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2008年最新創作《少司命列傳》初稿&漫談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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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繼續專注這尋常街道的一切,因為,之後回了懷仁坊,可就看不著了。

  接著,一個挑著擔子的老歲爺搖晃晃地走來,他身上發出的響亮聲音不但吸引了我,男人也睜開了眼睛,臉轉向那老歲爺走來的地方。我看了一會兒,對男人說:「呵!他的擔子上裝了一口好大的鐵鈴,走起來就叮噹作響的。」

  男人微笑:「不知是幹什麼活的?」

  當那老歲爺經過我們,不用我出聲問,老歲爺就先開口了:「奴有要鋦碗?」

  我一愣,為這老歲爺濃重的地方口音。過一會兒才接得上話。「鋦碗?」我搖頭。「沒呢!」

  老歲爺得了答話便要離開這桂坊了,此時軟花牆裡頭傳來了叫喊聲:「鋦碗的爺別走,有個碗要託您鋦呢!」

  一位抱著一團布包的婦人喘吁吁地跑出樹籬,老歲爺把擔子卸下,笑呵呵地對婦人說:「甭急、甭急,俺家停下了。」

  婦人把布包拆開,裡頭有四五只碎瓷片。「昨天孩子皮,把這碗給摔破了,被他爹修理了一陣。」

  老歲爺選了我們旁邊的上馬石坐定,把那布包接過,三兩下子就將那幾只碎片拼出一個碗形。他思量了一會兒,對婦人說:「這得用十三釘鋦子,一釘收奴十銅錢。」

  婦人在心裡算了算,應道:「行!爺鋦吧!」

  鋦碗,便是用細長的鋦子釘補破碗。我沒看過,便來到老歲爺身邊,看個仔細。他從自個兒挑來的方箱裡取出打孔的鑽子與長得像琴弓的拉弓。將鑽子固定在碗上,繞上弓弦,接著就像在拉琴一樣,不緊不慢地來回拉著這把木弓,發出「絲咕、絲咕、絲咕」的聲響,鑽子便在碗上鑽出極細的小孔。凡是要打上補釘的地方,都要鑽出細孔。

  打完細孔,老歲爺又從方箱的小抽屜裡取出扁平的銅製兩腳釘,將釘子輕輕敲入細孔中。每只釘橫跨裂縫中間,就這樣把碎裂的碗片緊合了起來。十三只釘全敲上去,一只好好的碗便回來了。老歲爺再於裂縫處塗上白瓷膏,這碗使起來也不會滴漏了。

  我看得入神,老歲爺和婦人瞧見了都笑。當老歲爺在拉著木弓鑽孔,傳出響耳的「絲咕、絲咕、絲咕」的聲音,我分神看了下男人,他也半闔著眼,專心地聽這聲響,表情就像他方才享受著桂花的香甜氣息一樣,噙著滿足安適的笑。他對這絲咕聲竟也是沉醉,好似老歲爺拉的是一手好琴音。

  碗鋦好了,婦人付了錢便回她桂坊的家,老歲爺則背起擔子,繼續搖著鐵鈴穿街走巷。

  望著老歲爺的背影,這時,我想到了走出這雜巷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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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見一個準備要上工辦事的男人,就大剌剌地坐在上馬石上,吃著他的早食。我想這上馬石應該可以借坐一會兒,在這兒看了那麼久,也不見有人來此栓馬。「就在這兒坐吧!」我把男人牽到上馬石前,努力地撐住他那無力的左半身,小心地讓他坐好。

  他好像很喜愛這桂花的甜香味,一坐定便閉上他那雙黑濁的眼睛,專心地嗅聞著。看他那麼滿足,我心裡的忐忑也消除了。

  我東張西望,老實說,這種尋常地方我也是第一次來到。我每天鎖在那冷清的懷仁坊裡,壓根兒不知道人住的地方也可以這般活絡。

  瞧這條橫在樹籬前的小巷道盡頭,擠了黑壓壓的一片人,簇了繽紛斑斕的貨物顏色,遠遠看去,許多色彩雜在一起,像一塊極喜氣的碎花拼布,很是熱鬧。

  那只是個坊區中的小「耕市」,或許不比那人來人往的樟篷大街熱鬧,卻給這地方灌入了一種和僕可親的人氣。

  在上馬石這兒,都能聽見人群喧鬧叫喝的聲響。從那兒過來的婦人,皆提著裝得滿滿的鮮蔬魚肉的藤籃子,有的還成群結隊,聒噪著哪家菜販賣得貴,哪家魚販的貨是當天到城外河裡撈上的,然後一齊鬧哄哄地從碎花拼布中走出來,回到她們軟花牆裡的家。

  我也想去那座耕市看熱鬧,可想到男人的眼睛不方便,瘸腿走得慢,便忍下這衝動了。

  又在上馬石坐了一會兒,一個牽著山驢的小夥子來到這桂坊的門口,把驢子拴在石柱上,從掛在驢背上頭的吊籃裡取出一只用油紙綑實的包裹。那吊籃的表面還用紅漆漆上了「萬利大牡行」的字串。

  他在腰布裡抽出一張粗紙,看了看刻在栓馬石上的「桂坊」,便走進去,我的眼睛也巴巴地跟著他。見他一邊對著粗紙、一邊找著屋子。找著了人家,他露齒一笑,敲了敲門,便把懷裡的貨交給應門的人,伸手收了錢,走出樹籬,解了山驢,要離去前,被一個行人叫住。

  「小哥,你辦的是什麼業務?」那人打量著寫了字串的吊籃,說:「萬利大牡行?你們店賣啥?還能專替人送貨,真周到。」

  小夥子答得流利,像是早答慣了這個問題:「咱們店裡賣的都是大牡國進的貨,舉凡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價格又公道。像剛剛那戶人家,便向咱們訂了些山野乾貨、還有治胃腸的藥煙,這些東西若是買自家國產的,少說也要花二十銀錢,可大牡國進貨只要七銀錢,您說便不便宜?多虧今年與這大牡國簽了那款商貨規條,讓這些划算的好東西進來,否則像咱這種平民百姓,想用得起這些東西,還得勞苦幾十年呢!」

  這行人聽了大喜,竟就跟著這小夥子一起走回他的萬利大牡行,到那兒瞧瞧便宜的百貨。我還聽到這貨行就在樟篷大街上。

  「大牡國……」坐在身旁的男人喃喃地唸著。

  「怎麼了?」

  男人輕輕地搖搖頭,眉峰隆起,嚴肅地沉著臉,不肯多說什麼。

  我一愣,還想細問,男人卻閉上了眼,吸了口氣,讓這桂花香甜充斥鼻端,臉上的生硬線條才柔和許多。

  「這桂花真香。」他又滿足地讚美一回。

  我也沒把他方才的反應放心上,便應和他:「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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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孩子來說,能獨自走完一條大街,就好像走過了這個城市一樣。

  男人說,他想看看這座城市,那我就帶著他,走完整條樟篷大街。聽完他的請託,我便這樣打算著。從北邊的求如山頭開始,走到穰原城的南門為止。

  我不按懷沙帶我的路走,因為他每回把我帶上樟篷大街時,都是這條大街的中段。我希望這回能靠自己去摸索,穿過坊區巷道後,可以直接來到樟篷大街的北向源頭,然後再領著他直直地向南走,走到穰原的南門處。懷沙住的雜院也在附近,我想帶他去看一回,畢竟他認識懷沙。

  我緊緊牽著他的手,在彎曲的巷弄裡走得戰戰兢兢。我有些緊張,以往出門都有懷沙帶,自個兒出門,還要領著人一塊走,走的又是新路,並要照顧他的瘸腳,這是頭一遭。

  一路上我都沒說話,什麼也不敢亂想,腦子裡印著的只有從大哥那兒得來的舊輿圖。我是這麼想的,只要能認出求如山,那個方向就是北方,我們要一直向著北方走,走到盡頭,再往西向轉,就能到達樟篷大街的起頭。

  可現下教我著急的是,我怎麼抬頭遠望,就是瞧不見求如山、找不著北方,只看到疊疊的陰雲層層嚴蓋著天空,沒有天光。

  地輿上是平面、簡單的線條,等到視線都給陷在這些聳立的高牆、突出的青瓦裡頭時,才知道路不是那麼好找。

  沒了求如山這個準頭,拉著他又在巷弄裡走了一段。眼看大路變小路,小路變窄巷,窄巷走到了死牆,甚至是人家樓屋住戶的院門前了……我的手捏得好緊。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我迷路了。

  「汝音。」他輕喚我一聲,提提我捏緊發汗的手,我一驚,發現自己的情緒都讓他知道了。我顫顫地抬頭,等著看他不悅、質問的表情……

  可他卻是笑著,輕聲地說:「妳聞,是桂花的香味。」

  我深吸口氣,鼻端聞到了桂花清新自然的甜香味,胸口的緊繃放鬆不少。

  「這裡有桂花樹?」他問。我聳聳肩,又領著他往前走了幾步,拐了一個彎,便看見了這香甜的來源。

  此處已是尋常人家住的坊區,我發現這兒與懷仁坊的正規形制有些差距。這裡的坊區不圍坊牆,如這座藏在拐彎裡頭的的坊區,便種了一排排的桂花樹籬做門面,生得就像一堵牆一樣繁密紮實。只在人們進出的路上留個空缺,鋪上青石板道,兩旁各立有五柱栓馬石,栓馬石前還有一塊上馬石,石上皆刻有「桂坊」的字樣。

