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2011年最新創作《誕降師》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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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1132235231.jpg書名:誕降師.杭樂安卷

連載區:城邦POPO原創網

閱讀時間:2012.5.6~2012.5.10

個人心得:

  在進行《戀奴.清蓮卷》完稿的同時,也將《誕降師》後續兩部的大綱草擬出來,並且決定擬更詳細的大綱之前,需把已完稿的《誕降師.杭樂安卷》重讀一遍,將所有必須在後二卷中要交代或補充的劇情伏筆記下,以免予人斷續不周全之感。慶幸現在有POD的微量印刷技術,可以捧著實體書,使作者回歸到一個普通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的作品。

  不過,這次重溫的經驗,與過去重讀《歸去來兮》與《淮陰蒼狼》等作一樣,發現自己的文字並不耐讀,並無法如自己所希望的,可以隨著歲月的累積而使文字沉澱出自身的韻味與重量,精雕細琢的文字反而因此有些累贅,加上自己就是作者,無論劇情如何跌宕,也吸引不了自己,畢竟那都是在胸臆中輾轉千回之後方能寫出的架構,自己不熟悉,誰又能熟悉?總之,實在不滿意,那種不滿意也非修改可挽救。因此,我不禁思考起,整個寫作的過程中,最快樂的時刻既然不是這坐擁豐收,那會是什麼呢?當自己辛苦了一年半載寫完了一部作品,卻不能使自己感到興奮或滿足,寫作本身的快樂到底該植存在哪裡呢?

  對照重溫《杭樂安卷》的懊惱,此刻正在擬定《少司命卷》大綱、期待盡快開稿的自己,無疑是更自在而喜悅的。如此,我想通了,一個創作者最快樂的時候,應該是他想寫一個故事的時候,他在一本書中找到了靈感的時候,他為他滿腔的幻想找到空間可以發揮的時候──簡言之,可以盡情發表自己的感想、思維,用文字全然地表現出自己、標示自己存在的價值,原來就是創作最讓人躍躍欲試且義無反顧的原因。

  時間久了,自己慢慢從故事中抽離開來,站得高了,站得遠了,看得也清明了,或許就會開始納悶為何這個故事只能寫成這樣,而不能往更好的一方面去寫?答案是什麼?我想作者比一般讀者更清楚不過,因為那段卡稿、遇見瓶頸的日子,是他個人獨力熬出來的,熬過了,也才有這份完稿的故事,故事如今呈現的面貌,就是他一路煎熬的痕跡。因此,讀得越多,寫得越多,會發現自己有了一點同理心,對於其他人的作品的觀感漸漸不那麼尖銳,會以較寬容的心情去看待──但踩到地雷的那股鬱悶仍無法好好調適,這必須承認。

  回到《杭樂安卷》,有幾點要自己注意。全文筆法節奏快而淡,不像《戀奴》一般的鑽牛角尖,最後嚴重離題,這股筆觸必須花時間調回,不可再落入《戀奴》的迂繞,切入感情的面向要準確、俐落,推入核心。而《誕降師》與《戀奴》的類型不同,前者為奇幻,後者為愛情,因此在植入奇幻因子的時候,《戀奴》自然會粗糙一點,簡化成一個小過場、小配件,但切記《誕降師》不可如此,要花心思將奇幻因子完全融入人物的生活與整體劇情中,否則就失去架空世界的意義了。

  另,聽過幾位讀者提及《杭樂安卷》的感情其實很凝滯,像瘀,化不開,當時全力衝刺完稿,情緒必須始終而連貫,無法分心回頭檢視這個問題,如今隔了一年再讀,終於懂了。像讀到第七章〈浮魈〉,不知為何,總是昏昏欲睡,而且好像行在滿是碎石的路上,一路磕磕碰碰的,閱讀的情緒一直很不順暢。我趕緊在筆記上寫下:「樹生幾歲?十二歲而已,怎麼心思這麼成熟哇?熟得有點矯作啊!好吧,就是日文的那個詞──違和感作祟。」

  長篇小說常常會寫入瓶頸,後繼無力,當劇情陷入膠著,無法有令人振奮的內容開展時,走入死胡同的作者就會用文字上的雕琢來讓整個寫作過程有點變化、提高。當下是快樂而滿足的,但一年後再回頭看,卻會發現這轉變的筆鋒導致這些內容與其他段落格格不入,嚴重者更使人物個性前後不一,毀了一個角色。因此後二部的寫作上,要時時注意樹生的年齡──十二歲與十七歲,這兩個年齡面對世界的視角絕對有高度上的不同,文字、筆觸要契合,切忌賣弄。而在挖人心深度的時候,要盡量用劇情、對話活化,避免人物內心的獨白,如此便也可減少一些沉悶的凝滯。

  現在想來,這是我第一次進行三部曲的長篇故事寫作,在劇情、設定的銜接上,做得還不是很得心應手,常常發現矛盾,又同時背負著想要創新設定的壓力,前進又回顧,不免疲於奔命。然而對這故事的熱情還在,依舊熊熊地燃燒,我倒覺得這是繆思大神對我最好的眷顧。

  不論滿意與否,我已在POPO上交出四部完本作品的成績,就讓這黃金五年好好地衝刺,為自己的人生留下一點值得紀念的寶貝吧。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感謝POPO的專訪!我要更努力寫下去!



  此次POPO閃亮星的訪談對象--李穆梅,今年春天開始在POPO連載第一部長篇奇幻作品《誕降師》,因其洗鍊的文字與張力十足的情節鋪陳,快速累積人氣。 

  在採訪穆梅的過程中,小編想起中國文學史上那群「苦吟型詩人」,諸如賈島、孟郊,他們普遍的創作態度是「苦思冥搜,發憤著述」。為何會有如此聯想,全起因穆梅對於創作的專注與認真。

  穆梅房內有三面大書櫃,上頭擺放一千多本書籍,身為出版社編輯的她,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寫作,在通勤的公車上,她把握細瑣的時間閱讀,並針對書本的整體架構、風格隨手記錄,甚至強迫自己看完書後,必須寫出一千至三千字的分析心得,藉此磨練文筆。回家後,她不看電視,不打電動,除了讀書就是寫作。

  現在,就讓我們深入了解這個嗜讀嗜寫的「文字狂戀者」吧!

【POPO閃亮星--李穆梅小檔案】

*敝人字號:穆梅、阿梅、梅仔(POPO的文友們取的)

*星宿:獅子座

*落地生根處:新北市新莊

*三百六十行,我就是這行:出版社編輯(文編、美編、小網管、出貨員、行銷企劃都有做)

*在我心中他就是神:胡軍、老一點的金城武(演《武俠》那款)

*最近啃的書:《再見,東京》、《孽子》

*碼字產物:

《誕降師--杭樂安卷》立刻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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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奴》立刻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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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取筆名的靈感來源是?曾有改名的念頭嗎?

A1:

  筆名首字其實就是我的姓氏,因為我十分欣賞「穆桂英」這個人物,所以我在取筆名時就決定自己的筆名當中要有一個「穆」字。決定用「穆」字後,再去找其他字來搭配,發現「梅」字接在「穆」字後,畫面感覺還不錯,所以就變成了「李穆梅」。這個名字從2005年我開始經營個人部落格起,就一直跟著我,至今有六、七年的時間了。我覺得筆名就跟本名一樣,是代表一個人的象徵,所以我會一直使用「李穆梅」這個筆名,不會再更換了。

Q2:若要以一種食物或料理來形容自己,妳覺得會是什麼?為什麼?

A2:

  這問題我想了很久……嗯,大概是「芥末」吧!因為芥末剛吃進嘴巴不是很嗆嗎?我就是那種一開始講話會很嗆,但之後力道反而漸漸減弱,最後就「惦惦」不敢說話的人。

  我記得有一次在上班時,接到一通讀者要買書的電話,對方不斷提出各種要求,而且還殺價,說話的口氣又很冷漠,相當不客氣,所以我就一肚子火,直接問她說:「阿姨,妳平常講話都是這樣嗎!?妳是不是不開心啊!」她一聽到我的質問,就反問我說:「我講話怎樣!?」然後我就──安靜沒有再講話了。掛掉電話後,我還很擔心她打給我老闆客訴呢,幸好沒有。(呼!甩汗~怎麼連小編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Q3:人生第一部小說作品在哪時產出?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A3:

  國二的時候,我看了《螢火蟲之墓》深受感動,覺得悲情故事似乎比較好發揮,就開始動筆,以《螢火蟲之墓》為範本進行改編,一樣是兄妹因戰爭死亡的悲劇故事,所以我的第一部小說算是同人創作。

  至於第一部原創作品是在高中時完成的,就是2002年由九歌出版的《希望之石》,故事的內容是在說一個高中女生小奇在圖書館中意外獲得一本日文古書,帶領她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那是一個充滿戰亂迷信的時代,故事中的一切,和小奇的生命有很多牽連,小奇也從這本書中深刻認識自己。是一部充滿奇幻元素的小說。第一次嘗試完成長篇原創小說,就受到出版社的青睞,那個時候真的非常非常開心!

Q4:穆梅似乎相當鍾情奇玄幻的題材,是否有受到其他作家或作品的影響?

