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2007年創作《淮陰蒼狼》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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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在與這片金黃賽跑,然而它已經遠遠地超過她、網住她、甚至包納了四周連綿青翠的鮮美草皮。

  草皮吸進了這片金黃,頓時充滿生命力,向左方撲去,向前方撲去、向後方撲去、向右方一直撲去。即使碰到波浪般的山坡,它們也會毫無疑慮地撲去,即使是世界盡頭的高山深谷,這些草皮仍是千軍萬馬勇往直前。

  連遠方的灰色山脈,也被撲盡似地,融進繽紛的蒼翠中。

  天上的雲仍是被吹拉成一絲一條,壓得好低,用影子臨壓著大地在流息著,流息成風的形狀。看在她的眼裡,好像只要攀上眼前那座山丘,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了。

  而一條條雲絲的更高處,有散著金光的蒼穹正在擴大。透過雲層的縫隙看去,她忽然暈眩,感覺自己的腳下彷彿空無一物,她的身子正在下墜。

  因為暈眩,她的腳步歪偏。

  然後,她看到一匹銀亮的毛皮,在不遠處同她一起奔跑,最後領著她爬上那座緩丘。她四肢並用地費力爬著。

  觸摸草根的濕潤、光滑,以及剛從雪堆中蛻變出的冰涼,她的眼淚也像草葉上的露水,掉了下來。

  她爬上了頂端,腳軟得無法再跑。她還看得到,那片曾圍攏過她的灰藍夜晚,像羊一樣被驅趕,趕得很遠很遠,還要繼續、直到盡頭的遙遠。

  而金黃帶來豐沛的波光,灑在一條蜿蜒的大曲河,以及一潭又一潭的雪水池上。

  那匹年輕的狼正立在另外一座丘坡上,靜靜凝視她。

  他們的影子正無限地伸長,伸長淡去,融化在一波又一波金黃中帶著青色的草浪裡。

  她回頭看著棗騮馬靈慧的大眼睛,笑著說:「阿郎幹嘛騙人?他的家,明明也有很旺的綠啊!」

  她擦掉眼淚,牽著棗騮馬,慢慢下了丘。

  跨出那第一步。


          
──《淮陰蒼狼》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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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忐忑地踩著石坡上的碎片,頻頻被鬆開的雪塊滑了腳,連棗騮馬也被她擾得有些心神不寧。

  她抬起頭,在黑暗的盡頭處,看見一雙靠得緊密的星星。剛想:天總算放晴了,那雙星子竟又在轉瞬間消失了。

  原來那匹狼並沒有離棄她,依然在適當的距離外等待她。

  她忍著,繼續抱著棗騮馬往前走。

  颳風與滑落的聲音始終不絕於耳,時大時小。一路上那種無法心安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人的眼睛被蒙上了布條,等待一群狂馬將往這裡橫衝過來。明明可以用聽覺來預測那距離的遠近,可當那群馬毫無章法地狂奔時,會驚駭連靈敏的聽覺也失了效。以為自己死定了,卻得了救。以為自己安全了,又有一個聲音在近處爆炸開來。

  然後暴風狂捲,連棗騮馬也穩不了步子,慢慢地彎起四肢,伏下身子。她躲在馬肚旁,緊緊鎖著牠的頸子。

  在這裡,人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風狂吹了一夜,卻可以讓人感覺到所謂百年的長久與孤寂。

  她想,阿郎到底獨自忍受這孤寂多久了呢?

  昏睡中,棗騮馬開始顫動,她起身讓開,看見棗騮馬在一片灰藍色的曠野中站了起來,繼續往下山的路子走去。

  四周的顏色變成了灰藍色澤,代表天快亮了吧?

  左方又出現一對注視他們的星子。阿和迎向那抹鑲了星子的黑影時,被那影子上頭的一彎星月給驚住了。新月的光芒漸漸白潤,再過一段時間,就要被天空的顏色給融化了。

  她沒有想過,只是目睹了天氣的放晴,可以讓她的眼睛濕潤。

  她趕緊拉著棗騮馬下山,盯著自己越來越黑、越來越長的影子,開始跑起步來。

  她和棗騮馬一腳踩進了一澤淺水漥,水畔邊的黃花在她抬眼的那一剎那,突然綻放出那明亮的顏色。

  她奮力一躍,跳出了水漥,繼續往前方那片灰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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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緊貼著棗騮馬,一手扶著鞍,一有狀況就要騎上馬逃跑。

  她的身體可以感覺到棗騮馬的呼吸,由急促漸漸緩和下來,那不斷刨雪的蹄子也安分了,尾巴隨性地甩蕩起來。

  她也看清楚,那不是一個騎在馬上的匈奴兵,而是一隻──

  狼。

  她抱著馬的頸子,與馬一起迎向那匹狼的注視。她也悉心感覺棗騮馬的呼吸。

  最後,棗騮馬竟然邁開了步子,要爬上那岩崗。她起初很驚訝,索性也跟著馬一起走過去。

  距離那片岩崗越來越近,狼的身形也越來越清楚。依她來北地向當地人請教的,看這狼的鬃毛及身形,還是一匹很年輕的狼。牠的鼻嘴已經脫離幼狼的稚嫩,可體態還夠不上成狼的壯碩。

  平時都很機警的棗騮馬一點也不怕牠,狼從岩片上跳開了,牠也亦步亦趨地跟牠前去。

  他們來到一條山道,四周的岩壁漸漸堆聚起來,像牢籠一般,差點兒將他們與天隔絕了。

  她想,這個地方即使是春天來了,再難纏的草也攀不上這些岩石。

  狼始終與他們保持謹慎的距離,一直都是在高處望著他們。天空那道口子越來越暗了,狼的影子也越來越黑,一個轉眼回來,不小心就會融進這成片的岩石裡頭。

  狼的影子就這麼消失了。她和棗騮馬一起待在岩壁圍成的空地上,將帶來的乾馬糞燒成火時,天上的那道口子也慢慢地密合起來,像天空沉睡的眼睛。

  火嗶剝地燒響著。

  她望向四周,發現那黑濃得化不開。此處,火與雪,那急驟而幽微的剝啄聲是如此相似,它們相互呼應、相互連結,在黑暗中秘密地織成一張網,無聲無息地將她給罩住,罩在混濁的恐懼中。

  最後她將那堆火用雪水給撲熄,張起毛皮將頭也給包住,躲在一處風吹不著的凹縫中。視線中沒有了火光,黑暗也就不是那麼髒濁。沒有乾糞燒破的聲響,黑暗中生命蠢動的聲音變得很純粹。雖然她不知道這些聲音最後會邁向哪裡,可是她安分地接受了渾沌未開前的這份不安。

  她在漆黑中聽著風颳裂著,與雪塊繃開滑落的聲音,想像一個,即使貴為一尊神祇,也會有的情緒。

  更何況是一個很有感情的神祇。

  就這樣,她等到了棗騮馬的躁動與喘息。她摸著灰黑,已經可以隱約看見自己的雙手正扶上馬鬃。棗騮馬彷彿也正等著她扶上,才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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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匹健壯、聰敏的棗騮馬,老是在她該出發時,急躁、不安分地轉著圈子。

  她面向那座曾經佇立過一個村莊,如今只剩斷垣殘壁的山丘谷地,嘆了聲長氣,便順著棗騮馬的催促,騎上馬,在早春的雪地裡繼續前進。

  她不但來得太早,早得北地的冬天還來不及被驅逐,只讓她看到一片蕭瑟的景象﹔她也來得太遲,記憶中的家已經找不到了。

  她感謝棗騮馬的催促,否則她可能會掉頭離去,回到邯鄲,沾些人氣,不讓自己的背影那麼孤獨荒涼。

  他們繼續前進。

  馬跑過了丘坡,來到一片平坦、偶有幾個從雪地蹦出的小草坡的地方。她勒了馬頭,望著這遼闊的原野,跳下馬,將行囊都交給馬背,自個兒徒步走上這一段路。她想用這徒步的走法,喚起小時候對那湖泊的記憶。小孩時能這般走,現在更要這樣走。

  然而腳步下每個乾裂的聲響,都讓她聽得心慌。這裡的雪仍是繃得紮實,好像從沒有化開過。

  難道時間已經到了,春天還是沒有趕來嗎?她想,開始抬起頭看著天空,視野的四周被陰森的陰雲壓得好低,遠方灰色的連綿山脈,很容易就截斷了草原與天空的延伸與連結,眼前的一切是慘澹而狹小的。她想起那些像墓碑似的斷垣殘壁,上頭的顏色也像這灰慘慘的荒地一樣。

