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文學.散文與詩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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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昔日的記憶與對人事的感受力,是作家無可取代的珍寶,有了這些,便不需要華麗的文字與矯作的手法來遮掩內容的空洞。本書憑靠著作者細膩的記憶力書寫府城大戶對生活、對日子、對飲食的精緻講究,一丁點細節的具體點出,就令人感受到一股雍容的氣質,而那份對細節的要求並非擲千金才可取得,純粹是一種猶如匠人般的執著,那是匆忙的現代人早已失去的從容。作者對於人事的深情也令人嚮往,如果不是懷有一顆包容的心來看待家族往事,如何將一個利益關係必定錯綜糾葛的深宅大戶寫得這般有滋有味?如何將長輩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回憶得如此生動有趣?因為這些優點十分突出,也就悄悄地蓋過本書的某些不足,比如行文常見重複繞題、喜愛反覆叨唸今不如昔。其實作者根本無須畫蛇添足,她只要擺出一個優雅緩慢的手勢,就足以讓什麼都不講究、只求快速的現代人感到無地自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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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讀董橋,享受的是一種賞玩的真實感。如手掌般大小的精裝小書捧在手心中閱讀,感覺特別風雅,讓人過過把玩精美裝幀書的乾癮。論內容,書中提及老一輩學人的學識、交遊、生活、嗜好、情趣,令人心神嚮往,那畢竟不是現代凡俗人等能夠碰觸的世界;至於西方的藏書界與裝幀學,信筆淺淺寫來也教人長了見識。然而要說董橋的文章好不好……我不敢論斷,單就這本而言,實在只能用「散」字形容,全文不輕易分段,老人家想到什麼就接什麼寫下去,沒有結構、沒有脈絡,比較像是名言佳句的整合,而不是講究起承轉合的文章。或許愛董橋的人就愛這一味,但要欣賞他人的淵博還有很多書可讀,董橋的書我大概這一本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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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坐在陌生的地鐵上時,避免讀這本書,因為它美味又有點寂寞,卻藏著許多人生的不期而遇,會使人全然放鬆、心情釋然,也想在幽靜的鐵道旅行中品嚐一個人淺酌的滋味,然後當你抬頭赫然一看,不是提早下車,就是錯過佔了。本書共分三輯,每一輯的主題分野相當明確,輯一是童年與食物、輯二是成人的世界之味、輯三是初老喪妻的孤涼淺嚐。有點像是讀向田邦子的散文,文句質樸,感情牽繫著回憶,呈現出或暈黃或生動的畫面感,醞釀著所謂的昭和氛圍;而本書更用庶民日常的食物加強記憶的附著度,也讓食物成為人生現在式的安慰劑,因此即使坐上少了「你」的餐桌,還是可以與昔日共餐,因為昔日的調味,才讓這一道道簡單的飯食菜餚昇華得如此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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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本立意良好、卻缺乏發揮的作品。作家的構成,應是來自於其人生經歷與閱讀涵養,既然將書名取定為「作家的書房」,應該將全書的採訪重心聚焦於後者,即作家的藏書內容與閱讀履歷上。但或許是作者侷限於自身的採訪技巧,通篇讀來僅淪於十分普通平凡的作家小傳,有時更被作者略為矯揉造作的心情書寫偏移全文焦點;若有談到書房,也只是觸及書房裝潢與藏書習慣,而缺乏更深入的探索——閱讀與作家的作品成就之間的脈絡連結。另外,作者習慣用對話帶出作家的形象與思想,卻沒有足夠的筆力詮釋作家的談吐與爬梳其中邏輯,僅以「原音」還原,致使容易在文義的呈現上失去條理。總之,這是一本立意極好但扣題失敗的報導文學,既然書名不是「作家的身影」而是「作家的書房」,是否要好好地深入研究一下對方的藏書「內在」,而不只是遊走在「外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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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作家見多識廣、歷經多重風浪,以傲人的記憶力立言著書,是無人能複製的天資,但或許過於自恃記憶及說書的能力,在談及史實或批論時事方面不免有些「信口開河」,其中最大的錯誤便在描述日本戰前二二六事件,竟將皇道派、統制派的主張與結局彼此錯置。