A4:

  之所以特別鍾情奇玄幻題材,是因為我本身相當喜歡日本作家小野不由美所寫的《十二國記》,我覺得一個日本人可以如此自然的融合中國文化與奇幻元素,而且讓各種奇幻的人事物不造作的呈現在故事生活中,這種寫法很真實、很讚。

  我個人比較不喜歡修真、武俠練功……這些東方玄幻常見的題材,那太遙遠、太不真實了。對於《十二國記》的喜愛,讓我努力的想把奇幻元素盡可能生活化。

  另外,我也會閱讀各種風土民情的書籍,一看到值得參考的內容我就會立刻買下來,雖然可能有點生硬,卻很貼近人們的生活。看完許多書之後,我會把這些實際的風土文化引導至劇情當中,再加上一些想像,塑造出屬於自己的奇幻世界。

Q5:妳是如何想出《誕降師》這個設定特殊的奇幻故事?從發想到開始提筆花了多久時間?  

A5:

  小野不由美的《十二國記》是一個描寫12個國家的奇幻故事,受到這個世界概念的啟發,我也想寫一個由諸多國家組成的奇幻小說,剛好大二上了一門《楚辭》的課程,學到《九歌》,當中大概有11位神明,於是我就想,日本人都可以用中國文化去創造新的世界觀,那我為什麼不能利用也是中國文化的經典,去創發屬於我們的東方奇幻世界?我不想去寫魔法啦,修真啦……這類的題材,因為比較缺乏生活感,我希望我創造出來的世界,它有一套屬於它的生活方式,有一套寫實的國家政策或制度,人民都是很真實的在這個國家裡生活度日。

  這個想法大概在2007年就產生,2008年我先寫了一本《少司命列傳》,那時奇幻味道還沒那麼濃,只是一個空有奇幻背景的假奇幻作品,而且我自己覺得劇情有點枯燥,再加上我跑去言情小說出版社寫了兩年的言情小說,今年合約才剛解除,所以想把當初未完成的世界再拿出來,好好把它寫完。

Q6:在《誕降師--杭樂安卷》中,杭樂安、杭樹生之間的父女情感刻劃甚深,妳覺得塑造一個充滿感情,深具個人魅力的角色,要掌握的關鍵是什麼?又是如何替人物命名?

A6:

  我覺得要讓一個角色的形象鮮活,很重要的就是去思考這個新創造角色該有什麼樣的想法、反應與外在表現,然後透過對話、行為或是一些專屬小動作、小習慣的描寫,讓角色能整個活起來。

  我看到滿多作者喜歡堆砌人物外貌的形容詞,譬如長相如何如何,其實那些都不重要耶!我也看過某個人物的個性明明設定成冷淡成熟,但講出來的話卻是小六學生的語調口氣,這樣就完全破壞人物的平衡了,所以一定要做到「什麼個性的人,就說出什麼樣的話」。

  另外,「多讀書」絕對也是幫助塑造人物、揣摩角色的好方法。去閱讀各種各樣的書,觀察各種各樣的角色,發現值得參考的寫法就用筆記錄下來,從模仿走向創造。如果對某個地位、身分的角色真的無法揣摩出情境的話,那就放棄吧!或者不要讓他當主角,去寫自己擅長的人物個性比較實在。

  至於我個人替角色命名的習慣,第一個,我不喜歡選擇很難唸的字,讀者看了唸不出來的字我不選。第二個,我不喜歡像「歐陽」、「司馬」……這類言情小說常出現的姓氏,我比較喜歡角色的取名意涵和他的身世背景或個性有關連,所以我會挑那種樸實……就是那種我們常常看見的字,但它們組合起來可以產生不一樣的意義。這是我個人取名的偏好。

Q7:由妳創發的「誕降師」角色擁有領畫物入世的能力,如果妳也擁有這種異能,會想畫出什麼?或者如何運用這種力量?

A7:

  想講三八一點的……(呵呵笑了一陣)我會想畫出一個很帥的男人!然後這個男人只聽我一個人的話!若要我像杭樂安一樣畫出一道堤防,拯救世人,這實在太苦了呀,我真的只想畫出一個帥哥!這是每個女生懷抱的夢想啊!(小編忍不住跟著點頭了XDD)

Q8:若能將《誕降師--杭樂安卷》漫畫化,妳最期待給哪位漫畫家執筆?為什麼?

A8:

  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第一人選我希望由小畑健老師來幫我畫《誕降師》。因為他筆下的藤原佐為實在太帥了!如果讓他來畫杭樂安的眼睛,呵呵……一定很帥!第二人選,我希望由浦澤直樹老師執筆,雖然他的人物畫風偏寫實,其實不是我的菜,但我很喜歡他詮釋故事的方式,他的分鏡手法十分吸引我。

註1‧小畑健──日本當紅漫畫家,1998年作品《棋魂》於《週刊少年Jump》連載後,聲名大噪,其他暢銷作品如《死亡筆記本》、《爆漫王》。

註2‧浦澤直樹──日本著名漫畫家,多次拿下日本漫畫大獎,暢銷作品如《MONSTER》、《20世紀少年》。

Q9:曾有實體書出版經驗的妳,目前轉變成在網路上固定連載,這兩種發表作品的方式,對妳而言有什麼不同?

A9:

  其實網路連載的壓力滿大的。我覺得從事寫作最怕就是寫到一半收到讀者的批評,並不是說作家無法接受他人批判,而是會深深受到影響,而改變之後的寫作計畫,或是就此卡住寫不下去。

  我比較希望能全部寫完後,整本書讓讀者檢視,然後再一次修改。像現在在網路上連載,讀者可以直接反應,看到批評或沒有人氣當然會有些打擊,但看到讚美也會讓我感受到壓力,因為我會懷疑自己還可以一直滿足讀者的期待嗎?還可以繼續把之後的情節寫好嗎?

  不過如果一個人專注的寫一本書,不發表在網路平台上,那個過程真的很寂寞!所以對我來說,兩種發表創作的方式各有優缺點。

Q10:頗多作家在網路上連載作品時,會使用流水編號當成章回標題(ex.第一回、第二回),但穆梅目前連載的兩部作品,其章回標題的命名邏輯為:書名+章數+章節名+分節數(ex. 《誕降師:杭樂安卷》第八章〈窺魘〉之一),為什麼會採用這個方式作為章回標題?是否對作品的連載或創作過程有所幫助?

A10:

  我之前會把作品上傳到部落格,在部落格中標題不能只打「第一回」、「第二回」,因為來看文章的讀者,會搞不清楚新章回是哪本書,也無法預想劇情內容,不方便追文。所以我採用「書名+章數+章節名+分節數」的方式作為章回標題的命名邏輯,而這個習慣也延續到POPO。

  這樣的做法不僅可讓章回列表整整齊齊,一目了然,而且後面的章節名是針對該章回的劇情內容來命名的,有時候自己上傳到昏頭了,一看到章節名稱我就能直接聯想到裡面的情節內容,要回頭檢查也比較方便。

Q11:要創造內容豐富的小說作品,事先常需收集不少資料,透過資料的收集能激發更多靈感。請分享一下創作時的參考資料大部分是怎麼收集來的呢?

A11:

  開稿前,我只會針對自己想加強的部分再去收集相關資料或知識,大部分的故事概念都是靠日常的閱讀習慣來累積。

  我平常都會在公車上讀書,回家後如果沒有公事要做,我就會一直讀到睡前。讀的內容也很繁雜,有小說也有資料書。看書的時候,如果覺得點子很好,我就會立刻記到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再花一段時間沉思,去思考這個點子如何運用?等於是平常就要不斷讀書,不斷做功課。因為人腦記憶體有限,所以一定要動手記錄,以供之後查閱。

  另外,我也常會上博客來網路書店觀察新出版的書,特別是文學小說、歷史人文、文化風俗的書,因為我覺得這類的書可以讓我貼近不同國家、人種、民族的生活,彷彿開了眼界,所以我會特別注意這幾類的新書。

  有時候我也會逛實體書店,但看到中意的書,除非當場有七九折,不然我就會忍住衝動,先記起來,回家再上博客來下訂,折扣很重要!

Q12:從事創作至今,有卡文的經驗嗎?後來怎麼解決呢?

A12:

  是會有寫不順的時候,但我不會讓自己卡文卡到棄坑,因為會覺得很對不起這個故事。我把它創造出來,就不能輕易拋棄它,我有義務要對它負責。而且我在寫一本書時,也不會妄想再另開一本書來寫,因為我如果沒有專心致志的對待它們,對兩本書都不公平。所以如果有寫不順或卡文的狀態,我會靠意志力來度過,就是一直寫、一直寫、一直寫。真的寫不出來,頂多就是去散個步或看書,調整之後就繼續寫、繼續寫、繼續寫……

Q13:常聽人說:「創作是孤獨的!」如果妳的作品一直乏人問津,會如何保持寫作熱情,繼續堅持下去?