  一陣寒風撲來,她緊窩著身子,雙手放在自己的心窩處,像要揪著正漸漸失落的心,免於墜落在這一片什麼顏色也沒有的荒地。

  她一直害怕的,就是這種落差。

  即使已經長大,有了耐力的步伐,她還是覺得徒步來到這座湖泊有些吃力。她回過頭看著自己走過的一波一波雪丘,希望可以看到一個很專注的孩子,一心只想著目標,從來也沒注意到這條路的漫長難行。

  她也希望能聽到那孩子天真、稚嫩的朗笑,笑她這大人怎麼那麼沒用,這麼容易就放棄牽掛了好幾年的思念。

  她牽著馬來到湖畔,朔風刺骨而強勁。那座用石塊堆砌成的石頭祭壇上,有一根杖子綁了灰藍布帶,布帶在風中被拉扯成筆直的直線,連輕微的歪斜都沒有。這當下,她彷彿被困在一個凝滯的世界。湖面的冰,重重地踏了許多下,堅固得像冰凍的黑土塊,上頭映著的一直是斑雜多樣的灰色,她小時記憶中的波光,也都凝凍在裡面。

  只有天上的陰雲,慢慢地吹拉成風的形狀,一絲一條地向南方拉扯。

  她梳了梳棗騮馬的鬃毛,對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喃喃自語:「我太著急了吧!」

  她從包袱裡拿出一些酸奶塊,解下身上的黃色腰帶,將食物裹在裡頭,高高地捧著,然後面向那座石壇,拜了又拜。她看著杖子上的布帶,還是一點歪斜也沒有。她慢慢冷靜下來,才覺得好冷。

  她蜷曲四肢,坐在湖畔,身體被毛皮包得一點空隙也沒有,卻還是幾次忍不住把凍紅的臉埋了下去。她在這裡傻傻地抵抗寒風,只是想等待天上那口被風拉開的口子,可以再大一些,把顏色都還給這裡。

  當那口子裡的光變得又黃又紅時,身邊的棗騮馬忽然轉起了圈子。

  她趕緊跳起來,隨著馬的視線看向身後的岩崗。那座從白雪中聳立出來的黑色岩片上,立了一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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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披上厚實的毛皮,戴上潮濕的笠帽,草鞋踩在積雪上,發出一陣一陣崩裂的聲響。

  阿和與那輛停在路邊的貨車車夫打了聲招呼,然後就站在貨車邊,盯著福柏慢緩緩地調整背在肩上的行囊。

  福柏也不捨地看著阿和:「我也一直在想,季鹿那兩個月,到底給丟去哪裡了?怎麼找也找不到。」他呼了口氣:「現在我倒是慶幸,妳那兩個月都不見了,否則大王要拿刀砍妳,妳可能還賴著不走。」

  阿和笑了一下,問:「福柏大人打算往那兒去呢?」

  福柏拍拍斜掛在胸前的包袱:「回楚地,把我家以前的田和屋子,全用這尊金羊給贖回來。然後,在那裡終老一生,死也不踏進洛陽這鬼地方。」

  阿和理理袖子,向福柏恭敬地欠了一身。

  福柏愣住,顫顫地問:「那季鹿呢?我還能找得到妳嗎?」

  阿和說得坦率:「我要回趙國北邊的荒地。」

  「可那裡靠近匈奴啊!不安寧。」

  阿和重重地點頭。

  福柏像意識到什麼,臉色黯淡下來。此時貨車車夫也在催阿和上車了。

  「我有一雙腳,福柏。」阿和執起福柏那雙滿是痕跡的老手握住:「我能在北地尋找,也能親自南下去看望福柏。」

  福柏欲言又止,最後苦笑起來,道別前只說了這一句話:「這個時候,我倒沒有一個男人的果決了。」

  兩人緊緊地握手,直到車輪輾過一塊又一塊的雪片,才分了開來。

  在顛簸的車上,阿和一直看著自己的這雙手,細細地摸著每一條疤痕,忽然視線都模糊了。她閉上眼睛,不要自己這樣。

  在一片淡淡的灰暗中,她忽然聞到樹林的味道──是山林裡的濕霧與露水,和在茂密林蔭中的香味。

  阿和張開了眼,回頭望去,雙眼被乍來的雪光刺著,忍不住瞇了起來。

  她卻在這渺小的空隙中看到,一排又一排濃到發黑的樹林,密匝匝地攀滿附近所有的山丘。那一瞬間,連那些不起眼的矮丘,都成了彷彿有神仙修道的千年深山。

  阿和趕緊揉著眼睛,可這次映進來的卻是平凡無奇、白茫茫的雪丘而已。

  還有一個人影。

  雖然看不清那人的長相、衣著,可那貴氣、莊重的高冠,還是穿透了距離與茫茫雪光,如此鮮明地印入阿和的腦海裡。

  阿和叫道:「停車!」

  不顧車夫的白眼相對,車也還沒停穩,她就跳了下去,腳步踉蹌。雙手也不扶些支柱,只在衣袖內猛掏著。

  她拿出那只裝了破碎玉環的布囊,來到貨車後方,面向佇立在雪丘上的人影。她跪下身去,高捧著那只沉沉的布囊,深深地叩了一首。

  人影也彎下身子,深施一禮回應。

  阿和在車夫的催促下趕緊回到車上。一路上,她的手一直緊緊地握著布囊。

  她彷彿可以聽到獨孤那溫柔的聲音。

  人總要盡力地活著,季鹿。

  她想,她不該再害怕。

  妳盡了力,就不要有憾恨。

  她要深入那個被許多人認定是荒野的地方,尋找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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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和在洛陽郊外的一間小客舍,找到了福柏。兩人都是一副遠行裝束,在餐室用餐。

  福柏聲音平板地說:「季鹿被趕出來的那天,有人馬上來傳大王的話,叫我立馬走人,不然就要把我給殺了。」

  阿和咬了一口甜餅,油膩的味道在嘴巴裡揮之不去。

  福柏嘿嘿地乾笑起來:「那人來傳話的時候,我還不打算信呢!我在想,鐵定是那相家宰的把戲,要把大王的親信全趕走,好孤立大王。他想用我護著季鹿的藉口來定我罪,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吃他那套了。」

  阿和喝了幾口滾燙的淡酒,想沖淡嘴裡的味道。

  福柏嘆了氣,眼睛濕了起來:「我也真是的,被趕出來的那兩個月,我竟然天天都在怨恨,為什麼大王要親自出來,當著那相家宰的面,把我給硬生生地轟出去?給我那麼下不了台面。」

  阿和把油餅擱在案上一會兒,想了想,又把它拿起來,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福柏的手勁不輕,那掌打在頭腦上,啪啪作響:「我這個老腦袋,我一定是老了,才沒即時想通,大王這麼做,是為了要救我們啊!給我們的那尊金羊,是要為我們謀條後路啊!我為什麼沒想到呢?」

  阿和噎著了,痛苦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她趕緊灌下溫了一些的淡酒。

  「除了那相家宰,可以去領份厚賞,其他那些人,全部淪為最低賤的奴隸,還永世不得翻身,要賣要殺都隨主人高興。我們竟然可以逃出來、竟然可以逃出來……是大王在保護我們,季鹿。」說到這兒,福柏再也承受不住,伏在案上抽泣。

  「別這樣,福柏……」阿和用平靜的聲音安撫道。

  「太狠了、太狠了……」福柏嘟囔著:「三族的人一個都不放過,連張尚那一家人也全給張夫人拖下去了……」

  「好了,福柏。」阿和的聲音開始堅硬起來:「不要再說了。」

  福柏有些訝異地看著阿和,她正別過頭,專注地瞧著窗外,堆疊著積雲的粗木枝枒。

  「今天好難得,福柏。」她淡淡地說:「終於出了太陽。是很適合出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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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和始終沉寂地倚窗而坐,傾聽外頭市集的紛鬧聲,看著地上駁雜交錯的影子,以及行人越來越鼓飽的身影。她知道有一雙眼睛,一直都在注視著她,可她不敢面對,覺得一對上就要知道了什麼實情。

  她真的不想知道,也很掙扎。

  所以,要等馬車走離了好一段路,她才有勇氣喊了一聲停。那聲音之細弱,連獨孤也差點兒捉不到。

  她往回跑了一段路,找到了方才在車上看到的那座石圈子,這石圈子就坐落在一排店家前面的廣場。廣場上人影川流不息,不遠處的大路上響著馬的嘶鳴、揮鞭的響聲與策馬人的吆喝,種種的紛雜,連一個空隙也不讓這座石圈子擠入。