此汙點不小,讓我一度不敢輕信老作家口中的青田百事,而某些現象的慨歎過於自囿、片面,有點倚老賣老的意味,不易令人親近。然而本書仍是精采可期,老作家的強項畢竟還是在文學性的敘事與抒情,且散文家一旦有了專注的目標與劇情得以發揮,再好的小說都會失去光彩。老作家便是以其舊居青田街七巷六號為一切立基,以屋繼事、以事記人、以人寄情,而此情有著最平凡又最不凡的親情羈絆,從傷害寫到原諒,從慘淡寫到解脫,縱使老作家有某種自命不凡的驕氣在,但我最後仍是感受到他諒解一切傷痕的寬恕心境,那非得是歲月才能提煉出的昇華。除去前述汙點,本書仍有它動人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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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身上都有故事,從故事中可以看到時代、產業與生活,這種故事充滿血肉,而不會只有硬梆梆的歷史骨架。本書讓我想到《一個活著回來的男人》,同樣也是以自己的父親為經,歷史背景為緯,由小窺大,敘述自己的家族在洪流中的定位。比起後者帶有社會學研究的寫法,本書的文學筆調得以讓述說柔軟,並且加入了為人子女目睹父母逐漸老去的心境,將結束戰亂時代的慶幸與上代人因凋零而被遺忘的慨歎合而為一,總能引發讀者在情感上對於遙遠歷史的最深層共鳴。不過在論及歷史背景時,作者所採用的報導文學筆法不甚理想,很像國史館的官方資料原樣貼上,不經消化,導致全文軟硬不均,讀起來總有些違和,如果可以用自己的語言來敘述,相信本書會更加均勻與厚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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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有豐富的體驗、細膩的記憶或入微的觀察,生活感的散文要寫得樸實又入心十分困難,因此更多人會寫出太過私我的瑣碎記事,或是徒在玩弄技巧與抽象意象卻缺乏宗旨的艱澀文章;我更覺得平實又深刻的好散文不易多得,一旦這種「日常感」氾濫了,就容易讓人無感,味同嚼蠟,就像被稀釋的糖水一般,所以我通常很排斥閱讀散文集,更何況一般散文集通篇缺乏主題凝聚,其實一點也不適合集結成書。而以上這些缺點,神奇的,並沒有在這部散文集中出現,全書渾然天成,自然讓我讀得興味昂然。
最吸引我的當然是「生活人的昭和史」這一特色,作者充分地記錄了戰前的日常,即使是一件小事,也能讓記憶、歲月、人性、感情發酵為充滿魅力的書寫素材,再與當下時代的氛圍融合,於是產生了一股迷人的深邃感,這股深邃感也唯有真正走過當代的人才能寫出。文末評論寫出向田散文是由經驗、記憶、定位所構成的,三者缺一不可,十分精準地道出全書的魅力所在。評論更提到死亡的經驗是作者賴以定位的參考點,而我個人卻是認為,死亡是「不再讓這杯糖水稀釋」的停損點——如果向田還活著,撰寫並出版這類記事終生,或許,時代的味道反而不再如此濃烈。所以,好的東西不能多,幸福不該永遠,人生就是如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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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致力於創作的人,應該都會被這本書吸引到,並且期待著受到什麼啟發,並讓創作人生從此改觀。事實上,全新的啟發有限,更多的感受是,你我曾經在創作上體驗過的喜怒哀樂,即使是村上春樹也沒有例外,讀來反而有種心有戚戚的安心感。自己一開始甚至被村上這種老僧入定般的語氣弄得有些惱火,因為唯有被幸運之神眷顧的作家才有餘裕說「只寫自己喜歡的東西」、「文思泉湧時才動筆」,對於大多數筆耕者而言,這是頗為任性的話語。但若說第六回以前都是一種才氣低調的揮霍,那第六回以後則開始展現了村上身為職業小說家的器度、毅力、視野及野心,這時我終於有種被撞擊的感覺了。他說:「所謂幸運,說起來只是像入場券一般的東西。」入場後能不能一路晉升待到終場,端靠自己的努力與取捨。