A13:

  噢──(哀嚎)這問題很殘忍耶~

  其實當初剛把《誕降師》上傳到POPO的時候,有想過如果都沒人理我怎麼辦?最後我決定就一直PO、PO、PO……直到有人發現我。所以還是一句老話:「靠意志力度過!」因為真的不能放棄啊!就算得不到關注也不能停文或關書,因為創作應該是發自心中對文字的熱愛,是為了自己而寫,雖然我會期待掌聲,但如果乏人問津,至少要對自己的創作抱持負責任的態度,繼續寫下去。

Q14:目前在POPO站上連載的兩部作品封面都頗別緻,請問是自己設計,還是請朋友幫忙製作?(若是由自己設計,是從哪裡學得的美編概念和製作技法呢?)

A14:

  這兩部作品的書封都是我自己設計的……(羞)我本身是中文系畢業的,但之前曾在巨匠電腦上過一、兩個月的美編課程,學會操作Photoshop、Illustrator、InDesign等美工軟體,然後進入現在任職的出版社後,就開始接一些書封來設計。

  我覺得工作方面的需求,是讓我不斷練習設計的重要因素,因為我做出來的東西一定要經過老闆檢視,另外,也要被作者磨過一回,直到他們都滿意點頭,一張書封才會正式定稿。而且如果我擔任一本書的文編,那麼美編的部分也會由我包下來,例如:封面、扉頁、書腰、排版等等,都會由我負責製作。透過每天接觸,持續不斷練習,並且常常購買設計類的書籍來參考,這些都幫助我在設計方面有更多的成長。(又會寫、又會編、又會美術設計,大家說說,這人是不是太給力啦!)

Q15:有讀者發現穆梅的資料被鍵入《維基百科》,發覺自己被建立在網路百科中,是什麼樣感覺?當下的想法是?

A15:

  有一次因為無聊嘛,就Google自己的名字,發現居然被建了資料在《維基百科》裡面,當下我的想法是──「不會有人以為是我自己建的吧!」因為我又不是什麼大咖人物,怎麼會被建在裡面,忍不住會猜想,當初建立的人到底是什麼心態啊?(困惑歪頭)

Q16: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優點及缺點,妳最引以為傲的優點是?另外,有沒有哪個缺點是妳強烈希望最好明天就消失的?

A16:

  優點應該就是毅力和意志力吧,一切困難都靠這兩力來度過,算是我引以為傲的優點。很希望消失的缺點應該算是「驕傲」吧?因為有時候看到讀者留言稱讚我的作品,那顆心就有點管不住了,不免會在心中悄悄驕傲起來,我覺得這種態度很不應該,希望它快點消除消除!

Q17:這輩子做過最大膽或最瘋狂的事情是?

A17:

  我覺得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大概就是參加這次的PK賽吧!因為我六月初結束一部作品後,才決定再開新書參與這次的大賽,等於是一個半月要寫十幾萬字,我覺得好恐怖!因為這部作品我不想跟以前寫給出版社的言小一樣,只照公式寫,不是很用心,這次是為自己而寫,是個重要挑戰,所以我想要做到字字斟酌。因此,我覺得這就是我做過最大膽瘋狂的事了……對不起!連我同事都說我好沒梗!(抱頭)

Q18:如果能穿越到金庸《神鵰俠侶》故事中變成楊過,在不知小龍女生死的情況下,你願意為她孤獨等待十六年嗎?

A18:

  不會耶!(一秒速答!)如果我是作者要把這個橋段寫進小說,我當然會讓他等,這樣的安排才有戲劇張力。但回到現實嘛……因為我也不是男的,我怎麼知道這十六年的中間,我會不會看上其他女生咧?我是很現實的!(笑)

Q19:請問妳通常都帶什麼類型的包包出門(後背包、斜背包、手提包)?包包裡都放哪些東西?有沒有很特殊的物品是妳出門時必帶的?

A19:

  我平常背出門的包包是泰國曼谷包,裡面一定要放的,第一項就是寫心得的小筆記本,第二項就是寫小說的筆記本,第三項就是最近正在看的書。我包包裡的東西很單純,就這三項,因為我平常都不化妝,是個素顏女,所以我的包包裡也不會有化妝包或化妝品。

Q20:「舊愛還是最美」,妳會保留前男(女)友送的情書或禮物嗎?

A20:

  我會!但是我不會再拿出來看,除非過了二、三十年才會想再回憶一下,畢竟這些東西也是生命歷程的一部分,說不定我會傳給後代子孫喔!因為我覺得丟掉還滿浪費的,就算只是一張寫著幾句話的小紙片我也會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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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岸文學PK大賽李穆梅《戀奴》

  六月十三號,我把《誕降師:杭樂安卷》定稿了。那時我想,這可不是天賜良機嗎?

  雖然離截稿日七月三十一日實在太迫近,要如何生出一部十五萬字以上的好看小說?

  不過,我還是擬好了大綱,辦好了報名手續,又開始寫新稿

  這部參加POPO與大陸起點網站合辦的「兩岸文學PK大賽」的作品《戀奴》,也一樣是在POPO上連載,因為這次的徵文主題是愛情,自然寫的是愛情小說,希望也能承蒙大家不棄。

  如今再望截稿日,只剩下短短的三十八天了,每天都是以日生五千字來勉勵自己,希望可以趕上截稿日。

  書還是有在讀,但讀得慢,也空不出手寫心得,只好痛心地把部落格放在一旁,心得則累積到八月時再來補。

  寫《誕降師》時,總望著想快快完稿,好好讀點書休息,不過看來這PK書櫃的計畫又要延後了。

  但創作就是那麼讓人義無反顧。

  有來部落格看我的朋友,若看到近期沒更新,還請讓我說一聲抱歉,八月份時,必定重回這個部落格,好好看書,好好更新心得的!(天,九歌200萬大獎的書竟然也還沒買!)

  謝謝。請祝福我順利在七月三十一日時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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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邦原創POPO網李穆梅《誕降師:杭樂安卷》

  很感謝這段時間,幾位讀者在部落格上對《誕降師》的關注,每次看到單篇文章下面有幾個小小的點閱率在跳動,就覺得很窩心。

  其實在部落格發表的同時,也有在城邦的原創POPO網連載,在那裡過得很快樂,也很幸運的,被POPO的編輯們選為種子作家,加入養成計畫,打算在POPO網長期發展。

  加入這個計畫,就是想心無旁騖地寫,寫,寫,一直寫,寫到不能再寫為止……這不是每個人寫作的初衷嗎?而這個合約剛好是一個引擎動力。

  因此,還願意關注《誕降師》的讀者,要麻煩您們到POPO網支持我了!

  萬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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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穆月帶著樹生躲進附近一棟民居土樓,來到角落的井房,拉了一桶井水,將布巾沾濕,替她擦拭傷口。

  一碰到傷口,樹生痛得一縮。她臉色蒼白,襯得眼眶更紅。

  「忍著。」他抓好她,不讓她躲。

  樹生只好皺著小臉,緊抿著唇,忍著這刺人的痛楚。可忍著忍著,眼淚便靜靜地掉下來。

  爾穆月無言地看著那些眼淚,不知該說什麼。

  樹生抬頭,有些陌生地看著他。她顫抖著說:「我……我可以回去找我爹嗎?」

  爾穆月皺眉,嚴肅的表情就已經告訴她答案。

  樹生更心慌。「可、可是,我爹……我爹被留在那裡……他會不會被那些人?」

  「不會,妳別擔心。」他斬釘截鐵地說:「那些人已經……」看著孩子受驚的表情,他改口:「都被我打昏了,暫時起不來。何況,妳父親是個大人,會保護自己。」那些人甚至動不了他,才會把腦筋動到他女兒身上。

  樹生遲疑,不知該不該相信。她能不找父親嗎?會不會因為她沒回去找,她就永遠看不到父親了?想著,她的心又怕又痛,眼淚還是無聲地掉著。

  爾穆月嘆氣,用帕子替她擦眼淚。這孩子的哭,壓抑得如此安靜,反而比出聲的哭鬧更讓人不忍。「我以為妳什麼都不怕。」他說:「剛剛,妳可一滴眼淚都沒掉。」

  孩子似乎還緊惦著父親,她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越想越傷心、越害怕,哽咽了一聲。卻被自己的哭聲嚇了一跳,趕緊用袖子摀著嘴巴,甚至止住呼吸一陣,就是不讓陪著她的人聽到哭聲。

  她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何苦這樣隱藏自己的難過?他不解。

  「我先送妳回家。」爾穆月說:「我答應妳,我去找妳父親。」

  樹生抬起眼看他,臉因憋氣而脹紅了,眼淚還是止不住。

  他嘖一聲,伸出手,去揭她的眼淚。「不要哭了。」他說:「找到妳父親,我會要他盡快回家。行吧?」

  樹生點點頭,終於呼了口氣,聲音斷斷續續。「謝、謝謝……大、大叔……」

  爾穆月牽起她的手,說:「要哭,就大聲地哭,別這樣忍著。」

  「那個,大叔,你,別告訴,我爹……」她說。「我哭了。」

  爾穆月疑惑地看她。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哭。」樹生堅定地說:「他會,很難過。」

  原來如此,是這種羈絆。

  「妳從沒在妳爹面前哭過?」他好奇地問。

  「只有,前天。」她的聲音還在抽噎。「大叔快死了,我大哭。」

  爾穆月一愣,嘴角斜著。所以誕降師才會那樣好心地救他,女兒的眼淚是治他最好的武器。

  他蹲在她面前,要揹她。「走,快回妳家。」

  樹生一邊攀著他的背,一邊說:「大叔,還有,我要跟你說……」

  爾穆月大略猜到,馬上接口。「放心,我不會跟妳爹說妳受傷的事。」

  「不是。」樹生搖頭,說:「我就知道,大叔是個人。」

  他怔愣片刻,然後笑了。「那是妳把我當人看。」

  她揉揉眼,很認真地說:「我記得大叔的長相了,下次看到你,不會再跑了。」

  想起方才她跑他追的畫面,他自己不禁也覺得好笑。

  他揹起樹生,正要走出井房,突然瞥到天井上方有一抹黑影倏忽而至,以俐落的速度奔跑在屋脊上,接著停下,伏首打量這棟土樓的動靜。他趕緊縮回角落窺視。

  他一愕。那是……

  一頭狼首虎身的怪物。頭毛是一股刺眼的紅,即使隔了那麼遠,他還看得清楚那顏色。

  他判斷這怪物體態龐大,若他化為蝕狼與牠對峙,勝算也不大。

  這怪物明顯在尋找東西──可能是人,更可能是樹生。牠難道是日召師釋放出來對付目標的嗎?牠守在那兒,他如何帶樹生回去?