  樹籬後頭,立了一棟棟三層高、硬山頂的樓屋,屬於桂坊的住戶。樓屋牆砌的是灰磚,它的深色在桂花樹籬的後頭一襯,反將開在樹籬上的黃白色小花給弄得顯眼動人,遠遠看去就是一堵顏色溫潤的軟花牆。

  我心情好多了,趕緊將自己看到的告訴男人:「是長長一排的桂花樹籬!」

  「我們能坐在這兒,歇會兒嗎?」他又問。

  我便拉著他,找可以坐下歇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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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他:「你在這兒做什麼?」

  「這線香味,好香。」他說:「我好久沒聞到了。」

  這雖不是我要的答案,但我仍禮貌地應了聲。

  他又說:「還有,這風吹樹林的聲音,很好聽。」

  「是啊!」我應和他:「因為坊園前的那條街上種了滿滿的大樟木。如果你想看的話,樟篷大街上有更多。」

  「妳能帶我去看看嗎?」男人竟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這時我才發現,我們倆把「看」字說得有多理所當然。

  「當然能,可是……」我盡量委婉地說:「你能看嗎?」

  男人沒說話,表情卻有些哀戚。我以為自己的話傷到了他,趕緊向他道歉。

  男人微笑地搖頭,柔聲說:「我的眼睛,的確,已經看不到汝音的影子了。」他還摸了摸自己的左腳,說:「這腳……也鈍了,走不大動了。」我想起了他瘸著腿走路的模樣。

  他這些話是含著笑說的,像是想讓聽的人開懷一點,但是那種被困住的憂愁,卻能夠感染我。見到他的第一天時,我心裡還一直想問出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壞事,什麼事讓他的眼睛壞了、腳廢瘸了?現下卻都不想知曉,只怕那些事也會把自己困住很久很久。

  我抿著嘴,聽他繼續說:「好多東西的影子,都融到灰糊糊的顏色裡頭,汝音也是。我……看不到了,如果汝音沒來,我會一直困在這裡。」

  他轉動脖頸,狀似眺望著四周,那動作就像常人一樣,不像盲人。他露出知足的笑容說:「雖然在這裡,能聞著線香,能聽到風聲,我也很滿足了。」

  「你想看什麼?」我吸了口氣,出聲抵抗這沉滯的氣氛。他說的那些話,好像他能待在這兒的日子不多了。

  「汝音常說,不管是大街還是小巷,只要是在穰原,都值得走上一回。」他懷念地說。

  「我?」我什麼時候同他說過這話?

  他沒理會我的疑惑,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卻是……在失去它之後,才發現自己從來不曾好好看過它。我後悔,所以想回到這裡,好好看看它……」

  可是這時候他的眼睛盲了、腳也瘸了。我想。

  這些該是說給大人聽的話,我沒想過自己竟能感同身受,我聽了只是單純的難過。那時倒沒細細想過,他所謂的「失去」是什麼意思。

  「前兩回,都沒能和汝音好好說上話。」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話語,想清楚了,便說:「今天,能帶我一回嗎?把妳眼裡的穰原,帶我走一回?」

  我以為,只要帶他走上穰原的街頭一回,那纏在他身上的殘弱氣息就可以被消除。我於是答應,激動地牽上他的手,好像等他開這口已經等很久似的。「我帶你走。你放心,懷姨娘常常帶我走的,我能記得路。」

  他笑開了,笑得眼都瞇起來,看不到他那雙憂鬱的黑濁珠子。

  他雙手握上我的小手,誠懇地說:「謝謝妳,汝音。」

  我呵呵地笑答他,卻是把心力都去注意他那雙手的觸感上。他的手好乾、好硬,光是碰上,就能感覺出有好幾條明顯的紋路交結在上頭,就連大哥的手都沒他來得粗糙。

  我想,他經歷的事,一定比大哥還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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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罩房一片油膩、腥氣,櫥櫃裡堆了滿碟剩菜,灶旁的竹簍蓋下露出了大魚的頭,過了新鮮的時辰,魚眼睛都濁黃了,還流著汙黑的血水,看來擱在這兒是要等著被扔掉了。我望了望這灶房,這種地方當然不會有我要找的甜食,這裡盡是這趟清明月下來,被浪費掉的東西。

  我倒找著了昨天懷沙為我買來的清明狗糰子,可我不高興,這只竹葉包裹竟被亂擱在潮濕的一處角落,旁邊還堆著把把枯爛的菜蔬,蠅蟲循著腐味飛繞。我趕緊撿起來,學著懷沙把繩子綁在自己的腰帶上,隨身攜著還比較安心。

  我始終記得懷沙的交代,這是要到立夏月才能吃的,吃了才有力氣與精神上泮宮學習。

  我走出灶房,來到後頭的院子,望著那扇通往坊園的小門。我癡望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姨娘尋我的聲音逼近,才驚回神。

  可我竟開了那扇小門,急匆匆越過兩旁植滿樟木的街道,往坊園的路走去。

  不知還能不能見到那神奇的男人。往空無一人的浮台走去時,我心裡還這麼掛記著。我希望他的出現能讓我豁出去一回,逃出那趟勒得我滯悶的旅途。

  空蕩蕩的浮台並沒讓我死心,而且想到姨娘隨時都會打開後院的小門,把我抓回去又是一頓訓,我於是跑了起來,想躲在水池旁的小坊廟裡。

  小坊廟是一棟四方牆、懸山頂的簡樸建築,裡頭窄小,像大哥這種身材的人還得彎下身才能進去。我記得小坊廟裡擺有一張條案、一張香桌,供奉一種叫「孟槐」的神。那是一種長得像豬豕的吉獸,神像上還繪有捲曲的紅毛,據說古早以前能為人們的居宅趨吉避凶,便被安在坊廟裡,專保佑坊區的平安。

  小坊廟的香火雖然不盛,但倒是不曾斷過。臨坊廟還有十幾步遠,就聞到了線香的味道。我又趕了幾步,一口作氣鑽進小坊廟裡。

  可我著實被嚇壞了。這坊廟裡怎麼還會有堵結實的肉牆,讓我撞上?

  我跌在地上,好半天沒聲響。

  被我撞上的人一愣,目光向我掃來,卻沒看見我的存在似的,又靜靜地面向供案上的香爐,凝肅著表情。

  好突兀的景象,一個大男人坐在凳子上,就窩在這座只有幾步大的小坊廟裡,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做。

  我疑惑地搔搔頭,看這身衣服,是羊皮袍,那頭玉珪式的梳髮,同我印象中的一樣。我又悄悄地爬到這男人的面前,把他的長相看了一遍,是那神奇的男人,絕對沒錯!可他方才怎麼像是不認識我,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那雙濁黑的眼半闔著,我有些頑皮,在他面前擺了擺手,他竟然也沒反應。

  我突然感到害怕,趕緊出聲打破這詭異的寧靜:「嘿!你怎麼會在這裡?」

  男人像是剛從睡眠中甦醒過來的人,循著聲音,幽幽地轉動頸項,惺忪的眼一時半刻還找不清焦距,徒勞無功地轉了幾圈,竟還是沒對上我的臉。

  「汝音。」最後他只好對著坊廟的斑駁牆壁一笑,輕柔地喚我一聲。

  我好想問他,他是不是再也看不到東西了?但這句話多傷人,我不敢問。

  至少他還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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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並不想回空桑。姨娘替我換外出衣裳時,我悶悶不樂地想著。

  這都是往年的老習慣了。清明月的期間,這些親戚來這兒「探望」過大哥後,也該是大哥「回禮」的時候了──回那饒州空桑老家,祭奠祖墳。順道,撒些造福鄉里村鎮的銀資,為空桑本地做些造橋鋪路的事,也為空桑的家人博點面子。在這趟空桑行中,灑掃祖墳、祭奉果品香燭,倒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和那些地方仕紳吃飯喝酒,取得彼此所需。

  這種常例,到我嫁人後,都沒中止過。

  我打小的時候開始,便不喜歡大哥那副應酬人家的虛偽模樣,總覺得這樣的大哥很陌生。坐在那屋子裡,四周沒有一個自己認識的人,無所適從的感覺,到我長大了還會惦記著。

  所以我無時無刻都想逃。

  姨娘為我繫上織滿荷花繡的腰帶,這時大哥走了進來,就坐在我面前,看著正被姨娘打理的我。我低下頭,不敢正視大哥的眼睛,怕想逃的心思會被看穿。

  「這衣裳做得不錯。」大哥對姨娘說:「明年快過春歲的時候,再找這個裁縫,給磬子多做點樣式。」姨娘唯諾地應聲。

  「一會兒上車,磬子跟我坐。」大哥對我說。

  我懶懶地問:「什麼時候出發?」

  「快了。」說到這兒,大哥又問姨娘,口氣有些急躁:「那個蔭補人說要來,何時要來?咱們趕時間發車呢!」

  「應函發出去的時候,那位侯爺是說絕不打擾將爺的行程。」姨娘怕大哥怪罪下來,趕緊討好地說:「要不我差人去打消這會面?」

  大哥正要應允,垂花門那頭便傳來了守門人的唱喝聲:「將爺──清穆侯大人到──」

  大哥不耐地拍了下大腿,嘆著氣起身。出門前還不忘交代姨娘:「把磬子弄好,就送她上車,車停在坊門外,有衛班看著,我很快就到。」說完,便出了我的小廂房,循著遊廊往垂花門走去。

