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小說.華文創作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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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前期與近期的作品湊在一起讀後,差異感便產生了。與《十二夢》掌握明確的主線相較,本書的故事軸心相對模糊扭曲許多,如同前作《剪刀石頭布》。信任、傷害、原諒,是作者在這兩部作品中熱烈探討的主題,原初立意雖好,但因為總是將發揮的舞台侷限在「校園」與「愛情」的框架中,即便角色們長大成人出了社會,身上也始終背負著學生時代的各種情緒靈魂,致使這些為了探討「成長」而設計出來的事件,往往被迫在狹窄的空間中生成各種畸形與崩壞的模樣,以為劇情帶來最高的刺激感,卻同時犧牲了讀者對人物境遇的共鳴與認同,甚至也將故事中的主、支線間彼此的關聯性、平衡感大幅削弱,令人迷失。簡言之就是,當事件場景永遠只能從校園、愛情以及學生的平凡日常起步時,寫作者似乎也只能鑽牛角尖、故弄玄虛才能營造劇情高潮,卻忽略了這種方法反而讓故事感情越來越脫離了現實。只能說,作者的小說已不適合自己的年齡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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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了這本完成於2012年的作品,不禁懷念起2013年以前的作者。本書即使冠上「黑暗」的形容詞,但仍不脫作者一向賦予作品的正向、光明與純愛悸動,另外作者也善用多方視角與懸疑性的敘事線來組構主人翁第二人格的真面目,以此轉移校園霸凌此一題材會帶給讀者的不安、不適、不耐等觀感;加上雙主角的個性形象區隔精確,並巧妙地透過旁觀人的互動反應讓第二人格的存在時時充滿衝擊性,進而探討被害與加害等衝突立場在個人之間時而分離、時而重疊的關係。抓得恰到好處的節奏處處增強著小說的精采度,是具有作者前期水準的作品——在保有極優異的平衡感的同時,又能屢次在讀者意想不到的地方創下新意、高潮及洶湧的感動。相較之下,後期因為要在同一軌道上保持量產,必須在不顧貧乏的前提下求得突破,反而胡亂在某處環節上施力,導致作品中那層的微妙平衡感分崩離析,作品樣貌也不免變得畸形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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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我喜愛由一條強力主線所牽成的散文集一樣,我也十分敬佩有一組核心主旨所支撐的短篇小說集,本書正是完美的範例。作者熟知各種好看故事類型的操作,冒險、懸疑、奇幻、推理、恐怖等元素皆能信手捻來,更擅長將一股線拆成數條分支,再巧妙地帶領讀者將分開的支線慢慢合為一股,讓敘事、對話、人物自行推動故事,不需作者「現身」傳教,便使小說擁有了自己的靈魂。五個故事乍看獨立成篇,卻各自在相同的思想主軸下——妖怪來自於人心畸形的投射——連貫融合為一體,並且合作無間地利用紮實的背景描述將小說的時間帶推動為一整個時代,讓歷史在潛移默化間對故事進行了發酵與昇華。作者將歷史、娛樂、民俗、傳說等元素進行創意的結合,成功地提升了純文學小說的開闊性與共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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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最迷人的地方是將科學「文學化」的高妙。作家將一記抽象飄忽的數學概念詮釋成文學,精準、貼切的比喻不只讓讀者理解科學的玄乎,也教人更接近天才面臨的困惑、恐懼,以及他們易碎的原因。作家一筆寫來,既有科學的底子,也有文學的浪漫,巧得讓人拍案。不過故事劇情的結構倒是有些奇異。小說的文字密度極高,一段話、一頁劇情就將人的一生交代到底,往往令人誤會此處會是一個重點,但其實只是一個配角的過場,為的是成就後面的主角。最後主角踏著前面配角們的鋪墊上場了,原以為會幹下一番大業,而他確實幹下大業,但作家的筆力到此竟有些輕描淡寫了起來,最後更像不經意打破桌上的玻璃杯一樣,一個努力鋪陳的天才就此破碎。