這張入場券令人羨慕,但更教我抬頭仰望的,是村上對小說家的「職業級」貫徹,這或許就是所謂的「職人」精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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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遇見劉老師,他總是興高采烈地給予活動鼓勵、或熱情地分享他踏訪野地的所見所聞,卻要讀到這部作品,才知道他心中對於人世聚散離合竟藏有如此深的哀傷與摯情。作者也是一顆小行星,在開篇就以年表的方式列出了自己行星運轉的軌跡,可以讓我們一目了然其餘十五顆小行星如何與他交錯相遇,織成屬於自己、也屬於某些早已殞落、無人記得的行星光譜。很少看到第二人稱你/妳可以用得如此自然不造作,透過寫給那些滄桑、已逝的人、物、靈的書信,構成了一部部讓人動情的微傳記,一句簡單、樸實的句子充滿文學溫熱的意象,柔情地道盡了他們在自然生態保育的路上所受盡的狂風暴雨,甚至連一場場足以讓他們喪命的土石流,一筆寫來也毫無怨懟。為何讓我動情呢?明明不認識這些人。或許是因為他們正在為全體人類的罪孽獻身贖罪,而作者是一個勇敢的記錄者,即使心口淌著血,仍堅持以溫柔慈悲的筆調陪他們走完全程,使我們有機會正視自己對土地所造成的每一種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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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膛史》結合了作者的醫學學養、外科經驗、以及古今中外各式文獻圖錄,交織出生動、有趣、又能長知識的科普散文,讓我找回了一點閱讀的熱誠(《甲骨文》就像流質食物一樣,沒有在我身上留下一些東西)。而作者在書中貫徹的信念就是,沒有任何一項發明或觀念是一觸即成,而是歷經許多失敗、機運與巧合,才讓醫療科學逐步建構出完整、嚴謹、有效的系統脈絡——從昔日的外科醫師是由理髮師兼任的事實就知道我們該對這樣的進化抱持多深的感激。這個信念進而想要闡發的是,人們是否也該為醫學擁有這樣的成就抱持珍惜與感激?在健保資源濫用、醫病糾紛頻起的當今,人們更應該意識到,醫師與護理人員不是讓自己生病受傷的人,而是要幫助你我走出難關的人,在要求對方有同理心的同時,是否也要對待以惜福、體諒的心情?這是本書最能發讀者省思的地方—別再用「物美價廉」的概念為一切下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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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日之河》之後,我就再也沒讀過可以把眷村及外省家族記憶寫得更出色的作品了。本書依舊略遜一籌,不免讓我有些失落。作者的文字有上一輩作家的乾淨及力度,沒有花招手法,就是質樸的敘事,這種文字最適合展現回憶。但可惜的是這部散文集的主題性不夠凝聚,如作者自言,她對小時的記憶有點散了,生父死得早、繼父較生疏,因此作者的眷村就少了一點親人的互動,景色也就不夠縱深,如果作者可以回想起更多與家人共度的往事與感情,相信〈滄桑〉篇會寫得更加出色,當然,記憶這種個人資產本來就不該強求。另外,或許因為記憶糊了,散文也是一篇篇前後寫成,因此本書常見前後敘事重疊或矛盾,最後一輯〈備忘錄〉也只剩下生活有感的紀錄,更破壞了本書的主題性。我常想散文家若有自覺,別再以為把該時期寫於報刊的零散文章集結成書便是一個寫作成績,而是將散文集當作小說作品一樣來架構經營,肯定比虛擬的小說還要精采百倍,因為那都是活生而動人的故事,不是小說家可以複製得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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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否認,我是衝著「很喜歡穿上軍服的父親……」這段文案而買這本書,不料那是編輯高明的、去蕪存菁的包裝手法,我最想看到的「細膩忠實地呈現了女兒與父親之間微妙的情感」也只在全書佔了30%,而且寫得隔靴搔癢,很不夠勁,「腐」得不過癮。另外,語感的隔閡終究存在,即使譯者如此用心,依舊無法讓華文讀者感受到原文的華麗、精煉及其深奧隱晦的特色,加上文章的整體結構性偏弱,彷彿就是一座美麗的陶瓷堆疊起來、卻搖搖欲墜的高塔。因此我只能透過森茉莉所謂的「偷窺文學家私生活的好奇心」,才勉強將本書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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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一橫長.jpg書名:一點一橫長

