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602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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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研先生」的關係,就像這幅圖一樣,必須越過很多很多高聳的屋簷。謝謝icelog提供的意象。

  上《史記》禮儀課的時候,老師不斷躊躇在張良和黃石老人的互動上,我覺得不該如此執著,甚至覺得無聊,還是做點其他的事吧!反正,我已經決定與「研先生」分手了,這種禮儀課已經沒有必要了。

  但是,一股熟悉的氣味傳到我的四周,我嗅了嗅,是「研先生」的味道。難道他追來了?我緊張地四顧,後來發現那是台上老師發出的氣味,通常只有在他對學問很深入的時候,才會散發出這種味道。用功的同學也會。

  下課時,「社先生」來了,坐在我對面,而方才那股氣味還未散開。太神奇了,我想,在我面對勢利的「社先生」的同時,心中竟可以那麼平靜。原來,是那股氣味保護了我。

我想到了,嫁給「社先生」當小妾,並無法取得內心的安定,這樣的煩躁,又怎能生出我所期盼的寶寶?那樣的寶寶最後也只能淪落到孽子,遭到世界的唾棄。

  可是如果「研先生」站在我後面的話,「社先生」至少會看在「研先生」的眼睛上──那深沉卻令人震懾的眼睛,不敢對我亂來。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這樣的保護還是太淺薄了,無法構成我與「研先生」合好的原因。

  忽然背後被好友重重地打了一下,我驚慌地往後看,好友一臉怒氣,我知道她聽到了我和「研先生」的風聲了。

  她指著「社先生」的鼻子罵道:「妳竟然要和『社先生』結婚?告訴妳,妳不會有什麼定位的!更何況,妳忘了當初和『研先生』交往的目的了嗎?

  那個目的,就是「研先生」會補足我和寶寶所缺少的一切。

  「如果妳以為憑妳現在的能力就能生出有模有樣的寶寶?那妳太天真了!那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子罷了!」

  我思考她的話,擺脫了「社先生」給我的一切以及他那可怕的後盾──現實世界。想到,對喔!我的寶寶,我的寶寶該是我精神的寄託,我無法想像他變得醜陋或是胎死腹中的日子。我要想到,我的初衷才是。

  我的快樂,應該是與「研先生」結婚之後。那是可以持續很久的快樂。

  上課鐘響,好友氣沖沖回去,而「社先生」卻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好友的背影,然後再看著我說:「奇怪?快樂能當飯吃嗎?」

  我抿著嘴,站起來摑了他一巴掌:「錢多就能當快樂嗎?

  我忍著氣,勉強稱過下堂課。而「社先生」一直用一種「妳真愚蠢」的眼神看著我。我想,我該是發揮定力的時候了。

  我不管,我無法想像「小妾的生活」讓我最後失去我的寶寶的榮耀。

  一下課,我衝回圖書館,找「研先生」。我終於知道我下午為何會吵著和他分手,只因為他那些囉唆的阿姨妹妹們。只是那些噪音,就那麼沒定力,我該檢討自己。

  可是那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和他的婚後生活的全部。

  我在老座位找到他,他正在看我遺留在座位上的小說。他抬起頭,平靜的眼神。

  「喂!」不服輸的我害羞地說:「下午的事,開玩笑的啦!

  他溫柔地笑笑,說:「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這裡等妳,妳的玩笑通常不會持續太久。」然後他示意我坐下,要我拿出《史記》,在回家前的一個小時,再多做些功課吧!

  我乖乖地掏出紅筆,圈點文章。然後「研先生」把小說還給我,輕聲地說:「妳不會以為結婚後,我會禁止妳看這些小書吧?」

  我笑著搖頭,我知道那只有「社先生」才會做的事。

  「禮拜六,一起去趟國家圖書館吧!」他又說:「如果不想和我那些姨媽妹妹們打交道,妳就該現在試試其他的通路了。妳覺得呢?」

  我點點頭,雖然不知道最後到底可不可以闖關成功,可是總該試試吧!這場鬧劇過後,我想到土地廟拜拜──祈求我不要再發瘋了,現在沒那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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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研先生」的關係,就像這幅圖一樣,必須越過很多很多高聳的屋簷。謝謝icelog提供的意象。