前後輕重看似失衡,不過或許是一種人生荒唐的隱喻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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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論故事結構,本書其實生得有些畸形。開頭是一段不太合格的推理懸疑劇情,邏輯繁亂、節奏大躍進之外,事實上也和本書中間的精華頻率不合,然而掐頭去尾之後,剩下的風景就很迷人了。大時代中的小人物的故事滋味永遠是最雋永的,加上作者飽含「外省腔」的敘事筆調與幽默語感,以及透過一層又一層再一層的「口耳相傳」式的述說,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讓歲月與回憶的力量感化得柔軟,是甜是苦、是詭異是荒謬,都令人懷念。尤其在各種親情的呈現上,不論是外公對母親的愛、父親對姐姐的寵、母親對自己的暱、父親對母親的逗、或是父親對自己的挖苦或器重,作者每一筆寫來都摯情動人。讀著,書中的影像也和自己認識的眷村家庭冥冥間重疊在一起,即使沒經歷過但也擦身過,光是這一擦,亦足以教我不願走出這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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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感動的力量似乎不再如以往勇猛,不過作品出現了一些驚奇的變化,閱讀起來仍是令人期待。比起晨羽以往長篇幅的故事,《長夜》算是小品文,由四則故事組合而成,每則故事由不同的主人翁視角來推動敘述,再彼此交織成完整的事件,讓整個劇情具備了活力和彈性,伏筆的經營也更容易引來高潮。而且這種不完滿的感覺豈不更貼近人生?事實上,人與人之間往往是平行線的行走,即使相遇、相伴了也一樣,美好的過程與完美的終點,只有在人類編造的故事中呈現而已。不過本書隱藏的髒汙感,不知習慣晨羽式溫情的讀者可否接受?就我來看,這髒汙感若能抹得再用力點,或許更能激發作品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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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野心,我們感受到了,可惜我認為本書不夠完整,甚至懷疑它被「截肢」過,才會讓各個環節聯結得不夠緊密,撐不起這樣龐大的野心。為防範恐怖主義而興起的史塔西計畫,是串聯故事很重要的靈魂,但感覺上作者並不希望讀者將焦點放在這裡,因此在論述與解說上顯得不夠到位,最後反而導致這個計畫的存在變成故弄玄虛,圍繞這計畫而生的配角都猶如畫蛇添足、形同雞肋,而故事的本質依舊停留在作者擅長的都會愛情的層面。但作者又因花費太多精力在形塑史塔西計畫的規模,以及雙生子的故作驚悚,反倒犧牲了她擅長的男女情感的書寫,以往令人拍案叫絕的尖銳、犀利來到這裡竟顯得有些莫名與矯情,失去悸動的力量。作者試圖提升自己創作的視野與規模,在不好此味的市場上,這是一個勇敢的嘗試,希望市場可以接納這樣的失敗,好迎接作者下一次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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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樣比喻不是很好聽,但「西決是女性的安全護墊,可以承受所有不堪的穢物」的想法一直冒出來。處在東霓輕易瘋狂的爆裂與南音容易受傷的天真之間,西決必須是賈寶玉又是武松,既能軟得任她們的欺負拋棄,又得韌得好擔得了她們的墜落摔跌。這種男人不論是鏗鏘還是無言時,不論他面前擺著的是青春還是蒼老,都是能夠維護、撫慰大鳴大放、遊蕩在外的女人靈魂的極品。之所以「極」,是因那無關男女愛情,而是一種乾淨的親情,不求回報只求救贖(包括自己慘澹的童年),因此偉大。當然,西決還沒成為宗教是因為他仍存著人性的迂迴與自私,但終究太過理想,如同作者將這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寫得如此戲劇化。不過這無關相信,文學從不是用來相信的,只是為我們提供另一種觀看與治癒傷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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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從前偏重曖昧感情的悸動,這次的故事比較像是一個女孩的心靈成長史,因此頗為平淡。