  這座像極了鄉村用來養畜牲的石圈子,就這麼格格不入地佇立在這座廣場中央。

  石圈子裡立了一副告示,阿和離石圈子幾步遠,開始端詳那木牌上像蚯蟲蜷曲的文字。她看了一遍,只有兩個字是熟悉的。她在自己的掌上摹畫了一遍,再看一次牌子,然後又低頭畫了一遍。

  最後,她決定再跨前幾步,要瞧見那石圈裡頭還有什麼東西。

  有一罈寬口的甕擺在牌子的下方。阿和還沒有看清那裡頭裝的是什麼,一股異味就撲鼻而來。即使被寒風沖淡了不少,那股噁心仍是難以忍受。

  她瞥見有白色的小蟲在甕裡頭竄動,便再也忍不住,當場弓著身子吐了起來。

  廣場上的行人彷彿已見怪不怪,仍各走各自的。而一旁的店家看到了,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端了一桶水過來,沖掉地上的穢物,又給阿和喝了一瓢水,一連串的動作非常熟練。

  有過路人認識少年,停下來同他說:「今天輪你們店值日啦?」

  「是啊!」少年苦笑,然後蹲下身子問阿和:「妳還好吧?」

  路人也對阿和說:「妳啊!不敢看就不要看了,瞧,吐出來這些東西還要勞煩人清理咧!」

  阿和沒有力氣吭上一聲。

  少年忙擺手:「你別這樣說,我們都習慣了,誰叫這東西早晚都不撤呢?之前處理得更多,現在輕鬆多了。」

  路人嘆氣:「真狠啊,人家也是堂堂的淮陰侯,曝屍都夠絕了,還把好好的人剁成肉醬,放了兩個月……這樣你們的生意能好?」

  「我們不賣吃的,沒差。」少年無所謂地笑著。

  阿和咬牙,終於抬起頭,問了一句:「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少年和路人都是一愣。路人露出輕蔑的表情,少年則好好地對她說:「兩個月前,淮陰侯在皇帝討伐鉅鹿地方的戰事時,趁機謀反,妳不知道嗎?」

  阿和抓住那少年滿是碳灰的袖子,急問:「那淮陰侯怎麼了?怎麼了?」

  「還用問嗎?」路人不客氣地說:「那盅肉醬就是他的啊!」

  還有,誅滅三族,奴僕下放,永不得翻身……都被這些局外人平平淡淡地說出了。

  「不過他也是罪有應得。」路人不屑地說:「這樣也好,想自立為王的下場就是這樣,那些送到其他王府的醢甕,應該可以為洛陽城帶來一些平靜吧!」

  少年扶起身體癱軟的阿和,有些困擾地回頭看著店舖,欲言又止。此時獨孤上前來扶住了阿和,並向少年與路人連聲道謝。少年趕回店舖,路人繼續走向車水馬龍之處。

  阿和顫顫地看向獨孤始終平靜的臉。

  獨孤微微頷首,像是表達歉意。

  「是在下自作主張,擅自讓季鹿睡了那麼久。」

  獨孤嘆了一口氣,又說:「因為,季鹿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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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枝枒在開闊的朗空中織成密網,陽光一照,灑出一片金黃,與地上的黃塵遙相呼應。

  阿和裹緊毛毯,吐著濃濃的白氣。

  獨孤輕悄地喊了一聲:「出來了。」然後神色異常嚴肅地問阿和:「季鹿,想走前門還是後門呢?」

  阿和不懂他為何要這般問法,不過她也急了:「當然是後門,我得偷偷跑回去呢!獨孤大人。」

  獨孤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向車頭喊道:「走後門。」

  下車,阿和還在徘徊著想,要如何爬過鑲了後門的那道矮牆時,獨孤也下了車,毫不費力地替阿和推開了那扇矮門。

  「門沒有鎖,季鹿,可以進去。」

  進到淮陰侯的府邸後,她無暇顧及跟在後頭的獨孤,便匆匆跑向那棟緊臨後門的僕人宿舍。

  瞥了眼窗內,裡頭靜得讓人覺得彆扭。但能那麼順利地回到府邸,讓她心情激動,也不願靜下來想這彆扭到底是什麼。

  她開始悄聲喊道:「福柏大人,我回來了,福柏大人……」

  屋內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枝枒的乾枯影子,在空闊的地上恣意地張牙舞爪。

  她索性放聲大叫,也沒有外人惱怒地現身將她趕走。

  獨孤剛出現在門前,阿和又跑了出去。這次她要大膽地直接進入府邸。

  她在一圈又一圈的方格子中打轉,心裡又生出了另一種彆扭。這棟屋子裡頭,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光亮?每每經過那些臺閣、露臺,都有一陣強光,刺得她張不開眼睛。

  終於找到韓信時常待著的那座露臺。她跑上前去,希望,希望韓信的身體,因為病得太虛弱,而整個癱黏在靠座上。

  可是靠座的木架上,也只積了一層枯黃殘碎的落葉。連那是不是楓葉,都看不出來了。

  阿和靜靜地跪在露臺上,開始專心望著眼前的一切。她發現,此處竟然可以看見褐黃色的山丘。她爬到欄杆前,左顧右盼,覺得這些乾枯的枝枒橫生得有些礙眼。

  阿和忽然痴傻住了,整個人凝凍了起來。

  獨孤的聲音也在身後響起:「山邊開始積雲了,再過不久,應該就會有入冬的第一場雪。」

  阿和的眼睛瞪得太大,冬天的澀風把她吹得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他們漫步走向前門,一路上竟沒有碰過一個人。前門的門闕被大鎖頭死鎖上了,他們只好從旁側的小門通過。獨孤的馬車已在外頭等候。

  「我想聽聽人聲,獨孤大人。」阿和沮喪地說:「我想聽聽很多人說話的聲音。」

  獨孤理解地點了頭,向車頭喊道:「進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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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扭,那木枕也歪了一邊,腦杓重重擱在榻上,把阿和給驚醒了。她就這麼歪躺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反應過來。

  榻邊傳來了步伐聲響,阿和扭頭過去看。然而這熟悉的片段,又讓她愣了一會兒。

  她竟然睡了,還作了夢。她也猜到,她會看到獨孤年輕的臉龐。然後在這座滿是山林濕氣的破落草屋中,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獨孤不等阿和開口問,便說:「這裡,便是在下的棲息之處。」

  小房角落有一座爐,獨孤從鍋裡舀了一碗熱粥過來,替阿和拌涼。

  「季鹿很久都沒進食,要慢些吃,好恢復力氣。」

  阿和急急起身,忽然頭一陣抽痛,必須全身拳緊才能忍過去。她摸著額頭,上頭綑著密密的布條。

  獨孤又說:「在下在路邊發現季鹿的時候,傷得不輕。頭傷雖癒合了,可還是要忍一忍陣痛。」

  阿和趕緊查看全身,一件寬鬆柔軟的白袍子裹著乾淨的身體,四肢沒有一點痕跡。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的確曾和那些押著她的人扭扯過,還記得福柏慌張求情的臉,混在那些面目可憎的走狗裡頭。這一切,都在那一計棍棒下來前,清晰地印在腦子裡。