  姨娘把我打理好,照著大哥的吩咐要親自送我上車。我咬咬唇,扯住姨娘的手,表情認真地告訴她:「我有東西放在後罩房。」

  姨娘皺眉。「什麼東西?」

  我胡謅。「昨天懷姨娘替我買了點心,我想帶上車吃。」我看姨娘不肯放人,便撒嬌道:「桂姨娘都不知道,那車途無趣透頂,我真想帶些甜的上去吃。」

  「行、行、行,快去、快去!磨人精。」姨娘揮了揮手:「看來昨晚將爺罰妳抄書,還沒透了妳的體力。多虧妳和妳的懷姨娘惹事,我昨晚可沒你們這麼好過。」

  懷沙知道姨娘上了年紀愛唸,便教我別理會她的碎語,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她有時顯得刻薄的話了。我開了門,循著與大哥反向的遊廊往後罩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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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當時我們兩個人的心緒都在翻騰。我的激動,是孩子的單純與衝動。心裡堆滿了好奇,想知道他為什麼不但認識我、認識我大哥,還能夠靠著聲音,就認出了懷沙……

  只是因為好奇。

  然而當我回過頭,想得意地向懷沙說些什麼,卻發現懷沙在打量那男人。那種打量法,彷彿他曾經認識這個人,可這個人的改變讓他感到疑惑、驚異,甚至無法置信……

  他看著男人那張雖掛著笑,卻遮不住憔悴、疲憊的臉,懷疑。

  他看著男人身上那件腥味濃重的羊皮衣,卻配上那頭玉珪式的髮式,驚訝。

  他看著男人那雙黑濁得分不出瞳眸,及始終對不準焦距的眼睛,更是感到不可置信──

  我突然有些期待,期待懷沙能喊出這人的名字。

  「你──」最後,懷沙卻只是質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那男人只是微笑,並不回話。

  反倒是我忙著向懷沙解釋:「我從沒提過懷姨娘,相……」

  可話還沒說完,懷沙早撲向我,把我整個人鎖在懷裡,拔腿就往後跑。我連喊叫都沒來得及,任呼呼的風吹得我耳根子發癢。想使力掙扎時,人早在官宅的內院裡頭。

  發現懷沙把我關回了官宅,我開始鬧脾氣,搥他的肩,扯他的髮,他受不住,趕緊把我放下。

  「我想同他說話。」我拉上後牆小門的把,想走。

  「小心我告狀!」懷沙忙著擋住,板起臉。「不行!」

  「為什麼?」

  「因為他是──」懷沙打住了,咬著嘴唇,像在琢磨這話能不能這般講。

  我看出端倪,因著好奇,不再鬧脾氣,忙問:「他是誰?懷姨娘認識?」

  可懷沙不理會我的問題,逕自沉著臉想自己的事。我纏著他連問數次,他才有反應。

  「可不對,不對……」他搖著頭,喃喃地說:「年紀不對,眼睛的顏色……」他頓了下,聲音更輕:「更不對。」

  我聽不懂懷沙說什麼,又繞纏了他一會兒。

  忽然,我們都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往這罩房後頭走來,便靜下來,屏息聽了一下,以為會是來這兒做事的姨娘或長工。

  我們倆往那廊口看去,看到了來人,嚇得身體全僵在一塊。

  我驚叫:「大哥!」

  懷沙支吾:「將、將爺!」

  結果,懷沙因為把我拐出門玩,被大哥給罵轟了出去。我沒好好留在官宅同那些空桑人吃飯,用了晚膳後,便被大哥的利眼牢牢地守著,在他面前老老實實抄完一本習字小書。

  再有心思想那些事時,早累得閉上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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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歲的我,認識懷沙,知道城裡有個清穆侯。可我完全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那些事。

  懷沙仍是我溫善可親的懷姨娘,城裡的清穆侯則是個不好聽的名字,因為大哥提到它時總是一臉鄙夷。它唯一給我的好印象,便是好喝的喜茶餅。

  九歲的我,即使快與親近的懷姨娘分開,還是能開心地同他上湖邊吃花生捲糖,看求如山鑲在湖裡的明媚倒影。

  也能毫無顧忌的,把那個──神奇的男人,介紹給懷沙認識。

  雖然還能再見到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那是懷沙帶我從長命淵回懷仁坊官宅的途上。我們倆擔心會被大哥抓到,於是打算從後門進去。

  官宅的後牆臨著的,便是懷仁坊的坊園。

  那時吹起一陣風,吹得我們頭頂上的樟木樹棚颯颯作響,碎屑的葉子被吹落了樹梢。我的目光隨同那碎屑落葉,在地上滾了幾圈,又騰空而起,穿越了坊園外的樹籬,最後落進了那座水池,在水面上浮了幾朵漣漪。

  我遠看著那幾朵漣漪慢慢擴開,看它們弄皺了一個白白的倒影。我再往上瞧,便瞧見了一個穿著白袍的男子,就坐在池中的浮台上。心頭湧起的熟悉感覺,讓我停住腳步,瞇起眼,身子向前傾,以為這樣就可以把那身影看得更仔細。

  「磬子?」懷沙發現我不對勁,也順著我視線的方向看去。

  「那裡有個人。」懷沙說。

  「我知道!」說著,我甩開懷沙,往我昨日待過的浮台跑去。懷沙被我這舉動嚇著,追在後頭把我拐住。

  「磬子妳這是幹嘛?」懷沙急得顧不了嗓門。他抬頭望了眼浮台,表情一愣,發現那人聽到了喝聲,已注意到我們,便趕緊把我往回拉,邊低聲對我斥道:「妳什麼時候有膽子跑向生人了?」

  「他不是生人。」懷沙把我抓得好痛,我用力地推他的臂膀,焦急地說:「我認識他,我有話要對他說。」

  「磬子!」懷沙大聲嚇阻我的固執。

  我倔強地瞪著他:「我還要讓懷姨娘認識他!」

  懷沙一臉無奈,蹲下身正要把我攔腰抱起,此時,傳來了輕輕幽幽的喚聲。

  「汝音。」會這樣喚我的,也只有昨天遇見的那個奇特男人。

  我能感覺懷沙整個身子都僵住了。我沒瞧他那時的表情,只想著抓到空隙掙脫他。懷沙回過神,想把我撈回,卻重心不穩一個踉蹌,差點兒摔了個跟斗。

  男人站在浮台上,面孔朝著前方,好像是聽到了我們的爭執,才在這寧靜的地方尋到了我們這兩抹影子。我跑向他,他的眼珠子悠悠地轉動,緊緊地跟著我,像是怕跟丟了我這抹影子。

  「嘿!」還沒問出他的名字,我只能隨意地喊他一聲。

  他那張滄桑的臉掛上了溫軟的笑容,又喚了我一次:「汝音。」

  然後,他的臉微微上揚,像是在眺望著我後方的一片景色。我順著他的目光往回望,才發現懷沙早快手快腳追上來。

  男人開口了:「懷沙。」並朝他頷首,算是個招呼。待抬起頭來,眼珠子卻盯著懷沙下身著的深色衣物,而不是他的臉。

  我和懷沙都怔愣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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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夫,是個影響懷沙很深的人。

  記得我曾問過懷沙,他是怎麼認識上陽夫的。

  他說,一年夏天,他按常例上燉補號替官宅提涼茶回去。他在舖前的上馬石附近撿到了一包藏青色的長形煙套。他打開一看,是一套很別緻的銅製煙具,從細細的嘴管,到那放煙絲的孔,渾身都鑲上了亮燦燦的銀邊,銀邊構成了如意捲草的圖飾,縫隙裡又鑲了釉色燒得渾厚均勻的青、藍二色瓷片。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在用的。

  可懷沙和那些雜院的大孩子不同,自己再缺錢,也不會撿這種東西去當。他拿這套煙具去問燉補號的夥計,夥計一看就認出了它的主人。

  「這就是于萊坊陽夫侯爺的煙管子,可能上馬時掉下的。」夥計甚至說得更細:「侯爺吸這東西可不是玩樂,是吸『鴣習煙』用的。侯爺眼睛不好,得靠這藥煙治,咱們號裡的鴣習煙可是全穰原最好的……」

  懷沙急著說:「那可好了,再耽擱下去就把人弄瞎了。快告訴我他大人的住處,我親自為他送去。」

  於是,懷沙見到了陽夫,一個他本該永遠搭不上邊的人。

  雖然燉補號的夥計稱陽夫叫侯爺,可真正見到他本人時,懷沙卻驚異這人的長相與年紀。明明是個只比自己大上幾歲的人,卻能在生得一臉端正、穩斂的五官覆上一抹超齡的肅然、靜默,是個無法從他眉眼裡看出情緒,彷彿在官場上翻滾好幾十年、練出一身內斂功夫的人。

  懷沙說自己初次見到陽夫時,陽夫才二十二歲。可他卻覺得這侯爺的稱號放在他身上,是再適合不過的。親眼目睹他的相貌、體態,就是能讓人相信,他可以獨自撐起祖先留給他的封號,以及那座獨立在穰原南方山丘上的空寂大宅。

  至於其餘的奇特之處,如他的身世,與那對不同於常人的眼眸……那時我已再熟悉不過了,因此聽懷沙提起,倒也覺得平淡。但我想,如果是九歲的我來聽,定是會大呼神奇,以為是懷沙編來的傳說,甚至是神話……

  那日,懷沙將煙具還給了陽夫,陽夫同他道謝之後,面色沒什麼改變,靜默地瞧了懷沙一會兒,瞧得懷沙都害臊起來。

  然後,便直直地問起了懷沙的家世。

  懷沙說他嚇了一跳,不敢在生人面前多說,保留地將自己在大哥官宅跑腿打雜的事說了分明。

  可聽說陽夫只應了幾聲,又直勾勾地盯著他看。懷沙知道他聽得不夠,又將自己如何淪落到住進雜院的經歷同他說明白。

  這已是懷沙的極限,他家人的事不曾同我說過,我甚至不曉得他到底有沒有親生爹娘。可那日在陽夫的注視下,懷沙說,他卻生了一股力量,能坦白地把自己的家世全講過了一遭,一點也不怕羞,因為他信得過那眼神,是絕不會拿他出身的事嘲笑羞辱他的。

