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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和整晚都在想,自己是哪裡惹怒了恓姨,一定要想到個答案,明早才好跟她道歉。房外的燈火都熄下,爹娘也到房裡歇了,他的腦子還是一團亂,闔不上眼。


  夜裡的屋裡屋外忒寧靜,一點水滴滴落的聲響都能被放大,所以還沒睡下、清醒得很的山和更是清楚地聽到,屋外那開門、關門、碎步行走的聲音。他分辨這聲響,離他們好近,他猜會是恓姨嗎?他房的窗臨近通廊,他起身貼著窗紗去看,倒吸口氣,果真是恓姨!她提了一只瓶燈,往樓下走去。

  山和好奇她要去哪兒,便穿了鞋悄悄出屋,也沒披衣,夜裡的寒風錐得他骨頭和皮肉都一陣酸冷。他來到樓梯口,牆上的掛燈隨著風只搖曳出階梯的影子,但還聽得到那悶悶的腳步聲。山和不敢跟下去,便離開樓梯口,回到通廊,趴在面向天井的圍牆上,等著恓姨從下面的樓梯間走出來。

  恓姨走了出來,卻沒有出土樓,而是繞到天井的北側,那立了一座牌坊的地方。她左顧右瞧,也往上看,山和嚇一跳,趕緊縮下去,過一會兒,才敢露出眼睛繼續看。這時恓姨把燈給熄了,天井暗下,只有土樓通廊這裡的掛燈稍微暈亮地上的樹根。山和屏息,眼睜睜看著恓姨穿過牌坊,走進了樹洞裡。

  恓姨的身影消失,竟好像被這樹吃掉似的,讓山和怕極了。夜那麼黑,她怎能不點燈就進去樹裡?他想到上回他闖進那裡,即使白天,裡頭還是那樣陰森森的,何況這陰冷的半夜?

  夜裡安靜,什麼聲音都被放大,所以山和在這兒也能聽到,恓姨攀爬樹根的聲響。他正納悶她怎麼看得到路,然後,一隻藍色的眼睛,一隻黃色的眼睛,從樹身的縫細中露了出來。山和眨了眼再看,又多了兩、三隻。

  今晚,那眼睛的光很亮,又聚在一起,也因為知道裡頭有人,若仔細盯著看,竟能隱約看到恓姨的身影在樹縫間穿梭。當恓姨攀爬上將近是土樓的第四層時,山和發現那些眼睛竟貼在恓姨的手臂、前胸與後背上,就像生在她的身體裡一樣,所以恓姨怎麼動作,那些眼睛的光都會跟著她移動。

  山和得摀著自己的嘴,才不會叫出聲。他又縮到圍牆裡,緊張的呼吸、發抖。

  當他鼓起勇氣再爬起來看時,那眼睛的光亮已經在與他平行的位置上。他想起這樹身的北側有一條裂開的長口子,應該可以看到恓姨在裡頭做什麼,他便壓著身跑過去。

  在北側的牆頭,他露出眼睛,屏息地盯著。他看到恓姨蹲著身,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處樹枝較軟的地方,吃力地挖掘。她挖了好一陣子,長在她身上的眼睛有些熄滅了,但不多時其他地方又會長出來。

  似乎挖出了一窟洞,恓姨從洞裡拉出一只桶子,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那東西是什麼,山和怎麼看都看不出名目。只見恓姨又拿出一張布和繩子,把那東西嚴實地包好,用繩子繫在胸前,將方才挖掘的地方恢復原狀,便開始爬下大樹。

  山和以為恓姨離開樹後,會回到家,所以不敢馬上回去,怕碰上她。可過了很久,他都沒聽到樓梯口有響起腳步聲。他再站起來望著天井,也沒有任何人徘徊,只有大樹被暈黃的燈光烙下的影子隨風跳躍。

  原來,那是山和最後一次見到恓姨。



  山和隔天便去庠館上課,諸康的位置是空的。上課時,先生後頭跟了一名庠館的管事,進來把諸康的桌席都給撤了,大家都很訝異,山和的震驚更是不用說。先生告訴大家,諸康不讀書了。先生的表情嚴肅,似乎是極力藏著情緒。

  一下課,山和跑到諸康家,喘吁吁地爬著樓梯,碰巧遇上從六樓下來的眐叔。

  「山和。」眐叔喚他一聲。「你好多了嗎?」

  「諸康不上學了!」他馬上告訴眐叔。

  眐叔卻不意外。「他娘說,過幾天,他們便要搬出城。」

  「他們又要搬走?」

  眐叔沒多說什麼,畢竟一個孩子怎會了解作母親的失落?本以為進城受教,能給自己的孩子一條好路,連先生都誇說以後努力點,甚至可以進求如山裡替少司命帝寫字,那官多大啊……然而,那都是雙手還沒被拿走之前的事了。他們沒營生,也不求學了,沒理由再留在這座大城市。

  「去看看他吧。」眐叔說完,要下樓。山和問他去哪裡。

  「飲湖那兒發生了一些事。」他說:「我去幫忙。」

  他們便分開了,山和趕緊去看諸康。

  諸康的娘已經把家當都給打包好,堆在門口,家裡卻空蕩蕩,地上只有窗花落下的光影。諸康一個人呆滯地窩在角落,他纏滿白布的雙手,詭異地短了一截。不過他渾身上下,又恢復成人的模樣了,背不駝,脖頸上是光滑的皮膚。

  山和上前同他說話,好久才換來他的一瞥,可這一瞥似乎花了他很大氣力,支持不了多久,又垂下眼。而且那眼光,好像不再認識山和似的。

  「你好多了,諸康。」山和說。

  諸康垂著眼。

  「脖子的羽毛都不見了。」他又說:「手上的鱗呢?也消了吧?」

  他還是垂著眼,垂著脖子。

  「先生今天提到你,我看得出來,先生難過了,他真的很喜歡你,諸康。」

  他依然那麼安靜,靜得像在睡覺。

  「沒法寫字,還是可以讀書啊!讀書也能考試啊!」山和急了。「以後考試,我去替你寫卷子!如何?」

  到最後,諸康都沒理他半句。諸康的娘說他要睡了,請山和離開。他娘經過了這事後,就像眐叔說的,都不再笑了,冷冷的。

  山和喪氣地離開諸康家,也讓諸康離開了他的生活、他的記憶。



  回到家,碰巧遇上戶部派來查戶口的職事。爹也提早從司農寺的倉庫回來,接待這位職事,並應付問題。

  職事對爹娘很是客氣,沒有常見的那種官架子,大概是知道爹也在三司底下做事。他讀著娘遞出的家狀與籍狀,一邊在查籍的簿子上登記著。

  筆寫乾了,他把筆反復浸在墨盒裡,說:「府上的家世頗好呢!」

  「哪裡哪裡。」爹娘客氣的笑著。

  「這不是恭維的話。」職事說:「府上三代以上,都沒出過『牲人』,相信您們和孩子的血統都相當純正。現在若要入仕或升官,磨勘院那裡還得看血統呢!血統不正,升不了的。」

  「聽說過,聽說過。」爹附和道。

  「牲人?」娘一愣,好像不懂這詞。

  職事抓到話柄,又說:「瞧,夫人甚至不知牲人是何物,可見您出身良家,住的樓特好,沒到過與牲人混住的土樓吧?」

  爹替娘答話。「是的,拙荊出身白駮圃上段,出生晚,懂事時已見不到什麼牲人了。」

  「白駮圃上段啊,那裡多的是官員住的府樓。」在穰原,白駮圃因為靠求如山近,所以是許多高等官員的住處,自然連路上的石子都有高人一等的感覺。這職事又誇了許多美話,讓爹娘都很高興。

  做完了例行事,爹閒聊似的問起:「若您們查到戶裡有牲人,且尚未裹身為人,請問您們會作何處置?」

  職事回答:「其實這回查戶口,只是要確定人口,落實賦稅。」想了想,職事又問,且壓低聲音。「敢問,您知道二十年前那事?」

  「耳聞而已,那時我也不過十多歲,父母親將我關在家裡,什麼事也沒見過。」

  職事搖搖頭。「我也是進了戶部才多少聽到老前輩們說了一些。聽說,查戶口前後,不到個旬月,全城超過一半的牲人全不見,也不知道去哪兒,到現在也沒回來過半個。還有那回查戶口,也非同小可,據說還出動了三衙的步軍和馬軍,每個上門的職事身旁一定站了四個帶刀帶矛的官兵咧!那還是皇帝御用的,各個高得像馬像牛,可不是隨便鄉團練出來的。」

  爹娘嘖嘖稱奇。

  最後,職事要離開了,娘趁執事到玄關時,問丈夫:「什麼是牲人啊?怎麼都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唉,妳真都不知道?」爹說:「就是那些能說人話、能想人事,可外貌卻是畜牲的種。」然後碎碎地抱怨道:「妳是天真還是孤陋寡聞?」

  爹娘到玄關,要送執事。執事說不用送,因為他下一戶要訪查的便是他們對門的恓姨。執事跨出門前,小聲地對爹說:「您們這鄰居啊,家裡便出過牲人。」

  爹睜大眼,一臉愕然。想多問,但覺得這是多私密的事,不好開口。

  「不過現在她也只剩一個人了,稅自然收不到多少。」執事不以為然地說。

  執事離開不了多久,又回來敲他們家的門。他問爹:「您知道您家鄰居上哪兒了?」

  娘說:「應該在家啊,今天一天都沒聽到她有開門出去過。」

  「不過都沒人應門呢!可以借張桌子,寫封拜帖嗎?」爹馬上說好,又將他領到家裡坐。還好心地說拜帖可以託他們,他們會轉交給恓姨的。

  山和看大人盡是聊天,也沒他聽的份兒,所以就跟娘說,他想出去玩。娘囑咐他多穿衣服,也就放他出去了。他想到中午碰到眐叔時,說飲湖那兒出事情,想起來便好奇了,於是到飲湖去。

  飲湖畔風特大,颳起來竟可把山和這樣的孩子推著走。湖對面的求如山依然是那樣連綿雄偉,黛綠的山色在寒冬裡顯得更冷凝深沉,濃白如糾結的蠶絲的山嵐攀著山稜線,像個巨人般地在山谷裡步行。即使有一群人擠在湖畔,鬧紛紛的,灰冷的湖、暗沉的山,看起來還是如此廣袤、如此寧靜。

  山和遠遠就看到眐叔的獨輪車停在一旁,但不見眐叔的人,便擠進人群,想找眐叔。不知不覺,他已經鑽進了人群的中心,看到了這群人在圍看的東西。

  一個東西躺放在地上,全身上下罩著白布。風灌進來,把布吹得緊緊的,山和隱約看出來,那好像是一個人。那東西的旁邊,還有一段段被剪開、纏亂的繩子,剛泡過水,濕沉沉的。而繩的旁邊,又縮著一團黑色的東西,那東西靠近山和頗近,乍看好像是小狗仔的屍體。他瞇著眼細看,卻又不像。

  那動物的口鼻很短,頭圓像虎,身上的毛色雖然暗沉,卻看得出原是赤紅的,上頭還生有斑點。還有,這動物的頭上奇異的生出一隻短短的獨角,怎麼看都不像他們常見到的畜牲。這小動物看起來似乎死很久了,肉身乾癟,皮毛有好幾處脫落,露出腐爛的爛瘡,雙眼凹陷,兩個空洞的窟冷冷地對上盯著牠瞧的人,教人寒慄。

  山和後頭又擠進一個大人,這人好奇地連連問著發生啥事了,要旁人重頭說給他聽。

  「都水監的小吏晌午巡視時,看到湖心浮著東西。」一個男子指著湖,說:「以為是雜物或死魚,就回去請司監派船把那東西撈起。撈起一看,可不得了,是個女人的屍體!」

  那後來的人驚呼著。

  另一人也插嘴道:「是人的屍體也就算了,可她身上還綁著那東西。」

  他指著地上那團縮捲的死屍,後來的那人仔細瞧著,反應跟大家一樣。「哇!那是啥啊?不是狗仔?」

  「本來不知道呢!」男子說:「就在剛剛,大夥都在等審刑院派仵作驗屍,碰巧一位老戶部經過,他竟認得這女子還有那屍。」他們又補充,說這老戶部在戶部當差五十多年了,見識多,說的都很可信。

  「那老戶部說,那屍不是普通的畜牲,是姓『猙氏』的牲人崽子。」見大夥驚訝又疑惑,面面相覷,男子更神氣地說下去:「聽說這猙氏啊,天生生的就是這虎頭、赤身、有豹紋,頭上還生著一隻角,隨年齡增長,最多能生出五隻尾巴。」大家看著那屍,只有一條尾巴,看來是還來不及長大就死了。

  「那這猙氏崽子,是這女子的……」有人問。

  「老戶部說,是她的孩子。」男子很乾脆的說出來:「沒錯,這女子的丈夫,聽說就是個生了五隻尾巴的牲人。老戶部看過,還說是他一生中看過最大、最壯的猙氏呢!不得了,四肢著地,就跟個成年男子一樣高。」

  「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牲人啊!」聽過牲人傳聞的人們,對著那屍嘖嘖稱奇,之後又問道:「那這女子的丈夫呢?老戶部怎麼說?」

  「老戶部說,他搞過二十年前那次查戶口的案子,對,就是那場把城裡大半牲人都搞不見的案子。」聽過的人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沒聽過的人依然鎖著眉,一臉困惑。男子管不了那麼多,繼續說:「他們這一戶,在老戶部轄內,聽說這猙氏一聽到風聲,馬上去求助老戶部,只要不波及牠的妻子和孩子,牠什麼都願意做。牠還說,牠的妻子是和他一塊從戍州出來的,受不少苦,好不容易在穰原安定下來,又有了孩子,牠不希望再有什麼波盪。於是,老戶部就引薦他去駮寺做『裹身』。」

  「裹身?」有人發出疑問。

  知道的人說:「唉呀,就是把牲人的獸身裹起來,讓牠們看起來像人。你土樓都沒老人家同你談這些?我家土樓的老人忒愛談。」

  男子點頭。「要裹身,都得讓寺監『秤』過,找到『病根』,病根一除,就能成功裹身,變成人形。老戶部說,寺監把那猙氏的病根秤出來了,是他的記憶。那是要在頭腦開刀的,陪著牠的老戶部覺得不妥,要牠回去跟妻子商量看看,可猙氏卻很堅持馬上,牠倒清楚,即使拖個半個時辰,都會給家裡招來滅門之禍,那時鬧得很兇啊!老戶部也覺得牠很有自知之明,也頂勇敢。牠便讓寺裡動刀了。

  「不過,裹身隔天,這名猙氏竟不見了,老戶部和寺裡的人都在猜,大概是突然間失了記憶,對四周感到惶恐難安,想逃到讓牠覺得安心的地方。老戶部不知猙氏裹身後的模樣,寺裡的人每天經手的牲人也多,不可能記得,結果那猙氏就這麼不見了。

  猙氏失蹤後,聽說牠的孩子也病了,老戶部說該給大夫瞧瞧,那女子只是敷衍著,畢竟丈夫失蹤,她整個神都沒了,何況那風聲鶴唳的當下,把牲人的崽子拿出去給大夫瞧,是找死,老戶部想想,也就算了。當外頭狀況稍靜下來,老戶部又去探望這女子,可孩子卻沒見著,老戶部問起,女子只說,孩子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養著病,不礙事的。但從此之後,他都沒再看過那孩子,一年後,女子也搬離了原處。

  老戶部有靠近看過那崽子的屍,說他看牠活著時,就是生這般大小,大概在他見過牠不久後,就死了。老戶部還嘆道,這女子不知在想什麼,竟然把這屍體守了二十年,也不曉得藏在什麼隱密的地方。」

  眾人聽得心裡一股悚然,有人又問:「可她何必死呢?都撐了二十年,該熬的也都熬過了。」

  「老戶部猜想,應該是最近又開始查戶口了。其實這回查戶口,只是朝廷想確定賦稅的人口,跟上回那次完全是兩碼子事。」男子嘆著氣說:「不過這女子似乎誤會了。她可能一直覺得孩子還活著,不想孩子再經歷丈夫的事,所以就綁著孩子,一塊死了。」

  大夥聽後,都默然著,看著罩在屍體上、被風颳得時而澎起、時而縮緊的白布。山和也愣愣的看著,他其實很想問這些大人:「她是誰?叫什麼名字?」不過他知道這些大人只會把他趕走而已。

  這時,審刑院的官吏和仵作都來了,並開始驅離圍觀的人,眾人在抱怨聲中離開。山和走開前,看到眐叔跟在這些官吏後面,任他們指使。他們要他抬走屍體,運到審刑院,他照著做。當他先挪動屍體上身,湖風又灌進眾人的衣袖,冷得每個人抱頭鼠竄,這風也把白布吹掀了一半,讓眐叔看到那死者的臉。

  山和看到眐叔低著頭,像認著熟人似的,深深地望著那死去的女子,久久不離。那眼邊的皺紋滿是一條條哀傷的靜默。

  官吏看他不動,罵了一聲,眐叔聽而不聞。等到官吏火了,踹他一腳,他才把白布齊整地包好,小心翼翼地抬起這屍體的上身,和另一名幫忙的車夫合力抬上車。那另一名車夫的動作就像在搬米包一樣粗魯大意,而眐叔卻是怕吵醒睡著的人似的,輕手輕腳的。即使這湖邊的風讓他的肺如此痛苦,他也死忍著不咳出來,就怕驚動他懷裡睡著的人。

  仵作環視了現場,看到那畜牲的屍體,用腳踢了一下,跟他的同僚說:「這是什麼?能拿回去驗嗎?」

  同僚說:「能驗嗎?又沒名冊。叫都水監的人隨便丟個地方埋了吧。」

  他們發現山和還留在這邊看,粗聲粗氣的把他轟走。



  山和回到自家土樓,跑進了天井的大樹。他往上爬,爬到他昨晚看到恓姨待著的地方。這次他也撿到了好多圓圓厚厚的蟲屍,那燒焦味還很濃重,像點了一整晚、今早才熄的燭芯。他又走了一圈,找到了一窟被挖掘出的洞,洞口周圍的樹枝都是拉扯過後的破壞痕跡,洞裡藏了一只木桶,探頭一看,黑糊糊、濃稠的一片,一股噁心的陳年藥味撲了過來,讓山和差點要吐。他趕緊跳開。

  他走出大樹時,碰巧被那住在一樓的老爺看到。他的老臉皺起來,喝一聲,叫山和過來。趁他還沒開口罵人,山和捧了一手的蟲屍給老爺看,問:「爺,你知道這是啥嗎?」

  老爺被山和一打斷,忘了罵人,倒是揀起一只蟲屍,悉心地打量起來。他說:「這是日蟲。」他指著蟲屍那微染土色的尾端給山和看,然後又從他手中揀了另一只,看了看,說:「這是月蟲。」

  「長得都一樣,怎麼分?」

  「細心點,小子。瞧,月蟲的尾巴可不是青色的?」山和喔了一聲。老爺又唸道:「你小子上哪撿的?怎麼還撿得到這種東西?」

  山和才不跟他說,免得討罵。

  老爺也不追問,這蟲引了他的興致,便自顧自地叨叨述說起來。「你上回不是說,有人看到樹裡有眼睛嗎?嘖,被你們亂傳一通,我還以為裡頭還住了牲人呢!告訴你小子,你們看到的眼睛,八成是這日蟲和月蟲發出的光。」

  山和問:「牲人就住在裡面嗎?」

  「嘿,小子,你知道牲人啊?」老爺覺得這小子好像有點概念,便不像上回閃閃躲躲的,他高興找到了可以多說、又願意聽他多說的人。「我們這土樓,是與牲人合住的,這大樹,是他們與家眷的屋子。樹裡不能點燈,怕燒,所以他們便讓日蟲、月蟲吸他們的血,給他們燒點光。」

  聽到吸血,山和覺得害怕。

  「這有什麼?一物換一物。沒血,日蟲、月蟲燒不起來。咱們買燈油,不一樣要付錢?」老爺說:「告訴你,日蟲、月蟲好用得很,吸一次血,就足以燒半個時辰。牲人都讓它們吸,不痛不癢。」

  山和哇地驚嘆著。

  「不過,沒了牲人之後,我也沒再看過日蟲、月蟲啦。」老爺珍惜地摸著蟲屍。「沒想到還有哇。告訴你小子,這樹還有牲人的時候,到了晚上,是頂漂亮的,金光、青光眨巴地亮著,像天上的銀河哩。」



  晚飯時,山和看到那職事寫給恓姨的帖還放在櫃上,便問:「姨還沒回來呀?」

  他看到爹娘俱是一愣,互相給對方使了眼色,卻都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又問一次,娘卻喝他:「好好吃飯,插什麼話?」

  過不久,山和看到對面屋子的主人現身。原來那屋子不屬於恓姨的,是這主人租給她的。他率了一批搬工闖進恓姨的屋子,粗手粗腳地把恓姨的家當都給摔在通廊上,準備丟掉。

  山和想問他們做什麼,可不敢,一定會討罵的。但看他們這樣對待恓姨住過的屋子,他心裡真不舒爽,有點負氣地跑出去晃。

  半路上,他想,恓姨不回來了嗎?她還沒告訴他,她丈夫長什麼樣子呢!

