目前分類:小說.歐美翻譯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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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後半段,我稍稍出神了,因為心裡一直泛著疑惑——作者筆下的「書本」是否太烏托邦了?足以改變一個即將廢鎮的鎮的生命與鎮民的人生?這麼寫自然有其必要,一如女主角始終相信的,書本的故事有一種讓人對無奈的現實轉移注意的魔力,而就一本號稱療癒系的小說來說,這種「正向的放大詮釋」也有其必要,可惜的是,自己並沒有被說服。
我始終認為閱讀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我們這些領略閱讀美好的人即使說破了嘴,也很難在這個網路當道的世界中說服人放下手機、改拿書本,不然怎麼會一堆人推行閱讀活動,但出版業依舊慘澹呢?因此女主角以為開了一家書店,就可以改變鎮民的人生,是否太過一廂情願?甚至我並不覺得是書改變了這些鎮民的想法,書終究淪落為一個讓故事看起來很知性、其實只不過是個生硬道具的配件。雖然本書人物描寫頗有魅力,感情書寫也很精采(老天,最後竟然是愛情線讓我撐著讀完這本書),書中出現的書更經過作者精密的算計(大多數是暢銷全球、改編過電影的大眾讀物,不會把我們東方讀者排拒在外),但依舊令我讀到分神,無法投入……畢竟我們面對的現實真的沒有這麼理想,躲在書本中是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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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十多年前的熱潮,讓自己可以更客觀地欣賞這部作品,而它不只是引人入勝,更為讀者上了一堂宗教史、藝術史的課程,還帶我們遊歷了英國與法國的諸多著名地景,每一幕景色皆歷歷在目。小說貴在有趣,而本書的趣味是建立在知識層面上,作者對自己的職志似乎也定位在知識的傳播,不過可想而知,終究有顧此失彼的時候——就懸疑推理小說而言,它當然不是這麼完美無缺,有許多橋段過於故弄玄虛、缺乏合理性、失去日常感,但讀者很快又會被下一波的解密過程給吸引了過去。五百多頁的篇幅,基本上是一重又一重的解碼過程,而這段過程必須為讀者上足一堂堂史學、美學的課程,動作與懸疑反而是輔助用的催化劑,讓這些知識得以軟化供我們反芻,這不啻也是一個迷人的學習人文的途徑。而如果本書所描述的陰謀都確有其事的話,那就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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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部號稱「世紀之書」的小說心得,令我膽顫心驚。我讀懂它了嗎?我真正明白作者Fuck的是什麼嗎?當我們分析它、贊同它、自以為理解它而發出讚嘆的時候,卻可悲地身在作者所抨擊的名叫「虛偽」的生態鏈中、受害卻也同時受益著,不會讓我們的言辭顯得虛偽嗎?思來想去,我只能說,貫穿整部小說的霍爾頓之怒,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動詞,然而這個動詞背後缺乏一個名為理由、約束及支撐這個動詞的名詞,卻也可能因為它掙脫了名詞的束縛,使這個憤怒的動詞不論放在哪一年代都是適用的?慶幸的是,整本書即使像是地獄之火熊熊燃燒,「麥田捕手」的意象仍是一種療癒、救贖。但時代已跨過了一個新世紀,作者也已「遠行」,再回觀這個世界,似乎只會生出更多如霍爾頓的青年,卻因世道更加複雜而不知自己要捕捉什麼、守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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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非常期待本書可以完全復原古騰堡與工班當年以活字印製聖經的技術,然而其敘事邏輯的零散、繁雜讓這個期盼落空了。活字技術的描述被大量雜亂的中世紀宗教史拆成四肢不全的殘缺樣貌,當工班為了其中一個環節振奮或崩潰時,讀者卻找不到可以引發這些情緒的前因後果。劇情的發展也遇到類似的瓶頸,導致書中人物正為某事沸騰時,讀者永遠都是擦邊的圈外人,無法感同身受地理解他們的思考與情感,對小說來說,這無疑是失敗的寫法。這是一部令人讀得頭痛欲裂的作品,但還是有一段說法令我印象深刻:「印刷術無比神奇,卻抹煞了最為要緊的連結。」速度與產量讓知識得以有效傳播或許是美事一樁,但人性卻往往對量產的事物缺乏尊重與珍惜的心情,主人翁於是用「腐敗」一詞定義了印刷術對知識的貢獻。這段小插曲不只反映了當代人的想法,似乎也預知了讓知識的價值觀因資訊爆炸而崩潰的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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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床前沒有真情與孝子。轉換立場想,也不能說這些無情之人與不孝之子就是有罪,在輕易定人罪名前,是否能多思考對方所在的處境,或許也能提前為自己與家人的生命做一些功課。史丹便是幫助我們立場轉換的助力:一個年輕健康的男人在履行了丈夫的義務之後,該如何面對自己還旺盛正常的慾望?讀這本書並不讓我感動,赤裸裸的人性袒露反而讓我震驚,震驚的原因是因為我認為這種不忠、逃避的人性反應絕對是人之常情,而在現代生活中要被癌症逼上這種絕路,早已沒有機率是零這種幸運事,所以史丹的錯,或許也是日後我們會犯的錯,而我真正會同情的人也不是生病的卡門,而是一直在錯誤中尋求解脫與救贖的史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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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可貴之處在於作者毫不保留的自白,不論是他對身為人父、人子還是人夫的自己,或是沒有任何身分包袱、最單純的自我成就,都藉由了他與智力有所缺陷的兒子柴克的相處而得到反照,並完成了一張以幽默、尖銳、挖苦、砲轟構成的自我檢視清單。對身為一名覺得自己有義務負擔兒子一生的家長而言,作者不遮掩、不做作地坦承自己極端的情緒化、神經質的毛病,也承認自己的愛恐怕是一種自私的行為,這些告解都令人欽佩,也提供了有同樣困擾的家長一個發洩之處,因為他對自己叨叨絮語的批露,或許正是他們矛盾的心聲——卻因礙於道德或虛榮感,一直不敢說出來。當然,這本書取自於真實的人生與旅程,以致於它不會有好萊塢電影的完美劇情公式與迷人的高潮迭起,作者的心情總是與柴克給他的驚喜成正比,但那些驚喜往往曇花一現。所以若說這趟旅程作者得到了什麼,除了稍稍了解他的兒子已經長大的事實外,更多的是他本身內心的昇華,而讀者也得以藉由他所拋出的自省清單好好地省思過於優越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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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前兩部著作著重劇情的高潮起伏,這次的故事顯得比較寧靜,但一如書名「遠山的回音」的預告,雖然寧靜,卻內蘊深遠,撼動的力量反而直抵心坎。這次的敘事視角多而雜,跨國界、跨世代,可說是利用短篇的集成來觀看如此廣袤的時空中的悲歡離合、因緣際遇,卻又能在首尾處繞成一個完美到令人震撼的圓。這個「圓」讓人感動的地方是,雖然我們面對歲月流動與侵蝕的力量毫無抵禦能力,但如果我們願意,我們依舊可以留下一些訊息,給予自己所牽掛的人事物。而除了阿布杜拉兄妹的主線之外,其它篇章的探討主題也各有自主的靈魂,僑歸子弟將西方的視角與思維帶入阿富汗,以及親子間相處的距離算是大宗主題,作者利用各種模式與觀看方位來成就這部作品的多面性與豐富的對話,提高故事的深廣層次,使閱讀的感受不再如此單一。這種躍進令人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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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的劇烈移動所造成的文化衝擊,總會搖撼當事人對世界的既定認知。尤其是二十世紀初期世界最動盪的時刻。為了逃避日軍侵華的戰禍,在上海的陳銀娜來到德國成為伊娜陳,在德國漸成家鄉的時候,德國又向世界宣戰,並與日本結盟,伊娜陳或陳銀娜到底該支持哪個祖國呢?而她最終能回的又是哪個故鄉呢?這種種矛盾困惑體現在一個小女孩天真單純的思想上,顯得有些殘忍。
本書有真人所本,但以小說體寫成,作者身為德國漢學家,以其語言學專業切入剖析銀娜第一次認識德國的印象與記憶,也用語言的聲音具象地傳達出異鄉與故鄉之間的文化違和,十分生動而有趣。雖然就小說藝術而言,作者替異鄉的小伊娜說了太多應該在她那個年紀不會悟透的思緒,但如果沒有作者「播報員」式的輔助,這種「二戰期間一個中國人在德國」的劇烈動盪感不會傳達得如此真切、深刻。至於結尾的部分,作者收得較為倉促,可惜沒將長大後的銀娜所面對的時代悲哀表達透徹,因為銀娜哪裡都回不去,父親在中國被勞改而死,姆媽身陷東德鐵幕中,那是比外省老兵更痛的思鄉,因為她的家鄉有兩個,又何止疼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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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美國本土自南北戰爭後即不曾發生大規模內戰,但流亡這種我們以為只會發生在當時(1939)貧窮落後的亞洲或如今的第三世界的事,在如此富裕、強盛且自由的國家卻也沒有停止搬演,對習於「二十世紀就是一場災難」的東方國家而言,本書開了一個震撼的眼界。財富不但集中在少數人手中,且用暴力維護,而明明是同為一個叫美國的國度,內部卻存在著州與州之間主觀、狹隘、過分的歧視與輕蔑。看著裘德一家宛如人球一般在州際公路上漫無目的地奔波,好像也聽到了美國夢碎裂的聲音。然而小說家的筆仍屬正向,奮力卻也自然而然地將裘德一家人的善意、堅強透過他們互相扶持的過程來寫出,頗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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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作者如何透過女王這個非普通讀者的視角,來詮釋閱讀這個最令人迷醉的行為。閱讀有多好?作者不像教育者那樣拋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形容詞,而是直接拋出「做」的動詞,讓女王的動作與反應使你我感受到閱讀教人廢寢忘食的魅力。閱讀甚至導致臣民覺得女王不務正業,更使女王開始慎重考慮自己有退位的必要,好投入更多閱讀與書寫,從這樣大膽的假設結局也足可見作者筆鋒的犀利與幽默。
由這個不普通的角度來切入看待閱讀,無須附加太多說辭與道理,閱讀自己就變得風趣、可親了起來,更可以從女王不斷嘗試挑戰自己的閱讀底線,感受到一種求知的飢渴與被滿足的快樂。而本作的譯筆以優雅的姿態巧妙抓住原著的神髓,偶爾也不忘以中文特有的語法來讓女王玩弄一下她那批古板的眾臣,十分逗趣。學校若要推廣閱讀,應讓學子從這本書看起,而他們唯一要擔心的是,或許從此師長不再需要推崇閱讀,反而要制止閱讀成為上癮的毒藥。(或許他們早就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教育者才積極地將閱讀搞得乏味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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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鼠之間.jpg  書名:人鼠之間