  果然,懷沙一說完,陽夫便叫來自家的家宰,要人家磨墨備紙。懷沙還不明所以,他便已操起筆,在紙上寫將起來。

  「想幹大事嗎?」陽夫沒瞧他,只簡短地說。

  懷沙愣了一下,會意後馬上點頭。

  「你說你沒條件,」他很快寫完一張紙,推到懷沙面前。「那我給你。」

  懷沙看著那封手書,感到激動,要咬著牙才能止住抖。

  「要出人頭地,端看你自己努力。」這影響懷沙一生的話,在那當下卻說得像命令一樣,扼要有力。

  於是,懷沙收下了那封手書,拜了陽夫年少習武的師傅為師,不止習槍練棍,甚至盡心學了幾部兵書。跟了一年,陽夫便答應做他的舉主,讓他到戍州軍營做學徒,到外頭看更多,目光放更遠,等年資足夠,回到穰原,他也能有個階級。而不是讓他年紀一到,就被發配邊疆去做那賤役,一輩子為那微薄軍餉削弱了身體與心志。

  這些事,都是好久以後,懷沙才跟我提起。陽夫為他安排這樣的路,他自個兒也咬牙走了出來。走出來的懷沙,體魄越來越偉岸結實,面孔生得更長挺深沉,卻和我記憶中的懷姨娘,日漸有了差距。

  而這樣的陽夫,這樣的清穆侯,和我童年時從大哥口中聽來的,是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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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沙之前有沒有魂壺,連我都不曉得。這幾年來的相處,他從不聊魂壺的話題,腰帶上也沒懸佩什麼東西。

  聽他方才提起魂壺的語氣,我猜這只好魂壺應當是他的第一只魂壺。我為他能得到這麼好的祝福感到高興,也好奇這是怎麼來的。

  我一邊把玩,一邊問:「這麼漂亮,是懷姨娘自己得來的?還是誰給的?」

  「這魂壺,是陽夫師兄給的。」他感激地說:「他有一塊好玉,就這麼送給我,做這東西。連『下示』也是他帶我去開的。」

  陽夫師兄?又是這個人。我問:「老提起他,他到底是誰。」

  懷沙一說起他,眼神都不一樣了,像面對神似的虔誠、崇敬。

  他說得很篤定:「他是我的恩人,我的再生父母。」

  我狐疑地看著他,不懂這說法。

  「他是個值得大家去尊敬的人,很了不起。」他說得更白。

  「了不起?像大哥一樣嗎?」我下意識要拿大哥去比。

  懷沙說:「是啊!一樣。」

  我又問:「他是怎麼個厲害法,能跟大哥一樣?」

  「這個便不能比了。」懷沙努力想出個譬喻,向我解釋:「磬子說,地上的走獸,天上的飛禽,能比嗎?」

  我想了下,搖頭。「牠們是不一樣的東西。」

  懷沙呵呵笑著。他說,我大哥是個很堅毅、肯下工夫的人,他便是因此尊敬將爺,也想向將爺學習這樣的精神,好用這精神熬過難關,圖得階級。可陽夫那個人,卻是擁有天賦的,那能讓人臣服的氣韻是天生的,他學不得,只能遠遠地崇拜著。

  「陽夫師兄,他只比我大幾歲,身上就背著一個清穆侯的大封號。像他這樣尊貴的人,卻可以不驕傲、不奢侈、不妄想,只專注地走著自己的路,而那個路子,可是條幹大事的路子呢……」他喃喃地說。

  「清穆侯?」我把這名字重複了一遍,懷沙歪著頭,不解地看著我。

  「我大哥提過他。」我想起了:「他家送來的喜茶餅可以煮出好喝的茶呢!待會兒回去,我叫桂姨娘煮給你喝。」

  懷沙笑著,揉揉我的頭髮:「真希望磬子能見見師兄。」

  「好啊!」我直率地說:「可我大哥好像不是很喜歡他。」我想到大哥提起「清穆侯」這三個字時的鄙夷臉色。「他說他是『蔭補人』。蔭補人不好嗎?」

  懷沙聽了,臉色有些僵。

  「總之,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都值得我去學習。」他趕緊說了些好話。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懷沙,他說這話像是要緩和尷尬。可這裡就只有我們兩人,他要緩和給誰看?

  懷沙呼了口氣,想掃除方才臉上的僵硬,便用亢奮的聲音對著我說:「磬子也要等著,妳的懷姨娘遲早有一天會變得很了不起!」

  我咯咯地笑著:「好哇!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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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沙笑著把我抱過來,安撫我坐好,將花生糖捲的包紙拆開,讓我就著紙慢慢吃,不要把糖屑吃到衣服裡去。

  然後,他把他買來的小包裹拎到我面前,晃了晃,認真地說:「磬子,好好聽著,這裡面,是清明狗糰子。」

  我正津津有味地吃著糖,含糊地答道:「我知道,你每年都會買給我,叫桂姨娘到立夏月時煮給我吃。」

  清明狗糰子,也是用糯米混艾草製成,只是這是專做給孩子吃的。可能是討孩子的喜,也可能是期許孩子的身體能生得像小狗一樣結實,所以將糰子捏製成狗子的形狀。這狗糰子蒸熟後,並不馬上吃,而是要掛在風口吹乾,等到立夏月的時候再煮給孩子吃。

  懷沙聽說孩子吃了這東西便不易得病,每年清明月時定會替我買一包來,特別囑咐姨娘們在立夏月時煮給我吃。而我也因為它們的模樣有趣,會多吃幾只。

  他把綑包裹的繩子繫在我的腰帶上,要我自己好好顧著。雖然我早知道這狗糰子的吃法,他還是不放心地再叮嚀幾次:「記得,回去不要馬上吃,叫桂姨娘把它掛在風口晾乾,到了立夏才煮來吃。磬子自己要知道立夏月是什麼時候,好提醒桂姨娘,她有時候糊塗,會忘。何況立夏月要上泮宮了,身體一定要好……」

  「她忘,你來提醒她啊!」我很自然地接話。可懷沙只是笑,不再說話。


  我想了很久,也才知道這話說得不對。

  懷沙吃了幾口花生糖捲,靜了一會兒,想起什麼,從衣襟裡掏出一個東西。

  「今天找磬子,還想給妳瞧個東西。」他攤開伸出的手掌,語氣歡快地說:「我也有一個魂壺了。」

  我眼睛一亮,那是一塊生得好剔透的白玉,像是冰雪一樣潔淨。我摸了摸壺身,上頭好像有一些雕刻,只是紋飾都融進潔白中,在一片亮光下看不出什麼。

  「上頭畫了些什麼?」我問懷沙。他笑著端起我的手,要我伸出指頭,帶著我畫過一遍。

  「畫出來了嗎?是什麼?」他問。

  我努力瞪著指頭,說:「一對大角!」

  「對!」懷沙又帶著我的手往下畫:「有畫出它的身體嗎?」

  我想了會兒,說:「有四蹄,肚腹下頭有長長的毛。」

  「猜出什麼了嗎?」他期待我的回答。

  「不夠,我得再畫畫它的頭。」我又在瓶身上畫了幾遍,才說:「是有大角的羊吧?」

  「磬子說得沒錯!」懷沙開心地說。

  可我有些疑惑,拿近瓶子,瞪眼看著紋飾。「可這羊只有一隻眼睛,那匠工偷懶?」

  懷沙聽我這說法,呵笑了幾聲,拿回了魂壺。

  「因為這是『東羊』。磬子知道那是什麼嗎?」我用力地搖頭,懷沙便耐心地解說給我聽:「這種獨目羊可是一種吉獸,以前總出沒在有莊稼的農村裡,只要牠一出現,便是豐年的吉兆。因為牠頭上的大角可以把貪吃穀穗的禽獸給趕跑,還有那隻獨目眼只要一瞪將起來,便將要吹壞稻田的惡風擋住,不讓這惡風把稻穀裡的米吹空。」

  「那現在還見得著嗎?」我問。

  懷沙聳聳肩:「如果還見得著,就不會刻在我的魂壺上做圖騰了。現在不管是吉獸還是凶獸,都瞧不到了吧!誰知道到底是什麼劇變帶走牠們。」

  我點點頭。

  「不過,陽夫師兄會請匠工在我的魂壺上刻上東羊,就是期許我當一隻對人們有利的東羊吧!所以東羊遲早有一天會回到人們身邊。」懷沙自信地說。

  「是嗎?是嗎?」我眼睛一亮:「什麼時候,我想瞧瞧!」

  「等妳懷姨娘做大官的那一天。」他說完,豪邁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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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長命淵,東湖畔綿延了十幾里的茄苳樹蔭,蔭下的步道處陳列了許多用推車擺攤的小食攤。因為這兒不但是遊憩的地處,臨著北湖畔,還蓋建了兩棟大劇樓。如果趕上了晚間戲碼的檔期,這兒的攤食會更熱鬧。可現下僅是午時時分,只看得到來這兒飽餐一頓的人群。

  有一家人坐在小販擺出來的板凳上吃冷掏麵。有些人抱著綠油油的葉子在樹蔭下啃,細看之下,原來是在吃和了肥豆子的糯米粽。有十幾個人排著隊要喝上一碗冰涼梅子湯,給午飯後的肚子去去油膩。也有人在這悶熱天下唏哩呼嚕吃喝著油豆腐細粉湯,把熱汗給逼出來。