  看樣子,他永遠都沒法幫恓姨找到她丈夫了。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娘看到眐叔送山和回來,又哭又喊的,把這巷子的鄰居都給喊出來。她認得眐叔,以為他對山和做了什麼,把他弄得這般疲軟,竟連路都不敢走,讓他這樣揹著回來。倒是山和的爹冷靜,他看這車夫也是這副受到折騰與畏懼的蒼白模樣,便把妻子隔開,好好的問眐叔。


  「他朋友受傷了,孩子怕。」眐叔說。

  「怎麼受傷了?」爹緊問。

  眐叔要說,卻有點艱困似的,要喘口氣,才能出聲。「那孩子被駮寺裡的人『裹身』,可能是手被砍掉了。山和通通知道,當然怕。」

  一聽到「裹身」,山和的爹瞠大眼。「山、山和的朋友……」他把聲音壓低。「是『牲人』?」

  眐叔點頭,像是牲人這詞多令他不舒服,便不再多說,要告辭。山和的爹則明理的說了些感謝的話,並給眐叔這一趟的車資。眐叔皺眉,不收這錢。

  就在他們爭執不下的時候,恓姨出來了。

  眐叔本是背著恓姨的門戶,忽然像是驚覺到什麼,猛地回過頭,幾乎是瞪著地看著恓姨。

  「怎麼了?」恓姨沒注意他,先問山和的爹。「我剛剛聽到山和出事了?他怎麼了?」山和的爹沒想到這平常安靜得像啞巴的鄰居竟會開口問他兒子的狀況,頗為意外,解釋起來便吞吞吐吐的。

  「我能看看他嗎?」恓姨甚至這樣要求,山和的爹傻愣愣的稱好,便讓出個道讓她進家裡來。

  但眐叔沒有讓開。恓姨這時才抬起頭,看他。

  眐叔皺起眉頭,露出頭痛欲裂的表情,但還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目光一直不離開恓姨。這種目光,彷彿是第一次見到面似的驚奇,或是最後一次見面一樣的不捨,但更像是看著曾經熟悉過的親人或朋友,卻因多年沒見,變了模樣,認不出來,又不敢開口相認的掙扎矛盾。然而對眐叔來說,此刻最讓他難過的不是不敢,而是根本不記得自己認識過這樣的人,但身體另有一番記憶跟他作對,讓他對這女人身上的味道有如此痛苦的反應。

  他的頭很痛,他的胃在翻攪……

  恓姨卻是看著陌生人一般的望著他。對他這樣無禮的盯視,她倒是冷靜。「這位爺,請您讓讓吧。」她淡淡的說:「我得看看那孩子。」

  眐叔開口,想說話,但腦子怎麼轉,都不知道那心裡極大的疑問要怎麼說出口。而恓姨似乎難得心急,便繞過他,進了山和家。

  眐叔倒吸了口氣,想出聲叫住她,忽然一股噁心感先一步湧出,他竟在山和家門口吐了起來,嚇了山和的爹一跳。

  他爹扶起眐叔,眐叔慌忙道歉,掙開他蹲下身去空手處理自己的汙穢物,那蹲曲在黑暗裡的模樣,讓人覺得他是個已習慣卑下地位的人。裡屋的恓姨聽到聲響,停了腳步,卻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沒反應,就進了山和的房裡去。

  山和的爹提了水桶,到巷底的公共井屋從一樓拉水上來,沖洗地板,也給眐叔洗洗手臉。他爹似乎不覺嫌惡,還對眐叔說:「您一定也不舒服。」他聲音又壓低。「『裹身』這種事,沒多少人知道了,還能若無其事。您能將山和送回,真是感激不盡。」他說得這樣心知肚明,是因為在司農寺的倉庫裡聽得不少,尤其近日戶部放了查戶口的風聲,這種故意被壓輕壓低的耳語聽得更是多。

  眐叔洗淨手臉,匆忙要告辭,又要連連道歉,讓他又是那樣懦弱瑣碎的樣子,即使山和的爹想問他要不要到附近看個大夫,也沒空隙問,就讓他走了。



  隔天山和向庠館請了假,娘整天不讓他出門。但他也沒氣力出門,躺在床上,病懨懨的想著被拿掉手的諸康。恓姨則在家熬了米粥過來,並帶了一罐南方饒州產的又甜又滋養的蔗糖,融在粥上,給山和開開胃。有時山和的娘忙家務,她便留在山和的房間看顧他,為此,他娘對恓姨的印象更好,不再只是請她兒子吃飯的鄰居。

  恓姨摸摸山和發冷的額,替他揭去冷汗,輕著聲說:「瞧,姨不是和你說了?那不好的地方,沒事別去。」雖然這話是責備,但恓姨的語氣很柔很輕,倒像是安慰。

  山和發了一陣抖,才開口。「姨……早就知道了嗎?」

  「是啊。」恓姨發現他的額還是這樣冰冷冷的,便用熱水敷了一條巾子替他擦拭。她幽幽的對山和說:「姨的丈夫,就是在那兒不見的。」

  山和瞪大眼。「……怎樣不見?」

  恓姨看著山和。

  山和又追問:「是像諸康一樣嗎?手也被拿走了嗎?」

  好久,恓姨才回答。「姨不知道。那天他出門後,就再沒有回來了。」



  我和他來到穰原後,就住在一起,還生了個孩子,那孩子和他生得一模一樣。

  果然如我們在家鄉聽到的,穰原城是自由的,不管你想和什麼人走完一生,這個城市都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他腳程快,能拉車,於是找到正當的營生,我就在家裡,看顧孩子、看顧我們的家。

  我想念家鄉土地種出的芋頭,他明白,雖然從戍州運到這兒的物產,要連番漲個三倍,可他還是省下他吃午飯的錢,每旬買一回,讓我熬甜桂圓吃。我也知道,他常嘴饞,想嚐點肉味,我便瞞著他,揹著孩子到黑駮圃下段的繡線巷裡的繞線坊,找臨時的繞線活兒做。那是棉線,我和孩子常染了一身棉絮回來,他鼻子靈,總是鬧癢。他好像什麼都知道,可當我在晚飯的桌上擺了一碗紅燒肉,還是可以看到他高興的對我笑。

  我知道他想什麼,他也知道我想什麼,我們一直都是如此。

  可是有一天,我竟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了。他沉著臉,回來告訴我,戶部要查戶口了。我說查便查吧,就進房取了我們家三口的家狀、籍狀。他把孩子和他的狀書接過,還去房裡抱起孩子,說什麼……這次查戶口非同小可,朝廷動作大,剷除了一些,「人」。我想抱回孩子,他沒事吵孩子做什麼?我還告訴他,剷除就剷除,那是求如山裡自個兒的事,也剷除不到你這等住在陋巷的平民百姓,何苦這樣緊張兮兮?我也不懂,他那個「人」字,做什麼說得這樣沉重?

  他不解釋了,卻過來和我搶孩子。我罵他,帶孩子上哪兒去?他說他和孩子要去的地方,會替他們處理一切,到時查戶口,就不會連累到我了。我問去那兒做什麼,他不敢說,怎麼都不敢說,我就知道,這事絕不能放著他去做。我焦急的回說,一家人的,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連累到,既是一家人,就該聚在一塊解決問題,把我排在外頭,算什麼呢?他深深的看著我,我還以為他回心轉意了呢,誰知道他只是說:「相信我,妳不會想被捲入的。」然後抱著孩子就要奪門而出。

  我一想到他要帶著孩子做傻事,發了狂上去和他搶,我搶不過他,便咬了他。這種時候,通常誰都沒了理智,他可以打我,可他怕傷我,動都不敢動,就讓我搶到了孩子。我搶了孩子就趕緊往外跑,他追在後頭,我鑽入只容一個人走的窄巷,甩掉他了,然後一整個晚上都不敢回家,即使住進客舍也提心吊膽,還請舍裡點濃濃的香,蓋過我們身上的味道,因為他鼻子靈,我們的味道是條線,他循著就能找到我們。

  我又待了一天,才敢回家。這時街上的氣氛有些古怪,人少了很多,多了帶刀帶網的三衙官兵,你知道三衙嗎?那可是皇帝御用的官兵,平常可沒法輕易看到。他們瞪著每個路人,好像人人身上都有罪,搞得大家行路匆匆,呼吸都好緊繃,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我回到家,家裡沒人,他的狀書被拿走了。我想他就是去他說的那地方吧,處理一下,很快回來。冷靜了一天,我覺得我也該向他道歉,我咬了他,躲了他,對他的傷害一定很深。我昨晚放他一人在家,他一定也到外頭胡亂地吃,於是我趁他回來前趕緊做了一桌戍州的家鄉菜,希望我們可以和好,別再吵了。

  我、孩子,還有那桌菜,等他等了一夜。

  然後又是一天,十天,旬月,一年,十年……

  他不知道去哪兒了,放城我都找遍了,就是看不到他。當我醒了神,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我發現,穰原也少了好多好多的,「人」。




  恓姨一沉默,山和便問:「叔到駮寺,做了什麼?」

  恓姨起身,到角落的盆架洗了巾子,又折回來,傾身替山和擦脖頸,還將他半扶起,撈他的上衫擦後背。恓姨第一次靠他那麼近,他聞到了,她身上的確有一股柔柔暖暖的馨香。姨的丈夫就是靠這味道找到姨的嗎?還有眐叔,他說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讓他很好奇,就是這味道嗎?

  山和隨意胡思,身體任恓姨擺佈。

  恓姨替他理了衣衫後,才開口,回答那間隔了許久的問題。「姨不知道,山和。」她的眼神沒有光采。「但相信姨,我們都不會想知道的。」

  「那姨的孩子呢?」山和又問。

  「他病了,在別的地方歇著呢。」提到孩子,恓姨終於有了笑容。她摸摸山和落在額邊的髮毛,說:「等他好多了,姨讓你們認識。」

  房外傳來山和的爹回家的聲音,恓姨便覺得不好再叨擾,起身要離去。山和說娘一定在燒晚飯了,希望恓姨可以留下來一塊吃。恓姨笑著正要拒絕,此時爹跟娘談話的聲音傳進來,聽進她的耳裡。

  「我看到樓下貼了公告。」山和的爹說:「戶部確定要查戶口了。」

  恓姨瞠大眼,僵了臉。

  「準備好咱家的家狀、籍狀,戶部的職事大概這兩天會來家裡查。」

  山和看到恓姨的臉色完全蒼白。

  「怎麼突然要查呢?」山和的娘問,嫌麻煩的口氣。「大費周章的。」

  「聽說今年三司的計相報上朝廷的度支是紅字,實在是戍州的軍團開支太大。他們大概想確定人口,再增添賦稅。三司裡的鹽鐵局也開始增加課稅了,商家作坊都叫苦連天呢。」禁國中央的三司部門,旗下掌管「鹽鐵」、「度支」與「戶部」,三部門的長官稱「計相」。山和的爹在司農寺的倉庫做事,也附屬三司,所以對這類消息相當清楚。

  山和的娘抱怨。「增添賦稅?他們從咱們身上抽走的東西還不夠啊?」她快嘴叨唸了一些話,房裡聽來糊糊的、不清楚,最後山和他爹喝她一聲,叫她不要汙衊朝廷,會鬧事的,才讓他娘住嘴。

  「姨?」山和疑惑地喚那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的恓姨。「妳留下來吃飯吧?」

  恓姨沒反應,山和又喚了幾聲,還是如此。山和便伸手,搖她的衣袖,誰知她像是受到雷轟似的驚嚇,竟尖著嗓叫出聲來。這聲音外頭也聽見了,山和的爹娘都進來看個究竟。

  山和不知道自己對恓姨做了什麼。

  「我,我回去了。」恓姨說話,牙齒竟在打顫。她低頭,又回到那極孤僻的模樣,對山和爹娘連招呼都不打,見門口有縫便縮著身鑽出去,像個害羞、不懂事、不會看場合的孩子。

  山和被他娘罵,逼問他是不是對恓姨不禮貌,讓人家氣成這樣。山和連連說沒有,說了好幾次,他娘才相信他們的鄰居依舊是怪人一個,考慮以後還是別那麼親近才好。

  其實山和也害怕自己是不是犯了恓姨什麼忌諱,但恓姨方才還那麼溫柔的替他擦澡、整理衣衫,親近他如同他是她的親兒,他碰一下她的手,怎可能激起這樣大的反應。

  他整晚都在想,最後想到了。

  當他爹一說到那查戶口的事,恓姨就開始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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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 ,諸康的母親叫他,說是輪到他們了,諸康要他陪。他便告別了這大人,跟著諸康進到一條正北面向求如山的巷子,站在巷口往下看,可以看到寺廟的大殿,此時人跡稀疏,人潮都在寺廟關門前離去。這巷子又深又黑,只有牆上的掛燈那微暈的黃光開道。底端,有一扇雙扉黑漆大門,上頭以金漆烙上駮的站立鳴叫之姿,風灌了進來,燭火搖曳,金漆在黑暗中一閃一爍的。


  管事揣著先前那漆盒子,進大門後通報,一會兒才准他們進入。

  門口置了一座鑲了一片青翠玉石的屏風,繞過後,是一間空疏大房,挑高的天花上依然用金漆張牙舞爪地繪著繁複的駮像,面北的牆整面鑿空,鑲上透明的琉璃胎,被夕陽與黑夜瓜分的求如山就在他們眼前連綿著。

  這間大房,只舖著兩張席,那寺監大人便坐在北座,他面前有一張像炕桌的矮案。他們被安排坐在南座,從他們眼裡看到的寺監大人,與窗外高遠的求如山融合在一起,無形中,寺監大人的身影似乎也變得巨大,不可撼搖似的。

  管事要他們向寺監大人與求如山行三跪九叩之禮,因為寺監大人在此正代表了求如山裡的少司命帝,是人民與祂的橋梁,極為尊貴。拜完之後,才准許他們入席。這寺監大人早習慣受這宏大的禮數,依然是那麼冷冷淡淡的態度,接過管事遞上的漆盒,翻看裡面的東西。

  房裡安靜,只有抄經紙窸窣的翻閱聲。天光越來越暗,人們的目光逐漸焦聚在角落的黃銅燈架,一切的顏色都被那火光的溫黃所取代。

  諸康覺得很冷,額上卻泛著一層黃黃的汗光,頰邊也異常通紅。他告訴山和,他的脖子和手好痛,好像有什麼東西又長出來了。母親卻比了個禁聲的手勢,因為那守在寺監一旁的管事在瞪他們。

  當窗外的求如山西側只剩下一條腥紅的光線時,寺監終於闔上籍狀家狀,對諸康的母親說:「妳曾和肥遺氏結親?」他的脖頸仍是低頭閱讀的姿勢,眼珠卻上吊,這樣看著她。說到「結親」,聲音故意提高。諸康母親被這提高的聲音嚇得一怔,顫抖地答是。

  「那孩子,就是妳和肥遺氏的?」寺監又問,像指著貓狗似的,指看著諸康。諸康被他那不屑的眼神一看,身子縮得更小。

  「是的,大人。」諸康母親回答後,又慌著聲音解釋。「但我們現在已經和肥遺氏沒有任何瓜葛,我帶著孩子離開他時,這孩子也都是人的模樣,很正常……」

  寺監打斷她的話。「妳可真糊塗,怎麼會想嫁給肥遺氏?」

  諸康母親又慌慌的說:「結親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時法令還行的。可禁令一下,我馬上就離開他……」

  寺監再打斷。「能走嗎?」他們愣了好久,才發現他在對諸康說話。

  可他們沒耐性等諸康起身,寺監點了下頭,管事走上前,手腳粗魯地把他給拉起來,帶到寺監的面前去。

  寺監幾乎是用瞪的,查看諸康的脖子,也把他手上的布拆下,嫌惡地看著他那雙像鷹爪的手。

  「蛇的鱗片,禽鳥的羽毛還有手爪……」寺監又吊起眼,瞧不起似的看著諸康母親。「妳丈夫,當年也長得這樣?」

  諸康母親點頭。寺監看諸康的駝背,又問:「是四肢貼地走路?」她還是點頭。寺監哼了一聲,嘴角斜著說:「那的確是肥遺氏。」

  在一旁的山和皺著眉,始終沒聽懂他們的對話,又不敢發問。

  這時,寺監將那炕桌的桌面掀開,炕桌本身就像個大盒子,裡面還有隔層,齊整地裝了一部書,還有一只長漆盒。寺監小心翼翼的將漆盒拿起打開,取出一只瓷碟,管事接過。

  「肥遺氏生得畏首畏尾的,像陰溝裡的蛇蟲,妳怎會想嫁給他?」寺監像聊天似的問起,但句句是不懷好意的嘲諷。「那妳丈夫,現在在哪兒?過得如何?」

  聽到這話,諸康母親不再是那樣惶恐,反而有些不悅的皺起眉頭。「大人,」她硬著聲音說:「孩子都在這兒,別說了好嗎?」

  寺監聳肩。「行。」他指頭又隨意指著諸康。「取他的血。」

  諸康聽了臉都白了,趕緊回頭看他娘和山和。山和自己也怕得心都繃著,他娘則安撫他。「不怕,痛一下而已。」但也由不得他怕,只見管事粗魯地揣著他的手,一只細針下去,諸康連叫都不及。他緊捏著傷口,取出諸康的血,將盛血的瓷碟遞給寺監。