  阿和有些呆傻地看著獨孤。

  獨孤笑了一下,說:「季鹿別怕,在下只是想,用這樣的面貌與妳相見,會讓妳感到自在些。」

  阿和茫然地搖搖頭,獨孤微露吃驚。

  「什麼時候了?」

  獨孤斂起笑容。

  「獨孤大人,什麼時候了?」阿和開始慌張,扯住獨孤的粗麻衣袖:「我睡了多久?我要快點回去,我要回去救阿郎,我要回去──」

  除了那陣天崩地裂似的頭痛,腹中的虛空,阿和也要咬牙忍著。

  「他要做傻事了、他要做傻事了……」話語只能斷續蹦出:「獨孤大人,我必須阻止他……」

  獨孤怔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向房外喊道:「備車。」

  一男一女的童僕出現在門口,用一種超齡的恭謹表情喊了聲諾。

  顛簸的車窗外,有著令阿和驚訝的翠綠。正好的陽光,穿過細碎斑駁的枝枒間,更像一隻無形的手,將那塊綠給抹暈了開來。

  阿和扶著窗架的手,抓得更緊。

  獨孤也總能在她心思不對時,提出解釋:「這是一個不同於外界的地方,季鹿,這裡四季如春。」

  阿和瞪著他:「那這裡是洛陽嗎?」

  「是洛陽。」

  她撐起身體,探頭到窗外去,從沒見過巨木濃蔭,竟能在這裡直立。她以為洛陽這地方,只能被紅濃如血的楓樹給包裹著。

  「在下的身體,經過那場浩劫後,便無法再承受風寒。」獨孤說:「隨同陛下東西奔走,國家定立,該留下的都已留下。因此便在此處,築起這樣一個世界,好修養身息。」

  阿和坐回定位,難過地說:「如果韓信他,也能像獨孤大人這樣想就好了。」

  獨孤溫婉地笑著:「不過,在下也是時常破戒。所以才會認識季鹿。」

  阿和抬起眼睛,見獨孤臉上竟閃過一絲灰暗:「大概也因為如此,在下一直無法達成,那位老人家所謂的境界。」

  不過這一絲灰暗,很快被窗外一片金黃掩蓋。阿和又探頭去看,墨綠色的樹林隧道彷彿曾被一陣強勁的大風吹襲過,能在眨眼之間,就把所有的林蔭刻鏤成乾枯的褐黃枝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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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和還記得阿郎的頭髮,像狼的鬃毛一樣蓬鬆,像湖泊一樣,映著多雲的天光。是銀灰色的。

  所以她知道,這個正背著光,跪坐在露臺前的人,的確是阿郎沒錯。即使這人穿的是有稜有角、一動就射出冷光的鐵片衣服,而不是一直印在她記憶中的灰大袍子,可一看上那像火一樣旺燒的頭髮,還是認了出來。

  外頭的陽光正好,將阿郎背後的紅楓燒得紅通通的,強烈得想要吞噬他的身影。

  阿和急著想看清阿郎的五官表情,身體又偏又斜地索取角度,兩側忽然生出蠻橫的大力將她鎖住。是相家宰的走狗!她想,可一點也不想抬頭去探個究竟,她只想看見阿郎的臉。

  來了一位女僕,端來一盆水、一盒妝具,站在阿郎身後。她看見那女人的手,拿起了銅梳,伸進盆裡沾水,一手掬起阿郎的頭髮,開始梳理。

  陽光偏了斜,微微地篩進屋簷下的這片陰森,照在阿郎的頭髮與持著銅梳的手上。

  銅梳又沾了一次水,繼續梳理,阿郎蓬鬆的頭髮漸漸收斂。

  阿和睜睜地看著,那梳子每梳過一處,那一處便染滿一片黑。可以包納任何色彩的銀灰色,慢慢地被銅梳梳過。

  阿和用盡全力扭動,嘴唇也咬破了,還是必須看到一束高貴又矜持的髻子,被盤在阿郎的頭上。

  陽光又斜了一方,照到了女人手上,一塊有臉這般大的東西,就要往阿郎的臉上蓋去。他伸手止住了女人的動作,凝滯了半晌,像在等待什麼。

  他等待夕陽,照上他表情的那一刻。

  阿郎的笑映在韓信的臉上,然而這奇特的感覺壓不過阿和的思念。這思念之深,還讓她以為這笑容會說話,她確確實實聽到這笑容的聲音。

  阿和,說好了,要等我。

  阿和定定地看著那柔和的笑。

  那蕭何說,我成功了,等我進宮,殺了那妖婦,就行了。所以要等我,阿和。

  她猛烈地搖頭,搖得頭昏腦脹。

  「不干你的事、不干你的事,阿郎!」她乾吼:「現在就跟我走,快點,阿郎!」

  阿郎的笑微微地動了一下。

  說好了,要等我,阿和。

  然後,那整張臉被黑鐵面具給覆蓋了。那面具的眼神多空洞。

  身後的女僕撩起一件黑色披風,向上又抖又拋,將那人的身影、甚至那大片的紅楓,都給包住了。

  那雙蠻力開始將阿和往後拉,視線一直在倒退,一根又一根的柱子次序地堆疊到眼前來,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影子。

  四周颳起了強風。風是紅的,因為裡頭散滿了飄落的紅色楓葉。

  秋天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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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信呵笑一聲:「我要把在這裡絆住我的走狗,全部殺掉。」然後大吼:「給我出來!」

  阿和猛地翻身,坦然地對上韓信的眼睛。果然,他的眼睛像糊上一層膠漆,黑濁濁的,陽光射進去,也沒有知覺好去害怕了。

  連站在遠處的男人,都比韓信早一步認出她不過是名女僕,拔劍就要上來砍她。而韓信的表情仍僵在,他自以為看見相家宰求饒嘴臉的那一刻上,嘴角斜斜地上揚。

  此時,阿和就這麼體會到,用過多的慾望、仇恨,代替削弱的精力與靈魂,來支撐軀體的活動,會是這個樣子。

  「臭女人!」一陣光在韓信的背後張揚:「竟敢給我偷聽!韓將軍,殺了她!」

  阿和發起火來,把漆盒奮力摔在韓信身上。彷彿這是一計重擊,韓信搖晃退後一步,神色恍惚了起來。

  「你們也會怕人偷聽?」阿和譏諷地說:「你們也怕?我以為你們什麼都不怕呢!都能殺了幾十萬人好為你們的翻身陪葬,你們還怕人偷聽?還怕嗎!」

  阿和看見那男人尖銳的五官一攻就破,漸漸積聚成心胸狹窄的小人被污辱的嘴臉。原來那剛毅只是一種冷酷性情的變相,好讓人以為他會是個有能力的人。

  男人把韓信推開,高舉著劍就要劈下來:「好個潑婦,看我怎麼──」

  韓信忽然一個箭步上去,給了阿和一巴掌。那力量大得阿和連站都站不穩。

  「妳給我滾!」他用力咬著這幾個字。

  「將軍!」男人緊張,持劍的手尷尬地晃著:「殺人滅口啊!」

  韓信用力跺著步,逼阿和後退。

  「難道你叫我等的就是這個?」阿和大吼:「混帳!你們有幾條命?憑什麼?這樣有什麼差?你們哪來這麼多命啊?」

  阿和都說白了,一旁的共謀者也慌了,失去理智,亂揮著武器。

  韓信拎起阿和的衣襟,推倒她。這一推,又離那男人好幾步遠。

  阿和咬著牙:「傻子。」大叫:「大傻子,你什麼時候是傻子了?不要命的大傻子!」

  韓信舉起手,吼道:「妳快給我滾!」

  阿和暗吃一驚,被慾望、仇恨給驅動的身體,竟然還能允許有一絲感情在臉上揮灑。可就是看到那一絲不捨的展露,她更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

  「渾蛋啊!你這個大傻子!」這一吼,都快吼出眼淚。

  阿和在前頭叫囂,男人在背後蠢動,韓信就在這紛鬧之中扯裂,像野獸一般,痛苦地仰天長嘯。

  他瘋狂地扯著頭髮,嘶吼得幾乎岔氣。那腳步頓得有多重,連地上的木頭板也承受不住地哀叫。一陣大風灌來,一頭散髮在紅光中放肆跋扈,像火一樣著燃了。

  不止是在場的男人愣住,連那兩名神不知鬼不覺、忽然現身的壯碩男僕,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給我滾──!」韓信張牙舞爪地對那男僕吼道:「把她趕出去,永遠、永遠也不准給我回來!」

  阿和被兩名男僕抓扯頭髮給強壓下去,終於怕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發完瘋的韓信,忽然氣虛地抱著發冷的身體跪下。那時她才發現,那雙佈滿黑色疙瘩的手,被那襲白衣裳一襯,到底有多恐怖。那樣殘廢的手,怎麼還能為主人討活命的路?