其中我感到訝異的是,一直很能抓住書寫平衡與揪心點的作者,在這次的作品中出現了兩個問題。第一是男主角儼然是一抹透明的影子,人說下圍棋需要兩個天才才可下出好局,感情戲也要兩個勢力相當的人方能擦出火花,然而男主角面對女主角的爭執卻一逕沉默,任由女主角說出作文般的自白以撐出篇幅,不但對男主角的形象大傷,也讓劇情陷入了沉悶的拖沓。二來是每個段落的起落都缺乏衝擊的後勁與綿長的餘韻,似乎失去了某種經營的動力,然而這些都是作者前期的作品最扣人心弦的部分,如今卻斷得戛然而止,雖稱不上有失水準,但魔力失去了還是讓人稍稍感到悵然。我認為同一種文類與劇情寫到某個階段,即使作者是一名老手或天才,也一定會讓她甚至讀者也感到疲乏,我希望主導方向的出版社與死忠的讀者可以試著讓作者自由,嘗試更多新的可能,而非使她拘泥於她可能已寫得無情無感的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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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了哈金兩部作品,發現他總是綿密細膩地講述一個侷限的事件,所以有時會覺得小說缺乏剪裁,稍嫌囉嗦了點。但不得不承認,有些印象還真得透過這樣滔滔不絕的方式來深植腦海。本書透過韓戰的「戰廢品」視角,將國共的意識鬥爭也延伸到朝鮮半島上,那是一個必須選邊站的年代,在兩方政權的揉捏拉扯中,不論是拉攏與質疑,都抹滅了一個自由人所應享有的思想選擇權,如導讀所言,主人翁俞元宛如魯賓遜,為了自由而漂泊在不受任何人信任的孤獨中。本書的敘事角度也讓我們看到了當時台灣所揹負的負面形象,即中國人對國民黨政權的恐懼與厭惡,導致台灣也像是一座煉獄,讀了頗為新鮮。可悲的是,認為戰俘是戰廢品的不是敵國或國民黨,恰是自己念茲在茲、拚了性命也想回去的家鄉祖國。這才發現,整個世代的中國人其實沒有任何一邊可以靠,儘管他們的心願就只是想要安家樂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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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是一部以受到惡靈詛咒的公寓為主題的靈異小說,細讀後才知道自己又被包裝誤導了,可見包裝萬能。也好在本書不只是一個單純販賣恐懼的靈異故事,而是一部具有社會性推理、且寫出人性層次與多面向的懸疑作品,內容精采之外,也發人省思--何謂正義、何謂對錯、何謂無辜?作者藉由細膩的心理剖析與動機刻畫,讓讀者得以重新定義社會事件中所謂被害、加害、謀害等人的角色。除了關注人性的書寫層次外,本作的推理布局也如同俄羅斯娃娃一般,一層揭著一層,答案永遠是藏在最裡面的那一個,而在揭開的過程中,無形也增加了讀者期待答案的驚喜感。而作者沉穩的表現始終如一,確實也沒有教人期望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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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能夠蹲低姿態、回到小孩的視角來寫出青少年心聲的作家,都擁有不簡單的器度,「將心比心」一直都是人類相處中最難達到的境界,然而即使他們握有對事件的解釋權,卻能遏止濫權的慾望,傾聽並試著了解對方的心情與處境。作者除了站在國中生的視角來看待教育上位者對他們的施壓,也將這場老師、家長與學生的抗爭過程透明化,讓讀者自行判斷孰對孰錯。因此我不認為作者是一味批判教育體制,而是也希望家長與學生可以反思自己本身的「質」是否已成熟,並有足夠的「理」來認清事實真相,而不能只是一逕盲目的袒護與推卸。但顯然本書的存在並沒有改變任何現況,只見當今學生、家長的權益高漲後,卻是上下顛倒的結構大崩壞的開始,誣賴老師與學校不過是給無知的小孩與無能的父母行了一個自私的便宜之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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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欣賞作者在前半部對自我毫不保留的自嘲、破壞與坦承。這不難讓人聯想是承自作者自己多年打滾的經歷、再添加八點檔連續劇的商鬥元素所寫出的自傳體小說。不論是中文系畢業生的心聲、懷才不遇的文字工作者悲歌、出版社或經紀公司無所不用其極的行銷手法、紛紛擾擾的網路論戰與霸凌、作家在藝術與商業的心態上所面臨的轉換、調適與覺醒,作者的觀察與分析即使過了十年後可能都還受用,因為世界變得再快,不變的唯有被名利吸引的人性。