  寺監從漆盒裡捧出一組秤錘,黃銅做的,頗有年歲,上面斑駁著暗沉的銅斑。秤錘的長桿上滿是密密麻麻、漆了紅漆的文字刻痕,右端一條垂鍊,掛著一只十字網。他們把那瓷碟掛回網上,室內再度異常安靜,寺監也不再是那副挖苦人的嘴臉,他調整左端的秤砣,讓這枝秤桿維持平衡,並認真的注視著秤砣上的指針落在桿上的哪一處文字。

  那西邊的腥紅光芒,一點一點的離開山邊,最後,窗外的求如山整個陷入一片濃濁的黑,雲厚,一點月色都透不進。燭光的顏色更是黃更是沉,風從細縫灌進房內,搖曳燭光,拉長扭曲的黑影跟著蠕動,好像畸形的怪物都活了,無聲的窺視他們。

  山和看到諸康在無助的顫抖中,獨自等待。

  寺監將秤砣指示的字樣記在紙上,然後開始翻查那部大書,大書的紙頁又乾又脆,每翻一聲都是叫人悚然的聲響。最後他翻定一頁,再細看,說:「明白了。」他又是那樣吊著眼睛看著諸康母親。「馬上?還是日後再約個時辰,給這孩子一點準備?」

  「請問該怎麼醫治?」諸康母親這麼問。

  寺監挑眉,事不關己的說:「手。」他用手掌由上往下劃,像一把刀砍下去。「他的病就能解決。」

  諸康母親臉色蒼白。諸康則回頭,睜著大眼,聲音乾澀尖銳。「娘,什麼手?」

  「真的嗎?大人。」諸康母親哽咽的問。

  「娘,什麼手?」諸康也不放棄,他當然看懂那手勢,可他想問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什麼手?娘,什麼手?娘、娘……什麼手啊?」他一直問,一直問,問到那聲音都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寺監動了氣,說:「這是慈悲的少司命帝欽定的《大生典》,專給你們這等賤民一條生路,他的病根都在那兒,還容你們質疑?既要質疑,又何必來這兒哀求?」

  諸康母親慌張地趴跪,磕頭道歉。「真是非常抱歉,大人。」她抬起頭,濕著眼睛說:「馬上,請您馬上。」

  寺監哼了一聲,從桌裡抽出一張信箋,闔上一邊的桌蓋,在上頭快筆寫起信來,管事則在一旁準備寺裡的大印與朱砂泥。他們旁若無人的做事,完全無視諸康的吵鬧。

  諸康發現母親始終不看他,還是一直喚,喚得聲音都啞了,便想過去母親那裡,但他站不起來,只好四肢著地的爬過去,爬得異常快,一眨眼就見他已攀在母親身上,繼續哀著聲求。山和倒吸口氣,睜著眼瞪他,覺得他爬行的樣子,就如常人走路、跑步一樣自然。

  寺監寫完了信,烙上大印,用封泥封好,由管事上前交給諸康母親。管事說:「那坊在駮寺西側的巷裡,我帶你們去。」

  「好,麻煩管事。」諸康母親道了謝,想站起來,卻發現腳都軟了,手心都是汗水。而諸康拗起來,像鷹般的五爪如鉤子緊緊的抓地,她想牽起諸康,自然是牽不起。管事見狀,不悅地到外頭喚來其他管事,一同將諸康抓起。諸康不從他們,身子扭動起來,竟像一隻滑溜的大蛇一樣,讓人抓不牢。

  寺監面對這吵雜,竟只是不耐。他揮揮手。「快帶出去吧,一更的鼓打起,那坊就要關了。好了,出去出去。順道叫車,我得回府了。」管事道了聲歉,兩人一前一後的抱著諸康離開。山和認出了,那另一名管事是稍早同他聊天的人。

  「山和!山和!」諸康逃不過,便扭著頸,回頭向山和叫著。「我還想寫字!還想寫字啊!你叫先生來,叫先生來,求他們不要拿走我的手!叫先生來求啊!先生說我以後可以給少司命帝寫字的,先生知道的,先生會讓我的手留下的!山和!山和──」

  山和被這哀求聲弄得窒息,等諸康被送出去了,好一會兒才追上他母親,牙齒打顫的問:「姨,他們要對諸康做什麼?」

  諸康母親沒回答,卻是塞了幾枚銅錢給山和。「今天謝謝你,你先回家吧,請眐叔送你,這是車錢。」

  山和急,沒接好,銅錢一把掉在地上,像打鑼的聲音急促的響著。

  山和往前跑,那兩名管事已揣著諸康下樓了,他追上去,抓到了先前和他聊天的管事,以為他會像跟他聊駮一樣,回答他的問題。可他甩開山和,皺眉的說:「小子別多問,快回家去!」

  「你們要帶諸康去哪裡?」山和著急的喊著:「你們要拿掉他的手嗎?要拿掉嗎?啊?」大人們不再理會這兩個孩子的叫聲,腳步越走越快,連諸康母親也把他甩得遠遠的,諸康也無法再說話,而是嚎哭和尖叫。當山和出了駮寺,已不見他們的身影,但他還聽得見諸康淒厲的哭聲。

  眐叔看到他了,叫他,他不理,他只記得大人說的坊是在駮寺的西側,他得往那兒走才行。諸康因為信任他,才叫他來的,可他連追上他都沒辦法,他辜負諸康,他不能寫字了,他沒手寫字了,都是他害的!他害的──

  眐叔卻追上來,一把抱住他,手臂環著他的臉,剛好摀住他的雙耳。「走,我送你回家。」

  對了,還有眐叔!山和掙開他的手臂,對眐叔說:「眐叔!你救救諸康,他們、他們要──拿掉諸康的手啦!」說完,他才意識到他方才都在目睹這樣一件恐怖的事,他一路的追問和猜疑,也和諸康一樣,是希望有人能否定。既然否定不了,他也不再繃著了,他怕得大哭起來。「救救諸康啊,眐叔,諸康啊──他們要拿掉他的手哇──」

  眐叔緊抿著嘴,嘴邊、眼邊的皺紋被街邊的掛燈映照出無奈、怯弱,還有像是自己也承受著斷肢般的痛楚、顫慄。因為諸康的叫聲同樣使這大人心悸和疼痛,如把鉤子,直直貫入他的身體,把他藏在很黑很黑的地方的某個記憶給強迫地挖出來似的。他追到山和的地方離他的獨輪車不過幾步遠,他走起來卻如腳掛千斤石,下肢痛麻,氣力甚至像失血般的盡失,但他還是那樣緊的抱住山和,摀著這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的耳,像洪水在後頭追著地推著獨輪車逃。

  「我們快走,我們快回家──」他對嗚嗚痛哭的山和說,還得空出一手扶好這孩子,他嚇得只管哭,沒力抗住這顛簸的車身。同時他一邊回頭看著駮寺那巨大的黑影,還有比它更大更高的求如山巔頂,那表情就如同它們是會動的、會追上他們的怪獸,追上他們就會把他們給撕爛似的──他記得!他記得!他什麼都忘了,可他沒忘過這恐懼!

  眐叔以為自己腳程夠快,但仍是不及,最後,他和山和還是被那銳如錐子的尖叫給刺穿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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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康沒到庠館上課,山和想,他那怪病可病得不輕。一想到他手上生的蛇鱗和脖子上的雛毛,他就起了疙瘩。下課後,他想去看看他。


  出了庠館,山和頓住腳步。他想轉身走另一條路,可那人已經看到他,叫了他一聲。「欸,孩子。」

  山和吸一口氣,轉回身。「眐,眐叔。」他禮貌地喚他。

  眐叔邊走邊咳,靠了過來。為了和山和說話,他忍住咳,把臉都憋紅了。

  「我聽諸康說,你叫山和。」說完,他咳了一大聲,在山和聽來,好像雷聲,他驚得全身僵直。他好怕這大叔下一刻又會抓住他的肩膀搖晃。

  「你,要不要去看看諸康?」眐叔指指自己的獨輪車。「我載你。」

  山和是想去,但他不想跟他去。

  「諸康的手上又生了一堆怪東西,發著燒,挺嚴重的。」眐叔又咳了幾聲,緩緩氣,說:「我想你去看他,他會好一點。」

  山和面色猶疑。

  「你不要怕我。」眐叔當然看出他在想什麼。「上次,是我不好,嚇到你。抱歉。我不會傷害你。」

  山和想了會兒。他想起昨天眐叔幫諸康包毛毯的手,還有諸康看著他,像看著父親的眼神。

  最後,山和坐上眐叔的獨輪車,往諸康家駛去。

  推著車的眐叔,咳得更厲害,但他用圍毯遮著口鼻,把那像雷的聲音悶在裡面,聽起來便沒那麼嚇人。而且即使這般咳,這獨輪車駛起來依然那麼平順,眐叔推車的功夫果然好。

  山和鼓了好大的勇氣,才回頭。「眐,眐叔。」

  眐叔的眼睛瞄向他。

  「你是不是吸過白毛雪?」

  他的聲音太小,眐叔要彎身才聽得清楚。他索性放大膽,大聲地說:「你是不是吸過白毛雪,才會這樣咳?」

  他看到眐叔笑彎了眼睛,彎彎的眼睛配上眼角的皺紋。

  「山和是戍州人?」眐叔說:「怎麼知道這般問話?」

  山和搖頭。他只是想到恓姨昨天說的故事。

  「很多人問過。」眐叔的眼睛漸漸不彎了。「但我不知道。」

  山和啊了一聲。

  「或許這是一生下來就有的毛病,也或許不是……總之,我忘了。」

  山和覺得這種回話不像個大人,大人給回話都能很肯定的。若先生問他問題,他說:我忘了,先生可能會先賞他板子吃。

  獨輪車平安地到了諸康家住的土樓,這證明山和一路的胡思都是多心。眐叔把他抱下來,山和有些難為情地向他道謝。

  眐叔看著他,若有所思。「能問你個問題嗎?」他問:「你爹娘,是誰?」

  山和覺得這問題奇怪,不過他還是回答:「我爹在司農寺算帳,我娘……上回你想載我們回家,你見過了,你認識嗎?」

  眐叔搖頭。「不認識,那味道,不是你娘的。」

  眐叔有時很正常,有時又會變得有些奇怪。

  他又繼續問:「那你家鄰居,住著誰呢?」

  這更難回答了,他要怎麼向眐叔介紹那個總是坐在自家門口打盹的老爺,還有坐在窗邊望著大樹的恓姨?他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啦。」山和有點不耐煩。「不然,下次眐叔到我家的土樓,自己看看吧。」

  「也對。」眐叔苦笑,好像也意識到自己問得唐突。他輕推山和一把,說:「去看看諸康吧。」他則留下來將獨輪車停擺好,蓋上油布,用麻繩綁牢。

  不過山和沒馬上走,他等眐叔忙完活兒,才問出心裡的好奇。「諸康說眐叔是鄰居,你住哪兒?」

  眐叔忙完,彎腰咳了一陣,才能答話。「你和諸康來過。」

  「什麼?」山和一愣。

  眐叔抬頭看了看他們這棟又高又老的土樓,還有那棵樹蔭都滿出屋頂的大樹說:「我住十樓。」

  山和的嘴巴閉不上。

  「就是那次,我發現你身上有那個味道。」他說:「所以我追出來,不過你們這兩個搗蛋害怕,逃了。」說著,他笑了一下。

  山和想起那個突然爆開、連夢裡都緊黏著他的腳步聲。

  「想來我家看看嗎?」

  山和猛搖頭。

  「一般人不敢上來的。」眐叔自嘲地說。

  山和不敢置信地問眐叔,他就一個人住那兒?那裡就像個隨時會冒個鬼頭出來的地方,一個人住要多大的膽子。

  眐叔答:「對,一個人。」

  「沒有小孩,或是……眐叔的姨?」山和再問。

  眐叔沒馬上回答,他仰著頭,看著那被天上的風拉扯的林蔭。

  他推山和進土樓。「進去吧,天冷了。」

  他跟著山和上了諸康住的五樓,這時,他才想到怎麼回答。

  「沒有,我沒有家人。」他對山和說:「也可能,我忘了我有家人。」

  山和看著他踩上六樓的階梯,回過頭,又說:「好好看看諸康,希望他不要病得太重。」

  山和點頭。

  眐叔好像在笑,但六樓的階梯太暗了,他看不清,只聽到他的聲音。「別像我,就是曾經病太重了,搞得什麼都忘了。」

  道別後,他的身影消失在濃濃的黑暗中。山和看著上頭那黑漆漆的一片住房,還是無法相信,怎麼有人能那麼孤寂地住在沒有光的地方。



  隔天早晨,山和用完早飯要上庠館去,剛巧碰到恓姨提著籃子出門。

  「山和,今天來姨家吃午飯吧?」恓姨笑說,好像完全忘了她曾在他面前掉眼淚的事。「姨要去耕市,想吃什麼,姨買材料做給你吃。」

  有時,山和覺得她比他娘更像他的娘。他很想答豬油攤餅加雞蛋,但他還是拒絕了。「我今天下課,要陪我同學去個地方。他生病了,要醫。」

  「是嗎?去哪兒?」

  「求如山前面那座駮寺。」

  恓姨的臉色一僵,好像他說了什麼很不得體的話,讓她變了臉色。

  好一會兒,她才說:「別去那地方吧,山和,來姨家吃飯,別去那地方。」她重複著話,聽起來很急迫。

  「可是我跟同學約好了。」山和有些為難。

  「那地方不好。」恓姨還是自顧自的說著:「很不好,去了就再也回不來……」

  他覺得這一刻的恓姨,不像一個大人。他有些莫名,也有些害怕,他不過也是個孩子,怎麼去安撫另一個不安的孩子?

  山和正要推託個藉口離開,此時裡邊的巷子裡傳來了住在對門的兩家住戶互打招呼的聲音。

  「早安,吃早飯了嗎?」右戶的男人說。

  「早,你要上工了?真早。」左戶的婦人說。

  「是,快正月了,過年前得把廠裡的事告個段落。」

  「我丈夫也一樣忙,忙到二更才回來,可晚上都睡不好。」

  「怎麼回事?」

  「你看過嗎?那株樹……」婦人的聲音頓了一下,又說:「那株樹上有眼睛,我丈夫昨晚回來,又看到了,有些嚇到。」

  「我也聽巷口的提過,知道是什麼嗎?」

  「沒,不敢細看呢。」

  談話的聲音越來越近,山和看到那左右戶的人家邊談邊走到巷口,便站上自家階梯,給人家讓個道,可恓姨忽然提了腳步,低著頭,一聲不響,匆匆地走開了。山和措手不及,他們不是話還沒說完嗎?先生說話沒說完就離開,很不禮貌。

  左戶的婦人經過他,也跟他道早,他叫了一聲姨和叔,便也跑下樓,上庠館去。



  諸康的母親一臉嚴肅地抱著諸康,坐在眐叔的車上。山和陪著諸康,坐在右座。他看到諸康的臉色死白,發燒讓他沒什麼精神,而原本長在他脖子上的雛毛,甚至延到下巴去了。他還說他的手很痛,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硬要撕開他的肉長出來,痛到他根本沒法寫字。他落寞地對他說:「我已經好久,沒聽到先生誇我的字好。」山和只能安慰他,病醫好了,一堆範本等著他寫。

  到了駮寺,眐叔抱著諸康下車。諸康一站在地上,腰彎得連手都能輕鬆觸地,像是他天生就是四肢腳走路的動物。他娘覺得他這樣難看,臉色仍是那樣嚴厲的要他直著腰桿,讓她牽著進入寺院。

  眐叔看著那母子的背影,對山和說:「他娘是個愛笑的人,雖然自己帶著孩子,很辛苦,但遇到鄰居還是會笑。瞧,她一點也不嫌棄我,還請我拉車。」

  山和喔了一聲,想起上回去諸康家,他娘笑得露著白牙,要他多吃點心。眐叔又說:「可是諸康病後,她就沒再笑過了。」頓了頓,再說:「也對,都要查戶口了,才發生這種事,怎麼笑得出來……」

  山和不懂,查戶口和生病這兩件事怎麼湊得起來?

  諸康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山和,招招手要他跟來,他的臉很害怕。山和要走,而眐叔卻倚在獨輪車上,拿著煙管,裝填著可以治咳的藥煙。他問眐叔不進去嗎?