  可觀察了一陣子,他發現不對勁。那怪物似乎體虛,跪了下來,一陣抽搐,接著軀體漸漸縮小,直到──

  牠變回人的模樣。

  爾穆月將樹生放下,告誡她:「留在這裡,我回來前,千萬不要出來。」

  樹生緊抓著他的手不放。即使隔著厚重的手套,他還是感覺得到她的害怕。

  但這孩子最後仍勇敢地點頭。「好。」放開他的手。

  爾穆月爬上樓梯,越接近頂層,他的腳步更輕,像貓走路一樣。他躲在環廊內側,再一次窺探屋頂上的狀況。近距離,讓他看清了,他不再躲藏,反是蹤身一躍,攀上屋瓦,把自己搖盪上屋頂。

  屋頂上的那人一驚,沾著血的手順勢又伸進衣襟裡,爾穆月趕緊制止。

  「你女兒很安全!」他說,一邊皺著眉,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他猶豫地問:「你……你的臉……」

  屋頂上的人,正是杭樂安。他的袍子下襬漫延著血流,雙手滿是自己的腥紅,臉色蒼白,又傷又累,喘息不止。可那雙氣勢凌人的眼神仍是那樣狠狠地瞪著任何可能撲來的威脅。

  爾穆月雖聽過這名強大的誕降師,但從沒見過他的真面目。他還記得他用嬰瓜做的假臉皮,輪廓和潤,眼睛又彎又小,似乎沒什麼脾氣主張。可現在他露出的這張臉,卻與他前晚記憶中的誕降師截然不同,那出眾的五官充滿狠戾的攻擊性,充滿跋扈的倔強,充滿一種想將對方強壓至谷底的霸道──

  爾穆月回過神後,第一個念頭便是想,那孩子能接受這張臉嗎?

  「是你?!」杭樂安也認出他了,不顧自己的傷勢,激動地撲上要抓住他的衣襟。爾穆月趕緊隔開他的手,卻反被盛怒的他箝住手臂,他想掙脫,出腳踢他,杭樂安敏捷地躲過,甚至也出招將他絆倒,把他整個人押在地上。

  他掐著他的脖子,怒著臉質問:「你把我女兒抓到哪裡?!」

  「她……在下面……」爾穆月呼吸困難。「她很好……」

  「你們是一夥的!我哪能信你!」杭樂安就像一頭瘋了的野獸,無可理喻。

  爾穆月的臉都脹紅了。「你……不信我,那她早死了……」

  杭樂安仍是不鬆手。

  「她救過我……我,絕不動手……」他痛苦地說。

  杭樂安一怔,這才半信半疑地放開他。他看著爾穆月踉蹌地站起來,狠道:「我說過,殺你,輕而易舉,若你騙我,我馬上殺了你。」

  爾穆月緩口氣,不悅地說:「你倒擔心一些別的事吧。」他把方才給樹生擦臉的巾子丟給杭樂安,讓他止腹部的傷口,然後帶他下樓去。

  「她在井房。」爾穆月伸手指著,說。

  杭樂安仍警戒地瞪著他,一邊繃著身子往井房走去。這讓他好奇,日召師他們到底對杭樂安做了什麼,讓他變得如此不友善。

  杭樂安瞥了一眼井房,臉色終於放鬆。「樹生!」他慌急地奔進去。

  爾穆月跟在後頭,卻看到杭樂安的身子僵在前方,想擁抱孩子的雙手,空落落的。而此刻應該要在他懷裡的孩子,則張著一雙驚恐的眼,躲在井座的後面,不敢出來。

  「樹生……」杭樂安一時無法會意過來,為什麼樹生要那樣看他。歷劫歸來,他現在只覺得高興,能看到他真正的樹生安然無恙。他的聲音更軟更柔,腳步向前,想好好抱住女兒。他說:「樹生,沒事了,爹在這兒,不怕,過來……」

  樹生一震,她認得這聲音,是她爹的聲音,可是──

  杭樂安越過井座,要來抱她,樹生本能地往後退,嘴巴仍張著,因訝異而無法閉合。

  爾穆月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狀況,他不忍看她如此,趁他倆不注意,悄悄地離開了。

  這時,杭樂安看清樹生臉上的傷,他瞪大了眼。「妳怎麼了?」他更衝動,有些用力地將她拉近。「是誰傷害妳?是誰!」他吼。

  樹生終於忍不住,驚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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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樂安忍著痛,顫抖著手,清除殘留在臉上的嬰瓜肉。他努力忽略一旁的啜泣聲、呻吟聲。

  他一直告訴自己,那只是一面破碎的鏡子。

  不是,不是他的樹生。

  然而,躺在血泊中,身子被腰斬一半的孩子,不論是那哀叫的聲音還是那血淋淋的身體,卻仍如此清晰地在眼前呈現,一再撕扯他的心。

  可他不弄碎鏡子,死的就會是自己,還有他真正的樹生。

  他擦淨了臉,露出他的真實面目,越過那灘血泊殘骸,要趕緊逃出這間房。

  「好痛……爹,好痛……」那面仍沒死絕的鏡子,還繼續藉著樹生的聲音在哭喊著。

  他怔愣住。那聲音,真實到他無法避開。

  「原來爹是這種人……」樹生喀喀地笑出聲來。「是會殺自己親生孩子的人……我以為,我還以為,爹很愛我,真的很愛我……」

  杭樂安咬牙,打開了門,要跨出門檻。

  「可即使爹殺了我……」那面鏡子說:「我還是……很愛爹。因為世上,我只有爹一個人。」

  杭樂安猛然頓住。他的心痛到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這霎那間,那面血泊忽然又化為一股股濃密的絲線,射向杭樂安的四肢,緊緊纏住他,要把他拖回房內。他一驚,死命地掙扎,不料那鏡子仍殘餘驚人的力氣,讓他像誤闖蛛網的蟲,無法脫困。

  他舉起手,想咬破手指,另一手則施力到發著抖,要揭開自己的衣襟。然而絲線卻有意志似的,將他的雙手又扯拉回原位,不讓他輕舉妄動。

  杭樂安累得不住喘息,正想再試,抬頭一看,方才那間置放許多晶亮銅器的大廳,又走出了一個樹生,竟對他盈盈地笑著。他好久都沒看這孩子對他笑過。

  他這才想到,那些能映物的銅器也是一面面的鏡子。

  大廳裡又陸續走出好幾十個大大小小、身形不一的樹生。這些人的大小,取決於那些銅器投映的面積。

  每一個孩子都在對他笑,都甜甜地喚他爹。可她們的手裡,卻握著一把匕首,朝他慢慢逼近。

  杭樂安忍無可忍,吼道:「你們要什麼?!」他搜尋四周。「你們抓到我了,還要什麼?」

  其中一個樹生靠近他,微笑地在他耳邊輕吐。「末世圖。」

  杭樂安一怔。

  「你還沒畫完喔!」樹生笑瞇著眼。「定國侯。」

  這些人,很明白怎麼折磨他。讓一個懷著天真笑容的孩子對他吐出他的過去,即使只是幾個詞,卻已讓他心悸連連,不斷經歷那恐懼──好像他的孩子真的知道了他最不想讓她知曉的一面。

  他氣這些人玩弄他的心,想藉怒氣激發瞬間力量,趕緊脫離牽制。即使那些匕首都紛紛上前抵著他,他還是頑強抵抗那拉扯的勁道。

  「橫拓。」此時,一個女子輕柔的呼喚,再次讓他震住。他往前一看,看到女子抱著一個嬰孩,從大廳走出,倚坐在一顆柱石上。她一邊哄著嬰孩,一邊望向杭樂安,柔柔一笑,笑出了初作母親的溫柔與慈藹,完全不是剛剛出現在他面前那棄婦的哀怨模樣。

  這又是什麼?杭樂安絕望的想,他們還想從他的心裡挖出什麼來殺死他?