  我一直覺得,考研究所就好像談一場戀愛,討論一樁婚姻一樣,妳與研究所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曖昧。所以我不如把上研究所與婚姻畫上等號,而準備研究所考試則比擬為一場環境艱困、但雙方心有靈犀、知道對方需要彼此、必須攜手努力突破重重難關的戀愛,談得驚天動地、足以泣鬼神的戀愛。

  這是一場三角戀愛,我必須週旋在兩個對象之間。一位就是溫文儒雅的研究所先生,簡稱「研先生」另一位是很勢利的社會先生,當然也是「社先生」了。我得在大三充滿報告、考試的壓力中,抽出空檔與這兩位先生做深度的訪談,一起喝茶、吃蛋糕(必要時可能還要甩上某一位巴掌),但氣氛一點也不輕鬆。(我的一位朋友,則必須穿梭在「研先生」與公職先生之間,她也滿痛苦的。)

  其實老早在大二的時候,就已經和同學及老媽說好,我要和「研先生」交往並結婚,可是天知道我那時是什麼想法,我竟然只是想要避免與抗拒老媽的老調重談,以及電視新聞對於「社先生」勢力之大,介於事實與誇大隻間的報導。對於未來人生的動向並沒有太強烈的自覺,因為那時還沉淪在退稿的失落泥沼中。當然,「研先生」是個很善解人意的好人,他知道我的想法,便不好意思來吵我,而我也明白他會在一旁等著我的回覆。不過,他也只等到我大四剛開學的時候,那時婚禮早該準備妥當了。

  當我開始想到他的守護與重要的時候,是我在寫《歸去來兮》的時候,寫了這部作品,再想想與「研先生」結婚後,或許我們可以生下更多這樣的寶寶──富於中國氣質的慢條斯理。這些寶寶會因為「研先生」的書香,而比《歸去來兮》更英俊或更飄逸,活脫脫就像是古代武將或不食人間煙火、在霧中散步的文人一樣。我為了這些寶寶長大成人之後的模樣,好興奮,衝去圖書館,找到了坐在窗戶一旁的「研先生」,我牽起他的手,答應他,我願意和他正式交往......

  但是,雖然是正式交往,卻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初期的時候我還滿常在親人朋友間提到他的,那時候我還很樂觀,說:「或許和他結婚沒什麼錢,可是我有我的目標,而他一定會從旁幫助我的。只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終點後也不會有人再非議了。」可是到了最近,因為「社先生」頻頻加入戰局,我漸漸對「研先生」不信任。最後在沒有寫小說的念頭下,更忘了當初和「研先生」交往的目的。可憐的「研先生」,必須和那天那樣的我進行對話。

  星期一的商業概論課,是我第一次與「社先生」正眼相對。其實老早在編輯學上就看過他這號人物了,只是「研先生」那時總坐在我身邊,讓「社先生」無法太靠近我。現在,我總算看清「社先生」的面目,他看起來很有錢也很有品味,西裝熨得平整、沒有一絲皺摺,頭髮攏得一絲不茍,皮膚潔白,五官看起來或許真是一位迷人的帥哥,但請注意,我沒有說過我喜歡他的眼睛,也沒說過我喜歡他說話的口氣。他的眼珠總是不停地轉動,就知道這傢伙的作息是非常快速、而且總定不下來,不像「研先生」那般深沉而從容。

他說話的口氣更叫我討厭。雖然「研先生」有時說話也帶些無聊的書卷氣,但總是舒服的慵懶,稱不上喜歡,但我承認我會懷念他。但「社先生」是個滿嘴銅臭氣、現實的傢伙,他喜新厭舊,看過妳身上的名牌再決定用什麼方法和妳交往。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有強大的後盾與厲害的嘴。他給我開了條件,只要我學好英文,或在暑假的時候出去打打工,學些實務經驗,他就和我結婚,結婚以後,他也保證我可以安心寫作以及生寶寶,但無法確定他們長得會是什麼樣子。