  眐叔還是那樣教人看了就覺得心悸地忍咳,忍得手都在抖,填不好煙末,山和只好接手幫他填。他說:「眐叔一定吸過白毛雪。」

  「可能吧。」眐叔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山和現在已不怕他了,他知道會讓眼角的皺紋充滿笑意的人,是不危險的。山和裝填好,眐叔接過,說了謝謝,也催他快進去。

  「眐叔不進去嗎?」山和問。

  「我在這兒等你們。」

  山和轉身要進去。

  「山和。」眐叔又叫住他。他的煙管燒得正旺,他卻放著不吸,而是如此認真地對山和說:「如果,看到什麼害怕的東西,就趕快出來,知道嗎?」

  山和一愣。

  「不要看,不要聽,快點出來,知道嗎?」他是那麼慎重的再說一次。

  山和點頭,跑了進去。

  寺裡的一位管事出來接待三人,領著他們到樓裡的最底巷,上了一道紅漆階梯。寺裡的人潮大多集中在供奉神像的正殿與種植文心蘭的白塔,他們越往樓上走,世囂不斷往下沉,直到只剩下風的聲音。

  這裡風特大,管事說因為靠近求如山,寺與山之間又隔了一個穰原人都叫「飲湖」的大湖,山風從谷裡吹出來,沒有阻礙,駮寺首當其衝。諸康又冷又累,爬梯越來越吃力,山和努力地撐著他,但這風也鑽進了他的骨子裡,讓他牙齒打顫。

  土樓的圓弧天井圈起的一方天裡面,厚厚陰陰的雲層攀爬而來。他們登上了最高樓,看著被光與影給烙出形狀的雲,靠得如此的近,好像可以讓他們伸手把玩一樣。

  管事帶他們上了一間小房,要他們候著,這小房小,兩把凳子、一張桌、一只火爐,恰好是他們三個人坐下來的空間。管事從外頭又拿了一只精巧的黑漆盒進來,交給諸康母親,母親打開,裡頭是一管筆和墨,還有一方摺得齊整的抄經紙。管事看看諸康,看到他脖子上的雛毛,似乎覺得嫌惡,皺了眉,便沒再看這孩子,只冷冷地要孩子的母親把那方抄經紙上的問題填寫好。

  「戶部一放查戶口的風聲,寺監大人就忙得不可開交。」諸康母親寫好,管事一邊收盒子一邊說:「很多人都來求助,你們得等上一陣。」

  「是的,麻煩大人。」這管事的高姿態讓諸康母親誠惶誠恐的。「希望可以醫好這孩子。」

  「比他嚴重的人,多的是。」管事漠然的說:「這孩子的籍狀、家狀,還有頭期款子的票,都帶了?」諸康母親答是,管事指指盒子。「也放進盒子裡,寺監大人要看。」籍狀與家狀上註明了人的籍貫與其祖先父母兄弟之關係,是一個人的身分證明。諸康母親取的籍狀、家狀,是兩本用經折裝裝訂的本子,本子的封面用的是土色的織物,代表他們是窮州籍貫的人。像諸康,他的籍狀和家狀便是用青色的織物裝訂。

  管事把那票號裡開出的票子攤開來檢查,確認是寺裡規定的票號所開,數目也正確,還叮嚀著剩下的款子要如期付帳,才拿走那盒子離開。山和好奇的問諸康母親:「請寺裡醫病,很貴嗎?」用票子付錢,肯定是筆大數目。

  「應該的。」諸康母親的臉色還是緊繃。「再貴都應該的,怎麼借都要借到。」

  他們的確等很久,午時末上來的,等到酉時天都黃了,都還沒人叫他們。諸康累得想睡,他母親終於不再那麼強勢,讓他睡在她的腿上,並緊緊的抱著他。或許她是怕外人覺得諸康奇異,歧視他們,才要諸康挺著身走路。現在沒人看了,諸康依然是她最珍貴的兒子,看她抱著諸康的手環得多麼緊,便能明白。

  山和等得乏味,諸康歇著,他母親都不說話,還是那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便出去了,在外頭晃晃。

  有些陰紅的霞光從西邊的窗縫與天井打進來,把土樓切割得一半陰、一半紅,地上滿是窗櫺繁繞的花紋。風還是那樣大,尤其是南北邊洞開的露臺處,風像洪水似的灌進來,發出人在痛苦哀叫似的聲響。

  開在北邊的露臺,可以遙望求如山與飲湖,向南的露臺則可將穰原街城看盡。山和第一次遇到土樓上開有露臺,便頂著風,來到露臺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那映著山與天的飲湖,還有即使站在高處望去,仍顯得如此高大深遠的求如山。在它底下,兩條從外城延伸進谷裡的東西宮道看起來竟是那麼渺小,可在城裡,山和都得仰著頭看著這兩座大橋,被它的巨大壓迫。

  「你哪家的孩子?」忽然有個聲音。「進去吧,這裡風大,孩子都頂不過的。」

  山和回頭,是一個他沒見過的人,但他身上穿著藏青的袍子,應該也是在這兒的管事。他倒客氣,只是勸,沒趕山和走。

  見山和沒馬上離開,這大人也上了露臺,用一種歇息片刻的姿態望望這北面的風景。他攏著袖子,縮著身,有些畏寒,他說:「若沒有這風,這兒真是好地方。」山和遲疑的嗯了一聲。

  「因為山高谷深,吹出的風特別壞,好像發著脾氣似的。」這大人又說:「可你知道嗎?小子,以前在這湖上,可以看到駮。」

  山和的眼睛一亮,大人看到這表情,得意了,又說:「聽老人家說,二十幾年前,偶爾還會看到駮從山裡走出來,到湖上吃水草。」

  「駮?」山和問:「真的有駮?」它不是只是個人們崇拜的雕像嗎?

  「當然。」看山和有些難以置信,大人也自嘲的笑了。「也對,連我這把年紀的人都沒看過,你這小子怎會知道?」

  大人看著山,又說:「以前有駮的時候,風沒那麼壞的。牠仰天一叫,就能調和風雨。不過牠叫聲不好聽,老前輩們都說,風大的日子,只要一聽到像鼓聲的鳴叫,風馬上停,就是駮在替咱們求太一神呢。」

  山和指著湖,說:「這湖很深,駮可以走在湖上?」

  大人興致很高的說:「寺裡有一幅壁畫,就是畫這個景象。駮是司生的瑞獸,腳踩在平地,再貧瘠的地方都能生出花草。踩在水上,也能讓水生出土地,土地再長出莊稼。所以牠來到湖上,湖裡自然就開了個道給牠。你館裡的先生沒教嗎?咱們穰原以前是塊大水澤呢,就是少司命帝牽著駮,一腳一腳地踏出來的。而這飲湖,則是塊沼澤,因為沼氣有毒不能飲,但被駮飲過之後,人們都可以喝這裡的水了,所以『飲湖』之名就是這麼來的。」

  山和點點頭,他以為牠只是去兵災用的。

  「那現在呢?」山和也聽得很有興致,問下去:「現在呢?駮呢?我們還能看到嗎?」

  大人一愣,然後聳聳肩。「不知道。」他淡淡的說:「或許是少司命帝把牠關在求如山裡,休息一陣子。」他苦笑一聲。「不過這一陣子也有二十幾年了。」

  山和望著山,那座離他們的生活極端遙遠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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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說,正月之後,會有一場大試,這大試會決定這些童生的將來。娘很重視,說什麼也要帶他上寺廟一趟。


  在城北的灰駮圃上段,靠求如山下,有一座非常著名的大寺院,供奉著瑞獸駮。在禁國境內,祭祀駮的寺宇其實多如繁星,大至一座土樓、小至一間鑲在柱子裡的小神龕都有,但這座與求如山遙遙相望的寺院,卻是穰原、甚至是婺州裡最大也最靈的駮寺。人們普遍認為,是因為寺院長年被禁城內的少司命帝注視,增加了靈氣,甚至遙傳駮的真身曾經出山,來到此地……更重要的是,此寺的住持是官派的三品大官,如此正式的京官頭銜,自然會讓市井小民肅然起敬。

  「祂是慈悲的駮神,只要心誠,就會替你實現願望。你要心誠啊。」娘說。

  這間駮寺外觀是一座大土樓,只是牆面是紅的,瓦片是明黃的,天井中間不是樹,而是起了一座高大的白塔,看起來很顯眼。通往寺裡的門戶也建得堂皇高大,像一條隧道,人走在裡面,腳步和說話聲會迴盪著回音。地上的黑磚亮得可以反照來往的人,以及這拱廊上方繁複的雕塑。雕塑是浮凸的,讓那些作奔跳之姿,踩踏手持兵器、面目猙獰的士兵的駮看起來徐徐如生,每個線條都像活的。

  山和被娘牽著,先穿過立在土樓廣場上的山門。山門附近,聚集一堆推獨輪車的車夫在等生意。這獨輪車只有一只大輪子,但可以載貨、載人,而且車輪大,只要平衡好,走得比慢步的馬車還快。山和看著他們無聊地抽著煙管、吃了滿地的香瓜子和長生果的屑屑。有人從駮寺走出來,和車夫大聲講價,講好了,人便坐在車輪的右邊,大簍大簍大概是裝了祭拜完的供品的竹籃便放在車輪左邊,恰好平衡了重量,車夫推起來也挺順暢的走了。

  山和搖娘的手,央她一會兒回去能不能雇個獨輪車坐坐看,娘沒理他,直往前走。他有些不高興,邊走邊回頭看那些車輪比他還高的獨輪車。

  結果,他也被一個車夫盯著瞧。一直盯著瞧。

  山門的柱子遮住了他,那車夫甚至站起來、靠近,想把他看仔細。山和見他一臉邋遢的鬍,頭髮隨便綁個鬆髻,身上除了掛在腰帶上的巾子是乾淨的,他全身上下都是趕車的僕僕風塵。他的眼又瞠得大,像銅鈴,山和不知他是在訝異還是生氣。

  娘有些粗魯的把他拉緊,要他好好走路,山和低頭,加緊腳步,跟著娘和人潮進了駮寺。他不知那車夫有沒有跟來,可一直被盯視的感覺怎麼都不消。

  進了土樓,迎面的就是那座立在天井中的白塔,人們不急著上土樓,而是魚貫穿入。白塔裡又有一個世界,這裡種了一株樹,不大,但樹上結滿了黃黃的花朵,娘說這是文心蘭,是少司命帝和駮神最喜歡的花,要他雙手合十,誠心地向它說話,花會轉話給祂們聽。大人都很專心地向這株樹祈禱,山和說著說著,卻分心地往上看,發現這白塔裡之所以如此明亮,是因為這裡沒有蓋起塔頂,而是鑲了一個透明的琉璃,日光被琉璃吸收,折射進來,使光飽滿著琉璃的溫潤。

  他們繼續往前走,進入座南朝北的正殿。這大殿挑高三層樓,面深紅而鑲有金紋如意草的四方大柱撐起穹頂,紅綠金相間的斗拱藻井像層層爆開的花朵懸掛上頭。這些繁盛所圍繞的,是一尊巨大的駮像──後腳立起,前足騰空,仰天長鳴,毛髮如瀑飛奔,像即將奔躍懸崖的俊偉之姿。信徒必須爬到第三層平台,才能一睹這尊駮的聖面。

  山和仰著頭,張著嘴,驚嘆地看著這神像的巨大。他娘到角落的一間耳房,跟眾人擠著什麼,回來時用漆盤捧著三串黃花,那黃花就是方才看到的文心蘭。娘說這花給供奉駮神的薰香燻過後再配戴,包準事事順心。山和想要拿,娘不給,說:「小老爺,很貴的,弄壞了,一個月的白米錢全沒了。」

  此時,人聲喧嘩,幾個後進的人都紛紛往駮像前的祭台湧去,只見祭台上忽然上來一個身著藏青底色、鏤華麗金紋深衣、頭戴烏木高冠的中年人。他拈香的動作氣質彬彬,溫文儒雅,但有信徒同他說話時,他看人的模樣卻有些高傲,下巴抬得高高的,像用鼻子瞧人,說話也輕輕的,淡淡的,冷冷的。但人們不以為意,娘也是,拿著花牽著他,也擠過去。

  他直直地問這人是誰,娘要他注意他的言行。她說:「他是寺監大人,是朝廷派的三品大官,這寺裡神聖的住持。難得大人今日在寺裡呢,多好啊,這花給他摸過、唸過咒,你一定能考好。你放尊重點啊,快排好隊,大人不久留的。」

  有時他覺得娘、還有這些大人,跟他很不一樣,大人不了解他想什麼,他也不懂大人在做什麼,像現在,大排長龍的,只為了跟一個冷漠的大叔說上話。

  等了許久,他站不住了,跟娘說想到外頭晃晃。他一直拗娘,娘怕他吵,便也轟他到前埕,在她看得到的地方走動。

  他走過天井,又回到白塔,看那株生在裡面的黃色花樹。地上掉了許多花,有些爛了,有些只有邊黃了,山和撿了幾朵,想給娘,這樣她就不用花一個月的白米錢去買這些花。可有一個穿著藏青深衣、手邊持著小竹籃的叔要他把花全放回去。「即使花爛了,也是寺院的財產,不是你們能拿的,叫你家長輩帶你買去。」他說得大聲,其他拜著花樹的大人也聽到了,都斜眼看著這叔,還有他那滿滿都是黃花的竹籃。

  山和不悅地離開白塔,又到像隧道的入口去看那些從牆面浮出來的雕刻。他看著那奮力踩踏兵戈、保護人民的駮,想知道祂會要人們花錢去買那些花嗎?買了才會保護他們嗎?

  他認真的想,沒注意到一個高大的影子,一步一步地爬過來,慢慢地籠罩住他。當他看過去,那個推獨輪車的車夫大漢已經站在他旁邊了。近看,山和發現他那鑲著銅鈴大眼的圓弧頭顱,真像一顆虎頭。

  他依然用那震驚、質疑的眼神,瞪著山和。

  山和害怕,退後。

  他逼近,甚至伸手握住山和的肩膀。山和嚇得驚叫。

  「為什麼──」車夫臉色痛苦地說:「為什麼你身上會有這個味道?」

  山和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死命的掙扎,像這男人真要變成虎吃了他似的。一旁經過的大人趕上來把山和抱開,車夫卻是不罷休,直喊:「孩子!你,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有這味道──」

  山和嚇得臉都白了,哪回答得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味道?

  這時寺裡的人出來了,一樣穿著藏青深衣,威風凜凜的喝道:「你這是做什麼?出去!」

  車夫靜了下來,警戒地瞪著寺裡的人。

  「分寸點,出去!」再喝。

  車夫像被驅除的惡靈,張著滿臉凝滯、無法發作的猙獰,退了出去,可眼睛還是不放過山和。

  寺裡的管事有些疑惑。「怪了,這車夫從不進寺裡的。」

  「他忽然跑進來,就抱住這孩子。」目擊者說。

  「他的獨輪車推得穩,腳程又快,可拉不到客,因為別的車夫都敢進來拉香客,唯獨他愣愣的在外頭等,真不知是老實還是傻。」管事說完,拍了拍山和,安撫臉還是白的可憐孩子,領著他進大殿裡找他娘。娘聽了他的遭遇,便也不排隊了,緊緊擁著他要回家。

  當他們出了寺廟,不料那個車夫卻推著獨輪車靠了過來。

  他對娘說,眼睛卻是盯著山和。「夫人,您住哪兒?讓我載您倆回去吧。」

  娘看他那顆虎頭、邋遢的鬍和大眼,也覺得可怕,緊牽著山和繞過他的獨輪車。

  那車夫還是不放棄,逕自在後頭喊:「夫人,我不收您車資,讓我載您倆回去吧,夫人……」

  喊得連其他車夫也莫名其妙,紛紛上前拉他。「你這是做啥?著什麼魔啊?」

  即使拐了彎進了巷、再看不到寺廟,山和依然聽得見那車夫的聲音。

  孩子!你,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有這味道──

  那無助而痛苦的喊聲。



  山和有好一陣子不敢亂跑。一下課,衝回家裡,就怕在路上會碰上那獨輪車夫。回家,吃了娘的午飯,溫了書、練了字,便到恓姨家吃點心、聽故事,規規矩矩的。


  姨希望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不分開。就像你爹娘一樣,找個家,住一起,變成怎麼也分不開的一家人。可是姨家裡的人覺得丟臉,不肯。

  他走過的每個腳步,村裡的人都會對著那腳印指指點點。

  村裡沒人敢和他說話,因為不敢看他的眼睛。

  吃飯,家裡沒人願意和他同桌,他們把他趕到外頭,不想看到他的吃相。

  姨的父親不願靠近他,說他身上有死人的味道,一定像個畜牲,吃過那些腐爛的人肉。

  姨終於知道他為何不喜歡到村子裡,這村子不接受他的,即使他救了姨兩次。

  於是他離開了村子,離開了姨,回到寺廟和荒野。姨去見他,他又逃開了,我們又回到永遠碰觸不到對方的日子。

  一天,姨下決心了,隔著芒草和風對他大聲的說──

  我們去穰原,離這兒遠遠的!

  隔著芒草和風,他看著我,像銅鈴一樣大的眼,看了我好久。我以為他會答應呢,可是他卻掉頭,走了。他不願意。

  我氣他懦弱,氣他不懂改變,氣他根本不在乎我,更氣父親的責罵、村裡的流言,像棍棒一樣,拼命的打著不還手的他。我不等了,我要走,我要離開這悶死人的家鄉。

  那晚雲又多又黑,風很乾,一張口,喉嚨馬上裂了口子,疼得要命。火把很快就熄滅,可有火也沒用,那四周的黑是化不開的,連兵都不出來打仗了,天氣真的很糟。快要颳白毛雪了。

  遇到這白毛雪,沒人敢讓任何一個活的生靈待在外頭。這白毛雪很細,很容易吸進肺裡,吸了一個時辰,身體還沒凍僵,肺已經結了冰,不能呼吸。遇到這白毛雪都是這樣死的。

  我離開村子,不過十里遠,風已經變得灰白了,風裡都是毛絮般的雪。再走不到一里,風把我推倒,壓著我不讓我起來,我用毛毯摀著口鼻,吸進的空氣越來越少,喉嚨乾裂得想吐。

  最後四肢也僵了,沒知覺了,便縮在那兒,等死。



  最近,諸康變得更安靜了,連山和也沒法和他說上幾句話。

  山和問他,為什麼他的手要包著白布?這樣不是握不好筆嗎?

  諸康沒說話,只是搖搖頭,把手藏在腿間,駝著身子,靠在案上看書,用安靜和尷尬隔開他。山和有些氣他,也不和他說話了。

  心裡一生疙瘩,眼裡的一切也變得嫌惡。他覺得諸康的字不漂亮了,連先生都不再誇獎,也討厭看他不論坐著還是走著都駝著背,像個小老頭,四肢都快著地了。以後他乾脆像畜牲一樣,用四腳走路吧!他甚至這樣想過。

  兩人鬧了一陣子彆扭,最後,竟是諸康先找他開口。他把山和拉到庠館的一個無人角落。

  「你不是不想和我說話?」山和冷冷的說。

  「我,對不起……」諸康怯怯地道歉,裹著白布的手不安的攪著。

  山和發現,駝著背的諸康竟矮了他一個頭,讓他看起來更卑微、更膽小,他討厭他這樣子。他大聲的命令他,不要駝背。

  諸康小聲說:「我沒辦法……」

  「什麼?」山和皺眉。

  「我沒辦法直起身,山和。」諸康把手伸出來,拆掉那些礙眼的白布。

  山和倒抽一口氣。

  諸康的臂上,生滿了像蛇的鱗片,已經很像鷹爪的手,更是柴乾得連血管都凸了出來。他又把脖子上的圍巾拿下,因為他駝著身子、縮著脖子,山和也沒發現他一直都有戴著圍巾。他看到諸康的脖子變得像雞皮,還有細細的白毛一層一層的生著。

  「你、你怎麼了?」山和好不容易問出口。

  「我娘說,我生病了。」諸康眼睛紅了。「她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可是你是、你是……我的,朋友。」他一時說不出話,吸了口氣才說完:「我只告訴你,你別說出去。」

  山和答應他,他們也和好了。

  下了課,山和攙著駝背、走得慢的諸康到門口。山和本打算送他回去,但他說:「不用擔心,娘請人載我回去。」

  山和問誰呀。

  「是住在同棟土樓的鄰居,推車的。」

  當諸康指著那輛候在庠館門外的獨輪車說:「你也坐坐看吧!大叔推得又穩又快。」山和想逃已來不及,那個推獨輪車的虎頭車夫看到他了。

  他僵在原地,任車夫盯視著他,就像上回他在駮寺那樣看他一樣。

  「山和,這是眐叔。眐叔,這是我同學山和。」諸康介紹兩人,山和僵硬地點頭。

  車夫走過來,他警戒著。不過他只是要抱諸康上車,沒做什麼。

  他抱起諸康,喘了一下,才走幾步路,便咳了一陣,像個老煙槍似的。諸康問他怎麼了,沒想到這大叔說起話來挺和氣的,和他的虎頭怒目大相逕庭:「沒什麼,天氣冷,動一下就咳,老毛病。」他摸摸諸康的頭,還問:「駝背好些嗎?」

  諸康被抱上斜傾的獨輪車,看著山和。車夫注意到他的視線,也看向山和,平靜地問:「要不要順道載一程?」

  山和連忙搖頭。諸康失望地垂下眼。

  這叫眐叔的車夫又看了山和一會兒,想開口,但冷空氣再讓他咳了好一陣,最後什麼話都沒說成。他忍著劇咳,抬起車子,要走。

  「眐叔,你等一下。」諸康趕緊向山和招手。

  山和有些不情願地過去,聽諸康對他耳語,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眐叔上,他知道他還是那樣看他,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後天,你陪我上駮寺一趟,行嗎?」諸康問。「我娘要帶我醫病,可我怕,你去,或許我不會那麼怕。」

  山和沒神細想,逕自點頭。諸康笑得開心說謝謝。

  眐叔推著車,帶走了諸康。不過還沒離開巷口,他停了一下,從車上掛著的竹籃裡拿出一條毯子,給諸康包上,確定包得密實,才敢上路推快些。

  山和看著諸康身上那條毯子,看著眐叔忍著咳嗽、畏寒的佝僂背影。

  隨著獨輪車軸轉動的噪音越來越小,他內心的那份恐懼似乎也剝落了。



  他來得好慢。可他還是來了。

  為了找我的味道,他吸了很多白毛雪。天乾,空氣中只有雪的味道,所以他找了很久,才找到我。

  現在,恓姨說起故事,不再看山和了。她一直遙望天井的那棵大樹。之前說故事,還會自稱姨,表示故事是向他說的,只是最後都會無可自拔的陷入自己的世界。不過今天,山和是完全被拋在外頭,旁觀著恓姨自己走在那片家鄉的芒草原上,與她的丈夫遙遙對望。

  那晚,我們都無法動彈,他只能緊緊的抱著我,忍著寒冷、忍著肺痛、忍著怕死的不安,給我一點可以活命的溫暖。

  我告訴他,如果他一開始堅決一點,馬上跟我走,現在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

  他沒回話,只是不住的咳,白毛雪把他的肺搞壞了。從此之後他就一直咳、不停的咳,但他從不怨我一句,雖然我一難過就會對他喊,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如果我不到穰原,也不會害他變成這樣。

  會變成這樣,誰想得到?那晚,他只相信我對他的感情,想和他一起成家的信心,所以他守著我,守到白毛雪停了。

  白毛雪停了,我們的命沒被奪去,我告訴他,是駮神保佑,要我們在一起。

  哼,當然,我們能活命,才不是什麼駮神保佑,是他,他替我吸進了白毛雪,他代替我凍僵了四肢。他能活,是因為他也想和我在一起、到穰原成家。他不過拙於言詞,什麼都不說而已。

  他忍著咳,只問我一句。他問,為了他這種人,離開家鄉,離開家人,我真的不會後悔嗎?