  「你看這孩子。」女子稍稍將嬰孩面向他,想給他看,說:「你覺得她像誰呢?」

  女子離他很遠,她那輕柔的語調傳到他耳邊時,其實只剩下眼前空無的唇語。但杭樂安還是知道她在說什麼,因為那些對話、那些回憶,他無時無刻都在回想、都在復誦,一字沒忘。

  她呵呵一笑,又說:「頂像我的呢!以後我不在了,讓這孩子陪你,你就不寂寞了。」

  杭樂安紅了眼眶。

  女子寧靜地望著孩子,手仍柔軟地拍撫著嬰孩的背,一會兒,才有些遲疑地說:「不過,我希望她長大後,心地像你。」

  他被龐大的悲傷哽住喉頭,呼喘不過來。

  女子抬頭,笑得好燦爛。「因為,你是個好人,橫拓。」她強調。「是個好人。」

  杭樂安再也擋不住那洪流,虛弱地低下頭,軟下身子。站在一旁的樹生側頭一看,開心地笑了,因為她看到了這男人的眼淚。她朝房裡伸手一揮,讓那些纏住他的絲線稍稍鬆了些。

  「即使是少司命帝,也有心。」有人藉著樹生的聲音對杭樂安說:「連神都抵不過日召術,你就不要再掙扎了,定國侯。趁你的心志還沒崩潰的時候。」

  杭樂安啞著聲音,囁嚅了什麼,樹生皺著眉頭,低下身去聽。

  突然,樹生持著匕首的手被他抓住。趁那絲線還未反應,他手一施力,竟往自己的腹部刺去。

  那群幻影不再笑了,露出錯愕的表情。

  杭樂安的意識開始聚焦在劇烈的疼痛上,不但纏在他手腳的絲線少了許多,四周那些大小幻影也像泡沫似的,一一破滅,僅殘留幾個術氣特強的影子。

  「……崩潰。」他瞪著這些幻影,狠狠地說:「我早就經歷過,有何好怕──」

  他的手沾上血,扒開衣襟,往畫在胸口的圖騰點去。

  靠近他的樹生一看,驚恐地大叫:「是牲咒──」

  話音剛落,那抹幻影被咬掉了頭。從大廳裡可以聽到,一只銅壺爆裂的巨響。

  其他的幻影後退,恐懼地看著面前的怪物。

  那是一隻狼頭、虎身的奇特組合,然而頭顱深紅,遍體黑毛,留有白色虎紋。其體巨大強健,讓那些原本縛人的絲線只消輕輕一扯,就像蠶剛吐出的薄絲一樣,脆弱不堪。

  怪物齜牙裂嘴,露出血紅牙齦,還沒讓人看清那尖牙多利,牠矯健得如一陣風,往四周的幻影橫掃過去。大廳裡的銅器不是爆裂,就是被烙下那透體的爪痕。

  牠咬住一個幻影,狠烈地甩盪撕扯,又看到那女人就在牠面前。還是那樣,溫和賢淑地對牠微笑。

  她說:「你要殺我嗎?」

  怪物的眼一瞇,馬上給她答案──撲上去,大牙貫穿她的脖頸。

  天井處的水缸不但被激出水花,陶製的缸盆甚至應聲破裂。

  怪物的腳步毫不停留,越過天井,就要往那扇中門闖去──



  「那是邪狙!從影子出來的怪物!」玉伐罵道:「你沒看到嗎?牠的紅頭!吃人無數,血跡都把牠的頭染紅了!東皇太一當初把牠打進影子去,別人還傳說祂的手被這怪物咬傷了!你要我擋牠?」

  書生難得不笑,一臉緊繃。他們趕緊離開內院,離開那道不斷被衝撞的中門。

  「我以為照著你的話做,就萬無一失!可我們把他想簡單了!」玉伐說:「如你所說,他活太久了,什麼都會,連牲咒都懂,竟然還拿自己的身體作畫布,把自己變成這種怪獸!他不是普通的誕降師!」

  「你應該要把持住!」書生忍無可忍,咬著牙粗聲說:「不該讓那些幻影消失。」

  「我沒把持住?」玉伐火大。「誰料得到他會刺自己一刀,用這種方式逃避幻覺?!你料到了嗎?你甚至還說根本不需再下一道防護,可你瞧,現在誰在後頭追我們。」

  「夠了!」書生喝道,聲音乾啞難聽。「我們還有他女兒──」

  書生停下腳步。

  玉伐正要再叨唸,發現書生臉色有異,跟著往前一看,也是一臉愕然。

  他們派駐的人馬,死了一地。

  「這、這是……」玉伐不敢置信。

  「誰幹的?」書生怒到臉都皺起了紋路。「他女兒呢?!」

  玉伐上前查看這些人的傷口,死法不一,也無法判斷什麼。

  「用鏡子照!」書生粗魯地吼:「我要知道真相!」

  玉伐不悅。「死人不會告訴鏡子事情。」他看了看腰上的佩鏡,毫無動靜,很明白這裡沒有任何活口。

  書生氣得頭冒青筋。

  此時,中門處傳來破門巨響,嚇得他們一震,兩人加快腳步,抱著失敗的苦果,狼狽地離開這棟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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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生拿著已打好畫稿的刻版,偷溜出課堂,來到通往內院的中門前。今日的早操課,沒有先生或教工監督,要溜出來輕而易舉。

  中門被鎖起來,她試著推了一下,門內傳來鐵鍊的聲音。

  「有需要用鐵鍊鎖起來嗎?」她嘟著嘴,碎念道:「這麼不能讓人聽?」

  她離開門廊,坐在中門附近的樹下,可以看到中門的動靜。她從懷裡掏出裝了刻刀工具的皮夾,便在地上雕起刻版。她希望父親和豐先生一走出來,她可以馬上知道結果──留在穰原,升上術監當監生的結果。

  在那之前,她專心地雕著刻版。這次,她大膽地畫了一個東西──一隻天馬。只要是郊外的農田,都可以在大樹下找到供奉天馬的小廟宇,牠是象徵豐穰的益獸,傳說只要看到牠飛在天邊,該年就能五穀豐收。

  不過,雖稱為天馬,其模樣卻像犬,身白而頭黑,背上生有肉翅。樹生是偶然在以前曾是耕田的市街找到沒被拆毀的天馬廟宇,仍受城市的人們祭祀。一隻犬生有翅膀,能在天上飛,她覺得有趣,便記下了牠。

  最近她勤快地練了刻版的技巧,越練越上手,如今刻刀握在手上,就像握筆一樣流暢自然。大約一刻後,她便將刻版完成了七成。

  她將刻版擱在樹根上,站遠些看,很是滿意。不需要別人誇讚,她也看出線條的柔和靈動,讓這四肢伸展的天馬宛如真在天上飛奔跳躍。

  忽然,她念頭一轉,拿起刻版。她想了一下,然後高高地將刻版舉起。

  她想知道,她能不能再成功一次?再一次成功的施展誕降術。

  她吸了口氣,用力地將刻版由上往下揮。

  揮了一次,她喘口氣,又繼續揮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自己得揮上許多次,再等上一段時間,誕降術才有可能生成。

  她揮得用力,腳步站不穩,身子一偏,眼角餘光也瞥到了一個影子。她一愕,往那有些陰暗的廊道望去,影子頓時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那裡,盯著她瞧。

  樹生全身僵住。這個身著黑色官服、頭戴幞頭的人,可不是她剛剛在耕市前看到,騎著馬的走查吏長官嗎?他為何會進匠學?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他看到什麼了?

  她想起大叔的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會誕降術。

  他明白她在做什麼嗎?為什麼要那樣戒備地瞪著她?

  樹生直覺要趕緊離開,又不敢動作太大,驚動對方,於是像個偷東西被逮個正著的小偷,安靜地放下正高舉的刻版,夾回腋下,半蹲著身子,想撿起地上的刻刀工具。

  那人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讓樹生呼吸一窒。

  他似乎要她按兵不動。

  接著,樹生又看到他另一隻手,往他腰側摸去。那裡有一把……她瞇眼看了一下,渾身發冷──那是一把刀柄。

  樹生決定不撿那些刻刀,拔腿就跑。她怎可能乖乖聽他的話不動,等他拿刀殺她?