作者:約翰.史坦貝克

出版社:春天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5.2.112015.2.12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僅僅讀了《憤怒的葡萄》上冊,便開了眼界。因為長久以來,歷經一世紀的苦難與動亂的亞洲,一直以為那個時期的西方──更正確來說,是那片豐饒的北美大地──是天堂。

  直到跟著裘德家那輛破卡車走上六十六號公路後,才知道北美也曾發生過「逃亡」,但促使人們逃亡的卻不是戰爭;另外也因為裘德一家沿路如人球的遭遇,我們才體認到白種人之間也會互相歧視,然而導火線並不是孰優孰劣的人種論。總之,憤怒的一切肇因,其實是再多一點人道關懷與同理心即可阻止的「窮」。

  《人鼠之間》的故事布局倒沒有這麼深廣,它其實是一個簡單小巧的故事,但是從喬治與藍尼長途跋涉走來的那條風塵汗淋、只剩三罐豆子當糧食的艱困路途上,只為求得一份農場的零工,便知道那份窘迫不下裘德一家人,而是普遍農工的處境。

  不過他們的狀況也沒有那麼複雜。情同兄弟的兩人只有彼此,你照顧我、我照顧你,沒有其他包袱,只要藍尼不要惹是生非,安分守己,他們耐住慾望與寂寞努力工作,遲早有一天他們也能擁有自己的農地,扎下根,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他們兩個要一直在一起,一塊實踐夢想。那份感情很單純,相信人性之善的動機也很唯一──即使藍尼是一個很容易失控的「智能障礙者」。

  這本小書可愛的地方就是對夢想存有悸動,透過述說的儀式讓夢想越來越有了血肉,還有為夢想而付出的辛勞而回饋得到的一種人性尊嚴,以及想像夢想而發光、活得越來越像人、進而感染他人的眼神。帶領喬治,甚至是自認已是老廢物一個的老糖、及黑鬼柯魯克相信這一切的,正是藍尼那股傻勁。即便喬治總是嫌棄藍尼,但是真正需要對方的,不是藍尼,而是喬治。是藍尼的天真讓他相信平凡又貧窮的自己也可以積攢下一個安身的家與田;是藍尼的單純讓喬治有了勇氣,說什麼都要在卑賤的逆境中鞏固下只屬於他們倆的天地,讓彼此不用再流浪、不必再猥瑣地逃竄他人奇異的眼光。是藍尼願意相信的眼神,讓一切好像有了希望,凝聚了一些可以成真的雛形。

  但簡單的小書結構,結局很容易感應,作者其實處處下了哀愁又殘忍的預告。

  藍尼的失控,從故事一開始他從口袋中拿出那隻死去的老鼠就已預設了,還有他們一夥人目睹了老糖那隻不中用的老狗被槍斃,藍尼的死亡也被影射,因此並不意外他的結局。但令人撼動震驚的,卻是那個最後偷槍、握槍、並選擇槍斃了藍尼的人──即使那是他不得不為、唯一可以為藍尼搏得一些做人的尊嚴的路徑。幾乎是將對方的性命扛在自己身上來折磨自己餘生的抉擇,以及害怕對方痛苦而恐懼開槍的心情與在乎,這些都被作者用不慍不火、冷靜淡定的文字一步一步安排到位,甚至殘酷地與他們美好的夢想所殘下的餘溫一同並行。當扳機扣下的那一霎那,我們感覺到作者與那個人槍斃的不只是藍尼,他們殺的更是一個在那貪婪的世道上不容許存在的天真夢想與實踐的勇氣。