  我告訴他,不後悔,絕不後悔。

  他把我揹在身上,開始往西邊的內陸走。我俯著他的背,感覺得到白毛雪在他體內絞出的痛,害他一邊喘、一邊咳。

  可即使邊喘邊咳,他還是很努力地對我說。

  他不會再離開我的身邊了。



  室內一層濃厚的寂靜,讓山和很尷尬。

  他想要回家了,可他不知怎麼向恓姨開口。恓姨背對他,面向窗口,看著那棵樹,安安靜靜的,又回到他以前所熟悉的那抹剪影的姿態。

  而且他對今天的印象,就只有這盤恓姨請他吃的梅糕仔,很香很糯,至於恓姨說的故事,他沒聽懂多少,因為東跳西跳的,好雜亂。當然,他就更不懂此刻的寂靜是如何而來的。

  他悄悄的下了桌,決定還是喚一下恓姨,跟她說他要走了。

  「山和。」恓姨幽幽地看著他,說:「你後悔過嗎?」

  山和想了想,點頭。他挺後悔不理諸康的,原來諸康有難言之隱,他誤會他了。

  「是嗎?那感覺,很難受吧?」恓姨又問。

  山和也只能點頭,但他不想談這個問題。

  「姨知道,難受極了。」恓姨看回窗外,說:「因為,姨每天都在後悔。」

  山和屏息聽著。

  「後悔跟他來到穰原。」恓姨的聲音像黃昏中的影子一樣,有沉沉的,死氣。

  「如果他不來穰原,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她說:「我為什麼要逼著他,和我來穰原呢?」

  山和覺得,恓姨又把他拋在外頭了。

  「他說,他不會再離開我了,可他人呢?他人現在在哪兒呢?他已經好久好久沒回家看我和孩子了……」

  恓姨又喃喃地說了一堆。山和想回家,他來到恓姨側邊的門,回頭跟她道再見,卻看到了眼淚,掛在恓姨那張有歲月的臉上。

  山和逃走了,因為莫名的,他覺得有一股他不懂的哀傷要向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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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恓姨是不是送娘幾顆雞蛋,他回家後,娘還催促了他,要到恓姨家吃午飯。看來娘以後不會再為恓姨和他的事同爹吵架了。


  恓姨給他做了一碗「秋收飯」,是農人專在收成的那天吃的,慰勞整年的辛勞,不但有滷過的梅花肉塊和炒雞蛋,還有用豬油煎得香滋的蘿蔔粿,另外也有竹節菜做成的菜乾炒小魚,吃了對孩子很好。他吃得不亦樂乎,恓姨則始終帶著那淺淺的微笑,看著他吃。

  「好吃嗎?」恓姨問。

  山和猛點頭。

  「你娘喜歡看你吃飯嗎?」

  山和聳聳肩。他娘老罵他吃相難看,尤其碰到愛吃的東西。

  可恓姨卻說:「看你吃飯,姨覺得挺開心的,姨從沒看過孩子吃飯。」

  山和愣愣的看著她一會兒,扒了幾口,話在心裡想好了,便開口:「那個,姨,妳可以說說看,大叔他……長什麼樣子嗎?」

  說大叔,恓姨一時沒反應過來。山和又補道:「我明天就可以開始找姨的丈夫,我答應姨的。」

  恓姨笑得寬慰。「不急,山和。」

  山和啊了一聲,不解。

  恓姨沒再說下去,她起身到溫在灶上的甕裡舀了一碗東西,是用桂圓與紅棗去燉熬的芋頭塊,給山和做點心的。

  她端給山和,然後若有所思地說:「他……就是山和叫的大叔,姨的丈夫,喜歡吃芋頭,姨常做給他吃。」

  山和喔了一聲,吃了起來。芋頭又香又糯,而且不甜不膩,可以吃好多塊。

  恓姨繼續說:「若姨當初沒做這道點心,他也不會理我。」

  山和抽空看了恓姨一眼,像在問為什麼。

  她的眼神變得很柔,好像不是在看一個孩子了,而是在注視自己心底那塊名為回憶的地方。她逕自說下去,也不在乎山和跟不跟得上了,就只是說,一直說。或許她覺得,對山和述說她與丈夫之間的故事,就是在向這孩子描繪丈夫的輪廓。

  山和聽著,並且聽進了心裡去。



  你知道嗎,姨的家鄉在戍州。戍州是什麼地方?你應該常聽你爹娘提過,那個地方常打仗,死很多家鄉人,也死了很多外鄉來的士兵。跟誰打?跟那些想要侵占我們國土的人打。朝廷忙著把男丁送到這兒打仗,我們也忙著逃、忙著偷個縫活下去,那裡的田根本沒人耕,任著土地吐出芒草。芒草長得很高,有些地方連大人進去都像給吞掉似的,找也找不到人。

  姨卻常常在芒草叢裡看到他。他很孤僻,不怎麼和人說話,總是默默的把那些殘破的屍體給拖到高高的芒草裡,扒個洞給埋了。姨看得出來,他很小心,把那些屍體當成還活著的人似的在對待。姨曾聽過,有些人會吃屍體,像吃豬肉那樣吃,因為實在餓得受不了,可他從不這麼做。

  有一次,姨到山坡上挖野生的芋頭,挖了好久都沒挖到半只,忽然四周響起轟隆隆的鼓聲,像雷打在耳邊似的,打得人腳都軟了,跑不動。事實上也跑不了了,眼睛望去的草原邊上,都是黑黑蠕動的人影。姨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天空又高又清,可那些矛、那些戈高高的聳立著,就像用凌亂又重複的黑色針腳,把一塊好布給破壞了。

  姨軟了腳,愣愣的待在原地,腦子空白,連自己會如何死都不怎麼想了。他,就是姨的丈夫,不知從哪兒跑來的,大概在附近埋屍體吧,一見我,一把就把我抓走。他腳程很快,那些黑黑的影子、那些凌亂的針腳,越來越小,最後都看不到了。

  他救了姨,可他還是一句話也不說,沒安慰,也沒責罵。他把我放下來,馬上又離了我遠遠的,遠得芒草都把他的身影給蓋得糊糊濛濛的。但我想看他,我想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不走,直盯著他瞧。他的頭甩著,要我回村裡,我不理,他便站住,瞪著我。

  他以為他能嚇我,可沒能,因為他的模樣真好看,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呢。

  我們就這樣站著,互望著,直到他拿我沒輒,眼神軟了下來,獨自默默地回到他該回的地方……


  恓姨說完故事時,已經申時初了,娘在外頭喊他,要他晚飯前做完功課。恓姨不耽擱他,趕他回去,約幾天後再來,她再做好吃的給他吃。

  踏進家門的時候,山和發現,他還是沒問到恓姨的丈夫,是長什麼模樣。



  諸康第一次離開他的蓆子,走向山和。

  他害羞的對山和說:「謝,謝謝你,我照你的話,去撿,撿了很多。」

  山和笑著。

  「你上次,不是說,要我教你寫字?」

  山和點頭。

  「今天。」諸康說:「你可以,到我家來嗎?下了課後。」

  山和開心地答應,下了課後,便和諸康一起回他家。

  諸康家住的土樓,是十層的,看那天井裡生的大樹,林蔭把土樓全給蓋住,連一絲光都透不進,就知道這土樓的年紀很老很老了,老得牆壁都生出青苔,陰沉沉的在上頭蔓爬出詭異的圖案。現在是白天,但走進土樓裡卻像黑夜一樣昏暗,通廊的牆上還懸掛著燈瓶,罩著影子多於明亮的光,讓微黃的路看起來似乎尚未睡醒,因此四周的聲音都收斂著,怕擾了這永夜似的寧靜。

  山和有些不自在,走路和呼吸都不敢有聲音。

  他抬頭,看這土樓與大樹的高。這樓到了五樓之後,便沒有燈光了。

  「這上頭有人住嗎?」山和問。

  「沒有,沒人能每天爬那麼高。」

  「那這樓做啥建這麼高,大人真無聊。」

  諸康指著北面,那裡開了一個大洞,他帶山和走近。兩個孩子戰戰兢兢的走進洞裡,往上頭一瞧,黑深黑深的,看不到盡頭,呼了一聲,響起了很大的回音。

  「聽這裡的婆婆說,」諸康說:「這洞直通第十層樓。以前,有東西可以載人上去,就不用爬樓梯了。」

  「什麼東西?」

  諸康搖頭。「不知道,反正那東西不在了,只留這大洞。我娘說這大洞不要亂靠近,幾十年沒用了,不知藏了多少陰氣。還有,五樓之後,都不要上去。」

  「所以你都沒上去過?」

  諸康說得很小聲。「娘說不行。」

  「諸康,你得大膽些。」山和藏不住興奮。「大人越不敢去的地方,越有好東西。你瞧,你最近不是撿了很多漂亮的石頭?我們去看看吧,我在啊,怕什麼?」

  諸康被哄得有些心動,想了很久,點頭,帶著山和去爬土樓的樓梯。爬到五樓時,他告訴山和他住哪兒,接著再往上爬。爬到了十樓,兩人都喘吁吁。

  十樓的通廊一片漆黑,只隱約看得到四周輪廓,潮濕的腐味終日不散,越積越厚,像地上踩起來軟綿綿的青苔地毯一樣。每經過巷子口,都有陰風呼呼地跟他們說話,或是忽然打開某間屋的門,讓兩個孩子慘白著臉,怔怔地看著朽壞的門扉在那兒咿呀地哀叫著。

  到了這裡,反而是山和在領著諸康走,他的背脊也是一陣涼,可他很想看看剛剛在一樓看到的大洞,是如何通到十樓來的,所以他一定要走到那個通口才甘心。

  他們找到那口從一樓通上來的洞了,怕危險,所以在外圍砌了短牆,只在邊邊開了一個小口,諸康猜,應該就是讓以前的人被那「東西」載上來之後,方便進出的出入口。山和從書袋子裡找到一個不怎麼討他喜的石頭,把它丟進洞裡去。

  「待會兒我們下樓,去看它在不在樓下。」山和好奇地說。

  他們又探了探四周,忽然,愣住了。地上,有腳印。有不只走過一次的,凌亂的腳印,把厚厚的青苔給刮出一條路來。

  「這裡,不是沒人住嗎?」山和的聲音變得很緊繃。

  諸康沒能反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們下樓吧。」

  山和卻沒聽他的,雖然害怕,但還是往前走了幾步。諸康沒跟上,喚了山和幾聲,想阻止,也沒能阻止。

  山和跟著腳印,來到一條巷子口,角落堆了幾個打水的木桶和陶甕,有薄薄一層的潮濕光澤。這深巷的黑一樣濃稠,但他看到有一圈光,鑲在一戶門上。他嚥了一下口水。

  有人住,這裡。

  這念頭剛閃過,那圈微光也閃過了一道陰影,緊接著是劇烈的腳步與慌張的手正開著門鎖的聲音──

  這聲響在以為無人的空間裡爆炸開來,轟得山和轉身就跑,把聽到聲音也傻住的諸康一起拉著跑。青苔很滑,兩人滑得東倒西歪,但他們沒時間跌倒,也沒時間回頭看有什麼東西追來。滑得跪在地上,就用四肢爬,爬到了他們剛剛上來的樓梯。兩人跳下九樓的階梯,都還聽到那急促的腳步仍黏在他們身後。他們一口氣跑到五樓的諸康家,把門緊緊的鎖上,躲到儲米的大櫥櫃裡,僵硬的等著他們想像出的瘋狂敲門聲。

  他們躲到諸康的母親要炊飯了,才被趕出來。大人問什麼事,兩人蒼白著臉,什麼都不講。

  那天練字沒習成,山和就回家了。出土樓前,他跑到一樓的通口那兒找他在十樓丟下的石頭,石頭卻碎了。他抬頭看著這深黑的通口,隱約還聽到有狂躁的腳步聲跟著他,他顫抖,趕緊跑出這座不見天日的老土樓。



  那腳步聲跟著他回家,跟著他吃晚飯、作功課,也跟著他一塊睡覺。在黑暗中,那腳步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真實。他睜著眼,睡不著。

  他聽到娘在廚灶上打理雜物的聲音,不一會兒,燈光與聲響也都睡下了,這黑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醒著。他想逃開那急促的腳步聲,便披了一件袍子,悄悄地出了家門。他看到恓姨家的門戶緊閉,恓姨這時候大概也睡了。

  他來到通廊,通廊牆上的燈瓶安安靜靜地燒著暖暖的黃光,他低頭踩著自己濃黑的影子,繞著圓環的通廊走,一圈又一圈,想讓自己累些,沾枕就睡了,這樣就不會聽到那腳步聲。

  繞到北邊時,他餘光注意到的東西讓他一愣。他抬頭,一眼就盯上了,那天井大樹的樹洞裡,正亮了一雙泛著青光的眼睛。他站在原地,屏息地看著,那眼睛也看著他。

  好奇總讓山和的膽子大起來。他在地上撿了個剝落的小磚石,朝那大樹扔去,黑暗中聽到石頭敲在厚厚樹皮上的悶聲。樹上的眼睛閉了起來,山和也躲進牆裡,不久,他小心地探著頭,那雙青色的眼睛沒再張開……

  卻在別的地方張開了黃色的眼睛。不只兩隻,有三隻、四隻、五隻。那分布的模樣,已經不像一張臉上長了一雙眼睛。

  山和不敢再向它丟石頭了,他彎著腰,緊靠著牆,躲著回家。

  那腳步聲已經不跟著他了,換成一堆青色的、黃色的眼睛,看著他入夢。



  山和睡不太好,在庠館裡被先生糾正了好幾次。但恓姨的邀約,他不會拒絕,他乖巧的坐在她家的餐桌上,吃著她給他熬的去骨鱸魚粥,靜靜地聽著她的故事。


  他從來沒有停下腳步,等過一下姨。姨想和他說話,他總是掉頭就走,他腳程快,姨怎麼都追不上他。

  姨沒什麼意思,只是想跟他道謝,想跟他說說話,想跟他做個朋友,也想給他吃吃看自己做的乳餅還有甜芋頭。姨那時做的乳餅,不摻水,是摻發得特香的酸乳,配著甜芋頭一塊吃,大家都說好吃。除了清那些屍體外,他平時是給寺院做牧子的,寺院有自己養羊、養牛,他便為他們放牧,但寺院的伙食不好,姨敢說,他絕沒吃過這般好吃的東西。

  他雖老逃開姨,可姨不放棄,便提著裝食物的草籃,追在他身後。你知道嗎?他只要一跳,就可以跳過十個腳步遠的崖,他以為這樣就能甩掉我。我只好繞下崖石,再爬上對面的崖,可每次都已經追不上他,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一次,他又跳過一段崖,把我遠遠落在對岸。我不想再追不上他,不想再看不見他的影子,所以我也跟著跑、跟著跳過去。

  當然,我沒跳過去,我摔到崖下,痛得爬不起來。要給他的乳餅和甜芋頭,散得滿地,都給染上土了,哪能吃?身體痛,心裡難過,便大哭起來。

  可是他終於回頭了。他走下崖,看著我哭,又看著散在地上髒掉的乳餅、芋頭,他沒說什麼,卻是坐下來,撿起那些餅配著芋頭吃。那些食物都髒掉了,可他對我說,好吃。聽到好吃,我就不哭了。

  之後,我問他,他怎麼會回來找我?是聽到我的哭聲嗎?我甚至期待他回答,其實他一直都有注意我的行蹤。

  他說,是味道,是味道讓他知道我的存在的。味道突然不見了,便知道我出事了。

  我的腰和腳都疼,他把我揹在身上,送我回村裡。他從不進村的,但為了我,他進去了,不怕他以前害怕和討厭的東西,他進村了。


  好一陣子沒有聲音。

  山和揉揉眼,看著恓姨。此時的恓姨又跟他還沒踏進這屋子前所看到的一樣,安安靜靜的,望著窗外。他也跟著望去,這個角度看到的大樹沒什麼特別,和他家一樣,不過恓姨這裡可以看到一個樹洞。他想,這樹洞到了黑夜,也一定曾冒出那雙雙青色、黃色的眼睛。

  他打了個寒顫。

  他跟恓姨告辭,此時才在光下正面瞧了恓姨的臉一眼。和他一樣,她的臉色也不是那麼好。似乎睡不好,又沒什麼血色。

  他沒有馬上回家,而是下樓,來到那棵大樹面朝北邊的入口和小牌坊。他望了望四周,那老爺大概還在屋裡睡午覺,不見人影。他吸一口氣,勇敢地走進樹洞去。

  迎接他的,就是那座被樹根纏繞的小神龕。樹洞裡很陰,建造神龕的石材和附著其上的蘚苔吸收太多濕氣似的,看起來又沉又重,散發著一種和著腐葉與土壤的潮濕氣味。

  山和再往前一步。他必須湊得很近,才看得出裡頭供奉的神像是什麼樣子。

  那神像就像從山上沖下來的石頭,因為不斷在河水裡打滾磨損,而沒了稜角輪廓。只隱約看得出,祂有一個像虎的身體與四肢,身上有一些凹凸像斑點的花紋,尾巴長長的繞過身子,銜在祂的嘴巴裡。祂的頭已經面目全非,沒有眼睛、鼻子,若那條尾巴不銜在嘴裡,便也沒有嘴巴。