作者:明鳳英

出版社:麥田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4.10.32014.10.13

放置類別:散文

心得圖:(可點圖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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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記書名:對照記@1963

作者:楊照、馬家輝、胡洪俠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3.10.302013.11.8

放置類別:散文

個人心得: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企劃──同一個日常詞彙,分由兩岸三地的知名作家、媒體人講述觀點、分享記憶,同一個時代,彼此對照,於是讓我們得以將華人世界因歷史而造就出的歧異以趣味的視角看得更清楚、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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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河.jpg書名:昨日之河

作者:李黎

出版社:印刻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3.9.282013.10.3

放置類別:散文

個人心得:

 

  我想,大概很難再碰到,可以將童年寫得像李黎這般好的作品了吧?這麼私密,卻又如此輕易地引起讀者共鳴與感動。加上由於早年家境比其他同時期家庭好上許多,李黎的家竟然有一臺照相機以及底片,隨時供他們心意所至、隨手攝取生活中的圖像,這圖像甚至有點揮霍的大膽意味,總少見正經八百、站得嚴肅而呆板的影中人,卻是一張檯子、一個花瓶、一台收音機也能入相,或是主人翁童年的一點俏皮與瀟灑亦能夠被允許,於是,這些照片不但為作者的記憶提供了靈活而生動的佐證,也為其童年與那個年代添上了一些微小的幸福與點滴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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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美味時光書名:府城的美味時光──台南安閑園的飯桌

作者:辛永清

出版社:聯經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3.6.32013.6.8

放置類別:散文

個人心得:

 

  其實我一貫將這種有故事結構、讓人學習並開眼界的專業議論(或描述介紹)、及豐富抒情的文字,歸類為「雜記」。不過出版社很明確地給予了這本書一個「散文」的分類,那麼就姑且以官方的版本,來將《府城的美味時光》看成一本散文集吧。

  若將本書視為一部散文集,那麼它無疑是極品。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爭奇鬥艷的文學手法,沒有硬是用空虛的呢喃去膨風的篇幅,有的只是扎實的生活記憶,以及充滿對故鄉、親人與美食的真摯感情。而回憶這一切所隱隱帶出的懷念、不捨與滄桑感,更是本書迷人的地方。這種貨真價實的記述,一生只能凝聚一本,可見其難得與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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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9134123書名:努力工作──我的家族勞動紀事
作者:吳億偉
出版社:印刻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3.3.9~2013.3.17
放置類別:散文
個人心得:

  散文集是一種很難寫、也很難賣的書。看似每個人提筆就能寫成一篇,但真正能寫出與讀者之間的共鳴卻很難,若沒有一個主題規範,始終只關注「自我」的話,散文很容易就淪為作者本人的生活小語或無病呻吟的喃喃自語。因為害怕這種既陌生又親密、似懂又非懂的呢喃漩渦(讀散文一直讓我有種我既非魚、焉知魚之樂的隔閡感),我很少碰觸散文──除非是主題性十分強大的。

  《努力工作》是難得讓我跨出閱讀步伐的散文集──事實上在下手時,我甚至不知道它「竟」是散文集,我以為它是類似懷舊文化的記錄書寫,或充滿大眾閱讀樂趣的軟性研究論集(或許有人會問,這些不也屬於散文嗎?所以說,以前上散文課的時候,教授總帶著埋怨的語氣嗔著:「散文最難分類了。」)。由此可見,作者為這部散文集所設定包裝的主題性十分強烈,成功地吸引了總對散文退避三舍的讀者。

  這本書的經典與可觀在於,作者是用這樣的視角與態度,來觀看他的父母親與伯姨等長輩所走過的「勞動世代」:「有人說這種生活是微小的,沒有影響力的。但誰真正擁有一個所謂巨大的生活?」沒有高學歷者那種由上往下回顧的輕視鄙夷──即使過往的勞碌與貧窮還殘留在作者的字裡行間中,膽戰心驚著──而是選擇與父母親站在同一個水平上,切身體會著他所謂「為了生活必須趕上腳步」、「雖然鮮少思考,卻用一種自己的方式,往前」的聽天由命的生活態度。

  而在這追索、細探的過程中,作者也寫出了我們六、七年級生所經歷過的共同年代──經濟起飛、家庭即工廠、加工出口區的女工潮、家庭托兒之起始等過程。當然,我們並非親身經歷,而是與作者一樣,始終站在旁觀的角度,看著父母親終日勞勞碌碌,存摺的數字雖然不見增加,卻也平平安安地養大了兄弟姊妹與兼顧老父老母的生活健康,並且積墊了一棟得以安身立命的小房子。「努力工作」,不但是一個歌頌當時造就台灣經濟起飛之背景的讚語,更是真摯的一句感謝──感謝我們的父母輩在當時可以毫不問自我的認命,只求全家溫飽的無私奉獻。