  她死命地掙扎,頭皮麻疼,雙臂像要被掙斷似地裂痛。她想回到韓信身邊,可視線一直在倒退,一根又一根的柱子,秩序地堆疊到眼前來,終於將韓信的身影給隱沒了。隱沒了,可那紅楓映出的光居然繼續蔓延,蔓延到整條廊道上,讓古檜的顏色也一起揮發開來。

  然後,紅光罩住了,始終隱身在大柱後的相家宰,在他的嘴上打下一抹歪斜的陰影。眼睛也咕嚕地轉,轉出閃閃碎光。

  阿和真的害怕了,即使頭髮真要被抓下大把,她仍伸長脖子,向前方吶喊:「不要哇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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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和繞過層層的方格子,繞得頭暈目眩。放眼望去,所及之處都是一陣又一陣艷麗的紅楓,像匹匹織得稠密的實布,鋪掛在這殿宇的四面八方。

  她想吐。身體的不適與心裡的不安攪和在一起,被這炫目的紅一激,她想吐。

  再繞過一條廊道,她終於看見韓信癱在靠座上的背影,就在盡頭的露臺上。那身影依舊孱弱,潔白的衣衫沒被堅實的身架撐起,飄忽在紅色的風中。

  阿和鬆了口氣。這樣弱的氣息,還想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陳大人,這裡請。」忽然,背後傳來相家宰客套、陷媚的聲音。阿和一驚,趕緊藏到大柱後。

  一個高壯的男人跟在相家宰身後,走上這條廊道。阿和瞥了一眼,相家宰和這男人站在一起,他的鬍子就沒印象中那般尖銳。因為男人的臉上,沒有一處是圓滑的,處處是刺人的稜角。

  即使她安全地藏在柱後,仍有被瞪到的悚然。

  「大人,陳豨大人來看望您了。」阿和聽見相家宰過分軟膩的聲音。

  她小心地探出頭,注意這三個男人的背影。

  韓信散漫地揮著手,示意相家宰退下。

  相家宰彎身向二人作揖,臨走前對男人特地交代:「大人身體尚弱,探訪時間有限,請陳大人多所諒解。」

  男人輕輕一個頷首,便不再理會。

  阿和看見相家宰一臉陰沉地走了過來,可那表情不像是被忽視的惱怒。微牽的嘴角,正是算計成功的得意。

  男人低沉的聲音說:「韓大人的近況,比陳某想像得還要好。」

  她聽這話,疑惑地愣住了。

  「外頭都在傳,韓大人成天病怏怏的,連上朝的力氣都沒有。令陳某著實憂心。」

  阿和又探出頭去,心想這傢伙難道真眼說瞎話不成?

  可這一探,她卻親眼看到,那副應該已經沒有任何知覺、精力的軀體,不靠任何外力,就自個兒從靠座上站了起來。並用一把銅簪,將披散的頭髮挽成一個俐落的髻子。

  阿和搓著眼,那白色忽然亮了起來,開始與那紅光對抗。

  「讓陳豨大人操心,韓某身體好得很。」韓信的聲音有一種興奮:「隨時都等著斬除呂雉那妖婦。」

  他翻過身來,一束陽光正照在他臉上,連眼也不閉一下,讓阿和看到一個炯炯有神的韓信。那張臉上也沒有一處是軟垂的,都像緊繃的琴弦,紛紛上揚,稍有一碰,就會爆跳出激亢的銳音。

  阿和差點兒認不出那張臉就是韓信的。

  那兩個大男人似乎連坐下的時間也沒有,站著討論起來。

  「韓某聽說,陳豨大人最近居於鉅鹿的要務。那可是天下精兵匯聚之處。」

  「正是。」

  「而陳豨大人您,又是劉邦的信臣之一。」

  男人又是一個輕悄的頷首。

  韓信舉起三根手指,在男人面前晃著:「三次。韓某大膽猜測,如果是陳豨大人您反叛了,劉邦那多疑的人,至多聽了三次讒言,就會氣得親自領兵討伐。洛陽一空,殺了那妖婦呂雉和無能太子,天下即可圖得。」

  那剛毅的男人似乎被這「天下」一詞所誘,竟噗地跪下身,向韓信叩首:「陳某願意違逆禁令前來,就是深知韓將軍有蓋世奇才,此次起兵必能成功,為韓將軍翻身。」

  話音一落,好一會兒沒有聲響。而阿和也聽不下任何聲音,只顧著揣緊懷裡裝著米餌的漆盒。雙唇抿得泛白,就怕心中的吶喊,會在這凝滯的氣氛中洩漏出來。

  翻身?她只管問著自己。阿郎要她等的,就是等他殺了人,從低潮中翻身?

  她問得太專注,沒聽到柱子後面傳來了腳步。

  再有人聲時,那聲音竟在阿和的身後。

  「劉邦那老傢伙的身體也快不行了。」是韓信:「韓某不是呂雉的功臣,她能夠毫無顧忌。要翻身,得快。」

  「大人?」男人的聲音落在遠處,聽起來飄忽而困惑,與那張處處銳利的臉已經不搭了。

  「等我成功──」韓信說。一把利劍忽然砍上大柱。

  阿和顫顫地轉著頭,看見那利刃近在咫呎。那力量能把劍砍得那麼深,再用力些,她的頸子就不保了。

  可這一劍,倒把她的驚懼全散跑了。她想,這劍都不怕了,她還能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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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時,僕人們吃飯聊天圍聚在一塊的黑木案上,此時擺了一只蜷曲著四肢的盤角羊,有阿和的手掌大小,雙手勉強闔著,可以把它藏進手掌裡。

  這盤角羊像是金子鑄成的,在陰影中也能散著微光。

  阿和呆傻地望著。

  院落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阿和驚醒,趕緊從木盒裡拉出一塊黑布,罩住這只金像。正要藏進自己的懷裡,她看見來人是福柏。

  她吞了口口水,才能說話:「福柏大人,難道你也收到,同樣的東西?」

  福柏探到外頭,左顧右盼,才到案上開了盒子。也是一尊金子鑄成的盤角羊像。

  阿和臉一沉:「相家宰他……是不是也同福柏大人說了,是韓信要你走的?」

  福柏點著頭,臉上有了惱怒之色:「我這個人,是以前楚宮的家宰,相家宰要看人不順眼,理所當然,總覺得我會是替大王打通聯絡的細作。今天他掌了大權,假借這府上主人的名義要除去我,我都能想通……可連季鹿也要被盯上,這實在是……」

  「不是,」阿和沉思半晌,不太肯定地輕聲應道:「不是吧。」

  福柏也想了會兒,靈機一動:「難道是那位張夫人,忌諱季鹿,買通那相家宰?」

  阿和仍陷在思考中,沒及時答應。福柏尷尬地挪動坐姿。

  「收到這東西是好,到外頭值不少錢。」福柏摸著那羊頭的角,嘆著氣:「可多想一直陪在大王身邊……」

  阿和的眉頭鬆開了,瞪大眼睛,看著福柏。福柏驚訝那表情,漸漸由恐懼變成痛苦。然後像再也承受不了似地,阿和伏在案上。

  「福柏大人,我得去看看他……」阿和的聲音在發抖:「因為這東西,的確是他親手給的,要我們走人的,也的確是他。有了這尊金羊,我們是半輩子都不愁吃穿的了。」

  福柏徬徨地看著她匆匆起身,連那尊金羊滾落在榻上也不顧。他趕緊用布包起來,放好在盒子裡。

  阿和僵著臉,像在編藉口似地謹慎:「我去做些甜米餌給大人吃,有人找我,替我說一聲,福柏。」

  她抖著手,使力和著米糰。每使一次力,她就必須停一會兒喘口氣。好像這單純的勞動激烈得讓她險些岔氣。

  她提起蜜壺,手勁猛地一抖,整只碗裡都是黃橙橙的蜜。阿和大驚,肚腹又忽然一陣抽痛,慌得讓她差點兒摔了那只蜜壺。

  獨自窩在陰濕的角落,她發著冷汗,忍著這突如其來的陣痛,一邊等著貼在甑上的米餌蒸熟。

  她明白,自己再也不能承受太多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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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信忽然扯住阿和的臂膀,逼她盯上那齜牙瞠目的嘴臉:「阿和妳難道敢……敢和一個貪吃的饕餮,永遠活在一起嗎?」

  不知為何,那張看似凶殘的嘴臉反倒讓阿和鎮定了下來。她看穿了,其實這個靈魂不過是在害怕、自卑。一個還知道恐懼為何物的靈魂,她知道,還能夠有回頭的路。

  「我只知道你是阿郎,不是什麼饕餮。」她說。

  臂膀上的鎖鬆開了。

  「至於那孩子的事,的確是我一生的痛。」阿和撫著肚腹,一邊忍著眼淚:「阿郎你的手,也的確不是乾淨的了,可是、可是……如果你願意向我贖罪,放棄這裡的一切,馬上跟我走,我願意,原諒你。」

  韓信愣了半晌,雙眼虛空地盯著天上流動的雲。

  「再等一會兒吧。」最後,阿和等到的答案竟是這般猶疑。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再等我一會兒,阿和。事情成功了,我就和妳走,一起去草原。」