  當然也有小販應景,推出了用艾草揉成的清明糰子在叫賣。

  懷沙便是聽到那小販的吆喝聲,把我放在賣花生捲糖的老伯處,自個兒去和那小販打交道。

  我看那老伯的手工看癡傻了,也不在乎他去多久。在老伯的攤子上,擺有一塊像琥珀般漂亮色澤的花生糖塊,碩大飽滿的花生粒凝結在香濃的糖漿裡,光是這樣啃,我也能啃一大塊下去。可懷沙就是顧慮到我的壞牙,偏不要我啃這硬糖。

  老伯從這大糖塊上切下一片長方,然後將這長方糖塊放到炭爐上烘烤,把硬糖烤得溫溫軟軟。再放入一座由兩柱木頭滾輪組成的器具上,將糖塊送進去,搖著滾輪的軸把,讓花生米碾成粉狀,與溫軟的糖漿混勻一塊,出來的便是薄薄的一大片糖皮。

  這時老伯再鋪點酸味頗重的果子上去,比如山楂、梅肉或其它果品蜜餞,好去掉濃糖的膩味,接著捲成長條,切成一段段入口的大小,這花生糖捲便可用粗紙包好,交給客人了。

  我喜孜孜地捧著這熱呼呼的花生糖捲,等著懷沙回來。

  懷沙回到老伯的攤車前,我看到他手上提著一個用竹葉綑好的小包裹。付了老伯帳,便把我帶到南湖畔的草地上。

  那裡也有一片茄苳樹蔭,地上鋪了絨絨的矮草,前方正對著求如山西脈嚴峻的稜線,而我們身旁正立了的兩棟大劇樓。

  這官辦大劇樓的模樣其實就像一間廟宇,只是被放拉得很大、很高。兩棟大劇樓間還隔了一條路,讓這巨樓群就像懸崖峭壁似地對立著,中間闢開處則狀似一條幽深峽谷。懷沙說這峽谷裡面有一處禮制建築,一年中只有春歲月才會開放讓百姓進去,是個很神秘的地方。

  這兩棟能容納下好幾層劇場的巨樓很是壯觀。來到湖畔溜達的遊客,視線總是無法忽略連綿在湖波中的求如山山影,以及這樣華麗鮮豔的樓景。

  大劇樓是由環繞於走馬廊四周的數列紅紅大柱,以及一座橘黃色的歇山大頂撐起的。這屋頂之大,只要抬起頭,就可以清楚看見大屋脊與山牆上雕刻的繁複水波紋,以及跳躍在上頭的兩隻飛魚。屋頂正脊的尾端,還被兩頭張著大嘴的怪物給銜住,像要吞吃了屋脊似的。懷沙說那是水龍,由祂來霸守屋子,就逼退祝融了。

  再避開這兩棟大劇樓往東看,還可以看到上宮觀的御路,在山勢比較緩和的求如山上蜿蜒攀過。御路上鋪用的石板一定是色澤潔白的上好石材,才可以在這麼遠的距離遙望下,還看得到那鮮明的線條痕跡。

  如果再看仔細些,甚至能看到延伸進懷仁坊的那座小山腳。

  即使這兒來了不下數十次,我還是能眺望得專注,興致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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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了船,也看到了它蜿蜒划過的河道全貌,我被這河道的深長給嚇到了。我向前看、向後看,怎麼都看不出它從何而起、從何而落,只見它的頭尾都給隱沒在紛鬧的市區裡。

  聽旁人碎嘴,說這渠道中的船是「平底舡」,從饒州發的,專運送米糧給穰原。船體長得像甘欖核,船底扁平,與水面貼合,好像再興什麼大浪也可以安然航行。儲放米糧的船艙長得像長方盒子,不過也像平地上的屋子,有窗、有門、有檐。

  我還看到船頂上置有一個小屋子,小屋子裡飄出像炊煙一樣的細白煙氣。我指著那處,問懷沙:「那是什麼?怎麼冒煙?會燒船的!」

  懷沙看了看,說:「那是神龕吧!許是安了神明,保佑船的。瞧,我看到供品了,磬子看到了嗎?」

  忽然,四周又掀起了更鬧的喧嘩,把我們倆的聲音都吃了。原來那平底舡駛得離我們又更近了。

  這船體的中央,便是那根凸出在灰磚牆外的船桅,這船桅長,似乎連虹橋也過不了。眼看大船就要順著水流過橋了,這沒掛上帆布的桅桿卻遲遲不見降下,甲板上也沒有船工顧守,這便是大夥在橋上哄鬧的原因。那粗高的桅桿要是撞上了虹橋,誰知道哪個會先壞。

  「那船的桅桿怎麼還不放下?再不放下,要撞上虹橋啦!」有人擔心。

  「嘿唷──船夥子,知不知曉你們沒放下船桅啊!要撞上我們咧!」有人開始向船上吆喝,這時船艙裡才走出兩名船工。

  船工看到船桅還沒放下,慌得急跳腳,趕緊把艙裡的人手全叫出來,忙解開那些複雜的繩索。

  船上的人忙,橋上的人也忙。船上的人忙著出手幹活,橋上的人忙著動嘴出主意。

  「先解後邊那繩,讓桿子斜過。」有人喚道。

  「該先收繩,繩子那麼亂,會絆住的!注意啊!」有人大嚷。

  那勤說話的模樣,活像他們也是當了好幾十年的船工似的。就連懷沙也緊靠在欄邊吆喝:「快放!快放!」

  可別看這漕渠的水平平靜靜的,誰知它流得有那麼疾。船上的人才解開一道繩索,將桿子斜放一點,船身便已通過了虹橋下方。

  忽然,一群人感到震天撼地的力道從腳下傳來,咚咚咚的連續巨響了好幾下,還混雜了木頭扎碾的嘰嘎聲。

  這聲音令橋上的大夥發毛,想起虹橋距渠道有好幾尺深,各個都噤下聲來,仔細察覺動靜。瞧大家瞪大的眼睛、發僵的臉色,他們可能都在想,如果虹橋真散了,要怎麼泅水上岸吧?

  我把懷沙的脖頸勒得好緊,他的臂膀也僵得像石頭一樣硬。我們兩個睜大眼睛互望,懷沙還努力地抖出個笑容,要我別怕。

  後來,直到有人在後頭喊出:「船走遠了,沒事了!」橋上才有了人呼息喘氣的聲音。走出虹橋的船上也停止了忙和,紛紛彎著腰向橋上的人們鞠躬作揖,表示些對這場驚擾的歉疚之意。

  懷沙和我互望的臉忽然扭曲,他扣著我的手,哀叫著:「唉唷!磬子,妳懷姨娘還沒掉下水淹死,也要被妳勒死啦!」

  我趕緊鬆開手,攀住他的肩膀,這才發現他整張臉都脹紅了。我想跟他道歉,可再也忍不住了,在他背後大笑了起來。

  懷沙見我笑了,也笑開了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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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命淵是座落在穰原西北邊的一個大湖,湖面清澈,波光粼粼,即使是求如山西脈那有些巖峭的山稜線被倒映在水中,也能柔化得嬌媚橫生,是個遊客如織的風光景地。以前懷沙常帶我上那兒去走走玩玩,甚至有幾回是專門去買那些供給遊人閒磕牙的點心吃。

  「那我們得先找個四方街,好過到對邊去。瞧這裡的馬車駛得多快,得小心點。」懷沙拉著我又往前走了百尺,才找到有人幫忙指揮過街的四方街。在穰原,兩條大路交會所形成的大街口便稱「四方街」,為了讓南北向與東西向的車馬可以井然有序地通過,便設了個車馬指揮的小官在這裡,指揮通行。

  我們得越過這條樟篷大街,才能到達西北角的長命淵大湖。

  我和懷沙靜靜地等著過街,我有些悶,川流的車馬已不能吸引我注意,我只好盯著站在四方街中央的小司。這小司穿著顯眼的大紅衣,他胯下的大馬也披了件紅掛子,在這大片綠油油的載道上,遠遠的就教人瞧清楚這地方有個指揮小司。看他開始熟練地揮起長有數尺的響鞭,在半空中揮得呼呼生風。我心想,這鞭子打到人,可有多痛。

  南北向的車馬見小司開始揮鞭,知道了暗示,便紛紛拉緊馬韁,慢慢減速停下。

  此時,懷沙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指著前方,聲音異常興奮地同我說:「磬子,妳往前瞧,瞧那是什麼。」

  我順著懷沙的手往前看。這條東西向的大街盡頭被一堵長牆截斷,我本不知道為何要在那裡築道長牆,現在看到懷沙指給我瞧的東西,才知道牆裡頭是一條漕運用的漕渠。

  那灰磚牆築得很高,好與平地的房子隔開,大水來了也不致影響鬧市裡的人們。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築得高高的灰磚牆上還是看得到凸出的一截東西,而且那截東西還會移動。

  「那是船桅!」懷沙開心地跟我說:「有船在裡面跑呢!磬子!」

  「真的?」我從沒看過船,更沒看過正在跑的船。又被懷沙的笑容感染,心情竟也跟著亢奮了。

  懷沙背過身來,作勢要揹我:「磬子上來,我帶妳去追船。」

  我遲疑了一下,此刻小司已經將響鞭揮打在青石板上,並且向南北向的車馬長聲吆喝個「停」字,東西向的車馬與行人才開始過街。懷沙也露出催促的表情,我趕緊攀上他的背,任他揹著我疾跑過去。