  這本書承載了作者對母親與父親滿滿的、細膩的愛。我認為唯有這樣的愛,才能促使他去深入、放大、細緻地審視父母親看似平凡無奇的人生,並且從一一寫盡的具體物件、微小而實在、充滿人情世故的故事中,完整地去回溯重組父母當年的工作情境──內容之縝密,可以細察作者是多麼用心地訪問、研究自己的父親與姨輩,不是架個錄音機、隨便問幾個問題敷衍的。而且,他也不認為失業、欠債、流離失所、罹癌等命運的捉弄會是他們生命中的敗筆,反而是人生況味的另一種體驗,是值得他努力地記錄,也值得與大家分享的。

  就我看來,這個勞動家族,因為作者而偉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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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9117653書名:我叫他,爺爺
作者:王健壯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3.1.2~2013.1.6
放置類別:散文
個人心得:

  同為眷村出身的子弟,作者與我父親的生活經歷十分相似,不論是輯一的〈以父之名〉,書寫那個逃遍大江南北、最後在南方小島定居終身的父親身影,還是輯二的〈新天堂樂園〉中眷村往事的趣味記述,都與我們家族的記憶重疊,因此即使各篇小品由於首刊於報紙專欄的關係而篇幅不長,敘述主線零碎而多有重複(其實這也是我多年來不喜讀小品散文的原因),但都無損於我的閱讀興致。

  只是後來的出路取決於個人是否擁有讀書的天分與底子,於是有了天差地別──王先生從小最是受疼,因為會讀書,家裡再窮,只要說是要買書,父母也會攢出一些小錢讓他用功去,最後人家不但讀完大學、研究所,也成為台灣有名的媒體人;而我父親從小就是被老師叫起來處罰的一員,長大了個性更是頑劣,最後家人乾脆直接把他關到軍校裡,四年讀下來,穿上軍服,挺挺正正地走在路上,倒也像個人樣了。因為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所以輯三的〈記憶捕手〉讀起來,就有點屬於「王健壯」個人自己的私事,或是當年發達報業的一些私幕,我很難再與之取得共鳴。

  而且若不聞其聲,僅觀作者之像,無法感受到他那份眷村氣,但讀過軍校、做了二十年軍人的父親如今的身影,反而跟他父親──也就是我那從安徽逃來的爺爺,越來越像了。至於當年渡海逃到台灣、不論是何種軍種、從哪個港口上岸登陸、定居在北中南各處眷村的那些父親們,他們的模樣、他們的心境、他們在台的後半生,似乎都不脫作者筆下的那副模子。所以,讀著作者的父親,就像讀著自己的爺爺,以及自己的父親,情緒悲喜跟著起落。幸好這位寂寞而無言的父親,只在書裡占了一個輯子的篇幅,否則整本書讀完──那份被莫名的感情填充的思緒,還真讓人擔心無法負荷。這是庶民個人版的《大江大海》。

  作者在書中這樣描述自己與父親的關係:「我是從他當爺爺這個角色,才些許看到他宛如父親的那一面。」、「當我喊他『爺爺』時,比我叫他『老爸』時,我跟他之間的距離要更近也更親。」書名用「我叫他,爺爺」這句話,簡明地貫穿他與父親之間的記憶與羈絆,而這層父親與爺爺之間的角色奇妙轉移與變化,當我回頭仰看自己的父親與爺爺時,竟也有重合之處。

  我們家的例子是,比起爺爺,父親跟奶奶的感情更融洽,沒有奶奶,他們父子倆誰也不願去主動跨越那道沉默的鴻溝。但是神奇的是,比起說話挾著四川腔的奶奶,我們這些孫子小輩都是與爺爺親的,在我們眼中,爺爺是一個慢條斯理、溫溫細語(安徽鄉音軟軟的)、體貼入微的斯文老人,當我們假日要回眷村看他們時,爺爺會特地打電話來問我要吃什麼菜,我總說「肉肉蒸蛋」,就是蒸蛋裡添了碎絞肉。回到眷村家,打開冰箱,永遠都有一排他早上剛買回來的養樂多。過年下午,大人在樓上睡午覺,爺爺卻不貪睡,幫我們煎年糕當點心。說到煮菜,這也是眷村的神奇處──男性下廚,不是什麼稀奇事,所以爺爺蒸出來的蛋回回都是滑嫩可口,年糕也煎得恰到好處,我媽的還沒那麼好吃,這也正印證了作者在書中的一句納悶:「當年眷村的女權怎麼能伸張到那種地步?」是的,而且在外省家庭,女兒說話的聲音比較大。