  「渾蛋!阿郎!」阿和惱怒得狠狠打上一拳:「你這渾蛋,你就不怕我被仇恨給吞了嗎?你就不怕嗎?」

  韓信撲向阿和,緊緊地裹住她。阿和在裡頭哭紅了臉。

  這激動、痛苦、沙啞的聲音,緊緊貼在阿和的耳朵:「如果我本來就是,一隻饕餮,我有信心,不讓胡來,然後我要……慢慢從饕餮的殼裡頭,蛻變出去。」

  阿和的臉被那雙疙瘩的手包著。因為那冰冷,她哭得岔氣。

  「可是我沒法保證,世上有太多的饕餮,會不會哪一天盯上了我,只因為我的靈魂裡頭,還有太多的慾望、仇恨,沒有用完。」

  韓信的力氣用盡似的,頸子忽然無力,沉重的頭壓在阿和的肩上。她慌張地抱著這副軀殼發抖。

  韓信努力地把話說完,她等著。

  「這玉珪上的契約,必須完結,阿和。」他氣游若絲地說:「一半的年歲,都給換了出去。倒換來了一堆,多強的仇恨慾望。現在,我要全部,把它們給,扔出去。」

  韓信費了好大的力勁,才能看向阿和,保持那堅定的表情:「然後,毫無拖累地,帶妳去我的家。」

  阿和只管哭,沒回答上。

  韓信的問話弱得只剩下氣:「等我,好不好?」

  「為什麼……我們一直在繞圈子?」阿和勉強湊出句子。

  「好不好。阿和。」這話說得快斷氣似的。

  她只能一直點頭,重重地點頭。

  「這次,我們誰也不准食言了。」

  她說給阿郎聽。韓信在她懷中,像睡著似地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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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信的眼睛睜裂著,嘴裡抖出氣:「什麼。」

  「我們走吧!阿郎。」阿和笑得開朗,想感染韓信那木然的表情:「我要學會騎馬,和你遊遍草原。我們一定可以在北地生活,只需要一小袋的錢,就能養活一些羊馬,這就是我們全部的財產。不過我們會很滿足,因為我們有草原,再也不需要什麼別的。」

  韓信皺起眉頭,抿緊嘴唇。

  阿和說得興高采烈:「然後、然後,阿郎就帶我去看你的家好嗎?」

  「阿和。」韓信的腳忽然一軟,緊緊地拉住阿和。她嚇了一跳,只聽韓信虛弱地說:「讓我坐一下……」

  他倚著樹幹靠著,半閉的眼睛仍舊望著天上飄浮不定的疊雲。他喃喃地說:「好久沒看過這麼乾淨的雲了。」

  阿和的興頭消退了,有些恍惚,依著韓信,坐在乾黃的草地上。

  兩人靜默,最後韓信幽幽的聲音響起:「我用韓信的手,沾了不少血,阿和。」

  阿和一聽心驚。

  「這是我選的路,我也不能後悔。」韓信說:「可是只有一個人,我一直無法忘記。」

  「誰?」阿和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個字。

  韓信的嘴角牽了一下,卻沒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地說:「領大家出巴蜀的時候,有一個樵夫在找我。他來見我,告訴我,他的名字叫夢薨,是佔據蜀山的神。因為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息,才找到了我。」

  「祂知道你是誰?」阿和怯怯地問。

  「所以才來和我打交道。」韓信說:「夢薨會偽裝,祂可以變換成許多東西。其實祂長得像辟邪神,也有一雙漂亮的角網,像山虎的身形,如火一樣張揚的鬃毛。不過祂終究只是一個,長了四隻眼睛,永遠只能待在荒廢深山中的低賤神祇。」

  阿和不自覺握住雙手,壓在自己的肚腹上。

  「祂說,祂知道我的慾望是什麼,而且祂願意幫我達成。」韓信繼續:「代價是,祂要佔領升天的道路,從這陰森的蜀山裡脫離。所以那條墓道上的石像,不是辟邪,而是夢薨。」

  「阿郎!」阿和等不及:「說重點行嗎?你又跟祂換了什麼?」

  韓信的喉嚨哼出乾笑:「妳不要驚訝,我是從哪裡知道,又有一個新的生命出現,要來絆住妳的。」

  阿和用力咬住牙齒,像在忍著自己一生中,經歷過最可怕的一次痛。

  「於是我對夢薨說,除掉那個孩子,我就答應祂的條件。」

  阿和摀住臉,閉上酸澀的眼睛。

  「即使沾過那一缸子、一缸子的血,那種髒……」韓信舉起那雙滿是燙傷的肉疙瘩的手端詳:「都比不上這灘……為了獨佔阿和妳的自由,給染上的血。」

  「我已經不是神了。」他說:「是一個骯髒、貪婪,再找不到自己的家,一生注定迷失的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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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往後山走去,穿過紅絨絨的山丘,又是一波接著一波,往北邊延展過去。

  等正午後微微偏斜的陽光,從雲堆裡探出頭來後,立在阿和他們眼前的山丘,才參了些亮眼的黃色。

  阿和探身對駕車的馬夫說:「就這裡吧!大人想在這附近走走。」

  隨車的兩名男僕合力扶助韓信下車,阿和趕緊上前給每人各塞了一袋錢包,說:「大人只是在這兒附近散散步,不勞伴隨了。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我帶大人到北邊的樹林望望就好。」

  兩名男僕得意地收起稍有重量的錢包,輕蔑地對阿和笑著:「雖然相家宰是有特地交代過啦!不過大人身體挺弱的,真該走走才是。」

  阿和連連稱謝,便獨自領著韓信,走上被紅色樹林包覆的灰色石道。

  天頂上的紅色林蔭濃得化不開,灰色的石道上除了斑駁著衰頹的暗紅外,又被天上篩下的陰影簇擁著。難得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在這地上只能看到零星的碎光。

  韓信一身白色衣衫在這林蔭中走著,身影被入秋的寒風颳得特別孱弱。連頭髮都好像沒了力氣再束成美麗貴氣的高冠,只能任它在風中,如一匹絲布般地抖顫。阿和深怕一刻沒扶好他,他癱軟倒了,便融進了地上這一片髒污中。

  「忍著點,阿郎。」阿和緊緊撐著他越來越重的身體:「我們再走一段、再走一段就好。」

  再走一段,這後山的林蔭終於撒手,開始疏散,湛藍的天空漸漸吞沒細枒枯枝,石道乾淨地往遠方的一座草丘延伸。褐色與青黃滿佈的草丘上,立了一棟小屋,正升著繚繚的炊煙,忽然大風往此處灌進,大片的白雲在小屋的背後滾滾而來。炊煙的乾淨,被包進了這簇白雲裡頭。

  韓信望著天空,張著乾裂的嘴唇:「是草的味道。」

  阿和感覺到一雙佈滿疙瘩的手激動地握住她。儘管那片疙瘩叫人心麻,阿和還是伸出雙手,積極地回應。

  「那是一個小驛站。」阿和說:「這裡已經是洛陽的最北端,只要過了這處驛站,就可以真正進入北方了。」

  阿和指向自己的右方,又說:「福柏大人告訴過我,洛陽的東北方就是太原郡邯鄲,只要到了邯鄲,再往北走,就會進到北方匈奴的邊界。」

  韓信的眼睛隨著那片乾淨的白雲游移。

  「或許我爹是匈奴人也不一定,阿郎。」阿和兀自笑了起來:「因為他很愛、很想念北方的草原。你說得對,他想騎馬奔馳的,應該是有這種香氣的草原。」

  韓信的頭頓了幾下。

  「我最近一直和福柏大人說呢!阿郎。」阿和又說:「他說他會替我們想辦法的。」

  韓信的臉緩緩地轉了過來。阿和緊緊盯住他,心中升起了很奇異的相似感──原來她一直記得這樣的場景。只是這次的角色互換了。

  「阿郎,準備好了嗎?」阿和說得果決:「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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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想妳,阿和。他時時刻刻都掛念妳。」韓信低沉的聲音說:「連流兵殺他的那一刻,他絕望的不是別的,只是遺憾,他沒法證明,阿和不是被騙的傻子。」

  阿和緊緊地抓上那隻綑著白布的手,那手竟對這般力道沒有反應,或許這副軀體已經沒有知覺了。

  韓信的眼睛看著她,擺出一抹熟悉卻不該屬於這人的笑容。阿和想,她真的已經好久沒有看過阿郎的笑了,久到她差點兒都要忘了。

  「阿和,自從那天離開妳,我就一直在打他的主意。」韓信自嘲地笑起來:「可笑吧。一個堂堂的神,竟然打著凡人的主意。」

  「可是看他滿身是血,躺在那裡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說:「我才發現,我跟他一模一樣,執著,執著到愚蠢。所以我把玉給了他,而且向他保證,韓信這個名字,可以震動天下,留名後世。」