可惜到了後半部,主人翁的後宮越開越大,卻不知何德何能他可以受女人所愛、犧牲與保護(更證明這是一部出自男性作家的作品),雖然逐漸找回寫作的初心,但似乎也一直在為自己的花心、貪心、狠心做轉圜與開脫,乍看是找回良心的贖罪心態,事實上卻依舊彌補不了任何傷害。所以本書前半可說是勇於自剖的「悔過文」,後半則淪入樂於自滿的「自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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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很長、很散的小說,可是寫出了一種觸手可及的生活實在感,不只向海外華僑取得共鳴,我們這些浮游在城市汪洋中的蜉蝣不也都是一個武男?除了在異鄉求生的那種卑微、掙扎、徬徨寫得貼切、無奈外,武男對於創作的摸索也令人感動。為何有不得不創作的悸動?創作能用利益報酬衡量?不面對寫作是因現實無奈還是對自己無能的逃避?而寫作步入常軌後需要的是持之以恆的熱情,還是與怠惰、懦弱、恐懼對戰的勇氣?這些疑問都是哈金旅居海外多年所累積的心裡話,但也是每個願意投注精力與時間去創作的人都必須照映的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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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是許多鐵粉認識晨羽、記憶晨羽的重要作品,也可從本作看到她後續創作的原型與繼續前進的方向。而每每看到晨羽筆下那些不被母親疼惜的女孩,都令人熱淚盈眶,貼切而細膩地寫透了我們這一代在成長的過程中經歷的幽微心事,取得絕佳共鳴。由於是早期作品,鋪陳上難免可見不成熟處,尤其是結局的部分,竟演變成悲劇大亂鬥,深刻度不似後期作品那樣飽含後勁,不過這正也代表晨羽的創作是前進的。可以維持創作風格的主軸而又必須帶出變化感,實在不容易,其品牌經營無疑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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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將江湖男子的友情寫得如此深刻、真摯、曖昧卻不帶一絲非分之想,唯趙晨光可以做到。她作品的成功在於創造出謝蘇這樣對萬物有情、武功高強、聰慧不傲、善於審時度勢因而穩若磐石、卻又低調靜默的頂尖人物,宛如容納百川的大海一般。而能成就謝蘇,也要歸功於眾多配角的出場襯托,可惜到後半有點太過,反而令人覺得謝蘇在四處放情。另外,單看某一橋段,非常精采,但整體綜觀,就顯得劇情主軸不夠明確,節奏瑣碎,缺乏長篇的大器。不過我仍是絕愛本作,每每讀趙晨光的作品,都會對她筆下的人物如此渴切,近乎盼望可以觸摸其人的地步,好像中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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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大的女主角們總是遊走在危險的邊緣,這次的女主角更是差一點在我的守備範圍內失足。曉蕾很可愛,但如瓊安所說,是個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傢伙,而喬大又差點讓她成為好友婚姻的小三,真是讓人為她捏把冷汗。不過終究要相信喬大寫都會女性小說的功力,她一定會為這三位迷途的羔羊找到她們的人生與愛情定位的。總之,本書還是讓我讀得大滿足。最後不得不說--為何陳克襄這種完美典型只能在喬大的小說中看到?真實世界真的沒有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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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7.jpg  書名:13.67