  史坦貝克揭露了農工、單身漢、黑人、智障弱勢的處境,是大剌剌地號稱平等自由的美國也無法隨意一笑置之的陰暗瘡疤。而富裕的美國真的是夢想的成真地嗎?藍尼的屍體就這麼倒在河邊,任柯利那批人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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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愛你.jpg書名:PS,我愛妳

作者:西西莉雅.艾亨

出版社:時報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7.92014.7.13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會去找這部小說來讀,是因為偶然間撞見的電影預告感動了我。電影預告給我的感覺很像《時空旅人之妻》,我以為無論男主角的生命與形體是否以真實具體的形式存世,他對女主角的感情與愛不但永不變質,還會以「希望」的方式繼續延續下去,陪伴與守護著女主角一生。我沒看過電影,不知電影劇情是否如此,但當我很期盼讀到的是這樣的故事時,原著卻讓我大大失望。

  其實故事的主軸很簡單,就是女主角荷莉在失去丈夫傑瑞之後,必須開始獨自面對生活、家人、朋友、悲傷、快樂與自己──沒有任何精神支柱與生活重心的自己,而傑瑞在去世前為她列出的「清單」則彷彿是導師的殷殷敦囑,期盼慢慢引導她接受沒有他陪伴的後續人生。說它是愛情故事,更貼切地說,作者的寫作初衷應該是想記錄一個女人如何學習從依靠旁人到自我獨立的成長過程,而丈夫那僅能化為信紙信封的綿綿深情是讓主菜看起來更可口的配菜點綴……

  這樣的故事軸心照理說應該很容易寫得討喜才對,但女主角的遭遇與心境轉折如何博取讀者的認同,是這項成功的一切地基。我認為女主角荷莉不但落入了膚淺的缺陷,更犯了人情世故中的幾大禁忌,導致我對這個故事的期待完全崩塌。

  首先,是荷莉極為看重的珍貴友情──所謂無話不談的姊妹淘。或許是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我也只能把一切的不認同歸咎給這個原因),對知己的認知不同,但我終究無法理解,所謂「最好的朋友」能為需要撫慰的自己帶來的療癒,難道只有血拼、旅遊、上夜店、喝酒、聊八卦、做許多瘋狂的事、然後像個瘋婆子似的演出一點也不好笑的瘋狂劇碼?荷莉不斷強調她擁有最珍貴的友情,讓她在失去傑瑞後還能有所依靠,但在我看來,她所謂珍貴的友情只是一直重複做著這些瘋狂又膚淺的行為,完全掩蓋了友情真摯的具體呈現。(當然,如果有人認為這就是「友情真摯的具體呈現」,那我無話可說。)

  再來,我可以明白失去親人當下的恐懼悲傷、徬徨無助,更何況那是自己用整個青春去愛過的愛人,荷莉會如此悲痛,一蹶不振,我認為這些反應都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當事人自己不做任何努力,只是一謂向朋友、家人討拍、鬧脾氣,要大家處處遷就她、顧慮她,那麼這種行為就堪稱是幼稚了。荷莉試著走出人群、尋找自我時的表現,就是如此。

  荷莉除了丈夫與玩樂之外,好像就沒有任何精神重心,三十歲的人生可說是乏善可陳,所以寄望她可以試著做些別的事、轉移悲傷焦點,似乎也太難為她了。然而她既不試著尋找排遣悲傷的方法,也不工作讓生活回到正軌,只是一味沉湎於過去的回憶與現實的悲慘,又時時陷入矛盾立場去抱怨家人、朋友──她時而希望大家不要一副怕踩到地雷似的去顧慮她喪夫的感受,不一會兒卻又自顧自地陷入觸景生情的多愁善感模式,然後開始怨懟大家忽略她、遺棄她、不為她著想……讓人只想對她聳肩,問一句:「妳到底想怎麼樣?」

  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她對待她所謂「珍貴友誼」的態度。當她的兩位朋友喜訊不斷,她卻無法祝福朋友,甚至極殺風景地拍拍手、打打響指,要大家在快樂喜悅的時候撥些心神、留意一下──這裡有一個喪夫的悲傷女人的存在,不要太歡樂了而又刺傷了她……總之,這真是我看過最無趣、幼稚又自私的女主角──既然自己不努力、也不要人家詢問妳「還好嗎?」、或是答覆別人「我很好謝謝」,那何不永遠待在自己的家不要出來?既然自己都已經很明白這股傷痛沒有人可以安撫醫治,那又何必奢望會有人來安慰妳?

  或許作者就是想盡可能呈現荷莉不成熟的一面,好來凸顯出她試著改變自己的成熟智慧與領悟,但顯然她在這方面的分寸拿捏是失敗的,她寫的已經不是一個平凡至極的女人,而是一個嬌弱任性到令人皺眉的瑕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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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移動圖書館.jpg書名:駱駝移動圖書館

作者:瑪夏.漢彌頓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5.192014.5.22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有些翻譯小說可能像《梅岡城故事》那樣,讓人疑似患有乳糖不適症;有些則又像《駱駝移動圖書館》一樣,是一顆從外表看不出實際味道、但非常漂亮的糖,非要嚐入口之後才知道箇中滋味,而且那滋味通常讓人有種被騙的感覺。原來,要找到一本直切入自己心中、真正感動自己的小說,是這麼像樂透、需要運氣?

  其實本書故事一開始的立意是非常吸引人的,從照例掛滿滿的推薦序與推薦語中便可以知道,這本書引人注目、及值得論述的價值也正是這裡。作者藉由駱駝移動圖書館將西方文明與教育帶入非洲內陸的貧瘠村落的行動,引發了傳統文化與現代思維之間的戰爭。

  我承認閱讀是一件很有魅力的事,一如女主角費歐娜說的:「我愛讀書。我立刻知道,書可以帶領我們超出自己,使自己擴大。甚至使我們建立與人類的連繫,那種連繫是不讀書不會有的。」而試著提供偏遠村落閱讀,我也覺得是一件有價值的嘗試,但如果說有人冀望駱駝移動圖書館的深入能夠進一步為該地人民「改變」什麼,我想那就有些超過了。因此我也贊成當地人的想法:「因為熱情澎湃的外國人認定,所有的孩子都應該受教育。教育。這個字眼背後埋藏的錯誤觀念,令他咬牙切齒。那些外國人不懂,文字並不是教育唯一的途徑。在部落裡,傳統是口傳的,是由強大記憶不斷演進發展所鞏固起來的,是由儀式和尊崇織成的網絡所支撐。書並無法增強這個網絡,實際上,書還會摧毀它。……這些書的內容,彰顯出西方理想主義者的無知、甚至傲慢的弱點。