  「那就要看看妳的定力和造化了。」他笑咪咪地對我說。

  他說得好肯定,而那刻我竟然敗在他那雙喜歡算計的眼睛底下了。我相信他給我的保證,但忘了我嫁給他以後只能作他最小、最沒地位的妾。

  我真的忘了只能作他的妾,只看到他給我的小錢和有一張桌、一張床、一塊麵包的生活。我想我瘋了,才會拿著這樣不定的心,去和「研先生」見面,談判。

  下午,我到圖書館與「研先生」見面,翻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因為光是司馬相如偉大的〈子虛賦〉就佔了一大半,我看了竟莫名生出厭惡──因為這些文章也是為了我們的婚禮、我必須認真學習的「禮儀」之一,心裡罵那一百多頁密密麻麻的字,嘴巴卻冷冷地與「研先生」打招呼。他看著我埋首圈點,問:「我可以和妳說話嗎?」

  「喔!可以啊!」我回答,紅筆仍不停地上下移動。

  「妳有話要告訴我對吧?」

  「嗯,算吧!」我沒看他說。

  「那妳就說吧!」

  我的手仍在圈點,我抽出一隻眼睛看他,他真是一個溫文儒雅的好先生,甚至可以說是個不知道生氣為何物的怪人?但有時看他那身灰黄的襯衫還是覺得受不了。我皺了眉,說:「我們分手吧!」

  他沒回話,而我繼續:「我受夠和你的二姨媽『聲韻太太』相處了,我努力向她學習婚後的一切婦德,可是她總是語帶保留,好像看我不順眼,不告訴我全部,等到結婚那天要做出所有她有教我以及她沒教我的,好像等著我出糗似的,我怎麼可能嗎?」

  「嗯。」他輕嘆口氣。

  「還有你的大姨媽『文字太太』,天知道我可以記住她那變化多端的六項教條,然後認出那五百四十個天書?我甚至連你那三姨媽『訓詁太太』都沒見過,怎麼可能了解她的需求。還有、還有……雖然我很喜歡你妹妹『文學史小姐』,但我擔心無法負擔她的長篇大論,你知道的,她說話總是如此,又要人記得一字不漏,像篇歷史論文似的,如果我記不住就要被淘汰?『研先生』,我希望你知道女生的青春只有一回。」

我竟然可以在面對司馬相如的同時對「研先生」說出那麼多話,嗯,並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研先生」思考一會兒,最後說:「總之,問題還是出在我身上,對吧?」

  「這麼說,也沒錯。」我很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如果我和你結婚了,我可能會餓死,也說不定。我眷戀你身上的氣味,但是那不像麵包可以吃,而且我無法確定那種感覺可不可以稱為喜歡。」

  「妳討厭我?」

  「沒有。」我已經點到九十幾頁了,那時也快三點了:「可是我想分手。」

  「研先生」平靜以對,我們沉默了二十分鐘。然後下課鐘響,該死我又要抱著厚重的《史記》趕赴下一堂禮儀課程,我受夠了!

  我跟他說再見。

  「我會在這裡等妳,等妳反悔。」他在我整理書包的時候說。

  「不用,我不考慮,我只要一想到能脫離你那些姨媽和妹妹們就高興得不得了。」我本來要收走我的一本小說的,結果書在他手臂附近,我不想拿了。

  「寧願不要突破難關,也要去作『社先生』那下賤的妾?」「研先生」淡淡地說。

  我討厭他那自命清高的表情,於是匆匆地走了,結果沒聽到他最後一句問話。

  「妳難道忘了最重要的東西了?」他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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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用普通人無法追到的腳程,離開那滿是鼠糞臭味的喧囂城市,進入了大草原。入秋了,草原青黄一片沒有生氣,足以淹沒小女孩的草尾隨風輕搖在無雲的天空下。

  小女孩鑽入草叢,鑽得很低、很深入,因為她知道她的頭髮太突兀了,會被追她的人發現。她需要休息,然後再去找那些噁心的鼠輩,撕裂牠們的皮肉、咬碎牠們的骨頭。她不是那些苟且偷生的人,允許鼠輩在她眼前晃動。一旦看見,張口就咬。