  山和越過神龕,看到兩旁竟有一大一小的洞。大洞的高,可讓一個大人直接走進,但大洞裡雜亂無章,樹枝橫生得像蛛網,山和不敢進去。他又到小洞探了探,洞的大小比他的身高高一些,像專門歡迎他似的。小洞乾淨整齊得讓人驚訝,糾結的樹根在下頭延展出拾級而上的階梯,枝幹則在頂上環繞出一座拱廊的形狀,樹身上偶爾隆起幾個瘤,剛好助人攀扶。這是一條用樹構成的樓梯間,分明是邀人走上去的。

  所以,山和走了上去。

  樓梯是蜿蜒而上的,他不斷在轉彎、不斷在爬高。他往樹身的隙縫看時,清楚看到住在三樓東側的大叔剛好下工回家。但樓梯還沒完,他又繼續爬,他經過幾個樹洞,都塌毀了,根本不能進去,他只好再往上爬。

  爬到可以從縫裡看到他家的高度時,他找到一個可以鑽進去的樹洞。他進去,來到一個像廣場的地方,地上是糾結得很密的樹枝,踩起來很結實,經過佈置,這裡應該可以住人。他繞了一圈,坐在正中央,抬頭,看到這大樹的枝葉在上頭圍成穹頂,昏黃的霞光一點一點的灑了進來,風吹起,光影便會波動。

  就在光影波動間,山和看到一個東西閃著光,他爬過去,把那東西撿起來。

  是黑黑的蟲屍,腳都縮在腹下,模樣很像厚厚的銅錢,摸過它後,手上有一股燒焦的味道。山和看了許久,還是認不出這是什麼蟲。他又發現了好幾個,卡在縫裡,有些爛了,有些完好,他撿了幾個,想明天分一些給諸康。

  光線越來越暗了,娘也走出門,喊他的名字找他。他把蟲屍收進口袋,要離開時,注意到這樹面北的地方裂了一條長口子,像一口窗戶,遙遙對望五樓的北側。山和想起,他昨晚就是站在那裡,看到這樹裡頭有一雙雙的眼睛。

  他呼吸一窒,不敢再留,趕緊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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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月,庠館裡新來了一個童生,叫諸康,從北方窮州遷來的,只和母親住一塊,沒父親。他的手特怪,一樣五根指頭,但根根出奇的長,握起筆來,骨節突出,看起來又僵又乾,像鳥爪。他知道大家都在看他的手,加上別人問到他父親,他答不出話,所以這小子平常都卑微的窩在自己的蓆子上,不怎麼和人說話。


  可這手握筆挺有勁,寫得一手好字,先生對他讚譽有佳,還在大家的面前說:「你再用功個四五年,習得更多字的寫法,先生定薦舉你,上求如山上替少司命寫字去。」聽先生說,少司命帝每天閱覽的奏摺、書籍,都有專人抄寫過,那些人寫出的字是美的、是活的,在白紙上舞著自己的意義,唱著自己的聲音,讓人讀得再久都不易感到疲憊,像遇到知己似的,只想秉燭暢談下去。先生很嚴的,可他卻對這膽小害羞的諸康下這麼好的讚語,大夥都訝異。

  不過山和真覺得,諸康的字是真的好看,他羨慕,也想學。

  今天有人和他一樣,在橋下撿到那些蒼白的石頭。男孩都愛小刀似的尖銳東西,所以大家撿的石頭,都像是狼虎猛禽的爪牙,小小顆的不希罕,又大又尖的才能贏得大夥的尊敬。

  先生還沒來,很多人都聚著比石頭,沒撿到石頭的,只能張著嘴羨慕的瞧著。諸康便是那張著嘴瞧著的人,可他沒勇氣離開他的蓆子,就像他沒勇氣在沒有寫字的時候把手擱在桌上一樣。

  有個傢伙注意到諸康的眼神,大剌剌的過去,驕傲的說:「你替我寫十天範本,我就給你一個。」他放到諸康桌上的,不過是一顆低劣的碎骨,山和手上隨便一顆小牙齒都壓得過這傢伙。換十天的習字範本,可真貴。

  諸康的身子縮得更小,他囁嚅地說:「先生認得我的字,會發現的……」

  那傢伙聽得有點生氣。「還沒要你寫咧,就先告我狀?」

  「別理他,他可是先生的寶呢。過來啦。」有人嚷著,有人笑著,紛紛鬧鬧的嘲笑把諸康的頭壓得更低。

  山和在這些人之中,安靜地棲生著,沒為諸康說些什麼話。可他也不把自己的石頭拿出來比拼了,因為他下了決心。

  早課結束,山和跟在諸康身後回家,他們往西邊的黑駮圃下段走去。他發現,諸康走路時腰會微微的彎著,讓他看起來更弱小。

  當路上只剩他倆時,諸康回頭,疑惑的看著山和。

  山和把那隻有半截指頭長的牙齒給了他,說:「你以後早一點到東宮道下面。等到地上有落葉吹起,就有一大堆,像雨一樣一直落,多得你撿不完。」

  諸康想把那牙齒還他,又有點不捨得,很不好意思,臉害羞的紅了。他小聲的說了聲謝謝。

  山和揮揮手。「我不會要你幫我寫範本啦,可你有空能不能教我握筆?」

  諸康點點頭。

  山和笑了。「你的字真好看,我也想寫你那樣的字。」說完,他向他道別,回家吃飯。



  恓姨和他說話了。

  當恓姨喚他的名字時,他不太確定那是不是恓姨發出的聲音,因為他從沒聽過她說話。沒想到她的聲音那麼輕、那麼軟,好像絲織的簾子被微風吹起,撫在窗欄上的聲音。

  但她確確實實是站在她家的門口,看著他,喚他:「山和。」

  恓姨此時不再是一抹安靜的剪影,而是一個面色蒼白,從臉上的紋路看得出一些年紀,但五官仍保留著年輕時的精緻的婦人。她穿著一件青色的交領團衫,外披繡著淺淺花紋的黑色對襟比甲,讓她站直的身影看起來細細長長,有些弱不禁風似的。

  她叫山和時,嘴角微微的牽著,那是她的笑,滿適合她那薄薄的嘴唇,還有她身上沒被柴米油鹽給薰染的乾淨氣質。因為一股莫名的哀傷與慘白鎮日圍繞著她,讓她看起來離生活那麼遠,脫離了那種做了家管和母親後就變得強悍甚至蠻橫的婦人的可能。

  所以山和覺得,她比他娘漂亮。他喜歡她對他笑,還有喚他名字那輕輕、怕他嚇到或受傷的聲音。

  「你能進來一下嗎?」恓姨問:「姨有件事,想拜託你。」

  山和沒想多久,很自然的就被這聲音給牽了進去。

  她讓山和坐在飯廳,舀了一碗剛熱好的杏仁茶給他。

  「姨剛剛在牌坊那兒跟販子打了些茶,熱過,喝點吧。」恓姨沒坐下,而是往灶上走去,那裡的鐵鼎正熱著,傳來黏稠的糯米漿被豬油烙香的氣味。她顧了一會兒,又過來和山和說:「姨在攤餅,給你加顆雞蛋。」

  山和趕緊搖頭,很不好意思。雞蛋很貴呢,他好幾天才吃一顆。

  「沒關係,你娘問起,就說是姨要請你的,不許你拒絕。」恓姨淺淺一笑,又忙去。

  山和有些坐立不安,他決定開口問:「那個,姨,妳,不生氣嗎?」

  恓姨回過頭,望著他。「生什麼氣?」她柔聲問。

  山和想說:上次偷看妳,妳不生氣嗎?可他沒膽子問,便低著頭,這對話沒了下文。

  恓姨把餅端上桌,看到山和還是有些拘束的樣子,便說:「姨常常聽到你娘叫你的名字,所以知道你。希望沒嚇到你。」

  說驚嚇,山和的確有些被嚇到。因為恓姨從來不跟鄰居說話的。

  恓姨又把餅和茶推近,要山和趁熱快吃。山和忍不住,先喝了茶,再吃餅。那豬油好香,雞蛋好嫩,吃得他滿臉生甜。

  「姨常看到你跑出去玩。」恓姨說。山和點點頭。

  「放城很熟嗎?」

  山和想了想,又是點頭。

  「那,姨請你做件事好嗎?」恓姨問得很小心,很誠懇,那表情不太像在跟一個十歲的孩子說話。

  山和的嘴停下來,很認真的聽恓姨說。

  恓姨坐在他對面,靠著桌,上半身渴切的傾向他,眼眉和嘴上的笑滿是希望得到肯定答覆的光亮。這表情,連山和都知道,拒絕就是大人常說的不上道。

  恓姨說:「替姨找一個人。」

  山和傻愣愣的點頭。他問:「誰啊?」

  「姨的丈夫。」



  山和知道自己答應了不得了的事。

  娘看到他從恓姨家走出來,恓姨還和她打了招呼,驚訝得說不出話。關了門,娘逼問發生什麼事,山和說:「姨請我吃餅和杏仁茶。餅還有加一顆雞蛋。」

  他的腦子還脹脹的,所以沒說:「姨還要我幫她找她的丈夫。」

  他慶幸沒說。光是請吃餅和杏仁茶,還有一顆雞蛋,娘已經嚇白了臉色。

  晚上,爹從城北的司農寺的倉庫回來,他偷聽到娘和爹說:「那隔壁的寡婦請山和吃餅喝茶,還加了一顆雞蛋,她在想什麼啊?」

  「想什麼?」爹淡淡的回道,一邊夾菜。

  「她沒孩子、沒丈夫,不會想把山和……」

  爹沒讓娘說完話。他在專管俸祿與米糧的司農寺算了一天的帳,挺累的,沒想聽娘說的那些荒唐。結果娘把他罵了一頓,山和都要睡了,兩人還在吵。

  可山和本來就睡不著,他還在想著,自己答應了多麼了不得的事。

  恓姨問他放城熟不熟,他點頭。其實他熟的只有從家裡到庠館的距離。

  恓姨請他幫她找她失蹤多年的丈夫,他也點頭。可是他連那個叔叔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他也傻傻的沒問個清楚。

  他惱得更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

  此時,有人在通廊上驚呼:「那是什麼?」

  「什麼呀?」有人應答。

  「你沒瞧見?樹洞裡頭有光,青色的光。在那兒。」

  應答那人也嚇一跳。「嘩──搞啥啊!樹有東西?」

  「好像一雙眼睛……」

  「不會樹裡頭還生著什麼……野獸,或是,不乾淨的東西?」

  山和聽出興味了,趕緊爬起來,跑到靠近通廊的窗邊看熱鬧。那兩個大人的談話又惹了一些鄰居出來,在他家的巷子口嘰喳的說話,嘴太多、話太瑣碎,山和反而聽不清了。也不知到底是角度不對,還是那什麼東西的眼睛已經消失了,山和看到的,只剩一片黑壓壓。大風颳過,擾得這片黑壓壓騷動不安。

  爹娘他們也聽到外頭的不對勁,要出門看看,山和趕緊躲回房。

  早上,趁娘還在給他熬米漿、炊米糰子的時候,他跑下樓去看大樹。因為這大樹是被許多樟木纏繞成的,所以有很多空洞縫隙佈滿樹身,朝北方的樹根那裡,更有一個很大的洞,前頭還立了一座石雕的小牌坊,似乎是一個門戶,引人從那裡進去。但從沒人敢進去,這樹就像很多年沒人住的樓一樣,讓人覺得很詭異。

  山和繞了樹根一圈,又回到北面的小牌坊前。他瞇眼瞧著,發現黑深的洞裡,好像有一座廟宇模樣的小龕,傾在那些雜亂的樹根裡。那種將神像與小爐供在裡頭的小龕,他在一些舖子的角落也會看到。他想走進去,再看仔細一點。

  「小子,不要亂來。」忽然,有個揣著拐杖的老爺叫住他。「不論到哪座土樓,都不要隨意進去樹裡。那本來就不是我們人住的地方。」山和認得這老爺子,是這土樓裡最久的住戶,住在一樓靠通廊的屋子,他出出入入,都會碰到老人坐在自家門口,時而活在自己的世界,時而緩慢的轉動眼珠,打量來人。有時他精神清醒,會用荒州口音叫他一聲小子、打個招呼。

  「那會是誰住的?」山和直率的問。

  「總之你不要進去,小子。」老爺揮揮手。

  山和不死心。「老爺,你看到那裡頭有一座小廟嗎?」

  「那是供神的神龕,你也別亂看,那不是保佑我們人的。」

  山和嘟起嘴,這老人真掃興。他又說:「老爺,昨夜鬧得很厲害,你知道嗎?」

  「鬧啥?昨夜我睡得可好。」

  「我家鄰居說,他看到樹洞裡有一雙青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朝他眨著呢!」

  老爺的表情不再那麼無動於衷,眉頭微微皺起,很困惑的樣子。他嘖了一聲,哼道:「怎麼可能?」

  「是真的!」山和不服氣。

  老爺沒理他,眼裡也看不見他。他蹣跚的回到自己的窩,嘴裡碎碎的唸道:「……胡說啥,都死光了,死光了,這樹還會有啥……」

  山和當然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這時娘的身子從樓上探了出來,喊他上去用早食。

  經過恓姨常待的那扇窗時,恓姨輕輕地喊了他的名字。他停在窗邊,看著恓姨走近,她難得讓自己的笑容曝露在早晨的微光裡。

  「今天下了課,能到姨這兒來嗎?」恓姨溫柔的說:「姨弄午飯給你吃。」

  山和有些為難,因為娘就是不喜歡他到恓姨家才和爹吵架的。

  恓姨馬上說:「不怕,姨會先跟你娘說,行嗎?」

  山和點頭,便跑進家裡吃飯,然後上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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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狀如赤虎,五尾一角,其音如擊石,其名曰狰。


  山和家住在穰原放城,白駮圃中段的東步陸樓。他家對面住的,就是那個恓姨。他們這棟土樓的人雖然常常談論她,但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只因為她的身上總是被一股孤寂與憂傷的氣息纏著,所以大家都叫她恓姨,悲傷的女人的意思。恓姨也沒意見,她很安靜,從不與鄰居打招呼,自然也沒人在她面前喚她恓姨。

  山和今年才十歲,庠館裡的先生只讓他上早課,他午時就回來家裡吃飯,吃完飯練了字、背背先生圈在教本裡的文章,娘便放他出去玩。他出出入入,都會經過恓姨家的花窗子,那扇窗總是洞開的,可即使開了窗,也沒為那個家帶來多少光亮。屋子黑,黑得好像什麼都沒有

  山和以為裡頭沒人,貪玩的腳步也老是匆匆的帶他跑過,沒細看。有一回,他膽子來了,決定往裡看個究竟。一看,嚇傻了,原來恓姨就一個人默默的坐在那間房的門口,安安靜靜的被透進屋內的光剪成一抹幽幽的剪影,只有眼珠閃爍爍的,轉也不轉的看著窗外。

  山和以為被恓姨發現他在窺她,怕罵,趕緊彎下身爬到下土樓的階梯。之後,每當他再經過,卻還是管不住,好奇的用餘光瞄著,那抹剪影一直都在那扇窗裡。上早課出門時,她在,放學回來,她也在,吃了飯練字背書後出去玩,她還是在。山和甚至想,會不會自己花了眼,把一幅可能掛在門口的壁毯上的仕女圖案看成是恓姨,但他又確信,那雙亮著光的眼是活的,活生生的望著窗。

  山和想知道這個恓姨在看什麼,便爬到了這扇窗下,往前看。

  他想了想,這棵每棟土樓都有的大樟樹,有什麼好看的?



  來到這裡的異國人,對這個國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土樓與圍在中心的大樹,土樓是圓環形的、可建成五樓至十樓的巨大樓房,中央則是一座天井院,院中皆種植樟樹,從樹的大小可以看出這棟土樓的年齡。

  禁國的人們都相信著,這是他們崇拜的瑞獸「駮」在開闢國土時所踩出來的「腳印」。關於駮,老人家都說祂是當年隨少司命帝開疆闢土、安定國家的功臣,模樣像馬,白身黑尾,額上一把獨角,雖生著虎牙虎爪,卻性情溫和,能發出像擊鼓的聲音,為人民抵抗兵災,很受百姓愛戴,死後便在大小城鎮裡受供奉,後代仍受禁城裡的少司命帝禮遇。

  凡是祂踩過的土地,都會繁衍出萬物的生命力,這些在穰原放城裡的樟木,還有這些供人類居住的土樓窩,傳說都是祂的腳步「踩」出來的,因此這些土樓的名稱,便取自祂的腳步踩下的方位。如山和家居住的東步陸樓,這裡的住戶都相信是當年駮走在白駮圃中段時,祂的右腳踩下的第六個腳印。

  山和家居住的土樓只有五層,但院裡那棵大樹卻不容小覷,它是許多樟木長年累月的糾結纏繞,漸漸形成一棵大樹的形狀。

  若在夏天,它的林蔭會厚重得下垂,像一把傘,整個罩住了土樓,隔絕了天上那個叫東君的神在白天時的熱情,樹身強烈的味道也讓擾人的蟲子不易靠近。因此夏天,大家都會聚集在靠這天井院的廊上乘涼,比屋裡還快活。也因為有這棵樹,他們這棟土樓很是寬大,要三百個腳步,才可以繞完這條圓環的通廊,而廊道每過兩戶又往裡生出巷子,巷子裡延伸了近十戶人家。所以這棟土樓等於是住了近千戶的平民。

  他和恓姨的家,在五樓,都是靠通廊的,臨近天井的窗子一開,就能看到那棵大樹即將開枝散葉的樹幹。那些樹幹上有幾窟洞,黑漆漆的,就像沒人住的樓一樣,永遠不會有燈亮起,什麼也不會有。

  他是真不知道這樟木有什麼好看,可以一直看、一直看,看得這麼入迷。

  冬天的樹蔭禿了幾個洞,透過枝葉空隙射進天井的光束,在地上打出風婆娑過樹冠的光影,變幻多姿,山和盯著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趣,便悄悄地溜走了。

  他玩到黃昏,黑夜的東君懸在東邊了,才回家吃飯。經過恓姨的窗時,瞥了一眼,屋裡更暗,這次,他沒看到守在那兒的影子了。



  先生說,他們是禁國人,是少司命帝最眷顧的子民。但對山和來說,「少司命帝」這詞就等於那座求如山,是他無法想像能夠靠近的。

  穰原是禁國位於婺州的都城,北邊橫著一座求如山,是朝宮所在,少司命帝住的地方,人們普遍稱那裡為「禁城」,至於山下則稱為「放城」,顧名思義是開放給平民的地方。這座求如山頗高,鎮日被山嵐或是壓低的陰雲給籠蓋,人們在山底下的放城遙遙一望,只看得到雲氣在山坡上蔓爬。或天氣好時,也僅能望見柔和的光烙在稜線上的影子。他們連一座宮的屋頂都瞧不見。