  父親眼中的爺爺是安靜嚴肅的,我們眼中的爺爺卻是對我們百依百順的。為什麼他們當年無法那麼溫柔地對待自己的孩子,等老了以後,卻比親生父母更加用心地溺愛著我們這些小輩呢?這同樣是作者在書中想要梳理的一道疑問,沒想到卻倒出了更多拼圖的碎片,讓他展開了一場拼湊父親人生圖貌的文字行動,看到了他當年沉默的背後,交織的是多麼巨大而無奈的失敗與沮喪,不論是宏大的前景(國族)還是微小的希望(個人),他都無所遁逃於那片灰敗。

  他們那一代人,被遺棄,被錯亂,曾經受過很重的一道創傷,重到無論兩岸如何和平、如何開放,似乎都無以彌補他們當年用沉默隱忍起來的痛。我想,也唯有我們這群對他們的過去一無所知、單純需要他們照顧愛護的小輩,才能讓他們意識到自己仍是重要的、能夠付出些什麼的。

  而我們也將永遠記住他們這群渺小卻又偉大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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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9117642書名:男人的菜市場
作者:劉克襄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2.10.30~2012.11.6
放置類別:雜記
個人心得:

  若是因為書名,而促使妳買下這本書,以為可以從中看到一場豐盛的傳統市場之旅行饗宴,我想讀完書之後,應該會感到有些驚訝。「男人的菜市場」這個書名或許是出版社的一個行銷手段──男人的菜市場,會讓人以為這個男人即將顛覆傳統形象,成為家庭煮夫,並帶領大家走讀各地菜市場,藉以引出各家市場的風情面貌與當地互動(或是俗氣一點的,期待它附有一點旅遊指南的性質)。

  本書確實也寫出了台灣各地的風情面貌與當地互動,但它的風情是鎖定在蔬果所深植的土壤、水源、氣候,而互動則是聚焦在他與蔬果的淵源身世之間的記憶對話與流變探討。因此我認為,應該取名為「劉克襄的菜市場」,畢竟現在一提說劉克襄,似乎都能馬上聯想到生態、環境等關鍵詞,若是取這書名,不但更切題,也讓讀者有了心理準備──一場針對蔬果之於土地與人體是否健康、友善的思考、辯證之準備。

  目前懷舊風正興,別人是用建築、家具、用物來懷舊,作者則是用蔬果的風味來懷想以前古樸的好。為何要懷舊?倒也不是凡舊即好,而是在思念著以前物資科技不興、一切只能依順土地地力的特性,因而順應發展出一套極天然的風物,沒有肥料、沒有農藥、沒有基因改造,人們因而得以與土地緊緊相連,一塊吸收、一塊消化、一塊吐息、一塊生長。作者懷念的,正是這種無毒、無藥、對土地友善的樸實自然。

  因此,在文字言語間,似乎不免露出諸多對果農菜農的埋怨,但我也看出了農人們的無奈。為農困頓,為了受市場歡迎,為了將心血換錢,他們必須與土地、與植株斤斤計較,才能種出可口又便宜的水果、蔬菜。作者個人雖崇尚天然的食材本性,但更大眾的人性卻是喜歡碩大而甜美,農人們為了去迎合這碩大而甜美的市場性格,也只能這般一直惡性循環下去。所以,本書無形中似乎又被作者賦予了一個任務,即糾正大眾這種求甜、求好、求大的貪妄慾念。

  就連探訪隱藏在市場幽微之處的在地小吃,作者都能洞見出一番人與自然相處的學問,以生態環保的視角來看小吃如何源於當地風貌與人文風俗,又或是如何破壞影響環境,不但別出心裁,更讓人體會到,現今的人們對「旅遊」的概念是多麼俗氣,「旅行」的目的應是開闊視野,開闊視野的方法該是將自己的內在外在一切淨空,切實地融入當地人的生活作息才是,而不只是帶著那種稀奇嚐鮮的心態去姑且一試,這樣不免有種挑釁、輕浮的意味。