作者:陳浩基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5.1.182015.2.1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封底文案這麼寫道:「這是一部讓你想向作者脫帽致敬的小說!」但這句話絕非出版社意欲促進銷售的溢美之詞,陳浩基真的是一個可以讓香港人驕傲並且珍惜的作家,比任何暢銷作家更值得信奉。因為他用推理,將香港寫活了。

  本作的經典,除了來自作者的敘述功力、架構能力,還在於他的企圖。陳浩基在後記中這麼說:「這部作品由六個獨立的中篇本格推理故事組成,每一篇也跑強調謎團和邏輯趣味的路線,但六篇串聯起來便是一幅完整的社會繪圖。我的想法是,微觀之下本作是本格推理,宏觀下卻是寫實派的社會作品。

  用警察與推理寫活香港的政經、社會與人文,正是本書最令人難以忘懷的特色。所謂的以香港為舞台,並不是只將香港的地景當成一個供人物跑跳追逐的空殼,作者筆下的香港是活在每個人物的舉止與呼息之間,人物的思考、動機、決定與行動,都緊緊扣著香港的命運在轉動。

  而且作者採用倒敘手法來織聯這六個中篇故事,將主人翁關振鐸由死寫到生,自有一種人生回顧的意義。隨著關振鐸越來越年輕、活耀、讓人愈感驚奇,也同時將至今仍延續發燒在香港社會中的歷史、認同等糾葛、矛盾問題一一凸顯而出。作者希望用前人走過的經驗來引導現今讀者深思──相較往昔年代,社會安定、富裕許多,紛擾悶到了檯面下,當然問題依舊,然而現在面對同樣問題的香港,人們的心中是不是少了些什麼?而越來越被動、最後只淪為政府藉以施展公權力的道具、失去著力點讓市民感到信任的警察,似乎只是一個社會局部的借鏡。順帶一提,本作完成與出版時,傘革命還在醞釀中,但作者埋入作品中的消極隱喻,卻是如此精準地預言到了警察在其中扮演的工具角色。或者也套句山崎豐子說過的話:這並非預言,而是作家長期觀察社會問題後所推演出的必然發生之結果。

  當然,在閱讀的過程中,讀者並沒有空意識到這麼沉重的議題,我們的目光都被作者說故事的能力給搶了過去。首先是作者的文字功力,在我閱讀過的香港出版品中,很少見到這般順暢、穩當又充實的敘事,這樣成熟的語言掌控力用在繁複的推理邏輯與劇情安排上顯得游刃有餘,可將事件案情、人物感情、香港民情等重要元素爬梳清晰且融會徹底。

  再加上幾可媲美電影的畫面運鏡能力,更讓故事的精采度提升。讀前三個比較靜態的故事,尚不明顯,到了第四個故事開始,隨著槍戰、追逐等動作戲的增加,讓作者嫻熟的文字駕馭力發揮到了極致。尤以〈泰美斯的天秤〉一篇的槍戰場面最為出色,一如趙晨光《浩然劍》的武打場面,兩位作者的共同點都是善用「剪裁」的手法,利用局部的視覺、聽覺等描寫來放大讀者的想像空間以及感官享受的刺激感。他們不用「貼身式的針孔攝影機」的描寫方式將所有戰鬥武打動作全部塞給讀者,那反而是一種累贅,畢竟動作戲的作用是增加劇情的節奏,若將動作鉅細靡遺地寫出來,那跟「慢戲」有何差別?這種節奏的剪裁取捨的平衡感,很值得學習。