  他們進不得這座山,只能從山上延伸出來的兩座宮道大橋來揣想他們的統治者、他們的神明生的是什麼樣貌。宮道分據穰原東西,往東南下,會到在婺州南方的饒州,往西邊一直走,會到臨海的荒州。但這兩座宮道一樣高不可攀,好幾年了,也沒聽到上頭有輪軸駛轉的聲音,倒是大橋下供百姓與農民、商人交易的耕市總是熱鬧繁榮、沸騰著人氣。

  依著東西兩座宮道橋,放城分成三個區塊,分別是東宮道以東的「白駮圃」,東西宮道之間的「灰駮圃」,以及西宮道以西的「黑駮圃」,各圃又等分為上、中、下三段。最東邊的白駮圃最先被天上的東君照到,故曰「白」,其次才是灰駮圃,而黑駮圃總是最慢受光明眷顧,故曰「黑」。至於「駮圃」之名的由來,也是這些定名的老祖宗相信,這座城市就像一座養育生命的圃園,時時受駮與少司命帝照料著。久而久之,便成了穰原人慣於稱呼、便於魚雁往返的地名。

  山和家在白駮圃中段,要去位於城南、灰駮圃下段的庠館,山和習慣沿著東宮道走,走到城南再穿過橋下,庠館就在東宮道靠西第一座的土樓裡。

  早晨,從橋下的耕市裡飄出煮早食的熱氣,山和揹著書盒,邊走邊聞,一會兒是杏仁茶與米漿融合的香氣,一會兒是煮麵、蒸餅的麵粉味,再走幾步,變成竹箱悶著糯米的熱氣,還有麻油在作坊裡剛磨出來的新鮮氣味。山和看到幾個在釀酒廠做事的大叔跑在他面前,進了一家在門口熬了一鍋稠米線的舖子,豬骨湯底冒出的熱騰濃郁讓每個人都露出嘴饞的模樣。而一群大嬸們則擠進了耕市的小巷子裡,為了幾個銅錢和小販子高聲說著話。

  山和走著走著,踢起了石頭來,幾個路過他身旁的人,都會不經意的往天上看一下,然後才放心的繼續走,可走不了一會兒,又抬頭,做一樣的動作。山和也好奇了,停下來,看一下天。穰原冬天的天空,都是陰陰的,雲一層又一層的厚厚疊著。

  他不曉得這些大人在看什麼,便又望回地上,踢他的石頭走路。

  前一步,他踢的石頭是灰色的,因為露氣而顏色有些深。踢著踢著,下一步,他踢到的石頭變成白色的了。他眼睛一亮,蹲下來把那石頭撿起來。

  他拿著那蒼白的石頭,琢磨了半天。

  「小子!」在一旁舖裡桿著大餅的叔叔對他喊道:「不要站在那兒,快走、快走。」手還焦急的對他揮啊揮。

  山和皺著眉頭,不高興被人這樣趕。他可沒妨礙他呀。

  在舖裡吃餅的客人也說話了。他們指指天上還有自己的頭,喊著:「今天風大,要小心頭。」

  山和只好走開,邊走邊看剛剛撿起的石頭。這石頭是他指頭的半截長,比他的拇指還粗些,頂端是尖的,用力頂著手掌,會痛呢,好像一把小刀。他挺興奮,腳步跑起來,想到庠館現給人家看。

  此時,天上一股風颳了下來,吹得週遭土樓的大樹枝葉亂顫,落葉灑得像雨。這條路上的行人各個慌了臉色,趕緊躲進橋下或巷裡,驚恐的看著半空。山和被一個滿手都是染料的大叔拐到橋下,隨即就看到白色的小碎石砸了一陣下來,敲得石板路滿是脆響。

  山和瞪大眼,看到好多比他手上更好看的石頭。

  「小子,走這條路機警點,別不專心。」大叔放開他,說:「看到地上有樹葉颳起,就要閃開,否則被那東西砸到了,看你娘多難過。」

  山和點點頭,道了謝,大叔便再往下走,進了曲巷,不見人影。這附近有一座土樓,專是繞線、織布和染色的作坊在那兒。

  山和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天,跑到路上,快手撿了幾個他早盯上的石頭,便也學著那些大人,一邊抬頭,一邊跑著上庠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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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誕降師》的前身是一部中短篇小說集。沒那麼有趣,沒有太多奇幻的因素,也沒什麼高潮起伏,人物更不怎麼英雄,甚至有點卑微、猥瑣……所以寫了第一篇三萬八千字之後,慘遭滑鐵盧,後續的各篇大綱都胎死腹中,我還記得讓我「醒覺」的人告訴我:「妳的定位是要得獎的?還是賣錢?」這兩者,我或許都沒想過,只想用一種不一樣的調子寫奇幻小說,然後,我知道,根本不可能。儘管我現在還是沒想過自己的故事能不能賣錢,但我大概知道那冥冥之中的「方向」了,才趕緊讓自己的筆徹底轉彎,寫了《誕降師》系列。


  本來以為自己忘了這篇故事,不過今天早上在為爾穆月設定「牲人」的背景時,又想起了它,也才驚覺到它目前只是一個單薄的「檔案」,電腦一壞,連個備份都沒有,太恐怖了──以前寫手稿,即使斷稿,都不怕有這個風險。即使它的下場不好,但終究是我的一個孩子,因此趕緊拿來存到部落格──我的文章庫房。

  讓它也有個可愛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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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梅說:

  下篇發表於七月二十四日的《國語日報》。

  話說,最近在讀白先勇先生的經典大作《孽子》。這樣的文字歷經了二十幾個年頭再來到我們這些年輕人面前,竟還能如此鮮活,如此深刻地打動著我們,真的是該奉為經典的圭臬。如何才能寫出那樣的好文字,也是我近日一直在想的問題。

  重要的是,內在要豐厚吧!



山城裡的那個人(下)

  不是富光偷懶,而是這個男人,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這棟屋子有一處長廊,把長廊上的拉門推開,坐在這兒就可以看到山城面對的谷口與海。當富光開口要幫他寫信時,男人總是默默地坐在長廊上,看海,吹風,想著什麼。富光看到光影在長廊以及他的身上移動,最後黑影越來越黑,光越來越紅……一片夕暮罩在屋外。

  最後,男人老是一臉抱歉地對他說,他還沒想到要寫什麼。這裡沒有路燈,富光也得在天黑前下山回家。就這樣,日子又過了十幾天,再拖下去,富光都快開學了。

  「我明天要開學了。」富光對男人說。

  男人依然看著海。看了好久,才問:「哪天,你離家很久了,想寫封信,你會寫什麼?」

  富光歪頭想了想。「家裡變什麼樣啊?我的房間還在嗎?爸爸媽媽還好嗎?我很好啊,沒熬夜啊,有吃飯啊,請放心啊……」

  男人笑了笑。「是啊,不管時間怎麼過,好像也只有這些可以寫。」他撐起身體,一邊低聲唸道:「太久沒回家,有好多想寫,都寫不出來。」

  他讓富光坐在他那張有木頭香的書桌上,他唸,他寫。可他發現富光寫的是漢字,突然神經質地喊了一聲他聽不懂的話,要他重寫。富光不知道他要他寫什麼,最後是男人握著富光的手,帶他一筆一劃寫出字來。富光一看,有漢字,有一圈一點的怪字,他嘴一歪,完全不懂。當男人領他寫下一個他看得懂的「母」字時,他的手在抖。富光雖然不知道他的心情,但知道這信對他很重要。

  他們寫了一整個下午,郵局關了,富光不服,跑到山谷下什麼都有的雜貨店買郵票,再喘呼呼地跑上山腰上的郵筒。已是黃昏,橘紅的光影灑在郵筒週遭,富光站在紅光裡,男人站在陰影裡,兩人屏息,要投下那封信。富光想,他花了所有零用錢,買了好幾十塊的郵票,應該夠讓信件坐船,坐船去那地址上的東洋吧。

  富光放開手,信吃進了郵筒。男人卸下緊繃,終於對富光露出輕鬆又滿足的笑。他站定,朝富光行了一個鞠躬禮,用他那奇怪的腔調說:「謝謝你。」這道謝的慎重,也讓富光的心繃得緊緊的。

  橘光暗了一層,又暗了一層,終於把男人的微笑給藏進了黑暗裡去。

  那天晚上,想到男人滿足的笑,富光真是高興,就這麼睡去。

  隔天開學,繳了作業、上了一整天課的富光,一出學校就往那山上的屋子跑去。爬完石階,他喘吁吁地抬起頭看,一個想給男人看的笑僵在臉上--

  他本來想告訴男人,老師誇獎他,他的作業做得真好。

  可那熟悉的屋子,如今只剩一堆荒煙漫草。圍牆坍了,木門歪了,這屋子根本沒有屋頂,也沒有窗戶……都是一堆歲月吃剩的東西。

  富光再看仔細,這才發現這屋子離那個百年前東洋人蓋的神社好近,近到都可以看到那束在山上的鳥居。鳥居是人神的界限,富光看了好久,總以為會有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那裡走下來。

  他等啊等,當然,最後什麼都沒有,只有山城孤寂的黑夜,與慣有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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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梅說:

  這是七月二十三日,發表在《國語日報》上的短篇小說上篇。去了金瓜石一趟,就愛上那個寧靜的地方了,所以就想幫它寫一篇小說。



山城裡的那個人(上)

  那年暑假,富光都往山上跑。

  他住的地方是個臨海的山城,以前靠礦業風光了好一陣。現在也不過是個在都市人眼中發育不良的偏遠鄉鎮,或是可以來這兒隨手丟棄心情垃圾的觀光區。不過這裡也沒什麼好玩好吃的,只有一座博物館立在這兒講解昔日山城的風光,一般只想滿足感官之慾的人,都不怎麼來這裡。所以即使暑假了,這山城依然是寧靜的、孤寂的,倚著光滑的草山,看著藍得和天分不開的海,吹著風,遙想著流過的歲月之河。

  富光的家和學校,都位在這座山城的谷底,而他要去的那棟房子,則在順風面海的山腰上,他每天都得爬上遙長的石階到那棟房子。夏天太陽大,白花花的石頭烘著熱氣,雖爬慣石階,汗還是照流,他滿手的講義作業,汗都黏疙在上頭,把紙張都弄得黏呼呼的。

  那條石階的上頭,沒什麼人,盡是荒煙漫草,大人說那裡以前是金礦公司的宿舍,住給東洋人,東洋人走了,屋子都壞了,滿是陰氣,最好不要去。可有一次富光為了應付學校的生物作業,膽大,上去那兒抓蟲,卻發現石階的盡頭還有一棟木頭蓋的和式屋子。

  他好奇打量,這屋子的木頭、屋瓦舊黑得發亮,窗戶玻璃敷了一層磨痕,卻還是映得出面對的山谷海涯。圍籬的木門開著,一條圓石鋪成的小徑通向玄關,玄關的拉門也是開著,一雙黑亮的皮鞋放在那兒。富光再往周旁一瞧,發現一個穿著漿洗得白挺的襯衫的男人,正站在窗戶邊,朝他招手微笑。窗旁種了一棵樟樹,樹蔭烙下的陰影,把這屋子的半邊都攏到暗裡去,但富光還是看到,這男人的臉上有一種可親的人氣。他不怕,走了過去,進了屋子。

  之後,整個暑假他都帶著作業,往那棟屋子跑去。

  那個男人,看起來是像爸爸或叔叔那一輩的大人,但少了幾條皺紋。他就跟這棟屋子一樣,雖然有一股陳舊的感覺,卻總是打理得整齊乾淨。不只是襯衫漿洗得像雲一樣白,也總是穿著一條卡其色、線條硬挺的西服褲,下顎鬍子剃得青光,短髮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很容易看出情緒的眉頭。富光就是看到他的眉毛和眼睛,是柔的、是亮的,才直覺他不是個怪人或壞人。

  認識的第一天,他們就作了一場交換。他們隨意的聊天--對了,這男人說話有一種奇怪的腔調--富光聊到了他學校的功課,中學的數學和物理最是討厭,暑假作業偏偏出得多,讓他覺得頭大。

  突然,那男人說:「我來教你。」富光啊了一聲,很驚訝。

  男人又說:「不過請幫我做件事。」很有禮貌的要求。

  男人想做的事,是請富光寫一封信。富光覺得很簡單,便答應了。

  兩個月的暑假,過了四十幾天了。男人沒有失約,總是盡責的教富光,雖然他說話像外國人,但富光的題目他都看得懂,每解開一題,富光對他便越是崇拜。他說自己花了十年學的就是這些,似乎一生也只會做這個,所以就在金礦公司當技師。

  金礦公司?富光聽到這個詞,只會在爺爺一輩的懷舊時間裡聽到。金礦公司早已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爺爺說戰爭完了,東洋人回去了,就沒了金礦公司了。

  不過,富光答應他要幫他寫的信,卻遲遲沒有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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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秦失敗,後十年,陳涉起兵,張良道遇沛公。張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讚賞。

  一日,沛公問張良:「子房這身奇才,怎肯只用於我呢?可以請子房說說從漢軍的原因?」

  張良斂容,恭敬作揖,答道:「因為沛公正是上天親授於臣的賢主。上天使我倆君臣相遇,注定是要滅秦的。」

  沛公抹鬍大笑,連稱好好好。張良也淺淺地勾起嘴角,雙眼彎成月形。

  第二個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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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安九年,暴秦大軍直驅入韓,將韓置為穎川郡,韓亡。

  張良因未入仕,得以逃脫。他在郊野找到了韓成,太后當初想得周到,韓皇室子孫藏在這種深山野嶺真是安全無虞。張良便在韓成的居所休息數日,並告知他親姊的消息。

  韓成剛成年,但個性已被種種苦難折磨得內斂而穩重。眼淚凝在眶裡,吸吸鼻子,只問一句:「那秦擄走的韓安是誰?」

  「一個馬僕。」張良冷冷回答。

  「太后真是太厲害了。」韓成低頭,哼哼地獨自笑著。

  此時有人敲門,張良馬上起身應和,來人果如預期之中。張良說:「稍等,我馬上準備。」

  韓成好奇,探身看了一下那位來人,是一位滿臉大鬍的大力士,腳邊立著巨大的鐵錐。大漢也不遜地回瞪韓成。

  張良輕掩上門,回房更衣。他換上行動方便的胡服,用繩帶固定手腳上的袖擺,以便活動。

  韓成站在一旁目睹張良用繩帶這樣一圈一圈地將自己的手腳固牢,忽覺不忍,咬著嘴唇,開口:「子房兄,外頭那人是?」

  「從倉海君得來的力士。」張良答。

  韓成吸口氣,說:「原來,子房兄沒把死去的兄弟下葬,果真如此?省下千金求客刺秦?」

  張良正視韓成:「我定會為韓報仇。韓成,你等著,我會帶你回韓登基。」

  「子房兄是為姊姊報仇?」韓成一副看透、想明白的表情。

  張良忽然像是虧了什麼心,撇開臉,邊道:「我不會原諒把韓維逼上絕路的人。」張良取出布袋裝入什物,一邊狠狠地說。

  韓成走向張良,蹲在面前,望著張良。張良也緩緩地止住手邊事,訣別似地看著對方。

  「請子房兄記住姊姊的一句話,你、你從不是會撒謊的人,請你不要忘記、捨去這樣美好的人格,僅僅為了韓報仇。」

  張良竟然皺眉,低頭不語,良久,輕聲地應道:「我不會忘記你姊姊的名字,你放心吧!和你的保證,也不是說謊。」

  「不是的,子房兄!」韓成慌張,張良卻不待他解釋,一逕往門外走。

  掩門前,他回頭,淺淺地對韓成笑著:「韓成,答應我,要好好保護自己。」

  韓成抿緊嘴,點點頭。看張良如此果決,那句「害死姊姊的不是秦而是韓」也就硬生生吞回去。

  張良,已經撒了第一個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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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被斜陽、櫺影烙得斑駁的面孔,張良看了幾天後便不忍再看。

  一日,他沒趕上往例的朝議。他的兄弟生病,大夫稱說活不久,一家人成團悲急。

  待張良出門趕赴朝議時,朝堂昏暗,巨大的方格影籠住王座。王座無人,朝臣的席榻盡是腥紅的光影。

  張良忽然著急,他現在可不知道要向誰打聽消息的真確了。消息,秦國四十萬大軍正直逼韓城的消息。

  他前往後宮尋人,忽被一名宮女急匆撞上。張良正要問韓王的行蹤,宮女反倒急哭地問他:「張大人有看見陛下嗎?啊?陛下不見了、不見了!」

  「朝議過後嗎?」張良不安。

  「因為太后和大臣們決定棄城投降,所以、所以……陛下受不住……太后說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陛下,我們才能活命。」

  張良一股氣哽在喉中,咬牙掉頭。

  他四處尋找,急著尋找,要比宮裡的人更快找到,然後他要把韓安那身袞服、那頭冕旒全拔了,救出韓維,帶她逃走。

  上回找著她的後宮幽林沒個動靜,張良又回頭往宮裡尋。當他上了城橋,正要搜下一座宮室時,他忽然發現地上的陰影正隨風飄動。

  他眨眼不敢相信,緩緩地回身,仰頭探望,倒抽一口氣,後退幾步,一披女子的長髮被宮頂上強風拉扯的陰影無情地掃在張良臉上。

  巨大的紅輪快要吞噬那身站在巍峨宮頂上的薄弱人影了,張良掀起衣角奔了過去,頂著強風攀上宮頂。

  「韓維!」張良急得差點滑下斜簷,趕緊攀了一瓦,向前方站在簷邊的女子大叫:「快過來,不要做傻事!」

  仍舊著一身帝王袞服的女子顫顫地回身,滿臉染上了鮮紅彩霞以及陰雲飄過的痕跡,淚痕在忽暗忽明中發光。

  「原來子房兄還認識我……」韓維慘笑:「可是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張良瞪大眼,目睹韓維拉扯自己的臉龐、頭髮的瘋狂景象。

  「子房兄,我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要被秦國抓去的是韓維還是韓安呢?啊?」韓維的指甲抓破了臉,髮絲黏住了血,頂上的大風將她扯裂成一匹狂獸。

  「韓維,快過來,我帶妳走,回來!」張良逆著風乾吼。

  「我回去的話韓安一定又會回來,我不要!」

  張良愣住,韓維已經語無倫次了。

  「我是韓維!韓維!不是韓安,韓安不可能替代韓維的!」每嘶喊一句,韓維便退後一步,此時,已是搖搖欲墜了,擺晃得同風中殘燭。

  「妳是韓維,沒錯!韓維,回來!」張良故意滑下陡簷,靠過去。

  韓維露齒一笑:「我跳下去才是韓維,回去又要變成韓安了。」

  看見那殘忍的笑,張良忍住想哭的衝動。

  「子房兄……」韓維鬆弛了雙手,任大風帶起她如翼的寬袖,形成一對翅、一面帆,逼退她往後倒。而韓維的笑卻讓人以為她即將乘風飛逃?