  尤其駱駝移動圖書館深入的地區,是長年乾旱、危機四伏、需要隨時遷移的遊牧部落,一支民族可以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上千年,其傳統必定是由許多祖先的智慧所累積的,西方文明的教育卻想要用他們那套唯有在安穩和樂、秩序井然的現代化社會中才能進行的活動與思維長驅直入,其實是有些霸道、不講理、而且偽善的。如當地人諷刺女主角的說法:「不屈不撓,相信你們有能力、有權利,去改變別人的歷史進程。」而最後的結局──整個部落因為乾旱而遷移,從大地上消失無蹤,讓滿懷希望的女主角撲了空,也顯示了作者對於文明意圖改變傳統的自省。

  故事採用每人的視角各成一篇的形式書寫,將每個人的想法、立場、情感都表達得透徹貼近,讓大家暢述己見,再互相交織成章,激盪出辯論的火花。也因此這場西方文明對峙傳統文化、人性中的自以為是交雜自私自我的角力對抗,看起來才不會是單方面的施捨施予或故步自封,而能敞開雙方的溝通大門,引發更深層貼合的思考。

  不過,或許是因為作者僅僅是源於女兒在閱讀的一篇關於落駝移動圖書館的報導、方展開這部小說的書寫,直到她完稿之後她才真正實地前往非洲、循著駱駝移動圖書館的路線親訪一趟,因此敏銳的讀者會發現,女主角與部落的互動缺乏一種身歷其境的真實感,那種部落環境、人群互動、生活細節的描寫就像舞台劇背景一樣,是臨時搭建出來的,而非實地勘景的電影演出。我本來期待的以女主角自詡的西方文明進步眼光,會如何與原始文化產生幽默有趣的對話,也沒有在文中充分表現出來,使得前面文明與傳統的討論有些功虧一簣,讓人失望。

  也可能是想要填充這方面的空虛,因此故事到了後段,有三分之二的篇幅主力是在刻畫男女感情的掙扎矛盾,變成了愛情小說的浪漫調子了。故事或許變得好看、平易近人,但也缺乏了深刻──而這種深刻其實是作者自己先在開頭拋下的任務,卻沒有好好在終點完成。

  若能始終如一,或增加一些文明與傳統對話的風趣與真實,我相信這本書應該可以擁有長銷的壽命,而不會因為過了新書熱銷期,然後就沒沒無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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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岡城故事.jpg書名:梅岡城故事

作者:哈波.李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5.162014.5.19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這就有點像是教一個患有乳糖不適症的人喝牛奶一樣。牛奶再好、喝再多,依然無法吸收,反而豆漿比較適合我們的東方體質。閱讀之於我,或許也是如此,這大概也是今年的閱讀為何越來越偏向日系或以自己能夠思考的語言為主的原因。再怎麼被號稱經典、被各界人士極力推崇,但我認為,若讀者沒有找到自己在那種語言安置的合適位置,無論故事再好、寓意再深遠,依舊難以進入故事的情境。

  很遺憾的,我就是這樣面對《梅岡城故事》。我也對自己的理解很失望。

  得過這麼多獎、長銷五十多年、被譽為二十世紀文學傑作之一的《梅岡城故事》,不用說,書前必定掛滿了各界人士的讚譽勳章,讓人還沒接觸到文本一個字,就感覺自己拿到了一本不得了的書,而若讀完故事,更該拍案叫絕的……然而,事實上,這本以一個調皮的小女孩為主要敘事視角的故事,充滿了東方人難以理解的美式幽默,那種感覺就好像你正在認真地聽一個美國人說一件正事,他本來正經地說著,下一刻他卻突然瘋瘋癲癲地對你打笑起來,讓你不得不乾笑呼應他──雖然你一點也不覺得好笑。然後整場談話下來,你一逕去揣想他的笑點,以及埋藏在笑點之後的話語真義,結果把自己搞得很累。

  因此,大部分時候,我是用推敲的方式來讀這個故事。推敲這句應該是一句玩笑,推敲這裡應該是這個人物在憤怒吧,推敲著這團混亂算不算衝突,推敲著那個年代的氛圍應該如何如何,推敲這樣做、那樣做的意義……總之,一旦用推敲的心態來讀一部作品,就表示自己沒有讀透它,更遑論它有透進你心中來感動你。而且我也認真地以為,這似乎不是靠翻譯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所以我不會怪罪翻譯),而是一種文化語言與思維心態的天南地北所造成的鴻溝。我不知道那些讚美本書如此感動人心的讀者有沒有遭遇這個問題,但至少我就是因為跨不過那巨大的鴻溝,而錯失了與它交心的機會。

  回頭談談故事本身。這個故事分為一、二兩部,第一部是主人翁思葛的童年記憶,有關於她的學校、鄰居、哥哥、玩伴、父親等等,還有從她年幼稚嫩的心眼所望去的那個年代的氛圍、南方小鎮的人情世故,其中,篇幅占最多的是她與玩伴們如何揣想他們隔壁古怪的鄰居阿布,並且試著與足不出戶的他接觸的過程;第二部則是整個故事的重心,即思葛擔任律師的父親決定在法庭上為一個被控強姦罪的黑人辯護的過程,也是故事最精彩的地方(這個就不需要推敲,所以我讀得挺入神的)。

  這個過程讓人看到人類普遍具有的一種悲哀宿命──當一個人過於自卑的時候,他會用他僅存的優勢去欺壓比他處境更低劣的人,以此彰顯或證明自己仍有一點存在的價值。整個事件的軸心就是這樣的模式:控告黑人湯姆強姦自己女兒的鮑伯.艾微是鎮上眾所周知的邊緣人,邊緣到只能與垃圾場為伴,當他失業時,他不是反省自己是否態度可議或能力不足,而是埋怨政府給的救濟金太少,唯一能稍稍凸顯他的地位階級的,就是他至少還能誣賴一個黑人,而白人雖然不相信他、但看在同為白種的面子上,仍願意助他一臂之力。如同他女兒所自述的處境:「梅岡城施捨給他們聖誕禮物、救濟金,以及轉過身後的冷漠,湯姆.羅賓森可能是唯一對她好的人,可是她說他欺侮她,在她站起來的時候,她望著他,彷彿他是她腳下的塵埃。

  黑人湯姆最後死於逃獄,人們說如果他無愧於心他為何要逃獄?但沒有人記得湯姆在法庭一直說的那句話:「如果你是黑人,你一定知道我為何這樣做。」他的意思是當他發現艾微家的女兒意圖對他發情時,他為何要逃之夭夭,因為白人要汙衊黑人實在是輕而易舉,一如他現在所陷入的困境、每個白人對他所做的事──他們都認為他有罪,即使律師已經如此成功反駁了艾微那薄弱可笑的證據,還是沒有人願意公開承認,只因被告的膚色與他們的不同。事實上,這場悲劇已不單單只是艾微家的罪惡,而是一場公開的集體暴力,而施展暴力的人不但沒有自覺自己正手握利器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反而對此沾沾自喜,像傳福音一般到處宣講。或許也可以說,艾微家的性格會如此扭曲,也是這種集體暴力下的犧牲品。