  「他,答應了?」阿和哽咽。

  「當然。」韓信呵笑一聲,緩緩抬起頸子,看著漫在天上的楓葉:「那是他進巴蜀以後,我看過他,最開朗的一次笑。」

  阿和重重地拉住那隻手,眼淚掉了下來。

  「那你呢?阿郎。」阿和喊著:「那才不是山神,那是貪吃的饕餮,你被搞成什麼模樣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韓信看向別處,幽幽地說:「所以我才慶幸,當初妳跑了回去,不用承受這痛苦。」

  那五尊人面蛇身的神像,尾巴像抓入甕裡的泥鰍一樣,團雜糾結一起。一尊神一手拿著筆一手操著戈,面目猙獰。一尊手持像果實的圓球,貪婪齜著牙要咬。還有兩尊上身交纏一起,那彷彿象徵雌雄陰陽之物碰在一處。貴為神,表情卻染上凡人交合的曖昧。

  最後一尊像極了一尾蜷曲在陰濕溝裡的蛇,上身癱軟,眼看就要死去的虛弱,然而雙手還是努力使足了勁,向天上伸直揚著,像要抓回正在流失的生命似的。那表情是苦苦哀求的委屈。

  倚在奢華靠座上,韓信的軀殼也漸漸流失了,那抓持生命的力量。

  「我自作主張,」韓信瞇起眼睛,快閉上了:「用一半的年歲,換來的東西,該承受的,我應該要自己收起來。」

  阿和牢牢抱住了這副軀殼,天真以為可以抓回那些正在流失的生命力。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阿和。」韓信的聲音悶悶地響起:「我也很想念妳,即使妳一直守在身邊,我還是好想妳,阿和。」

  「我知道那壁畫像上,應該要刻上什麼了。」阿和說。

  一隻手重重地擱在她的肩上。

  「什麼。」

  她緊窩在這人的肩上,讓衣服吸去眼淚。

  「小女孩身邊,一直有頭狼在保護。」阿和說:「等她長大,她會騎上自己的鹿,跟著狼一起乘著雲,飛回北方的草原,去看看那個狼的家。因為……那是他們好早以前,就約定好了。」

  韓信的身體在顫抖。

  「那畫磚上,」阿和嚥下苦水,說完它:「應該要刻上一個,留著很長很長、像狼毛般的長髮的人,穿著灰袍子、黑靴子、黃腰帶,一起……和我奔跑,在草原上奔跑……」

  那雙擱在肩上的手忽然有了力量,將阿和緊緊地抓進了懷裡。

  她好久沒有大哭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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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有一個男孩子,他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一天,強盜破壞了他的家,他的雙親被殺死,田地被佔走。男孩無法忍受這樣的仇恨、屈辱,於是拼命地賺錢,用重金請來了一個大力士,要大力士用可以壓垮馬車的鐵鎚,殺死那個可惡的強盜。

  復仇的日子到來之前,男孩活著好像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已。

  阿和閃躲韓信變得閃爍的眼睛,盯著他右手下的繡囊,繼續說。

  可是有很多人保護強盜,他們的復仇失敗了,強盜也開始追殺男孩。男孩在逃難的同時,還要忍受大病的折磨。其實那不是病,而是一個叫作……饕餮的怪物,在他的身體裡面作祟。

  「阿和……」韓信虛弱得想阻止她。

  阿和果決地說:「不,韓信,你要聽我說完。」

  這個怪物饕餮為什麼會盯上男孩?因為男孩心中有太多的慾望、仇恨,可以為了復仇連命都不要。饕餮貪吃,於是盯上了男孩。

  饕餮吃著男孩的鮮血,把裡頭的慾望、仇恨全吃完了,再吐出黑色的髒血。血都吃完了,饕餮開始吃男孩的肉體。當男孩的手僵硬得像木頭一樣,發麻、無法動彈時,他心中竟還慶幸,幸好不是他的雙腿。因為,他還要保有雙腿,四處逃命,四處奔波,一定要達成他的慾望,復到仇。

  阿和注視著韓信如槁灰的面色,加重語氣。

  在遇到那位救他命的老人前,男孩差點兒就要……對,差點兒就要像韓信你,這副樣子。要死,無法去死,要活,也無法痛快地活。

  後來,他在橋上遇到了那位老人,老人救了他。男孩的手漸漸有了知覺,半夜起來咳出的血,也不再是腐敗發臭的黑血,是乾乾淨淨,初生嬰兒一般的清血。饕餮沒有東西吃了,就活活在男孩體內給餓死了。

  看到韓信那樣的表情,阿和不知道自己是要難過還是慶幸。至少他還有力氣支撐那冷笑的重量。

  「老人,教了這個人什麼方法?阿和。」韓信問。

  阿和定定地看向他:「老人教他,不要有慾望,不要有仇恨,一生都要活得像初生的赤子。」

  那隻壓在繡囊上的手正在發抖。

  阿和說:「老人說,那個強盜已經快死了,不管男孩有沒有做什麼,強盜一定都會死,因為這就是自然。既然那麼自然,自然到根本不能違抗,那又為什麼要生出那些仇恨慾望來?仇恨慾望之於人是做作的,人活在世上想要活得安穩,就要領悟自然之道,然後順著它活下去……」

  韓信輕哼一聲,卻像鐘槌一樣打在阿和心上。

  阿和大著聲說:「韓信你不覺得嗎?凡人都如此了,那些、那些超越凡人的人……不更需要領悟到這層道理嗎?」

  韓信的眼神混濁,笑意冷而尖銳,聲音輕卻有穿透力:「那麼,張良他跟妳說過,他為什麼要老幫著劉邦嗎?不就為了功名利祿嗎?」

  阿和瞪大眼睛,驚訝也憤怒韓信的直接。

  「什麼叫做作?阿和。」韓信輕蔑地笑著:「就是張良這種人。」

  阿和知道,體內的力量真的爆發了,再也擋不住。

  「到底干你什麼事了!」她大罵出聲。

  韓信的表情僵在前一刻那輕蔑的笑容上,逐漸扭曲。

  阿和一個箭步上前,搶了那只一直被壓在手下的繡囊。韓信雙手無力,掙扎了一會兒,衰頹地倒回靠座,只能喘著氣,怒斥:「給我還來!」

  阿和退後幾步,把繡囊越抓越緊。漸漸地,一個長形的、冰冷的、光滑的……許許多多感覺全湧進了阿和的手裡。

  她知道握上了什麼,甚至知道那上頭刻有什麼圖案。

  「還來!」韓信破著嗓子,費盡力量又吼了一聲。

  阿和罵道:「這個人間的事情,到底干你什麼事嘛!為什麼、為什麼你非得把自己搞得連人樣都不成了──」

  她必須積聚很多力氣,才能喊出這個背負了歲月重量的名字。

  ──阿郎!

  韓信的眼睛裂得又圓又大。

  阿和屏住氣息,勤快地拆開那只繡囊,顫顫地從裡頭抽出,一塊長形如石斧、色澤如雨天的泥漥般濃濁、骯髒的玉塊。

  繡囊啪地一聲,癱落在地上。

  「不是、不是吧!」阿和竟笑了一聲:「我記得、我還記得這塊玉,應該是白色的,就像冰一樣的白色才對!」

  她向著陽光舉起玉珪。本來想找出可能藏在這玉珪中的一絲白色純淨,應該要符合她記憶中的那樣──乳白得沒有一絲雜色才對。

  她卻看到一條一條血痕的東西,如河流一般向四方奔竄。整塊珪被它攀騰,倒像一枝乾枯的爪子用力地抓在上頭,永遠也不放開。

  阿和也還記得以前,她必須將這塊珪放到眼前緊緊地盯著,才可以看見上頭有一隻像眼睛的刻紋。現在,即使拋得遠遠的,還是看得到一雙眼睛、一對獠牙、一些皮紋,以及接連在眼睛上方的,一座有著五尊人面蛇身的神像,被黑色的污垢給托引出來。