  人物的塑造也相當成功。主人翁關振鐸的神妙,從晚年躺在病床上昏迷時就開始呈現,而當他的頭髮由白轉黑的時候,反而有越活越精彩的感覺,歲月的韻味便從這青春回溯的過程中慢慢發酵開來。而且非要從頭至尾、讀完最後一個故事,才可以徹底感受到所謂人生際遇的感嘆,也能體悟到作者在本作中用六個中篇畫出的圓有多麼完美無缺──不只是邏輯上的無可挑剔,更是一種感情上的。另外弟子駱小明的正義感與菜鳥新兵的形象也酌量搭配得剛好,既有他獨當一面的可靠時候,也有在下層打拚的憨直模樣,寫出了人生歷練的起伏與豐富,用歲月的流動將人催活,更不搶他師傅的風采。至於各篇的配角們也各有特色,尤以〈泰美斯的天秤〉中的TT以幹練明快、神槍手的隊長形象出場、最後卻用大出意料之外的結局落幕下場最讓我印象深刻。

  而這六組中篇故事,除了都有本格推理的趣味設計,更可貴的是沒有一個故事的結構、形式有重複到,殺人、黑道火拼、販毒、逃獄、槍戰、綁架、貪汙、甚至是更大局面的社會暴動案,無一不寫到,案例非常多樣化,每一個新的故事都有新的驚奇。至於各個故事的劇情節奏倒有一定的模式──開始布局,節奏加快,即將抵達高潮或瓶頸,答案忽然公布,那種乍然竄出的安排會讓人驚訝到合不攏嘴;接著開始進入推理,將事件的跌宕起伏再進行一次有邏輯與法則的說明與爬梳,雖然一樣令人感到吃驚,但這次的吃驚就有了充分的理由能夠被說服,因此可以說,作者的安排讓讀者在每個故事中都能經歷兩次的高潮。

  如果我是香港人,我會很驕傲,我們擁有這麼精采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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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熱,那麼冷.jpg 書名:那麼熱,那麼冷

作者:王定國

出版社:印刻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5.2.122015.2.18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起初我對王定國的文字沒這麼有自信,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懂得作者意圖表達的什麼。事實上,我喜歡實在的文字,所以寫實派、社會派的書寫會更對自己的胃口──可是我不知道在現在的台灣文壇上,這類實在的文字是不是無法被歸類在純文學的殿堂中?

  為了介紹這本書,書中收錄了兩篇寫得很豐厚、但老實說有點看不入心的推薦序,從中可以知道王定國的小說有一份關注社會中低下階層的心,而且人物的境遇也隱隱與他的事業背景做結合。然而在這具備構成社會小說的條件下,偏偏作者寫出的故事就不是一部用事件、動作或者是人物扎實的對話來衝擊人心的寫實小說。這在作者與初安民的訪談中有提到:

  「著墨於現實面的文學之作不是我的取向,我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自然我也不喜歡以說故事的形式來成為一個小說家。」但也好險:「然而我也不願以特殊或者艱澀的文體讓文評家設屬為某某實驗性代表作這樣的牌匾。

  雖然我個人私心覺得,作者塑造的每個男主角都揹負著悲劇英雄般的命運以及深情,如果可以附加於更具體有形的劇情框架上──好的,就像我喜歡的山崎豐子那樣──相信作品的爆發力會更驚天動地。當然,這也就違背了作家一直信奉的文學觀。

  但作者的文字確實有一種魅力。

  我起初的不夠自信,是肇因於打頭陣的賴序上,看完賴序,我實在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走入王定國的小說。後來發現,很多推薦序其實是寫給作者看或獻技予其他書評家或學者觀摩,並不適合給讀者入門,所以讀者最好跳過,不要看推薦人說得天花亂墜,而是直接看作者怎麼寫。

  本書名為「那麼熱,那麼冷」,其實正是作者的文字給人的感覺。現實那樣冷,感情卻那樣熱,服下這樣的文字,一如冷熱飲交相飲下的那種胃抽筋般的心悸。而小說中必須著重的畫面運作,也被作者處理得充滿詩意,在幽微的現實視覺中,卻又飽含著命運無情而殘忍的衝擊力道,用最美的敘述來毀滅主人翁們的希望,如初安民所說的「一種淡淡『哀愁的預感』,好迷人的冷靜與美麗」。