  「請你保護韓維的名字……」張良聽見這句話時,韓維的面龐竟被寬袖遮蔽、被髮絲糾纏,模糊掉了。

  韓維墜下,會是什麼表情?是那張淌在血泊中的淺笑?張良甚至認不清,這是韓維的笑還是韓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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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良年少,還不足仕宦,但以他先祖五世相韓的背景,尚有坐在百官位後習聽朝政的資格。

  一如往常,上朝入座,一塊薄紗遮上,便可不打擾朝議的進行。張良則盡可能注意新任韓王韓安的一舉一動。

  那張在冕旒下若隱若現的臉,十分專注,專注到凝滯,凝滯得如一面冷峻的面具。面具沒有表情,但張良看得出來,韓王韓安十分用心於朝政,上朝後眼睛從不離開正在上奏的臣子。

  張良深吸一口氣,他從不熟悉這個韓安。

  尤其當霸秦又要求割地千里以止戰事的消息奏上,堂內沒有任何聲息。然後,韓王沉重的呼吸宛如一句問語,朝內每位大臣都清楚聽見了,但沒人回答得上。

  張良看見這位韓王高深莫測的表情。好像不可一世,仰著面,雙眼斜視堂下畏縮的眾卿,也可能是遠方那匹要吞食他的豺狼。嘴角微微一勾,每位臣子都稍稍抬眼,覷到這身傲氣。

  但張良明白,這傲氣絕不屬於韓維的。

  「准奏。」堂下一片騷動,或許是韓王像孩童似的稚音在當下顯得格格不入。

  「陛下。」一位老臣執笏出席說話:「您決定如此草率,先王闢下的國土與人民的希冀您置之於何地啊?」

  張良知道這位老臣的個性,先父時常讚賞他剛毅善諫。

  韓王微微延頸,冰冷的眼神穿透搖晃的冕旒,直視老臣,稚嫩的聲音也可以變得尖銳:「那愛卿又有什麼好方法呢?」

  「出城應戰!」老臣不迴避。

  「愛卿可曾出宮遊過一回?」韓王說:「沒有人民,又談何來的軍隊呢?」

  老臣發怒,伸指大罵:「陛下必會遭祖先的責罰!」

  韓王的笑意勾得更深,雙眼朝左右瞥去,大袖一揮,輕聲說:「你,下去。」

  衛士硬將老臣給拖下去,堂下一片混亂。張良傾身目瞪,又回頭看著韓王,想看穿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此時韓王正側著臉面向他,張良愕然一振。韓王低垂著眼,好像俯視眾塵傲然般的神,笑得無所謂。

  張良感到害怕,他不認識這個人。他趕緊低頭,忽視那張臉想要傳達的訊息。

  血紅的夕陽,透著窗櫺,連著陰影烙在韓國最後一位韓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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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說,只有韓維可以勝任這個任務。」

  張良端坐在燭火前,盯著燭苗晃動。而層層簾幔則在他的餘光中飄動,他隱約聽到深處的對話。

  傍晚,張良受託留下處理瑣務。事畢,夜深,可他還是要等到韓維出來,親眼見她,親自說上話。

  他耐心地等著,裡頭的對話也繼續。

  「我明白,母后。」韓維的聲音,在昏暗與風聲中聽來好遙遠。

  「韓維是了不起的,嗯?妳瞧,韓國皇室的子孫因為妳而得以保存下來,那暴秦想殺也殺不著。妳可比其他公主替母親爭氣多了。待那暴秦自滅,韓國的種也生根了,到時老祖宗在天上定感謝韓維,是吧?」

  張良不禁寒顫。嬪妃此刻的聲音不像一名母親該有的溫柔。她怎麼可以對著那潭食她女兒的黑水笑呢?

  「所以,母親真的為韓維感到光榮,韓維的勇敢救了大家、救了韓國,也救了母親呢!」

  「謝謝母后。」張良可以想像韓維的微笑有多薄弱。

  「來,起身給母親看看,啊!韓維威風得真同妳父王年輕時一樣。」

  張良緊握著拳,低下頭,陰著臉,燭光照不透那晦暗。

  「子房兄在外頭嗎?母后。」韓維突然這麼問:「我想見他。」

  張良為之一振,猛抬眼往簾幕看去。夜風灌入,將那幅幕上的饕餮紋鼓動得如同活生一般。夜燭光影斑駁其上,這頭獸一時隱、一時現。

  幕中伸出一隻手,那隻獸失了半邊臉,一位男子從中漫步而出。是一位束髮的男子像,沒錯。

  張良就著燭光看仔細,卻在英挺的袞龍服裡、豎整的髮冠下,看見一張韓維的臉。

  「子房兄還在,太好了。」韓維露出軟軟的笑,不像前時那般拒他於千里之外。

  張良起身,本想激動地說些什麼,卻忽然覺得那幕幔礙手礙腳起來,怕起後頭有什麼人在偷聽,只好忍著性子作揖,道:「公主這身架勢,不敢說有帝王之相,倒也有英明太子之姿。」

  「子房兄,沒人了,母后走了。」韓維輕聲地說,然後就不出聲了。

  張良好奇抬眼,卻見到了那樣的眼神。

  小時韓維心愛的七彩石珠掉入水池中,水深不敢下去,在池邊著急,看向他時,便是這種眼神。

  張良忽然以為,韓維會向他求救。

  韓維走向他,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張良一股衝動,險些說出,逃吧!走吧!韓維!

  「能認識子房兄真好。」韓維低著頭說:「還好張平大人當初准許子房兄入宮,提早見習朝廷典章,我才能認識子房兄,真的是太好了。」頓了會兒,聲音又幽幽地響起:「子房兄可以像往常一樣上朝嗎?就坐在一旁見習也行,我至少希望堂上有個熟悉的面孔……可以嗎?」

  「可以,韓維。」她不想逃,那他也只好留下來陪她:「我陪妳。」

  「真的是太好了。」韓維緩緩抬起臉,笑容被淚水凝在臉上:「還有、還有一個請求。我希望,除了我最親的弟弟韓成之外,子房兄你也會是記得我是韓維的人。請你們不要像那些人一樣,忘記我叫韓維。」

  張良咬緊牙關,胸口忽然痛悶。眼神此刻要是有力量,定會攫住韓維,帶她逃。

  「因為子房兄是個從來不說謊的人,所以把韓維的名字交給你,我很安心。等我又可以當韓維的時候,我要向你要回名字,子房兄一定要記住喔!」

  「一定,韓維。我不騙妳。」張良反握緊那隻小手,韓維卻突然掙脫了。背對著張良,走向那半邊饕餮臉。

  「希望弟弟們已經安全逃到城外了。」

  張良納悶了,此刻這聲音聽起來竟不像平常的韓維了。會是幕上的那頭巨獸凝視的結果?

  「明天起,我就是韓王韓安。子房兄,請記住。」

  然後,男子的背影便被饕餮給吞噬了。果然,是那頭獸給逼的。如果手邊有把劍,張良定要把那張幕給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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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了,室內的一切隨著窗格外的斜陽沉落,一格一格的黑輪替著籠罩上去。

  端坐在几旁的人抵不過這侵蝕,乾脆任著它,讓他們的臉膛越漸陰沉。

  就和這個國家的命運一樣。

  年輕的張良可受不住這沉寂,喚了宮女替房裡點夜燭。視線明亮起來,人們卻瞪了宮女幾眼,怪她的叨擾。

  張良起身作揖:「太后不要心急,我這兒就去把公主找回。」

  座中年紀最大的婦人冷哼一聲,撇頭,手擱在几上,手指不斷磨搓桌面。

  張良悄聲出室,走在廊上臉怪沉悶的。韓維是嬪妃生的,沒地位,當然可以由太后擺佈,作那愚蠢的決定。

  但現下這景況,他自己也想不出可以保全韓國的方法。那愚蠢的抉擇竟是目前最好的?張良越走越快,碰上階梯一氣跳了下去。

  他匆匆穿過植在院中的竹林,直往荒涼小徑走。四周只有竹葉篩下的幾點昏光,他也知道怎麼走法。

  他和韓維及她親弟韓成小時總是在這裡玩耍,甚至經由這條小徑,將他們姊弟倆偷偷帶出宮去,見識見識。

  所以他知道她上哪兒找韓維。韓維長大了,他竟猜不透這姑娘的心思,連她的親弟也很少同她說上話,每天獨自出城逗留,不知做什麼事。

  張良站定在一只鑲在宮牆上的小門前,等了半晌,門果然悄悄地開了。來人一身遠行裝束,髮尾英挺地束在腦後,在昏暗的林中行走起來,乍看是個秀氣小生。但他很明白,那是韓維回來了。

  張良喚住她,人影緩緩地站直。他可以感覺到一雙亮眼正盯著他。

  竟然誰也沒說話。

  「快走吧!太后有事同妳商量。」張良總受不了沉默,先伸手向黑暗說。

  「我知道那事,不必商量了,子房兄。」這人的聲音聽起來竟不是他以往熟悉的稚嫩,張良愣住,遲遲抬不起腳步追上那已走遠的韓維──他小時一直玩在一起、百般疼她的妹妹。

  待會過意來,張良追了過去,韓維側著身,站在夕陽暗紅的餘暉下,那笑更是慘澹,又把張良給定在原地了。

  「欸!子房兄,」韓維牽起薄薄的嘴唇:「我這回出去,外頭的街市早已沒人了,你回府時可都沒瞧見?還是不願和我說?」

  張良說不出話來。

  「秦那頭狼直逼,家都快沒了,我這公主也該替國家想想。」

  「妳都知道?」張良顫顫地問。韓維露出覺悟的表情。

  「我雖是女兒身,但也有我可以做的事。這事,我行。」

  韓維的果決讓張良倒抽口氣。他這才發現,這林裡的氣冰得同霧一般。韓國快入冬了。

  想說些什麼話,韓維早已跳進了長廊裡,隨著迂迴的光影,漸漸埋沒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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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岸,陳賀站在岸邊,好久好久,視線定在海的遠方,不再為之作嘔,也不再害怕海。他以為、也深信,之後一定可以用陳賀這個名字好好活下去。

  因為陸卿向他低了頭。

  妻子在岸的彼方大叫,神情焦急。他以為那是看見他平安回來表現出來的激動。他也跑向妻子。

  「荔荔不見了!不見了!太太剛差人來說,在巷口玩一玩就不見了!」妻子哭得臉色蒼白,寒烈的海風凍住淚痕,將她的臉凝在恐懼的那一刻。

  陳賀借了快馬奔回縣城郊野,見上那位替他們顧孩子的太太。太太抓了消息,有人說被城裡打扮的人給擄走了。

  陳賀連忙進城,像沒人管的驢般亂竄。闖到了廣場,聽見人群叫好的吆喝。他被吸引過去,抬眼一看,倒抽一口氣。

  他五歲的女兒荔荔,手腳全被套上了線,被戲團的人當傀儡耍。一隻潑猴霸在荔荔身邊,猴正和她鬥呢!猴爪靈巧,驚得荔荔不敢妄動,控繩的人便用棍子抽她,再用力扯動繩子,讓這只肉傀儡動起來。一動,得滿堂彩。

  「大都的傀儡團果真夠水準!」旁人讚道。陳賀一股噁心,痛苦地咳嗽。

  他衝上台,把那操繩的人毆了一頓。荔荔一見爹爹就抱上去,陳賀焦急想為她解開控繩,但他的手不停地抖,最後只好用扯的,扯得絲繩像沾了水、泛光澤似的。那水是紅的、腥的。

  「鬧事?鄉下人啊?頂不識相的。」一員大漢拿起馬刀向他逼近:「你女兒是自願跟來的,她收了我們的糖啊!你破壞咱的約,官不向你,殺了你也不為過。」

  「元狗!」陳賀唾道,然後急轉身跳下台逃。找到他拴的馬,連忙出城。女兒緊窩在爹爹的懷裡,僵得如一塊鐵。

  不敢回家,陳賀知道追兵還在。越往荒林逃,海的腥味越重。那股對肉傀儡的噁心感與海的鹹腥結合,讓陳賀一陣昏茫。

  嗖的一聲,好像樹鼠竄入樹林的聲音,或是急促的風聲?他無法判斷那是什麼,只感覺背上一陣刺痛。然後又嗖一聲,那間隔不到一瞬,他的視野便天地倒翻了。

  馬被射中後腿,翻了一圈骨折了,在泥地呻吟。女兒恰巧滾入灌木中,想出來看爹爹,陳賀還有些力量意識對她使眼色。荔荔聰明,很快消失。

  他被人揪著髮髻,狠狠地往石上撞。又用馬鞭抽,抽得皮肉外翻,再拋到海水裡。上岸後,宛如一具被潮流帶錯方向、橫死在灘上的大魚屍體。

  他的四肢漸冷,知覺漸失,視線也昏暗得像是夕陽西下。在死前,他只想著他陳賀的女兒,安全了沒?

  惟獨聽覺清晰無比,海潮的聲音,從海潮中步上海岸的腳步聲,盔甲緊裹肌肉的摩擦聲……他竟聽得一清二楚。

  來人跪在他的額前,一稽首,沉穩的聲音傳來:「臣,陸秀夫,來接陳賀陛下了。」

  陳賀用盡了氣力,滿足地呵笑一聲:「謝謝啊!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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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賀一個人窩在船頭上,瞪著大眼望著船尾。潮浪伏動,將小船推向海深處,不一會兒,他的四周便茫茫無際。

  他趁勢努力集中精神,回想。

  陰色的霧塊平貼海面隨風游移,宛如壓得很低的雲靄,遮了天遮了日,將人裹覆其中。天落著小雨,細小水沫暴躁翻騰,視線朦朧。朦朧中,陳賀好像見到了那人。

  那人一身戰袍血漬,髻髮打散,一臉寒蒼,但雙眼仍是剛毅地豎直著,發出刃般的冷光。他看向船緣的擠坐一團的婦孺,劍拔出鞘,逼近他們。

  「我不要啊!相公,不要啊!求你……」那位婦女哀叫著,懷裡擁著大大小小每個孩子。

  「跳下去,我隨後跟來。」那人的聲音沒有起伏。

  「爹爹真傻!」一個約略十五六歲的女孩向他吼叫:「你以為趙昺想要你這麼個做法嗎?」

  那人還是一句:「跳下去,我隨後跟上。」然後一陣急促腳步,利刃與勁風強烈呼鳴,尖得好像細針扎人指縫般地酸疼。

  陳賀可以感覺到船身微微翻傾,一會兒又蕩回了平衡,再看,那兒只窩了一個小女娃。

 

  她的爹,彎身抱起她來。女娃已嚇傻,小臉陷在父親寬闊的臂膀裡。

那人將口貼在女兒的耳上,輕聲說:「爹爹一會兒就來,小娃兒已經長大嘍!要勇敢,只要一下就行了。」

  然後,他用力一拋,船緣的漣漪猛烈蕩了幾圈又平靜了。

  那人將小船向前滑了幾下,才走向他,陳賀,或是趙昺。

  「陛下,我們走吧!」

  陳賀不敢望向四周,這海之大,唯一可以攀附得救的就是這葉小舟。一旦發現這船小得像一粒米,心被恐懼噬咬,他就會被這人給帶走。

  他顫顫地打開唇,雙眼直盯面前那雙踩遍屍體的戰靴,說:「陸……陸卿,我不是趙昺了,我是……陳賀。」

  「陛下,我們走。」那人鬼魅般的聲音仍迴繞耳邊:「走了以後,你絕不會成為一具肉傀儡。」

  「陸秀夫!」陳賀瘋野似地大叫:「我是陳賀,不是趙昺!我不是肉傀儡,我用我的意志選擇生活,我活過來了!活得像凡人,我很滿意,我滿意陳賀這個名兒!我不會要回趙昺的名份,管他是流氓還是皇帝!都不會!」

  陳賀只敢低著頭,他害怕抬頭當真看見了那人血斑斑的臉,還有映在那人眸中的,十歲的自己。

  他想起來了。那人的眼睛,因為鎮定,所以可以把他的表情映得一清二楚。平靜得像面鏡子。

  這就是陸秀夫,常常出現在夢中,那個被童年的自己喚作陸卿的人。打從他自娘胎出來,看見的陸秀夫就是這般果決樣。「我們走吧!陛下。」可以說得不帶任何顫抖。

  陳賀聽見腳步聲仍繼續向他邁進,他忽然一股噁心,緊閉雙眼,忍住,吼叫:「如果陸卿執意如此,你不也把我當肉傀儡了嗎?」

  他心裡一驚。這是那年十歲的自己,被陸秀夫擒入懷裡的當下,最想喊的一句話。那時一個字都還未脫口,腥鹹的海水便灌入喉嚨。

  他又想起自己是如何掙脫那粗實的手臂,憑靠本能亂划亂游,還好小船不遠,攀上了,苟活,但也沒有做成誰的肉傀儡。只是當時一眼瞥到的剛青面孔,成為日後惡夢的溫床。

  「你可以死得那麼果決,但我不行!陸卿!陸卿!我不是你呀!」陳賀抱著頭,哭了出來:「我已經有名字了!求你,陸卿,放過我……

  好一會兒都沒了動靜。陳賀以為結束了,那亡魂已走遠了。他畏縮地抬頭,卻馬上對上那張青冷的臉。那人正跪在面前,與自己平視。

  陳賀第一次看清這人的五官,鋒利如劍的眉毛,如鷹犀利的眼睛,薄唇總是平靜地抿著,看不出喜樂,卻看出一身令人安心的沉靜。

  他向陳賀行了稽首,蜷曲的身體像厓山那座島一樣,孤立在海中,卻那般篤定,忍受一切殺戮、死寂。

  陳賀緩緩地點頭,伸手,碰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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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賀望著父母的眼神很堅決。

  「原來,父親是在一艘小船上撿到我的。」他重複一遍父親的話。

  「二月風大,潮向很亂,也不知道你打哪兒來的。你全身溼透,冷著了,回家發高燒。」年邁的父親說完,抵不住寒風,咳了幾聲。

  然後,他忽然畏顫起來,靠向陳賀,悄聲說:「那時你穿上身的衣服啊,有龍紋。是紅綢底的貴服啊!怕事,我都給丟了。」

  「我知道了。」陳賀起身,走出門外,妻子追上去。

  「阿賀,你上哪兒?」

  「借艘小船,出去一趟。」

  「你要幹什麼嘛!」

  「我要知道我是誰、那個人是誰、還有、還有為什麼我那麼怕海?虧我是漁夫的兒呢!」

  「你一定要平安。」妻子的聲音軟了下來。陳賀緩下步回頭,問:「不過出趟海,我能應付。」

  「我小時曾聽過一個故事。」妻子哀戚地說:「如果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他就得死。因為不管怎麼樣,他都會保護這個名,索性連命也丟了。」

  陳賀瞪著妻子:「妳記住!我的名兒叫陳賀,我爹給取的。」

  說完,緩和神色,口氣好了些:「我很快回來,妳先去採辦些東西,好回家哄顧家的荔荔,也得謝謝幫忙的太太啊!」

  妻子抿嘴點點頭,目送丈夫果決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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