  它們同樣被刻在同一玉面上,線條繁複交錯,看上去,它們是一體的。

  原來,這是一隻披著神祇外衣的饕餮。

  「我們手上這塊東西就是珪,這尊山神給的。」阿和想起這樣的話來:「現在分成兩半,主人是妳和我。一旦這塊玉合起來,成了石斧的形狀,它們的主人也會結合起來。」

  阿和雙腳一軟,跪了下去,那只珪玉似乎也有千金重,她覺得自己再也拿不起來了,就擱在韓信的腳邊。

  一雙烙在上頭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

  阿和搖晃著那低著頭的人,啞著聲說:「那韓信呢?阿郎,韓信呢?」

  那人並不言語。

  她不得不把這反應看成是愧疚:「是你把他殺了嗎?然後佔據他的身體?」

  韓信終於抬起頭,說話了,還帶了一個非常疲憊的笑。

  「我沒有殺他,阿和。」他說:「他快斷氣的時候,我給他握上這塊玉。」

  阿和不自在地說:「韓信他死了嗎?」

  韓信的胸膛緩緩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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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繞過了好幾層方格子,福柏的抽噎聲仍然迴蕩在整條廊道裡。阿和站在這座露臺邊緣,還聽得見那感傷的聲音。

  她嘆了氣,回頭看著癱坐在榻上的韓信。他別過頭,讓頭髮散滿臉上,不給人看見他的表情。

  這座露臺就像一個建在天空底下的床榻,每個下午,阿和伴著韓信在這裡透氣。只要不回頭看那幽深的長廊,人就可以暫時從那迷宮屋子脫離出來,想像一下自己,正待在非常遙遠、原始的野外。

  這裡或許不是洛陽,洛陽在好遠好遠的地方。

  露臺中央鋪有溫暖的席子,席上設有一只暖爐,燒著適中的盆火,讓人慢慢去適應漸漸寒冷的深秋。

  韓信正窩在一套特殊的木頭靠座上,上頭鋪有棉絮與錦布,舒適得像座床,韓信每回坐上這兒,就像入睡了一樣安穩。

  可阿和覺得,再這麼舒服地坐下去,他可能永遠也站不起來。

  阿和抱起一只裝了米餌的木漆盒,來到韓信身邊,久久沒有言語。她總要花很多時間適應,韓信那雙緊緊綑著白布,頹靠在扶手上的手。

  阿和能了解,為何福柏一見到韓信就痛哭失聲,連句話都說不出就匆匆離開了。看著韓信癡傻地望著懸在天上的紅葉,以及斑駁在乾枯枝枒裡頭的藍天,阿和都敢胡猜了,這會不會是住在這京城裡的人所希望的?

  「嘿!韓信啊。」阿和輕輕地拍著他頸項旁的肩,只有那裡是沒有受傷的地方:「我蒸了一些米餌,想不想吃?」

  韓信連眼皮也沒有眨,阿和不厭其煩地再喚上幾次,他才集中起注意,費力地將眼睛定著她。

  難道真像獨孤說的,韓信的肉體衰化太快,正讓精神與魂魄一點一滴地流失掉?

  阿和嚥著口中的苦水,瞥了一眼那只繡囊,正壓在綑著白布的手下。她叫自己忍著,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急。

  「來一點吧!」韓信的聲音平板得沒有任何情緒:「好久,我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阿和的米餌了,真想念啊。」

  韓信這個下午的精神似乎恢復了許多,還能轉頭,朝她揚揚嘴角:「我怎麼覺得,也有好久好久沒看見妳了,妳上哪兒去了?」

  「我沒上哪兒去,我一直在你身邊。」阿和摘了一塊米餌,說:「只是沒喚你罷了。我答應過你的事,我不忘記。」

  「可我沒做成,答應妳的事。」

  聽韓信這麼說,阿和心一驚。

  「妳爹的墓地,我現在沒法給妳啊。」韓信說:「對不起,以後吧。」

  阿和說:「吃一塊,來。」

  韓信抬起右邊綑著白布的手,要接過她遞來的米餌,卻笨拙得像塊硬木頭。她忽然覺得殘忍,趕緊又將米餌扳成小塊,然後小心地餵進韓信的嘴裡。

  只有自己才能救他。

  「韓信,我跟你說一個故事。」阿和的手輕輕地放上那隻綑滿白布的手。那手費力地翻轉過來,竟想像以前一樣,撫摸她手上的烙痕。阿和沙啞地說:「你聽聽吧!」

  韓信的髮髻上又有幾撮頭髮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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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柏不安地喚她,喚了好幾聲,阿和才看向福柏憂心的臉。這時她才發現,福柏的皺紋變得好深,頭髮邊線也冒出了雪白。阿和記得,他也要步入五十中年了。

  再過數個年頭,韓信也會變得那麼蒼老嗎?

  他還會嗎?

  「季鹿,」福柏有些猶豫,輪他要鼓起勇氣問問題了:「大王他……他在這裡的一切都好嗎?」

  「半月前,成親那天……」阿和喝了一些參水的溫酒,像是要壯膽:「韓信被人當成,不勝酒力,昏倒了。相家宰指揮大家,做了處置。」

  「什麼處置?」福柏緊張地追問。如果是之前,阿和會對這反應感到不諒解。現在,卻了解了這追問的心情。

  「他們給他泡在很燙很燙的水湯裡。」她嘴巴抖著:「因為他們……一點都不明白,韓信的身體變得又硬又冷的原因,到底是為什麼。只當他是個在雪地裡凍僵的人。」

  福柏急到朗聲咒罵:「混帳!混帳!根本不是這個樣子啊!」

  「對啊!那簡直是滾水,把韓信的手腳都給燙傷了。我那時只能在一旁看著,還焦急,為什麼韓信不醒來喊聲燙呢?他就這麼靜靜地被人凌虐嗎?他們就像是把他放進鍋裡煮似的。」

  「他怎麼醒來!他怎麼醒來!」福柏啞著聲音喊道:「那種時候他簡直就是個、就是個……」

  阿和接了話:「像個死人。」

  福柏先是瞪大眼睛,然後低頭沉默。

  「福柏大人,其實你一直都曉得,韓信不但已經不是以前的韓信了,現在更詭異得不像是一個人。」阿和穩住聲音說:「你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你一直都明白該如何處理。」

  「當然,季鹿。」福柏無力地說:「打從一出巴蜀,我就一直跟著韓信了,有什麼事我沒看過的。可妳要諒解,我可是一點也不曉得原因,也不想去曉得,我只想躲一天,算一天。我還以為,只要季鹿一直陪在一旁,就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我知道,福柏大人。」阿和說:「我們都是一樣的。」

  「還好,有人差我趕緊上宮裡的染房要了丹砂。準備喜慶時,染房為了染布,存了不少丹砂,所以要到不難。」阿和在一片寧靜中,像是著了迷喃喃自語:「難的是熬這丹砂要不少時間……我真的好擔心來不及,這濃丹砂還沒餵進韓信嘴裡,韓信就會被這些人整死……」

  福柏再一次驚訝地瞪著阿和。「妳知道……為什麼要餵這丹砂嗎?」

  「知道。」阿和點點頭,平靜地說:「為了不讓身子腐壞。聽說以前的貴族都會喝這東西養身,以為只要身子不衰老、不腐壞,人就可以長命百歲了。」

  「妳能知道這些,還可以這般冷靜。」福柏閉上眼,苦笑:「不簡單啊,季鹿……那妳知道那燒在爐裡的草,是什麼?」

  「芸草。魂魄,沒有肉體的束縛,會飛散出去。如果不快用芸草薰出味道,魂魄會回不來。芸草,聽說是一種可以讓人死而復生的神草……」

  福柏憔悴地嘆氣,整個人彷彿瞬間衰老了好幾歲。

  阿和堅持說完,彷彿說完了就證明她一點也不害怕這事。

  「身體要停止腐敗才行。再用芸草,薰回那些四散的魂魄,然後,韓信才會像個復活過來的人,甦醒起來……福柏大人,就是這樣的方式,對吧?」

  「還好,韓信他……」阿和吸口氣:「那次魂魄並沒有飛散,他很快就醒來了,只是全身都是燙傷,叫那些人也不敢看自己的糊塗。」

  福柏求救似地揮著手,要阿和就此打住。

  「這些,都是誰告訴妳的?」

  阿和笑得很坦然:「一個很博學的人。起初我還不想相信呢!現在看到福柏的模樣,我知道,這是真的。」

  「現在讓我見見大王行吧?」福柏虛弱地問。

  「當然可以,福柏大人。」阿和開始收拾沒有動過太多的飯菜,邊說:「要是之前,相家宰可一點都不通融。」

  福柏木然地盯著阿和勞動的手,說:「怎麼現在就行了?」

  阿和說:「福柏大人一會兒見過就知道了。一個連起居都有困難的人,還有資格談什麼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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