  她邊跑邊往後看,發現他身手矯健,一躍跨下廊道的欄杆,往她追來。他一個跨步便是她五個腳步,眼看他馬上就逼近她──

  突然有一股大力,圈住她的腰際,像米包一樣把她粗魯地扛起,她嚇得慘叫,手一鬆,刻版掉了下去,摔了個缺角,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

  她側頭看著抱住她的人,身著短打勁裝,臉上蒙著面,俐落的手腳不輸方才那人,他藉樓柱施力,一手抓著她,輕而易舉地往二樓攀去。她往二樓一望,發現同樣裝扮的人不只一個。

  那追來的走查吏卻不放棄,抓著刀柄的右手一施勁,甩出一把奇特的刀──這刀比常者長出好幾尺,如極長的絲帶,而刀身軟薄,使動起來更像一條靈活的曲蛇。他也攀上柱身,右手一揮,刀尖刺向抱住樹生的人。

  對方拔劍要擋,那蛇刀卻倏地往右一轉,轉向對方身後,正中後心,當場斃命。

  樹生被鬆開,掉下去,其他占據二樓的人想上前來搶,那走查吏同樣使刀,以又快又狠讓人看不清劍路的刀法同時挖了數人的心,然後準準接住樹生。

  其他人畏懼那蛇刀,便留滯高處,以高制低,向底下擲出暗箭。走查吏懷中有人,不好使刀,便用自己的身體包住樹生,貼地翻了幾轉,勉強躲過那陣陣狠勁的箭雨。可當他站起身,一批人早在方才箭雨掩護時趁機貼近他,想趁他尚不及防備時攻他措手不及。他們放棄刀劍相碰,而是用迅如疾風的快拳旋踢,要壓制走查吏,尤其是他右手上的蛇刀。

  走查吏不貪戀兵器,朝遠方射出蛇刀,蛇刀被這猛施的力勁拉得筆直,狠準地劃過一個敵人的頸子,刀子跟著人頭插進一方柱上。

  那批人沒料到他會如此輕易棄刀,反是一愣,這一愣的瞬間,就讓這走查吏奪走某人眼珠,敲碎他們鼻樑,打凹一顆頭顱,痛得他們趴地哀叫,無法起身。走查吏甚至早已決定取他們性命,閃躲攻擊的腳步總是恰好踩上這些傷者的喉,俐落的一聲脆響,連死前的掙扎都沒有。

  剩餘的敵人開始分散兩邊,一前一後,前者牽制走查吏的拳腳,後者卻鎖定樹生攻擊。他們發現走查吏一直是側著身,讓自己的右側迎敵,抱著樹生的左手卻消極在後,他們紛紛弓起手爪,像鷹隼攫兔,朝樹生抓去。那攻擊的狠勁不只是想抓回樹生,甚至想利用她的累贅置她的守護者於死地──即使傷到這孩子也在所不惜。

  他們得意這陣法用對,走查吏無法兼顧前後,更正如他們所料,他寧可自己受傷,也絕不讓他們碰樹生一根寒毛。忽然有人凝掌,朝樹生的小頭全力一推,被走查吏察覺,他咬牙頂出他的後背,硬生生接下這計重手。

  頂下這掌,他左肩硬麻,隨即感到被扯裂似的劇痛。這推力之大,即使他腳陣再穩,也被推翻在地。他高估自己的餘力,以為還能抱得住樹生,不料這孩子脫出他的掌控,臉朝下的翻滾數圈才停。

  走查吏瞠大眼,抵不住心慌,大叫出聲:「樹生──」

  有人要抓樹生,走查吏上前阻止,卻又被兩人制住。眼看那孩子要被抓走,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腥紅,全身聳立緊繃──

  可他隨即制住自己。不能失控。

  他脫下手套,弓起鷹爪,狠狠朝這些人的心窩抓去。

  這兩人收起攻勢要擋,可僅僅被對方的指甲劃過,竟讓他們的皮肉像燒灼般疼痛。一看,對方的指甲竟是黑色的。

  他們痛得閃神,再擋不住走查吏,被他左右兩手各挖去心處的肉。他那長著黑色指甲的手,就像刨刀,削肉如泥。

  那人抓起樹生,讓其餘三人掩護,準備跑跳上樓逃開。走查吏追去,三人橫開要擋住他,他卻像是倏地消失在眼前,只留下影子在原地。當其中一人抬頭已不及,走查吏在躍過他時抓住他的頭,身子在半空一扭,順勢把他的頸子扭斷。

  走查吏落地,並不停下腳步對付其餘二人,只卯起勁要追上那抓著樹生的人。他一邊追,一邊戴上手套,不再露出那黑色嚇人的指甲。

  那人一跳,攀上柱子,要往二樓逃去。走查吏伸手一抓,抓住那人腳踝,一手就將他給拉下來。對方直覺反身旋腿一踢,走查吏用掌接住這一擊,陣步仍然穩重,不但不被撼動,甚至尚有餘力反推對方,將他推倒在地,然後一腳重踩對方腰際,把他的脊椎硬生踩斷。

  他扳開那人,順手扭折頸子。他抱起被壓在下頭的樹生,看了看她的臉。剛剛滾落在地,她的右臉都是紅腫的擦傷。

  該死。他想。她爹要是看到這傷,會心疼死。

  可這孩子還是一樣,雖然一臉驚恐,可眼淚都是忍在眼眶裡,努力不讓它們流下來。

  這時,她才有機會就近打量這名走查吏。然而,她還是用看待生人的眼光望著他。

  他露齒一笑,誇她:「小鬼,妳真不是普通勇敢。」

  樹生一愣,想起他剛剛還大聲地喚她的名字。

  她怯怯地喊:「……大叔?」

  走查吏的臉色忽然一變,將樹生的頭壓進懷裡,身子一偏,恰好躲過身後突襲來的刀擊。那刀砍進柱子裡,走查吏趁他不及拔出,射出雙腳,猛地搭住對方的脖頸,下盤一扭,將那人翻摔在地上,脖子也跟著扭斷。

  他迅速環顧四周,發現在場的活人只剩一人,那人已眼露驚恐,反身要逃,走查吏毫不猶豫,抓起一旁的刀,往那人的頭射去。當然,他仍壓著孩子的頭,不讓她看這血腥的一面。

  他一手抱起樹生,到柱旁取回他的蛇曲刀。他邊退,邊留意這棟土樓的動靜,查看是否仍有活人,然後拔起腳步,將樹生帶往安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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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樂安忙到三更,才將最後一箱木篋收拾好。裝了所有家當的木篋堆在玄關口,就一個生活了十年的家來說,不到十只的木篋,實在太過窮酸。不過他物慾不大,樹生還小,他們也沒需要太多額外的東西。

  連當年從荒州帶出來的珍貴刻版,他都劈成柴薪,當成別禮,分送給鄰人。以前很看重,現在卻覺得是一種累贅。這就是年歲的力量,無論意志多堅定的人,都抵擋不住改變。

  他來到樹生的小房,門縫下是暗的。他悄悄打開門,探頭一看,看到樹生已窩在床上睡了,可是沒脫衣,也沒蓋被,似乎是忙累了才撐不住。他走進去,卻踢到仍是半空的箱子,樹生自己的物品依然留在原位,沒有收拾。

  他嘆氣。這孩子,一點也不想離開。

  他怎讀不出她的心思?她天真的以為,只要明天和那位豐先生談過,他就會改變主意,留下來,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舉,收拾行囊?

  但她不知道,有時她那執拗的脾氣,和他挺像的。

  他不點燈,怕燈擾醒孩子,就著外頭微弱的光線,他來到床邊,輕手輕腳地替樹生脫下外袍,蓋好棉被。床上有一些木屑,怕扎得孩子不舒服,他一一掃進手掌,丟到外頭。

  樹生的桌上有好幾張刻版,只有一張刻到一半,其餘的都只是在木板上描了邊線。他坐在孩子床旁的凳子上,翻看這些刻版,有畫鴿、畫鷹、畫鴟鴞,也畫了猴、狗、貓等畜牲。她桌上有一部收錄百獸樣貌的圖經,已翻得破爛,但那是她認識這世界的第一扇窗口,是他在她七歲時買給她的。因為是照圖描摹,線條不免屈就原圖而生硬,但就一個十二歲的匠生而言,能畫得如此近似,或許已經能接一些刻書坊裡的工作來做。

  她有這能力,也有這興致,做一名出色的開字匠,他覺得高興。這欣慰的心情,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深愛女兒、望女成鳳、再普通不過的父親。但他卻也默默地祈求,孩子的腳步到此停住,千萬,千萬不要再走下去了……

  樹生嚶嚀了一聲,裹著被子,朝他翻過身來,香甜的睡臉向著他。

  杭樂安靜靜地看著,好久好久。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好好地端詳樹生,平常,這孩子不是把臉轉開,便是臭悶著臉,不給他好臉色。

  他看著看著,不由自主伸出手,輕輕地摸著她睡紅的臉頰。

  她長得,越來越像她母親了。

  她的母親……

  讓她平平凡凡的過一生,好嗎?橫拓。不要奔波,不要流浪……不要像她的父親,更不要像她的母親。你答應我,橫拓。你答應我,我就讓你帶走孩子。

  此刻,他被那回憶裡的聲音與思念逼到寂寞的懸崖。

  那時候,他斬釘截鐵地答應,用他下半生的平靜立誓。然而現在,他毀了這諾言,他仍阻止不了命運,要帶著這孩子到處流浪。

  眼裡的樹生,漸漸模糊不清。他趕緊抬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不習慣眼淚,即使獨處,拭淚這動作仍讓他難為情,他輕咳一聲,咳去喉中的哽咽。樹生聽到聲音,微皺著眉,搔著被摸得很癢的臉頰,又翻身到另一頭去,手臂伸出了被外。

  杭樂安起身,再次用棉被裹好她,才出房。

  忽然,他頓住腳步,一陣戰慄漫過全身。他急切地將樹生的房門關上,弄破拇指上剛結痂的傷口,用血給那門上的辟邪畫像點睛。

  那隻辟邪瞠大的虎眼咕嚕地轉了一圈,頭往前一傾,後足一蹬,整個身體便從畫中跳出來,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甩動渾身發癢的聳毛,還有那雙堅硬得能把牆捅出個大洞的大鹿角。