  這部分尤以〈某某〉與〈落英〉給我的感受最深。〈某某〉中被妻女遠離的「他」,以為找到了初戀情人,而可使自己荒蕪的生命中出現甘泉的滋潤,作者鉅細靡遺地以異常的熱情描寫著他如青春少年般澎拜的悸動,從他視野顫動的轉移中可以感受他的羞怯、不安還有興奮、期望,那樣溫熱飽滿的初戀情感美如一朵被詩意歌詠的櫻花,然而最後卻被賜予了最不堪、甚至是下賤的回報,而以死亡終結。

  至於〈落英〉一篇,開篇就是命運發生後驚悚的回顧,主人翁一開始彷彿只是個被命運擺弄的無能者,但由他主導的敘事線竟慢慢地透出了冷冷的恨意,甚至是冷酷殘忍的制裁權──制裁一直摧殘他人生、甚至將他變成如今這樣一個人的命運。那恨意寫得無跡可尋,冷靜平淡,但藏在平靜表面下的鑿痕卻極深。當我們以為他其實是可恨的一個人時,作者的筆卻又急轉直下,寫出了即使贏得一切卻贏不得愛人的心的可悲,但不被愛人所接納的他並不猥瑣,作者充滿詩意的文字便是有辦法將猥瑣的失敗男性寫得如凋零的櫻花一樣美,最後一句「妳會害怕聽到車子突然墜落的聲音嗎?我不會害怕,我只是非常非常悲傷」,更是將邁向死亡的男主角的深情昇華到了極致。

  讀完五個短篇之後,也可發現這五個故事的共同性,那就是出身卑微的男主角們,最後無論是成功或失敗於人生的道路上,心中一定會有一段感情的遺憾,而遺憾的感情總有「得不到最美」的加值,於是既成為男主角們的夢魘,卻也是支持他們面對腐敗人生的支柱。再讀完作者與初安民的訪談稿,了解了他的出身、他的感情、他的婚姻後,便大概知道這樣的遺憾所為何來。

  最後定要提一提這篇訪談稿〈小說一樣的人生〉。如果對王定國陌生,一定要讀;如果對他筆下的情感有疑惑,也肯定要讀;但如果想要了解一個作家如何在商場上翻滾多年、歷經紫醉金迷的世界後,卻始終掛心於文學、不計較毫無報酬率的付出,其毅力與決心從何而來,那更是要好好地讀一讀這篇如散文一般美而深的訪談。這篇訪談不但厲害在作者與總編之間精彩的對談,也叫絕在整理訪談稿的作者的文字詮釋力上,如何將幽微隱密的口頭想法表達得如此具體而邏輯。

  我覺得文學之於作者,就好像他所寫的男主角們對初戀的執著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文學回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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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7026.jpg書名:海鷗7026

作者:明毓屏

出版社:蓋亞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7.62014.7.8

放置類別:小說

個人心得:

 

  距離讀完《再見東京》,已經有三年沒有再聽說作家有出版小說的消息。睽違這麼久,第一次嘗到當書迷的那種渴盼焦心的感覺。因此一聽說《海鷗7026》即將出版,心情自然是急不可耐,每天引頸期盼,即使那不是有關京智與薛東興的故事也無所謂。

  不過或許是因為太期待了,一拿到書,幾乎是狼吞虎嚥地讀起來,結果一時反而有些消化不良,這才想起,作家有一套屬於自己獨特節奏的文字與敘事,必須配合作家的視野與步調去慢慢地閱讀與理解,一段話可能要反覆讀過兩三回才能夠融會貫通,但一旦彼此的默契逐步培養起來,便能徹底體會到作家的魅力,《再見東京》當初便是這樣擄獲了我。