  因此,思葛的父親的言行就顯得難能可貴。他告訴孩子:「『黑鬼愛人』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綽號,就跟鼻涕膿一樣。但它很不容易解釋──有一些沒知識不求上進的人,認為別人對待黑人比對待他們好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名詞來罵人。最後,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了要找一個難聽的字眼來按在別人頭上時,也會用起來。」、「我希望你能從此懂得真正的勇敢是怎麼回事,並不是一個人手上有了槍就是勇敢。你明知道會被打敗,但你不在乎,還是繼續努力。……」總之,他幫助黑人湯姆辯護,但他也不贊成自己的兒女要因為別人笑他們的父親是黑鬼愛人,而去以暴制暴──並且,他的言行確實是無愧於天的真誠,沒有在他教導子女的言論底下又藏有與他的言行相悖的真義或秘密,這樣的「大人」確實少見。而整個故事中,主人翁思葛更是與父親保持平視的,因此她對父親的言行感受是日常的、平淡的,再從中發現一些與其他大人不一樣的什麼。也就是說,在她眼中,父親並沒有刻意讓自己偉大,卻使孩子們更願意跟隨他的身影,而且全心信賴那份支撐他言行如一的內在精神。

  不過,讀完整個故事,我有一個疑問,那就是連結第一部與第二部的關連點在哪裡?第一部的主軸會讓人聚焦在那位足不出戶的阿布先生上(而且阿布先生應該是白人),而不是那位可憐的湯姆先生;若談到讓父親頭痛的,也不是城鎮上有膚色歧視的問題(事實上作者對這方面的描寫淡而又淡,只偶爾顯露在人們的言談中,不刻意碰觸──或者是思葛每天煩惱的是要玩什麼遊戲,所以也無暇注意到這樣的裂痕),而是兩個沒娘的孩子被不少人認為缺乏禮教的約束。接著就跳到了第二部,開始了父親的法庭之戰。老實說,這樣的架構不如我本來想像中的緊實綿密,我想像中或是說已被餵養習慣的架構應該是在第一部的時候就要聚焦出膚色歧視與黑人處境的問題,如此第二部的出現才有地基可託載。作者卻做這樣的安排,我在想(又是推敲)第一部的目的是不是想要先突顯父親的教育方式與思維,好為思葛兄妹倆脫去俗世觀念的束縛──也就是不受禮教桎梏,不認為白人是這個國家的唯一至尊──如此才能在第二部的時候以乾淨無垢的心靈,公正地看待黑人的處境與待遇?

  若是,那麼相信思葛便能分辨,學校老師的這番話無疑是白人自打嘴巴的諷刺:「這就是美國跟德國的分別。我們是民主政治,德國是獨裁政治……在美國我們不可以隨便迫害什麼人。迫害是來自那些有偏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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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快車謀殺案.jpg  書名:東方快車謀殺案

作者:阿嘉莎.克莉絲蒂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5.102014.5.15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在讀完松本清張與宮部美幸的推理後,要再回頭看二十世紀初的克莉絲蒂推理作品,確實需要一點時間調適那種老派的文字情調,並且對於其簡陋處予以退讓──畢竟是年紀半百以上的作品,不能用現在百家爭鳴的類型文學標準去一概而論。

  加上在開頭就吞了五篇雷聲頗大的推薦序(我衷心認為,推薦序不要多,一兩篇就好,不然就放到書後做心得附錄,否則真的是在考驗讀者耐性),似乎覺得要對克莉絲蒂抱有不一樣的期待,所以剛開始閱讀的時候,產生了一點心情上的落差,讀書的勁頭始終勾搭不上作者的佈局與劇情開展的速度,連帶的也忽略了一些作者沿途埋藏的解謎線索。若以李家同教授的標準來看,我應該是那種不合格、導致競爭力不強的讀者吧(笑)。

  不過,《東方快車謀殺案》一案確實值得一讀,不到完結,猜不到答案是什麼,或者可以說,作者就是將創意包裹在看似老派的巧合中,誘你上當,在你知道答案後忍不住拍自己腦門,大呼自己錯了錯了。就帶給讀者驚喜這一點來說,克莉絲蒂的點子應該可說是超越了時空,擁有經典的地位。

  而且一如我們讀推理小說應該具備的「閱讀道德」──要從頭到尾、聚精會神去注意所有被作者拉入現場的人物與細節,這樣作品與讀者的互動才能符合李家同對推理小說的要求:「……對偵探所公布的結局,都要求能解釋清楚……他所揭露的線索,要能在書中找得到。」面對克莉絲蒂,萬萬不可被她有點不合時宜的敘事方式影響,否則在享受後續的推理發展與呼之欲出的答案便會打些折扣了。

  另外,除了探案過程之外,本書有趣的地方還有藉由人際的互動顯露出當代的歐洲國際觀,尤其可見各國人對彼此都懷有一些無傷大雅的偏見,寫來頗為幽默,而其中寫得最用力的,是外人對英國人的僵硬印象,作者消遣起來不遺餘力,一點也不偏袒自己的民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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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拭淚.jpg書名:永不拭淚(一)相遇

作者:喬納斯.嘉德爾

出版社:三采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2.262014.3.1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應該說,這次的閱讀毀在我對廣告詞的過分解讀,或是我對出版社的刻板印象。「一本讓所有瑞典人流淚的同志文學」、「一段永誌不渝的愛情」……然後我便以為這說不定是用很通俗的手法來訴說的一段高潮迭起、可歌可泣、愛得死去活來的同志愛情故事,否則一向以暢銷為前提而出書的出版社怎麼可能會簽下這部書的版權?因為這樣認知,所以我買了它、讀了它,結果發現事實與我的期待完全背道而馳。

  事實上,譯者的後記對本書的詮釋才是最貼切的:「……以鮮活明快的對話、夾雜著新聞報導的筆法,與不帶道德批判的觀點,藉由班傑明與拉斯穆斯這兩位年輕男性的愛情,對同性戀議題做出兼具理性與感性的詮釋。……作者在情節中穿插地方與文史性資料,使八○年代初期的斯德哥爾摩風貌再度躍然紙上……」當然,如果把這段貼近事實的介紹用做宣傳,這本書還會受到大眾讀者的注意嗎?我想可能很難。這似乎是許多翻譯小說在宣傳上的通病──出版社往往為了目的,而在文案上曲解了一部作品的本質。

  所以說,這本書並不是不好,也或許所謂的「一段永誌不渝的愛情」會在第二部《陪伴》中大展身手,但是可以用三百多頁的篇幅聚焦在一個男孩的出櫃史、他的家庭背景以及他對同志身分不安的獨白上,而許多人期待的與另一半相遇的戲碼卻只占了全書最後十頁,資深的讀者大概就可以靈敏地察覺到,這當然不會是一本讓人想破口大罵的書,但也絕稱不上是精彩絕倫、令人愛不釋手的作品,或許將它束諸所謂的經典高閣,更適合它真實的質地。