  「守住她。」杭樂安低聲說:「不要有任何聲音。」

  那隻辟邪像一隻聽命於主人的忠犬,收起方才毛躁的樣子,安靜地坐守在房門前。

  杭樂安又快步走到玄關,朝大門一拍。那隻稍早已點睛的辟邪也應聲跳出,挺著胸膛,威風的立在杭樂安身側。

  它那雙鹿耳一動,似乎聽到聲響,裂著森森獠牙,低吼地瞪著門。

  杭樂安也聽到了,是腳步聲,而且,是非人的腳步聲。像馬蹄,踩在草地上那種悶悶的馬蹄聲。

  玄關旁的牆壁上貼滿防潮的油紙,他的手指快速撫過一遍,感受它背面的紋路,找到了位置,血紅的拇指便用力點下──

  他一愣,竟沒有反應。

  同時,角落處被一條條鮮綠的藤蔓鑽過,像活蛇一樣蔓爬至整面牆,把油紙給穿破。紙面被破壞,他的術就起不了作用。

  他很快冷靜,讓辟邪鎮守玄關,他退到另一面離玄關較遠的牆,尋找正確的紋路與位置,又要為油紙點睛。

  「住手,愛卿。」宛如近在耳邊的聲音驟然響起。「寡人並無惡意。」
 
  杭樂安一震,因為這聲音的耳熟。

  他咬牙。連祂也發現了自己的存在。

  「為寡人開門吧。」聲音仍在屋內清晰的響著。

  他朝玄關的辟邪揮手,辟邪讓開了腳步。門咿呀一聲,緩緩地開啟。

  門口散著一陣柔和的青光,隨著馬蹄聲接近,青光越來越明亮。當一雙鹿蹄踩進了門前,辟邪驚嚇似的再退開,並敬畏的低下頭。因為每走一步,那蹄下便瞬間生滿青草與彎曲的蕨類,它被那股力量給震懾住了

  杭樂安放下手,沒有先前的戒備,但臉色依然不佳,等著那鹿蹄的主人走進狹小的屋子。

  那是一隻額上生角、體膚白淨、拖著濃黑的長鬃長尾,看似馬的動物,但那雙青色瞳子,卻充滿一種不可侵犯的靈氣,被牠一盯上,任何情緒都會被看穿。

  那是駮。

  杭樂安卻固執地直盯著牠的眼,不願畏懼地低頭,低頭似乎就是在對牠稱臣,對牠示弱。他已經不是牠的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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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生往樓下一看,那個洞口是從外頭街市進入駐樓的通道,會驚動蟲鳥,代表有人進來──而且是以相當粗魯的方式進來。

  男人聽力敏銳,聽到砍伐樹藤的刺耳聲響。來者帶刀。

  他脫下外袍,樹生還沒會過意,整個人就被包進這袍衣裡。有了袍衣的保護,男人就不怕指甲傷到她。他趕緊抱起樹生,躲進黑洞裡。兩隻雉雞被他的動作一驚,紛紛飛跳起來,從二樓逃到一樓的林子。

  他的直覺向來很準。來者不善。

  他聽到一樓響起低呼,顯然是突然從天而降的雉雞驚動了來人。接著嗖地破風一聲,一個物體重重落地。打頭陣的人神經緊繃,把雉雞錯認成攻擊他們的敵手,殺了其中一隻。

  「抓到了!」他聽到來人說:「什麼……可惡,原來是雉雞,嚇人啊。」雉雞不斷掙扎,翅膀的飛撲聲夾雜男子不耐的低吼。

  二樓的洞口離一樓天井有段距離,聲響傳來時理應是一片模糊,但男人只消一專注,便能聽清這駐樓裡任何角落的聲音,即使此刻為人,牲人的異能仍能善加利用。因此樓下的對話他一清二楚,但樹生卻毫不知情。

  她的聲音從外袍裡悶悶地傳出。「大叔,發生什麼……」

  「噓。」他低聲警告。「先別出聲。」

  此時,樓下出現另一個聲音。「抓好。」他命令道,高高在上的語氣馬上劃清了來者彼此的主從之分。他明顯是那打頭陣男子的主人或上司。

  「玉伐大人?」那屬下差點兒要甩開雉雞,聽到主子這麼說,又費了些力才抓攏雉雞亂拍的翅膀。但他口氣疑惑,不明白為何要如此。

  玉伐?聽到這熟悉的名字,男人一愣。他來這兒做什麼?

  一陣撫摸的窸窣聲……

  「你聞。」那玉姓主子又說。等屬下照做後,他問:「什麼味道?」

  「是……木頭的味道,還有……」屬下有些遲疑。「墨……」

  「這隻雉雞,是誕降出來的。」主子說得斬釘截鐵。「剖開。」

  屬下又是一愣,過一會兒才會過意,緊張地深吸口氣,似乎也不習慣做這樣殘忍的事。可最後,還是有刀子出鞘的聲音,接著是雉雞尖銳的啼叫──

  男人想都不想,馬上遮住樹生的雙耳。他知道,這孩子要是明白那雙雉雞此刻的下場,鐵定痛不欲生。可他隨即有些難堪,守著樹生的這雙手,曾經殺了多少人,現在卻怎麼了?竟然想保護這孩子,不讓她沾染到任何血腥的髒汙?

  他冷笑了一聲,嘲諷自己。

  此時,屬下驚呼。「這、這是……」

  「是血。」主子說:「不過,是摻了墨的血。這隻雉雞,是某位高超的誕降師的精心傑作,連肌理都與真雉雞一無二致。」

  屬下嘖嘖稱奇。「不敢置信,牠有血有肉,您沒叫我剖開,我真認不清哩!玉大人。」

  「我的佩鏡偶然照到,否則我也分辨不出。」主子說:「若是低劣的誕降之物,物體的色澤不但淡乏,剖開以後,裡面也只有一堆碎紙。」他哼了一聲,有些不以為然。「看來,這位誕降師不但老當益壯,甚至能不斷增進。」

  「所以說,昨夜您感受到的術氣,的確是從這兒──」

  那主子沒讓屬下把話說完,朝外高喊著:「進來!」齊整劃一的腳步聲湧進駐樓天井,過了一會兒,他下令:「徹徹底底的搜,我要知道昨晚那誕降師在這裡做了什麼。」

  男人的心提了起來,他不能讓樹生被這些人找到。不只是因為她父親曾出手救過他,更因為這孩子本身。他很清楚,要是樹生被這些人發現擁有比她父親更高超的天分,這孩子會被派去做什麼事。他曾經殺了很多人,但從來沒殺過小孩。

  更何況,是一個對陌生的他伸出溫暖的手的小孩。

  他抱著樹生,無聲地往更深的洞內移動,這孩子也認命,從他的安靜察覺到危險,忍耐著不吭一聲。更重要的是,她信任他。這讓他的手怎麼也放不開她。

  他聽到腳步聲已經追上二樓,不過被環廊上崩陷的地板困住,他們得小心翼翼通過,速度慢了下來。

  男人從他們的腳步聲判斷,猜測他們是一群訓練精良的走查吏。他想這玉伐也忒是大膽,明明是蝕內部的事,他卻支使審刑院裡的走查吏,簡直是公器私用,卻還能這樣頤指氣使。不過,玉伐這人的個性就是如此,他很明白,所以兩人總是不對盤。

  他經過天花上的一口洞,抬頭一看,是他昨天摔下來的地方,他曲身,施盡足力,往上一躍,跳了上去,到了第三層。這層也是一窟漆黑的洞,但他記得洞底有一道直通柱樓頂端的垂直通道,是以往駐守士兵要快速上下守備的捷徑。到了頂端有一條接到市街的階梯,樹生可以從那兒出去。然而那道通道生滿雜藤,木製扶手朽爛,不易找到施力點攀爬。他得帶這孩子上去。

  連這一層都有急促的腳步聲漫延過來,這批走查吏的搜查效率果然不可小覷。


  他放下樹生,打開袍衣,她趕緊呼了口氣。他蹲下,背對她。「上來。」

  樹生也聽到外頭那窸窣聲迫近,還有一些漢子在外頭呼叫的聲響,又看到男人這樣急迫的想帶她離開,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心裡也揪得緊緊的。她抬頭看了看那口通道,馬上會意,攀上男人的背,手環住他的脖頸,雙腳箍住他的腰幹。

  男人揹著她,攀上通道。他的毒指甲一抓上石壁,馬上蝕凹出一個個小洞還有陣陣白煙,他便靠著這施力點,迅速地往上爬。但他提醒樹生:「閉氣,不要聞這煙,有毒。」

  樹生便空出一手,摀著口鼻。

  「什麼味道?」外頭傳來了聲音。

  男人聽到這話,手腳又快了許多。

  「味道從那裡傳來,快去看看!」聲音逼近通道。

  男人也不得不緊張,要是只有他一人,他很能應付這狀況,但他還帶著一個孩子,不能硬碰硬。眼看出口的光亮即在眼前,他咬牙攀得更快。

  忽然,下方傳來驚呼聲。有人叫道:「什麼人?!」

  「這裡有人!快來!」甚至呼朋引伴。

  樹生抓他更緊,小手心上都是汗。「大叔,他們──他們發現我們了!」

  剛說完,嗖的一聲,一支箭鏃擦過他們身旁。

  樹生大驚,汗濕的手一滑,沒攀好,此時又是一支箭擦過她的頭髮,她嚇僵了,反應不過,連腳也鬆離了男人的腰,掉了下去──

  「樹生!」男人馬上反身要抓她的手,但他遲疑,這隻毒手絕不能碰她。最後,他乾脆也順著往下墬,抓住樹生的外衣,自己則當墊背,護住樹生的身子,摔出通道。這樣重重一摔,他悶哼出聲。