  因此,看到這段話也不免汗顏:「這無名之店的老闆跟過去一樣堅持,只想維持紅豆和湯圓的特色,四十年如一。……老闆不在乎,更婉拒採訪。姐妹花跟我苦笑強調:『照顧現在的客人都忙不完了,最好不要報導,免得麻煩。』」有時為了工作到外地採訪,常碰到這類閉門羹,開始有種被潑冷水的忿忿不平,後來逐漸麻木冷淡。但我現在才領悟到,這或許是能讓在地人的生活品味避免被「觀光汙染」影響的唯一途徑。現在政府雖力拼觀光經濟,但不知有沒有人想過,「觀光客」也是一種難以淨化的高汙染源。

  乍讀本書,會被作者過於簡潔的文字弄得一愣,總覺得他還有話沒有說完。後來習慣了,才發現,他擅於拋出各類問題,引導讀者去思考,答案是什麼,應該讓讀者自己從生活與飲食中去尋找與實踐,若讀者真因此找到了答案,那麼這本書也確實發揮了它正向的生態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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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119970.jpg書名:怒目少年(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二)
作者:王鼎鈞
出版社:爾雅出版社
個人評價:★★★★
閱讀時間:2012.1.10~2012.1.20
放置類別:散文
個人心得:

  《昨天的雲》,或許是因為作者的腳仍站在家鄉的土地上,有爹有娘有朋友,回憶起來,有一種緬懷、眷戀的溫暖,說起故事,有一種孩子的活潑、天真,讀起來特別可親、可愛。但到了《怒目少年》,作者的腳離開了成為淪陷區的家鄉,踏進了落魄的、陌生的、一切講求服從、紀律的後方做流亡學生,我們發現,同樣是回憶,作者的筆調卻變了──陰鬱,冷笑。於是,我們讀的心情也就不同了。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從《昨天的雲》到《怒目少年》,作者在最殘忍、最黑暗、最荒謬的中國裡,成長了。

  讀《怒目少年》是有點吃力的,作者旨在為戰時的流亡學校二十二中學作一以小窺大的歷史紀實──以他一介流亡學生來看二十二中學;以一所流亡中學來看當年抗戰的中國──因此出場人物眾多,有的形象鮮明,有的面貌模糊;抗戰八年,經歷的事件有大如日軍逼城、全體遷校,小如職員吞吃了學生的伙食費、點燃後期學潮的星星之火……這些都是二十二中學全體師生的血淚辛酸,的確應當記述,但對七十年後的讀者,尤其是我們這種只能在電影、史冊裡體驗所謂戰爭是何物的年輕讀者來說,在了解貫通上自是有一份吃力。人物、地點、時間所組合起來的事件錯綜複雜,自己往往讀後忘前,跟著作者一路走來,零零落落的,掉了不少東西。

  但是那種藏在漠然的無助下的悲憤、嘲諷的輪廓,卻始終清晰地籠罩在全書的氛圍中。為何無助會是漠然的?若不逼自己漠然,或許那個才十五六歲的青年,撐不到這把年紀,站在這個高度上,來為自己和中國寫史。

  當年那個政黨,不論是在大陸還是在小島,已經被人唾罵了一百年,然而真正有力的透視、指控,不是那些在電視裡瞎鬧的名嘴,不是那些在研究室裡依靠文獻解剖歷史遺體的研究員,而是像作者這樣,一路跟著這個腐敗的政黨流浪各地的芸芸眾生,他們渺小,他們無名,所以他們對生存的所需絕不奢求。然而即使是這麼微渺的願望,這個中國仍給不起。如此,他們沒權指控嗎?不,他們和被侵擾的島民一樣,都有權去控訴歷史。

  但矛盾的是,作者的怒目,卻不是單向的叫囂怒罵,他看到的是時代的壓榨,使人性扭曲,是人性的私遇上環境極大的惡時,所產出的必然結果,真硬要分出是非、對錯──其實我們以為對的、值得同情支持的一方,又何嘗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我們也可以感覺到,作者的控訴是漠然地記述,漠然地分析,很少情緒性的字眼,甚至偶爾還能幽默個一兩句,然而就是這種極平靜的聲音,極冷的哂笑,更凸顯出那個時代的大悲哀。

  作者常常打諢語,逗我們一笑,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評語,去形容那個荒唐、畸形的年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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