  如果一開始是以閱讀經典(而非純然的愛情小說)的心態來閱讀,便能讓讀者調整好姿勢、用心品味這部作品悠緩卻細膩的韻味。這部作品與其說是以愛情為主軸,不如說是聚焦在同志生存與歸屬的課題上更來得準確。封面上的主視覺──白毛麋鹿,是一個極重要的象徵,人們這樣看待這隻麋鹿:「一隻白色的麋鹿的確可以很有生命力,但牠卻沒有辦法增加群體的生命力,長遠來看,牠反而會降低群體的生命力!不管怎麼說,整個物種,整個群體,都比單獨一隻麋鹿,或者說單獨的個體來得重要,重要多了,更何況當那個個體是……腐敗的劣種。」同樣,人們也是這樣看待同性戀。

  由於就連瑞典這個被視為多元開放先驅的國家,在八○年代都還在對同性問題進行探索、誤解與爭辯,因此便能了解故事的開頭為何會寫得如此隱晦而噤聲。劇情一開始以頻繁的分鏡手法拋出許多隱喻與影射,首先是那造成世紀恐慌、令外人深惡痛絕、讓同性戀患者更為孤立無援的疾病(直到書頁最後,才出現「愛滋病」這個確切的名詞),接著是拉斯穆斯從小就與他人完全格格不入的個人特質,以及班傑明那宛如為了贖某項罪孽而無比虔誠的信仰行為,最後鏡頭更伸向了他們出生成長的家庭,用一種近乎做作、誇大的方式或保護或引導他們的成員走向家庭認為合適的道路,以徹底掩蓋某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短小的分鏡重重疊疊、又彼此交相扣合,彷彿是在用眼神傳遞著密而不宣、必須靠心領神會的訊息,卻又時常刻意避諱真實的答案,因此開頭的閱讀其實相當窒悶而彆扭,卻也很是符合當時對任何脫離常軌的事物都感到敵意的社會氛圍──「同性戀男子真是幼稚的可憐蟲,身心發展還停滯在肛門期,依賴母親,無法獨立自主,簡直就是個悲劇。

  所以主角們在相遇前所要面臨的第一場仗,便是在接受這樣與眾不同的自己後,要如何在極為不友善的世界中尋找到契合自身的卡榫,穩固地定位自己、面對一切衝擊,因此我們也才看到了美好如新春花蕊的拉斯穆斯在初初踏上斯德哥爾摩這個自由之地的時候,會像個妓女似的到處求歡,那樣瘋狂的交合似乎是一種同類之間進行深刻認同的必要儀式,更或許在那高潮與呻吟的同時,讓他們也有了回到家、終於可以放鬆的舒暢感。

  話說回來,第一部《相遇》或許是一個細膩的故事,卻並不是一個好讀的故事。並非譯者的問題,事實上,我認為譯者的文字功力非常到位。讀者必須注意的是,故事節奏時常會被以作者為視角的議論性敘述或是預告性文字給打斷了閱讀的興致,儘管可以慢慢地對拉斯穆斯與班傑明的處境感到認同甚至有了點好奇,卻因為這樣破碎的說故事手法而讓人漸漸地對整個故事的後續感到意興闌珊。

  不過,它畢竟還是有個優勢──它是來自西方的翻譯小說,外國的月亮總是比較圓,同樣的份量,它依舊可以得到比華文創作更多的關注與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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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千陽.jpg書名:燦爛千陽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

出版社:木馬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1.122014.1.16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加萊亞諾在《女人》中提到一個故事:「在遠古時代,女人坐在獨木舟的船頭,而男人坐在船尾。曾經是女人狩獵垂釣,她們離開村莊,往返自如,而男人搭建棚屋,準備食物,維持點燃的篝火禦寒,同時照顧孩子,也鞣製皮衣。……直到有一天,男人屠殺了所有的女人,還戴上了女人創造的面具來嚇唬她們。只有剛出生的女嬰逃離了這場滅絕之劫。當她們慢慢長大,兇手們重複地跟她們說,服侍男人是她們的命運。她們相信了。她們的女兒、她們女兒的女兒也信了。

  這則追溯女人命運的小故事,放在《燦爛千陽》中,似乎再適合不過了。

  胡賽尼在《追風箏的孩子》中寫出了阿富汗從富有到荒蕪、從平和到毀滅、從光明到黑暗的種種國族經歷後,第二個故事也同樣延續了阿富汗近代史這層令人悲傷的背景步調,讓兩個女人的生命在此坎坷地展開。故事採用雙軸線進行,各自由瑪黎安、萊拉的童年出發,然後在成為鞋商拉席德的妻子們後交融合一。從兩人婚前截然不同(一個是私生的「哈拉密」,一個是被愛護的掌上明珠)及婚後同樣悲慘(被丈夫拉席德家暴、被塔利班以教義凌虐)的境遇中,以強烈的對比寫出了阿富汗傳統社會對女人的壓迫、暴力與不公,同時也稍稍帶到了蘇聯入侵期間,對女性來說堪稱光明的短暫歡愉時光──因為共產黨聲稱女性平等,有權受教育與工作,正如深愛萊拉的父親所說的:「現在正是阿富汗女性的大好機會。」在此,我們看到了遭受入侵的歷史不見得都是一面倒的黯淡無光,曲折而無情的歷史總也能篩下一些好的結晶。

  在前書中,若讀者們已對阿富汗人民的苦難感到難以置信,那麼到了這個故事,或許對女人在阿富汗的地位與處境更加不忍卒睹。女人在那樣的國家中,所面臨的痛苦不單是祖國不斷遭受入侵、內戰頻仍、連年飢荒這樣「單純」的問題,她們所要面對的──比戰亂、饑饉更真切而深痛的困境,還有激進的回教份子用扭曲的教義對女性存在的極致壓迫:「女性注意:必須隨時待在屋內,不可漫無目的在街頭遊蕩。出門時必須由男性親人陪同。如果單獨上街被發現,將遭鞭打,並押送回家。任何情況下都不得露出面容。外出時須罩上布卡。若不遵從,將遭嚴厲鞭打。禁止化妝。禁止配戴珠寶首飾。不得穿著引人注目的服裝。除非答話,否則不得開口。不得與男人有眼神接觸。不得在公開場合發出笑聲,若不遵從,則遭鞭打。不得塗指甲油,若不遵從,則斬斷一指。女人禁止上學。所有女子學校立即關閉。禁止女人工作。犯通姦罪者擲石處死……