  「磬子從沒看過船吧!」懷沙邊跑邊說:「真好,我終於讓磬子看到船了。」

  我聽了他這話,一愣,不知道要做何反應,只覺得自己不該再對他擺臉了。他是這麼努力,想要逗我笑的。

  跑過這條東西向大街,到了盡頭,大街拐了彎,順著這槽渠磚牆繼續向南北延伸。懷沙的腳程快,很快就追上這截露出來的船桅。只是這條街也植滿參天樟木,有時船桅會被茂密的葉林給遮掩住。

  他停了下來,喘口氣,目光卻不曾移開那截船桅,怕跟丟似的。看著那截船桅在移動,他自己也很興奮:「能想像嗎?磬子,有船在跑,而且還是跑在我們身邊。」

  我的視線也正尋找著船桅,在林葉較稀疏的地方找到了,就一直盯著不放。我的話多了起來,正如懷沙所想:「能看到全部的船嗎?我想看船上的人都在做什麼。」

  懷沙一聽,馬上替我想到辦法:「前面有一座大虹橋,我們上橋去看。」他又跑了起來,邊說:「我得跑得比船還快,否則咱們磬子就看不到船囉!」

  「因為懷姨娘是匹善跑的千里馬。」聽我這麼說,他還裝了幾聲馬鳴,學得好像,逗得我笑出聲來,抱著他的脖頸更緊了。

  我也看到前方有一座上了紅漆的大虹橋。虹橋是一種不靠河面上橋墩支撐的拱橋,這樣才能夠讓槽渠中的船隻順利從它下方通過,而不被阻礙。因為形狀像一抹天虹,橫跨兩岸,所以人們便稱這種拱橋叫「虹橋」。

  因為灰磚牆築得高,虹橋要跨過勢必也需要一個巨大的弧度,光看懷沙氣喘吁吁地爬完這虹橋的階梯,以及要上虹橋的貨車得靠四五個壯漢在後頭推才可以爬上,便知道它生得有多峭。

  當我們上到了橋面,懷沙正要把我放下來鬆口氣時,卻被橋上的鬧哄給止住了動作。我想看看怎麼回事,他又揹著我擠進了人群,來到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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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牽著我,走過幾道坊門,終於出了坊區,來到了穰原城東的幹道樟篷大街。

  樟篷大街是穰原東邊的南北向幹道,由南邊的慶豐門直通北邊求如山,因整座街植滿樟木而得名。一列列的樟木在大街上隔開了八條載道,道路平整地鋪上厚重的青石板,讓來來往往的馬車平穩行駛。而列座在樟篷大街兩旁的磚樓,清一色青瓦、灰磚牆、四樓高,與樟木青翠的綠棚一搭,整條街外觀看起來大方齊整。

  大街筆直寬闊,上空視線沒有太多紛雜。今日天空是微晴微陰的,靉靆的陰雲細縫有晴光灑下,那光被這陰雲一襯,便顯得特別耀眼清亮。

  光被雲篩過,灑得適量,地上的事物被黃亮的光包裹得細緻、符貼,影子也被雕鏤得濃黑、凝斂,因此看向哪一處,或遠或近,或大或小,皆輪廓分明。

  所以向北遙望時,可以清晰地看到求如山的稜線,以及山上外圍宮觀的廡殿大頂。大頂向陽的面上是黃橘的,背陰的面上是樹皮色的,即使遠遠的看它,它的外廓還是如此清楚,那種分明、巨大的形象,讓人覺得好像離它很近,可光是坐馬車上那處,也要花將近半個時辰多才到。

  瞧了天上一會兒,再往下看,我瞧見了這條街上較顯眼的建築,過街鼓樓。

  過街鼓樓專立於大街上,用懸在屋子裡的鐘鼓向城市裡的人們報時,每過一個時辰報一次。樟篷大街上共立有三幢,都是橫跨在坊街與樟篷大街交會的街口上,所以才會有「過街」這樣的名稱。過街鼓樓也生有四層高,但它的三重檐大頂鋪的是明黃的琉璃瓦,在一片青、灰的顏色中屹立突出。

  我們那時看到的是大街中段的過街鼓樓,而且還瞧見了敲鐘、擊鼓的工人在四樓高處忙得團團轉,準備響午時的鐘鼓報時。

  鐘聲開始悠悠地迴盪開來,陪襯的鼓聲頓頓的在鐘聲的尾音後頭跟隨。鐘響了十一下,鼓鳴了十三下,便將午時的時辰報上了。

  有些本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行人,聽到鐘鼓聲後,忽然拐了個彎,走進了磚樓與磚樓間隙出來的小巷子,我好奇,眼睛也跟著那些人影匆匆走了進去。

  我瞧見巷弄裡頭鬧騰騰的,多的是飯館、飯攤頭招呼食客的呼喝聲。有店面的飯館外頭排了長串的食客,店裡的店保正端茶安撫那些等出了脾氣的驕客。至於隨意在人家屋簷下辦幾張飯桌的飯攤頭,只要客人一上門要了飯食,便順手送他們幾張板凳,要他們自個兒去找空位,待他們坐定了,飯菜自動送上。

  我看到不少辦事的行人,一手拿著他們自個兒的包裹,一手揣著張板凳,在人群中轉啊轉的,就是想找個好位置吃頓飽飯。而攤頭的夥計手上持了好幾口大碗,也跟在這群人身後轉,可教我看入迷的是,他們怎麼轉,那掛在手上、臂上的四五口大碗都掉不了。

  我看出了興味,可惜懷沙牽著我又走到了下一個巷口去,那兒也是一處香氣與人氣蒸騰的地方。

  那個巷口末端,立有一座廟,那廟的飛簷、樓閣都建得挺大的,只是往日輝煌的色彩與塑在垂脊上的吉祥裝飾,都被風雨歲月斑駁掉了。神氣不再,倒讓俗世的喧鬧給推擠進這窄彎的小巷弄裡,搞得灰土土的。

  這廟前擺了個攤頭,一群人擠在四仙桌前,端著大碗呼呼地吃著。有些等不到座位的,直接揣著碗站著吃將起來。吃完了一批人,又走進了一批人。廟裡冷冷清清,倒是廟前絡繹不絕,小小的攤頭為這灰土的廟巷爭了點人氣過來。

  我記得有陣子,懷沙常帶我來,他說這家廟前的「缽麵」與「木樨湯」最是好吃。

  「呵!還是一樣熱鬧。」懷沙順著我的視線看去,看見熟悉的缽麵攤,便提提我的手,問:「餓嗎?午時了。吃碗缽麵再走?」

  「不餓,我想吃花生糖。」我移開了眼睛,轉看向面前川流不息的車馬,簡短地說。這是真的,早膳吃了一只包了肉、菜的粢飯糰,還喝了一碗稠米漿。

  懷沙看我還帶著點脾氣,便沒強迫我什麼。我們又往前走,經過了那座過街鼓樓。等鐘聲敲到了一個空檔,他才說:「我知道長命淵的邊上有個老伯賣好吃的花生捲糖,我帶妳上那兒坐坐吧!」

  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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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空桑人每年都會來。」頓了下,他蹲下身,在他的衣襟內掏東西,我這時才發現他穿的是新衣,還是個淺青色的衣服,這顏色很特別。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用白紙包得四四方方的東西,拆開包裝,我看到那是可以治喉嚨的藥糖。「剛才跑快了,讓妳吹到風,含點藥糖下去,喉嚨就不痛。」他塞了一塊到我嘴裡,又說:「桂姨娘說妳這病都沒好。」

  我皺眉看著他,可沒忘記他的話還沒講完。

  他懂我的意思,便繼續說:「可妳的懷姨娘不是每年都在。」

  「什麼話?」我不高興了。

  懷沙直起身,要我好好打量他身上這身新衣。

  平時他對穿的不講究,總是套一件破單襦與耐用的麻褲,衣褲破了,就向官宅要一些廢布去補。姨娘們曾開玩笑問他:「這麼省著,是要存錢幹大事?」懷沙笑而不答。

  我看著這件新衣的形制,不大像常人穿在街上的,倒像件軍衣。他身上套的是淺青色交領衣,窄袖子上裹著黑布護腕,腰上綁著一片墨綠色捍腰,繫條明黃腰布。下身的麻褲染了與捍腰相近的顏色,小腿上也用黑色的行纏布抓緊褲子口,而腳上穿的草鞋,看得出來編得很紮實、精細。

  這身行頭穿在懷沙身上,顯得上身修長,下身穩重,很是好看。

  「我明天要去戍州了。」懷沙說:「陽夫師兄願意當我的舉主,讓我上那兒的軍營當學徒。這身軍衣,也是他替我掙來的。」

  我悶不吭聲。

  懷沙說得更亢奮,希望我了解。「妳的懷姨娘去那裡是學東西、得階級的,磬子,就像妳今年也要上泮宮學習一樣。可不是當那些雜兵,瞧,我臉上、臂上沒有黥字,是有地位的。只要把東西學足,我一定也能像將爺一樣當大官。」

  說著,懷沙牽起我的手,往穰原東邊的樟篷大街方向走去,邊走還邊說:「之前存了那麼多錢,總算夠當盤纏了。當學徒可沒官俸拿,得自己抓空閒到軍營幫忙,好攢些生活的銀子。到了戍州,可有段時間要勞苦點……」

  懷沙他沒有親人,孤零零一個人住在東南角的破陋坊區。那雜院雖然住了一群和他一樣遭遇的大孩子,可不知道為啥,懷沙有話都不會同那些大孩子說。對官宅裡的姨娘、長工們,他只學會應付、順應,也很少說什麼心底話。