  那些人立馬抓好繩子,趨前要來套他。

  他把樹生推開,跳了起來,蹲俯四肢,一瞬間只見他遍體生出黑毛,聳立的黑髮像受攻擊的狼鬃,且漸漸蒼白,五官變形,雙眼更發出血腥的紅光。

  當樹生回神,定睛看向男人時,只有一匹大黑狼擋在她身前。

  「是──是牲人──有牲──」一批人驚呼未盡,便被一陣如疾風呼嘯的尖銳聲響打斷,戛然而止。

  黑狼的身體擋住樹生的視線,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聞到難聞的腐爛氣味,就跟她昨天發現黑狼時一樣。

  這窟洞一片死寂,再沒人的聲音,黑狼回身,後腳一撐立起,眨眼間又變回那披散著長髮的男人。他揹起樹生,再攀回那口通道。

  樹生回頭看了一眼洞裡,只見那處像被大火燒過,遍地歪曲如枯木的焦屍。她一驚,緊緊箍著男人的脖頸,把小臉埋在他的長髮裡。

  男人感受到她的懼怕、顫抖,竟不由自主的低聲安撫。「快出去了,忍著點。」

  他們很快爬出這口通道,來到駐樓的頂層,頂層的風特大。遠山即使遙遙屹立,墨綠的深沉仍給人近逼的壓迫感,這大風彷彿是它們的呼息,人得蹲低身子,才不會被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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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司命緩緩地睜開眼睛,白日的光芒射進來,祂畏光地將頭一撇,呻吟了一聲。

  「陛下!」一個稚嫩的童子聲音興奮地喊著:「陛下!陛下醒來了!」

  祂尋著聲音看去,輕聲地對這已服侍祂五十來年的侍童說:「這次,睡多久了?」

  這侍童僅有十歲模樣,一張看起來不解世事、天真無邪的小圓臉,潔淨得像玉石刻成的,仍無法讓人辨出男女之別。他開心到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一個月,陛下,大家都好擔心,因為實在太久了。」

  「是嗎?」少司命吃力地起身,侍童趕緊扶祂,祂溫柔地擺擺手,要這孩子別擔心。祂撥撫著自己散亂的長髮,喃喃說道:「這次到蓬萊峰,是有些吃力,花了些時間。」

  侍童擰來了剛用熱的香湯浸過的巾帕,要替祂擦洗惺忪的睡臉,還邊問:「陛下要吃些什麼,喝些什麼?我趕緊下去叫人準備?」

  「不用。」祂看著侍童盯著祂不放的大眼,眼窩有些陰,似乎也沒睡好,祂笑了笑,說:「讓你擔心了,一切都很好。一會兒你也去休息吧。」

  這軟言一出,侍童的眼睛紅了,咬著唇,猛地點頭。

  祂像對待自己的親身骨肉一樣,寵愛地摸摸他的頭。

  這就是為何祂只願讓侍童服侍祂的原因,而且不顧他人反對,硬是讓這些孩子停留在他們人生中最單純的時刻。他們容易奉獻,容易依賴,容易感動,容易掏心掏肺,卻不求任何回報。在這深宮,在這長命的歲月,在這永遠無法擁有子嗣的一生,祂只能從他們身上找到生命讓人愉悅的地方。

  最後少司命自己接過巾帕,擦了擦手。侍童閒不下來,替祂捎來袍子,讓祂披著,再跑到榻座後頭,攀上凳子,謹慎地在少司命身後將祂濃密的長髮耙梳齊整,替祂編織鬆髻。

  「子乙。」祂喚了一聲。

  「是。」侍童應道,手邊仍忙著。

  「這熱帕巾,準備得真好。」祂讓帕巾摀著雙手,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說:「那個地方,很冷,寡人的手,從沒溫過。」

  侍童紅著臉笑了笑,問:「陛下,太一神……有祝福我們嗎?」

  祂微偏著頭,笑得慈藹。「有啊,今年……」祂遲疑了一下,說:「是吉年。」

  侍童笑得很燦爛。

  此時,有人在門外唱唸了一聲舒緩的長音,仔細聽,正是唱唸侍童的名字,這是宮中探門的規矩。聽了這聲音,侍童爬下凳子,跑到屏風後應門。不久,又跑著回來。

  「陛下,娘娘差人來問您醒了沒。」侍童誠實地傳話。「娘娘也很擔心您,想趕緊來看您。」

  「子乙。」少司命穿上袍子,輕輕地說:「你去傳宮中的執令,到蘭房,寡人在那裡見他。」

  侍童一愣,回答是。

  他又等了一下,發現少司命還沒回答娘娘的問題,便遲疑地開口。「呃,陛下,娘娘她……」

  「你跟外頭的人說,」祂的聲音變冷。「寡人已向她父王請安,有什麼話,請她直接問她父親。」一個大司命已足矣,祂的好女兒不必再來攪和。

  侍童只有傻傻點頭的份兒。

  為建立禁國,祂付出的代價也不少,比如這一樁為了停戰和解而匆匆促成的婚姻,無情無感的持續了五百年。

  少司命來到植滿各色蘭花、滿室芳香的蘭房,已有一名官員垂首等候。

  祂一踏進,蘭花彷彿有了生命與意識,紛紛抬起了花朵,朝祂鮮豔的綻放,濃烈的吐香,歡迎祂的到來似的。

  「擬旨。」祂入座,看了一眼案上的琉璃瓶,瓶中以水養著一株枯萎的紫色蘭花,花瓣透著腐爛的味道,那是將死、無法在泥土中活下去的殘株,只能在這苟延殘喘。

  祂盯著,邊說:「發中州大都堂。」

  官員拿起一長條牙牌與筆,開始疾書。

  「延和五百年正月已至,可令官坊開版,始印曆書。」祂說著,邊伸手撫著那濕爛的花瓣。

  然後,那蘭花,竟漸漸亮麗飽滿了起來。

  最後,竟回到初開時的姿色。

  祂喚來蘭房的侍者,將琉璃瓶交給他。「種回泥土裡。」

  侍者雖已知道少司命的能力,但親眼見到仍很是驚愕。

  此時,官員問:「陛下,曆書……是吉曆,還是,凶曆呢?」後面的話,他說得很輕。

  少司命注視著那朵已恢復生氣的蘭花。

  一會兒,祂才說:「可印大吉之曆。」

  官員面露喜色,臉色不再緊繃。

  這執令的表情,祂都看在眼裡。祂的百姓也會因為今年這份大吉之曆,而努力地勞動生存下去。

  好的消息,能讓人有希望,那又何必說什麼實話呢?

  祂能讓垂死的蘭花復活。

  那祂同樣有自信,讓禁國避開這五百年一次的大劫。

  祂會向東皇太一證明,祂比祂的兄長大司命更有資格統御這塊土地。


  中州大都堂收到旨令,立馬將消息加急送至禁國各地,包括東方都拔侯、南方慶豐侯、北方江流侯,以及西邊暫時代理定國侯之職務的所屬官司,告知他們及百姓這一年一度的大事--

  少司命已受東皇太一之天啟,平安歸來。

  延和五百年之運,大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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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匠者,是修飾有形之物的人,可以透過後天的學習,達到精善之境。術者,卻能無中生有,善此道者則為師。然而若無血緣,若無天分,凡人難窺術之境界。

 

  杭樹生以為自己是個至凡之人,她雖沒有母親,卻有一個愛她疼她的好父親。她也以為,她父親唯一特別的地方,便是愛笑的臉。雖然眼睛小了些,但那張面皮怎麼也不老,遇人溫和可親,沒脾氣似的,引得好事的媒婆總上門說親。除此之外……她父親只是個平凡的開字匠。


  這個像天地一樣存在的道理,她信以為真了十二年--父親既是一個凡人,那她當然也是。


  因此,當她依循著《畫誕類萃》裡的口訣,用一張木頭做的刻版「誕降」出一隻活生生的雉雞時,她滿心以為自己的不凡,是憑靠努力與對繪畫的嫻熟而來。她相信,「術」也可以為凡人所主宰,她沒血緣、沒天分,沒關係,她還是可以刻苦地練成術,誕降出她的所思所想,甚至,用它來讓母親回到這個世上--

  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不凡其來有自;完全不知道,父親緊緊守著她的原因;完全不知道,她血液裡對術的天分,會給自己和父親帶來這般--滔天大禍。

 

  「讓她長命,她才會怨我。」他的聲音低啞,像喃喃自語:「我要她是個正常的,凡人。而不是像我這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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