  說得更直白,她們的敵人可能不是蘇聯,也不是美國,而是她們的丈夫與支持她丈夫行使權力的整個父系社會。

  如果女人的歷史真的曾如加萊亞諾所說的,那麼,阿富汗、或者說被伊斯蘭激進教義所欺凌的所有女性,其命運讓人不禁想問,在那遠古時代──可能是伊斯蘭教還沒誕生的更久遠之前,她們在這塊土地所曾經擁有的權力支配到底是如何巨大而強盛,結果才會招致了男人們這樣深狠的嫉妒之心,不但殺了所有當時掌權的女人,甚至在後世制定出殘忍而邪惡的教義去物化女人、束縛女人?目睹這種窒息的壓迫後,以婦德與三寸金蓮鎖住女性的中國文化,都彷彿成為了一種仁慈。

  不過,胡賽尼的故事焦點雖然總是鎖定在他祖國的殘破與不堪上,但讀他的故事仍會感到一絲溫暖與安慰,因為他總不吝給予一點愛與希望,並用深刻細膩的描繪、豐富綿密的層次去裹覆它、實踐它。在《追風箏的孩子》中,希望是那只風箏,那只風箏是一種甘願為對方付出所有、將對方視為唯一的生命允諾;而在《燦爛千陽》中,作者同樣讓每個重要的人物努力用自己的生命去為對方實現與表達他們對彼此的關懷與深愛,即使他們可能其貌不揚(瑪黎安總是自卑自己的臉很長)、四肢缺陷(塔力格失去了一隻腳),或是心志有些可鄙(嘉里爾愛他的女兒瑪黎安,但無法承擔「私生」的罪名;哈金在妻子眼中是個懦弱的書呆,但是他用他的知識去愛他的女兒萊拉),可是每一個人物的呈現確如書名一樣──「燦爛千陽」,去發揮他們為愛人奉獻的意志,甚至超越了愛情與親情,只是忠實秉於本善的人性。

  本書書名取自十七世紀的波斯抒情詩人薩伊伯讚嘆喀布爾之美的詩句:「數不盡照耀她屋頂的皎潔明月/數不盡隱身她牆後的燦爛千陽」。這燦爛如千陽照耀的光芒,不只體現在人物的品格上,似乎也將作者對其祖國的期許與希望都蘊釀了進去。他將他對阿富汗重生的期盼讓最後重返喀布爾、並出任教職的萊拉踏實地體現出來──萊拉不只用教育來富足後代,她自己也將誕下一個全新的生命,來見證重生的阿富汗,並健康地生根其上。

  我們也衷心期望,薩伊伯的千陽讚嘆,如今確實可以回到那個受足苦難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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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博士書名:化身博士

作者:羅勃.路易斯.史蒂文生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3.10.272013.10.30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其實整本書讀下來,我印象最深刻、也最推崇的文章,是計畫總序〈聽見譯者的聲音〉。

  由師大翻譯學研究所所長賴慈芸教授所執筆的「經典文學新譯計畫總序」,首先以深入淺出的方式帶領讀者認識了台灣由戰後至現在、針對經典文本的翻譯與出版的簡史,這不但為我們解惑了何以六○年代前後出版的翻譯經典文字是如此詰屈聱牙、難解其意──我不由得想到我前幾年讀到的遠景版的《紅與黑》,明明是中文,卻沒有半句讀得通;也明確地道出了譯者值得被重視的地位,以及必須具備的職業道德。

  賴教授說:「因此,今天這套書的意義,不只是『又一批經典新譯』而已。我們還希望讀者可以聽見譯者的聲音。每一個譯者都會以表演者的身分,寫下譯序。他們也是讀者,有自己的閱讀經驗,有自己的偏好;他們知道自己的翻譯不是第一個,可能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他們的譯作是在今天的台灣出現的,有今日台灣的語言特色,不同於其他時候和別的地點。……我們希望透過這一批的新譯,一方面是讓譯者發聲,有清楚的『生產履歷』,讓讀者意識到你所讀的是譯者和作者合作的成果;一方面也希望除去『文學作品都很難讀』的印象,讓讀者可以體會閱讀經典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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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129455.jpg書名:龍紋身的女孩
作者:史迪格.拉森
出版社:寂寞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2.8.22~2012.9.6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有時我覺得「佳評如潮」會害死一本書,尤其像《龍紋身的女孩》一樣,不論是封底還是書前附錄,都被出版社烙上了全球讀者的熱烈評語,更是危險。它或許真的很棒,但被這樣一捧,到底要那些尚未讀過的讀者抱有多高的期待?而出版社確信這本書真的能夠符合那麼高的期待嗎?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優質的推書方法,但現在的翻譯文學似乎都很愛用這一套。

  《龍紋身的女孩》便是受害者,我相信若在它火紅全球之前先認識它,當真會被它懸疑推理的精彩與豐富的社會寫實內涵所吸引,但一被如潮佳評灌了迷湯,便覺得它們有點誇張,言過其實了。不過,即使如此,單就本書而言,屏除所有佳評中冠以的形容詞或是瘋狂的動詞(比如:直到整本書看完才會甘願、除了吃飯睡覺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讀完它云云),它依舊是一本四星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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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119988.jpg書名:1984
作者:喬治.歐威爾
出版社:印刻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2.4.16~2012.4.30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什麼是經典?一本讓人在閱讀時忘記它的年紀的作品,就是經典。《1984》的精彩、逼真、精準,往往讓人忘了這是一本一九四九年出版、距今已六十多年的「老書」,我們甚至覺得它根本不會老、不會朽,再過個一百年、兩百年,它的預言依然會準確得讓人不寒而慄。

  全書總共分為三部。第一部以主人翁溫斯頓的視角出發,以他的工作與生活面向逐步展開這個「新世界」的面貌──世界分為三大國:大洋國、歐亞國、東亞國,溫斯頓所身處的大洋國執行的政權是一種比我們所認知的共產黨更共產、更極權、更一切以黨為中心的體制。溫斯頓以平淡、乏味、灰敗、又似瀕臨忍耐極限的語調,勾勒出讓人感到沉悶、窒息又恐懼的生活──這裡,人沒有任何自主的選擇,人是整體社會機器的一顆零件,零件沒有自處、獨立的自由,無時無刻都該以機器的運作為生存之基準。

  原來,身為人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可以比其他動物享受更好的物質與生活,而是擁有那自由思考的選擇與確立自身價值的行為,不管是上進還是墮落,高興還是傷心,這種種的抉擇,都是出於人的自由意志。然而這個新世界的國度讓人膽顫的,就是它完全剝奪了這樣的權利。

  作者為這個未來新世界發明了一種語言,稱為「新話」,溫斯頓聰明的同事賽姆這樣定義「新話」:「我敢說,你一定以為我們的主要工作是創造新字,一點都不是這樣!我們是在銷毀舊詞彙,每天幾十個、幾百個地銷毀,我們要把語言精簡到只剩下骨架。……新話的整個目的就是要縮小思想範圍,最後我們將使思想罪不可能再發生,因為不會有詞彙可以表達。每一個有必要用到的概念,將只用一個詞來表達,這個詞有嚴格的定義,所有附帶含意都被消除,然後遺忘。……正統的意思就是不想──不需要想,正統就是無意識。