  他的心底話,還有那些盤繞在他腦子裡的主意,竟都是和我說。儘管我們之間相差了七歲,他並不介意。而他也笑著說,我總是張著大眼睛,一副認真地聽他說。

  兩三歲的我啞啞學語,認真聽人說話可能只是好奇,真正聽懂的很少。可九歲了,「立夏月」開始我也要到泮宮上學,很多事情都在潛移默化中慢慢聽懂了。

  比如離別這種事。

  懷沙都沒等到我的反應,拉了拉我的手,狐疑地打量我:「磬子,妳不為我高興嗎?」

  「戍州遠嗎?」我淡淡地說。

  「就在穰原的東邊。那裡可是咱們國家與大牡國的接壤處呢!」

  我歪著嘴。我當然知道!儘管還沒上泮宮,可我的輿圖概念可是好得不得了,連教課的先生都誇獎我呢!我只是想要懷沙親口跟我說,遠不遠,來回要不要很久的時辰。

  可一提到大牡國,懷沙又有話說,都沉在自己的思緒裡了。「磬子知道嗎?大牡國人拉車,都是用長了四隻角的大牛去拉,聽說那種牛還是要餵肉才吃得飽。餵肉呵!禁國就沒有這種奇獸,我倒要去那兒看看……」

  我想,懷沙會這樣一直說話,也只不過是想掩飾他不擅於面對別離的尷尬。

  但我只覺得他吵,不等他說完,用力拉扯他的手,氣嘟嘟地說:「帶我買花生糖去,我想吃。」

  那時候我唯一有的情緒,就是生氣、難過,這麼重要的事他竟然那麼晚才同我說。我小,但也知道他這一趟出門要很久才會回來。他現在這樣提起,好像下午出門跑跑腿,傍晚就會趕回來似的。

  可我卻不知道,他是一個只想把歡樂帶給我的好人,到了這節骨眼上才告訴我,是不想讓這離別的鬱悶困著我好幾天。

  我也不明白,他是如此介意自己的出身,在我面前,他總是知足地笑著。像他這樣沒爹沒娘的窮孤子,唯一能讓他拔升地位的方法就是做官,尤其他在大哥的官宅待了那麼多年,大哥的風光事蹟他都看在眼裡,心志也被養大了。然而他根本上不起朝廷辦的泮宮,雖然識得字,可他也明白自己沒多大的能耐,能像大哥一樣一路考上那大官的位置。

  能讓他脫離貧窮、擺脫低賤的方法,就是到邊疆的軍營戍邊。

  他所說的戍州,是位於畿輔婺州的東邊,上臨耀州,下接饒州,東邊與大牡國接壤,首當其衝要承受這霸道大國的壓迫。在延和二年以前,禁國尚未與大牡國簽下那些商貨規條,戍州當地時常與大牡國發生大小戰事,有時戰況緊繃,搞得穰原也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它是一個充滿肅殺之氣的軍州,但懷沙卻視它為自己人生的跳板。

  在軍營中作學徒,只要咬著牙,吃苦耐勞,熬過了日子,積滿年資,便可上中央的磨勘西院報備,取得階級,補得實缺。總有一天,尉級軍官的位置終會輪到他。這便是他那時打的如意算盤。

  不過,等我長大了解到這些微妙的東西時,我和他的關係已經很疏離了。

  懷沙嘆口氣,安靜下來了。我心裡難受,他看在眼裡,不再用那種拙劣的方式去填補這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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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你幹啥來?」離去前,姨娘隨口又問。

  「方才急,竟把這重要的東西亂擱。」懷沙想起了,趕緊把暫擱在角落的草籃與吊著東西的竹竿提來,嘴巴邊溜順地叨說:「按常例,懷沙想姨娘們忙著應付飯局,大概沒時間去買這些火紙、長錠,便替姨娘們買來。將爺後日回鄉祭祖,東西先備好總踏實些。」

  懷沙把蓋在草籃上的花布掀開,裡頭是烙上錫箔的火紙,看起來亮光光的。燒這麼一張下去,人們就當作是給了祖先一銀錢。另外,他擔來的竹竿前後,吊著十串長得像元寶的長錠,是用黃裱紙給糊好的,因為中間是空的,得用棉線一個個穿起來,用竹竿吊著走,才不會變形。

  「呵!對。」姨娘恍然大悟:「瞧我被後罩房的事纏成這樣,一早醒來就在升灶備菜,總想不起有啥事沒辦。就是這燒給祖先的火紙、長錠呵!沒先備好,將爺上那荒山野嶺祭墳,要找誰去買。」她把濕手抹乾,才接過這些東西,然後又眉開眼笑地讚道:「嘿!還是懷沙小弟貼心呵!」

  「桂姨娘快忙吧!妳只要記得通知帳房,去還賒在火紙店的帳就好。」懷沙牽起我的手:「至於這麻煩精,我替桂姨娘顧著,別操心。」

  姨娘方才的急氣被懷沙哄散了,回內院的路上還邊嚷著:「我看咱們的小磬主也只有她的懷姨娘治得了。」

  我抬頭看看懷沙,他正朝我眨眼。我總覺得他那天的面皮特別乾淨,懸在腦勺的馬尾梳得忒紮實,予人的感覺與往常不同,神清氣爽,容光煥發,像是有什麼得意的事。可以前,就連幫傭的姨娘、長工都會看不起他那身髒舊,而喚他窮小子,開他玩笑。

  我可以說是他一手帶大的。我不知道他從幾歲就開始在官宅打雜跑腿,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常常看他在官宅裡鑽來鑽去。冬天替官宅補煤餅劈柴,跑過了好幾個坊區才找到那些煤舖攤子,再嘿咻嘿咻地扛著那些笨重東西走回原路。夏天又要跑去那些替人烹煮消暑涼茶的燉補號,提著吃重的湯瓶來來回回。那涼茶還頗貴,不能打灑,偏偏大哥和他的家人就是要喝由燉補號派專人烹出來的涼茶,自個兒買配方回來煮的還不喝。

  不管四季如何變換,他每天都有活兒要幹,而且都是常人不願幹的重活。

  在我眼裡,懷沙就像是一匹認分的馬,朝朝暮暮地勞動著。

  我也是他的一份活兒,從兩歲起,只要他人一待在官宅,便會顧著我。在我眼裡,他不像小孩,小孩一碰上辛苦、不順意的事就會大哭大鬧,可懷沙從來不會,只因為他的身世不容許他這樣。他不但是一個大人,還是一個很會包容我、護著我的大人,有時姨娘都沒他來得心細。因為親切,男女之間的分際便模糊了,所以我總稱呼他是懷姨娘,久而久之這也成了他在官宅裡的小名。

  不過近一年的時間,他不知私底下在忙和什麼,上官宅的日數便有些少了。

  而如果之後,沒有那段如此長久的分別,或許長大後的我,還是會很熟稔地喚他一聲懷姨娘。儘管那個時候的他,是個靠自己能耐爬上位置的六品武官。

  他明白我耍脾氣的原因。「又不想和那些空桑人同桌,和姨娘吵啦?」他說的空桑人,便是我那些兄姊、姪兒們。

  我點頭。

  他輕嘆口氣,笑道:「我只能再救磬子一回嘍!」

  我覺得他這話不對勁,可還來不及細思,便被他一把抱起,往外院的大門衝。直到那座有衛班駐守的坊門立在眼前,他才把我放下,牽我的手故作從容地走過,還同衛班的禁兵打了招呼。

  「如果抱著妳跑出那座坊門,」來到離懷仁坊較遠的地方,他喘著氣說:「我定會被衛班捉拿審訊,以為我要拐走汝將大人家的寶呢!」

  看到他笑,我也笑了。

  他看我笑了,很滿意:「磬子要多笑,不要老苦著臉。」

  「我哪有!」我笑著嘴硬。

  懷沙的笑反而收斂了些,定定地看著我:「以後,要試著自己面對事情。」

  我的表情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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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用完早膳,在內院的西廂房同先生練了一些學前的字。悶在房裡一上午,終於能放到戶外活動活動。正歡天喜地跑在遊廊上,卻發現隔開內院與外院的垂花門旁,竟佇著一夥人。

  我看向那夥人,那夥人也看向我。我聽到有人嗤地一聲,那聲音像是在嘲笑。我感到不悅。

  輩分上,他們全是我的姪兒。有與我同年的,也有比我大的。每逢佳節都同他們的爹娘來大哥的官宅小住幾日。

  這垂花門的用途是來隔開官宅的內外兩院,外院是大廳與客房,內院是由數座廂房組成的口字型空間,供主人自家休憩活動。外院的二樓客房該是他們安分的地方,他們跑來這兒做什麼?這可不是破了這官宅的分際。

  我總認為,這內院應該只有我、大哥、嫂子家人以及伺候的姨娘可以進來。在這裡看到這群人,那時的我竟覺得自個兒的地盤被進犯了。

  我有些惱,踏著重重的步子要出垂花門到外院,經過他們身旁時,還故意扯開嗓子喊道:「姨娘!姨娘!」

  姨娘以為我發生了什麼事,匆匆從立在內院最後邊的後罩房跑出來。那後罩房是權充作廚灶用的,姨娘手上還殘有洗菜的水漬,看我急著要到外院去,她碎步追上。

  「喲,我的小磬主,妳這是要幹嘛?晌午快開飯了,我正忙著咧!」姨娘回身看了聚在垂花門旁碎嘴的一夥人,更著急:「瞧,妳姪兒們已經在等開飯了,咱們可得在他們爹娘進來前把菜佈好呢!妳給我安分點。」