  這次作品的焦點是關於海鷗救難隊的故事,是作家費時耗月、親至嘉義基地採訪近三十人(我也相信實際人數鐵定比她在書後所列的更多),才逐步構築出了「海鷗」如此真實的血肉與靈魂。因為親身體驗過採訪寫作的困難,我一向羨慕欽佩以實境採訪為創作基底的作家,而這部作品也不愧是出自這樣腳踏實地又誠懇執著的做工,因此才得以將海鷗救難隊的每一個出勤狀況、救援細節、機上情境、以及機組員的生活作息呈現得真實生動,而且人物間無論嚴肅或幽默的對話,其中所含的梗必定有所本,而想必也是從採訪與實地經驗中一條一條蒐集來的,才能把握住「寫什麼人、像什麼人」的精髓,將軍人的氣質、與同袍間的互動詮釋得立體活躍。如此厚實的做工,讓讀整部小說的人好像也可以感受到機身滯空在崖谷中晃動的不安,以及在險峻的大海上吊掛救人那分秒必爭的忐忑。

  當然,我如此喜愛作家的作品,就是因為她寫的不單純只是軍事小說,也不會落入熱血澎湃的窠臼,尤其是這種已經被動漫演繹到快要萎爛的救難題材。相反的,作家是從反面的角度來深入思考身處在時時刻刻以救援為職志的人,他們必須怎麼看待自己的工作,才能在現實、道德、使命感與個人精神所能承載的壓力之間得到安穩的權衡。其實這跟醫護人員遇到的狀況很類似,要如何以同理心關懷與治療病人的病痛,同時又能為自己與病人之間保持適當距離,以免將病人的生死病痛扛在自己的背上,而無法冷靜理智地為病情作精準的判斷,甚至進而影響自己的身心狀況。不論是救援隊還是醫護人員,他們同樣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他們的立場是以道德為義務、以人命為職業,在面臨生死交關時,要怎麼顧及同理、安慰需要希望的災民,而又能堅強地扛起生命隨時在自己手中殞落的重量,這絕非普通人能肩起的覺悟。

  修訂本書的飛行官溫松原便說得很中肯:「……覺得只是領錢做事的人們也別忘自菲薄,當你知道有搜救任務的消息時渴望著能去救人,想著如何盡速把人安全救出來,想著幫待救者減低傷害,想著讓他更舒適,這就開始超越了這份薪水的範疇,走上一條破殼而出的神聖道路了。」救難隊中將領悟這份精神的前後差距以「蛋」與「海鷗」做為比喻:「海鷗一定是從蛋裡孵出來,然而什麼時候張開翅膀,回想似乎懵懂。成長是回頭後才發現足以御風的雙翅已經背負更多必須忍耐的責任,總不在一瞬間。」這比喻雖簡單,卻再貼切具體不過了。

  而作家的後記讀了也令人揪心。雖然作家口口聲聲喊著海鷗是笨鳥笨鳥,但其實那是她對這隻只知承受而無法為自己言語的沉默大鳥所表達的心疼與不平。這也再次見證了媒體無法代表全知的觀點,如果閱聽人不去想、不去質疑、不去站在被片面指責的那方設想他們可能遇見的處境,那麼事實與人永遠只會被簡單化,而人從來不是簡單的生物。作家曾說過,她雖然寫海鷗,但她絕沒有要為國軍宣傳的意思,我也相信這部故事的出現與國防部的文宣政令八竿子打不著,它只是想記錄一些人,正在默默地為受難者做著什麼,這是他們的工作,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在行善,而且他們也永遠不會站在鎂光燈下為自己誇口或辯解。我很高興認識到這樣的海鷗,也不會再覺得電視畫面上的救援行動是理所當然甚至淡然無奇。

  不過,最後還是要表達一下對這個故事的惋惜。這個故事只有一冊,無法做到擁有四冊篇幅的《再見東京》那樣全面與深入,也是可以想見,但總覺得這樣的不周全──尤其在人物排場與心路歷程轉換的呈現上,顯然是經過刻意刪減所導致的。加上作家的思緒邏輯偶爾會快速跳躍,我們讀者畢竟也是沒有空軍魂的飛行門外漢,還不知道A到底為什麼會形成B的過程,就必須接受A就是D的結果。這大概是侷促的篇幅所造成的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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