  剝奪人思想的自由權利,首先,就是從語言的改造開始,這對統治者而言,是一個多麼聰明而有效率的方法,作者不但破解了歷朝歷代的獨裁政權對待異己的終極之法,也逐步地應和了未來即將發生的趨勢──中國將擁有五千年歷史的正體字簡化,或可視為這終極之法的初步實踐,慶幸的是,當年的領導者還不夠瘋狂,並沒有全面破壞字義中的思想結構。

  另外,有趣的是,在第一部溫斯頓的述說中,其實沒有任何批判的情緒,或許有一些反質的聲音,卻也只是一個淡淡的念頭恍惚而過,比如他對現在生活匱乏的不滿,也僅止於「以前就是這樣的嗎?」的輕微懷疑。這種壓抑,更使讀者完全融入了那充滿電幕、竊聽器、監視者、背叛者的氛圍中。同時,作者也巧妙地為溫斯頓安排了這樣的職位──真理部中一個專門銷毀歷史、重塑歷史的工作。這使得思維纖細的他質疑起黨與老大哥的權威有其絕對性、必然性,並在辨認何為真、何為假的矛盾中更確立了自我意識的價值──只相信自己,眼見為憑──如此,卻也為後續劇情埋下伏筆,加深了黨要摧毀他、改造他的決心。

  短短的第一部,充滿了灰色、無望的色調,作者高明地運用一個凡人的生活與工作的勾勒呼告出了他對共產與獨裁政權的剖析,精準得跨越了空間、時間的限制,預言了現今的北韓、過去的中國之文化大革命,以及早年國民黨所奉行的專制統治,還有許多至今仍在世界各地不斷發生的慘劇。

  到了第二部,溫斯頓與一名黨員茱莉亞戀愛了,讓文字的畫面上多了些被陽光照耀出的色彩,同時卻也凸顯了這個新世界體制的最吊詭處──它無所不用其極地泯滅人性,拔除感情。比如不准戀愛、不准對性慾有所渴望、夫妻之間無愛情可言,並從小給孩子洗腦,訓練他們成為人肉監視器,隨時舉報自己父母的偏差行為,這種顛覆人倫、蓄養猜忌仇恨的制度,總是教人一再想起中共曾倡導的批鬥運動。

  但也是經歷了這層拔除,人之為人的可貴處才會被深刻地記得。溫斯頓的思考便在第二部的愛情滋潤過後,而激盪了起來:「黨所做的一件可怕的事就是使你相信,只有衝動或只有情感都是沒有意義的,而同時又把你對物質世界的控制剝奪淨盡。一旦受到黨的控制,不論你感覺到什麼或是沒感覺到什麼,不論你做什麼或是避免做什麼,實際上都沒有差別,不論怎麼樣,你都會消失,你這個人或你生前的言行都不會再有人提到,在歷史的潮流裡你被抹得一乾二淨。

  銷毀詞彙之後,人失去了思考的獨立性;抹滅了感情之後,人失去了記憶彼此的互補性。人完全成了一個在宇宙中可有可無的個體──幾乎是有機而柔軟的礦物質,純粹為社會機器的運作而存在。消失了,無傷大體,群體的意志仍然堅定不搖,旁人依舊可以面無表情地繼續社會的活動,沒有任何影響,而黨的權威也將無人可撼動──因為大多數的人已無比較能力、無衝動意志、無感性的美好想望可支持革命火花的延續。當這防範的磚石彼此相砌得天衣無縫,這種專政甚至能依黨的意志,想牢固多久便牢固多久。

  作者又有系統地將這層政權如何鞏固的透視以書中書的形式──被黨視為反叛者、每天「兩分鐘仇恨時間」的批鬥主角艾曼紐.戈斯坦所寫的《寡頭集體主義的理論與實踐》,統整於第二部最後(P.183之後)。這又是《1984》令人震驚的地方,作者站在1940年代末期,卻完全看清楚了未來的戰爭特質,最明顯的實例讓我想到了長達數十年的美蘇冷戰。大規模的入侵國土、屠殺百姓的戰爭已不是主流,戰爭的成果只是兩國邊境線的些許消長,沒有任何一國真正統領另一國,且彼此都是利用戰爭的物質開發與消耗來維持國家的經濟體,而更主要及讓人膽寒的目的,是要用戰爭消耗人民富裕的可能,他們有意識地將人民的生活控制在將飽未飽之際,讓困頓的生活更加愚化已被剝奪思考與情感的百姓,使社會結構將永遠維持呆板的穩定。

  這是一個多麼大刀闊斧又精密細微的計劃?!如今令外界不解的北韓軍武擴充、境內百姓卻普遍貧窮飢餓,這個詭異的執政者心態似乎在《1984》中找到了答案。北韓之所以遭國際鄙夷、嗤笑,是因為世上只有它如此執行,外人觀之,不免像觀賞籠中珍獸一般稀奇。然而,倘若這個概念有朝一日真的在全球實現了,沒有比較的依據,沒有可投奔的理想、逃避的空間,那就不是一則笑話了,而是一個找不到任何立足點可推翻的末日。

  第三部上演的,就是這種末日般的無望感,溫斯頓與戀人被捕用刑的遭遇,恰好呼應了卷首的「老大哥在看著你」一語。第三部演出了一種超出我們想像的酷刑,一般我們恐懼的酷刑都是皮肉上的痛苦,中國的凌遲之法已是讓人最感悚然的認知,黨當然也崇尚生理上的極刑,毆打、飢餓、電擊,樣樣來,但最教人崩潰的是──「2+2=5」,黨要你信念這種歪曲的真理,只因為這是黨訂立的真理。

  黨不只是要思想犯在肉體上臣服於他們,他們甚至視死亡為一種飽含善意的解脫之道,或是殉道般的神聖詔示──黨認為過往的極權主義失敗的地方,就是太濫用死亡來鎮壓異說,反而讓對方藉機煽動人群,黨完全消除這種可能。他們所做的,是在他們送子彈進你的腦袋前,要你的心靈與精神全權信服老大哥,而這番過程簡直就像一道最慘無人性的「絞」刑──彷彿一隻手無情地深入,將對方的腦子上下顛倒、左右相反地絞翻一輪。

  相較之下,第一、二部的灰暗竟還算是溫斯頓的一點小勝利,他還保有一些思想的自主性、先知的卓越感,以及想對外探求救贖、將精神留存後世、影響未來的希望,而第三部簡直就是為了消滅這種光明面而存在的。原來在第一、二部時,視角一直都沒有放遠,溫斯頓似乎就是溫斯頓,他是他自己的主人。到了第三部,鏡頭開始拉長、放大整體空間,我們這才看到,溫斯頓始終都處在老大哥的影子之中,「老大哥在看著你」,這句話到了這裡有了實質上的實現,並且化成具體的侵蝕──黨稱之為「淨化」。

  沒有自主的思想,就沒有存在。最可怕的極刑,就是完全滅掉一個人的自主精神。

  最後,溫斯頓死前,甚至在心中喊了一句:「他愛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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