  一聽姨娘這麼說,我更火了。這頓午飯他們打算進內院吃?我餓壞也不願與他們同桌。

  我逞強地說:「我要去買花生糖吃。」

  姨娘不耐煩了。「小磬主,我可沒空……」

  我打斷她:「我自個兒去買!」

  「妳這磨人精,想讓我被將爺罵死啊!」姨娘生氣了,拉扯我的臂膀:「給我好好待著,將爺交代過,這是清明月聚餐,只要姓汝的都要給他上座!」

  我癟著嘴,甩開姨娘,又朝外院走。姨娘追出來拐著我,伸手想擰我大腿處罰我。她和大哥一樣,總是不懂我怎麼老是在這點上鬧脾氣。

  「桂姨娘,別這樣啊!」此時,一道聲音從中庭的天井處傳來,不一會兒我便被拉開,護在那人身後。

  我抬頭一看,是懷沙。那年他才十六歲,卻生得比姨娘還高魁。

  「好好說,打她幹嘛呢!」他笑著說,緩和氣氛。

  「算了。讓妳的懷姨娘好好跟妳說。」姨娘撥攏了額邊垂下的髮絲,看向懷沙說:「你哄哄她,要她別鬧脾氣,人家親戚都在看。她最聽你的話了。」

  「好,交給懷沙,桂姨娘忙去。」懷沙滿口稱是,他從小就在官宅裡跑腿打雜,很能應付這些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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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面對這麼多問題,我最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可以叫出我的本名。如果說這男人躲在小坊廟已有一段時間,可能把我和大哥的對話都聽進去了,那他頂多也只知道我的小名叫磬子。

  我忍不住了,一脫口,問了他一連串的問題:「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從哪裡來的?我沒看過你,你身上的衣服我也從沒見過……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誰。」

  那男人剛想開口回答我的問題,忽然坊園又起了一陣風,把我們的頭髮吹亂。男人竟露出痛苦的神情,大掌摀著雙眼,緩緩地彎下身子,跪在浮台上。

  他的舉動嚇著了我。他的大掌遮住了他大半的臉,可我看到他的嘴緊咬著牙在顫抖,似乎真的在忍受著什麼徹骨劇痛。

  他的眼睛只是受了一陣風,就痛成這樣,這讓我有點慌亂。我對他說:「很痛嗎?我替你去叫人來,你等等。」我越過他,就要跨過小虹橋。

  「汝音,不用,不用……」他喚我喚得很自然,連家裡姨娘都沒他喚得熟稔。

  他慢慢放下大掌,眼睛嘗試地眨了眨。我就站在他身側,靠得很近,這時我才看清楚,他的眼珠黑濁,竟沒有一點光澤。

  他往我原本站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看得很仔細,看得很用力,卻還是露出困惑的神情。而我的困惑也不下於他。

  我不就站在他身側嗎?如果我不出聲,他真的找不到我?

  他站起身,又往四周張望,表情茫然。

  原來,他的眼睛真的有問題。

  「我在這裡。」我好心的出聲提醒他,他那茫然找尋的樣子讓我不忍。

  他的身子轉向我,眼睛對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才露出笑意。

  我好奇極了,不知道他可以用那雙病眼看到什麼。

  「你……看不清楚?」我直率地問出口。他點點頭。

  「那你剛才怎麼知道我想跳水池?」我又問。

  他說,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影子。他見一團小影子,要往旁邊那湖綠色的地方墜下,便知道我想做傻事。我覺得他的解釋很有趣,不禁呵笑了一聲。

  他這一說,又讓我想到很多問題。除了問他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之外,我還想問問他的眼睛是怎麼壞的。

  不過,他先喚住了我:「汝音。」他這種叫法總讓我一愣,老想問清楚他到底認識我多久了。我看他喚得認真,便噤下聲,聽聽他想對我說什麼。

  「妳大哥,很在乎妳。」

  我瞪大了眼睛,表情一時僵滯。

  他吃力地走近我幾步,在我面前蹲下。我一直盯著他的左腳,這時才發現他的左腳是瘸的,也想起方才他跨過虹橋的身影的確是一顛一顛的。

  但這次我再沒有心思問他,他為什麼瘸了左腳。我那時甚至問不出口,他怎能說這樣的話來?

  說得好像,他不但認識我,還認識我大哥?這很詭異,但更教我不解的是,為何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語氣,讓我很想……相信他?

  可我從沒忘過自己的身分,所以遲遲不敢附和他,只是一直瞪著他那隻無法用力彎曲的左腳看。

  一股羊皮的腥味撲了過來,我忍著,這時,男人又說:「他從來沒有把妳當成庶子。」

  聽了這話,我吸了一口氣,儘管羊腥味讓我有些暈眩,可我一定得吸這口氣,否則在生人面前掉出眼淚多難看──即使他是一個眼睛不好的生人,我也一樣覺得難堪。

  「可以讓我看看妳的魂壺嗎?」男人轉了一個話題。

  我點點頭,趕緊背向他,一面抹眼淚,一邊走到藤籃邊,把收到裡面的魂壺拿出來,捧在手裡給他瞧瞧。

  他的眼睛依然定在我身上,也沒接過我手裡的魂壺,逕自說:「瞧,這顏色多好,我一個眼睛壞了的人,看到的影子都是墨綠的。」他露出沉醉的表情,笑說:「這是一個很好的魂壺。」

  我咬著嘴唇,最後勇敢地說出來:「可這魂壺本來不是我的。」

  「那麼會是誰的?汝音。」他馬上反問。我竟反駁不出什麼。

  「他跟我說過,妳就像他的孩子。」他伸出手,本來想摸我的頭髮,可卻摸到了我溼黏的頰邊。他震了一下,表情有些難過:「所以,妳千萬不要自卑。」

  我吸了吸鼻子,終於能開口:「可他不是覺得,我老同他鬧脾氣,很討厭嗎?他會喜歡我嗎?」說完,自己被嚇著。不只是自己沙啞的聲音,還有這回話,回得有多順、多自然。日後想起,還是深感不可思議。

  「不對,汝音。」男人皺眉,搖頭,他那急著解釋的態度,像是我誤會的人是他。「他每回惱的都是自己,惱自己總沒法拉下臉安撫妳,更沒對妳說過他有多在乎妳……」說到這兒,他的聲音也啞了,臉容哀戚,好像親人死去的傷痛。

  我其實還想問:「我能相信你嗎?」可是我自己再也忍不住了,不管窘不窘,我哇地一聲,就在他面前哭了起來。

  他把我撈進他的懷裡安撫,我的眼淚都被他那件羊皮衣給吸了進去。

  窩在男人的懷裡哭了多久,我不記得了。也不知道那男人最後是怎麼離開的,從草蓆上醒來時,天空已經黑紅了大半,姨娘也點了瓶燈出來找人。

  我還看到,大哥跟在姨娘身後,表情有些彆扭地望著我,要我進屋去和他吃晚飯。還跟我說,今晚的菜色有我愛吃的黃瓜鑲肉……

  以後,我們兩人還是會鬧脾氣。可當一個人靜下心來,想到與那男人在浮台上的對話時,我總想,自己為什麼能相信他。是因為那時我還是一個九歲的孩子?還是因為他的表情是那樣的認真,傷痛是如此的真實,讓人就是想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

  不過我想,最大的原因,應該是他說出了,我無法從大哥口中聽到、卻一直渴望聽到的話吧。

  那些,不管是孩子的我,還是長大的我,都想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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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在寫〈延和二年˙清明〉卷的時候,因為有點難產,一心只想把感覺與先前就設定好的東西全部寫出來即可,至於其他東西就沒設想到那麼多了。

  但是現在回頭看五月寫的文字,卻有點汗顏。

  在閱讀的時候,我一直是很注重這種感覺:該是什麼年齡,就該是說怎麼樣恰如其分的話。如果一個外表老成嚴肅的人,說起話來卻幼稚得不了,那我絕對會大加撻伐。同樣的,一個孩子卻可以說出成年人才說得出的話,那也是非常彆扭的。

  而現在九歲小汝音的自述裡面,就有這樣的毛病。

  在實際人物的對話上,我的潛意識或許還有一些自制能力,盡量揣想九歲女童可能會與大人對話的方式。但是在「我」的旁白方面,就太不知節制了。

  二十四歲如我的形容功力有限,要用二十四歲的思維來形容事物都已非常困難,更不可能做到讓一個九歲的孩童,在交代那些特難形容的東西時,依然可以保持九歲的天真思維,同時又可把事物形容得唯妙唯肖,讓每個初次閱讀穰原的人一看便懂。

  結果,二十四歲的思維就漸漸地入侵至九歲的思維裡,讓九歲的小汝音變成了一個很成熟的小汝音。

  瞧她形容這個男子的樣貌,那文字根本不是一個可以從小孩的腦子裡蹦出來的。可是不這麼形容,我又想不出如何用最天真、最簡單的孩童式言詞來具體帶出這個男子的形象,畢竟這個男子可是非常重要的主角,主角開場絕對不可以被忽略!(哇!這樣不就暗示了這個男人的身分了嗎?)

  啊啊!突然更加崇拜那寫活了《曾經》的十歲李芳儒的愛亞女士。在童言式的話語裡,可見感情、可見興味,形容一些事物,線條雖然簡單了些,但是依然輪廓分明,感覺清楚,這樣的文字功力到底該如何訓練出來呢?

  觀察吧!

  如要寫小孩,我要多多觀察小孩的說話方式。「我要睡覺覺」、「我要喝捏捏」「我要吃飯飯」……

  呃,我果然要再多多觀察。

  總之,九歲的小汝音目前能形容出的東西,功力大概也只能如此──停留在二十四歲的思維,還無法再下降、再童言童語一點。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先寫出最完整的故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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