  她不餓。鼠輩被她抓住後便血肉糢糊,甩得一地肉屑,她的頰、她的嘴也滿是血水。她就是不吃。人們看她怪異,恐嚇她、趕她走。

  「我恨鼠輩!你們不也恨嗎?」小女孩像狼般咆哮出她的疑問。

  「非得弄成這副德性嗎?」人們反問,然後暗地裡毀謗她是個瘋子,即使她看起來很正常、有些可愛。

  人們罵她、打她、追她,她只好躲進草原。但她可不認輸,打從心裡從沒有向人低頭的念頭。她還會回去,再找那些鼠輩。

  她像隻動物,更準確地說像一隻狼,在舔著傷口和鼠輩的穢物,花了很長的時間讓自己看起來不算太糟。

  背後忽然傳來草的窸窣,女孩回頭的剎那眼睛止看見一片陰影。一個高大的男子坐在她背後。

  她抬眼看了看男子,是和她一樣的頭髮──像陰天般的灰色,偶爾來幾束陽光替它鍍層銀,中間參差一些黑色,像狼刺人、聳豎的鬃一般。他們是一樣的,頭髮濃密得像一匹狼皮,掛在高竿上立在草原正中,任風神撫摸、保佑,仍活脫像匹正在奔躍的狼。

  男子清爽的臉正對她,眼睛低垂,看起來很朦朧,卻將她看得透透的,看她的傷口、看她的骯髒、看她內心的攪動、不安。他露出憐憫的表情。

  女孩咧著小嘴,像他的胸膛撲去,捶打、抓咬、大叫:「不要這樣看我!休想!」

  「妳又去吃鼠輩,然後被人打?」男人輕輕將她撥開,雙手抓著她要她坐好。

  「那又怎樣!我就恨那些鼠輩!」

  「妳這麼做只有快感嗎?」

  「沒錯!」

  「那妳為這些快感所受的傷並不值得。」

  「總該有人要這麼做!那些人成天混吃等死,鼠輩從他們的米倉、水源爬過,跟瞎了一樣沒看到,真正有問題的是他們!」

  「或許妳該試試別種方法。」

  「你還說!原來你也是幫他們的人!一樣沒用。」

  「妳看過我吃鼠輩了嗎?」

  「沒有!」

  「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的嘴巴從來沒有血跡。」

  「那就代表我從來沒做過嗎?」

  小女孩忽然啞住。男子笑了笑,伸出大手替她抹去頰上的血污,小女孩的眼睛眨了眨,又恢復一張潔白、天真的小臉。

  「我總是把鼠輩的尾巴都吞進肚子裡。」男子平靜地說:「然後牠們便不著痕跡地被遺留在大地,連個屍體都沒有。」

  「不可能,我嘴不夠大。」

  男子和藹地像名父親,伸手指向北方,示意女孩看去。

  「做什麼?」女孩問,眼睛拼命尋找目標。

  男子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等妳和我到達北方盡頭的那座山後,妳的嘴巴就足以吞下一隻肥胖的鼠輩了。我可以同時吞下三隻。」

  「真的?」女孩興奮一回頭,人不見了,反倒一匹身形優雅的雄狼站在她面前。要摸牠的長尾巴還需要跑過幾步才摸得到。

  狼的頭頂著她的肚子,竟比她的小身軀還要大。

  「走吧!」

  女孩猶豫了一下。

  「真正消滅鼠輩的方法就是把牠們吞得一口不剩,而人們又無法從妳的臉上發現任何血跡。」

  她點點頭,抓住了狼黑色的狼鬃。

  「在那之前,妳的嘴要裂大,肚子要有容量。」

  「我知道了。」女孩跳上牠的厚背。

  「到時候,任何血跡、骨頭、肉屑都不會遺漏。」雄狼開始與風奔跑,聲音仍在女孩耳邊旋繞:「但是妳的的確確把鼠輩吞掉,讓牠們變得連泥巴都不是。」

 

 

 

 

 

 

 

 

PS.這可能是小說,也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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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了,那種每天閒來無事便拿一本書、泡杯茶,打發一整個慵懶下午的寒假不再了,彷彿還眷戀這樣的生活,開學的第一個禮拜不是昏昏欲睡,便是手不離書,拼命埋首,因為我也知道,這種在圖書館靜悄的午後閱讀閒書的日子也不多了。所以讀了《追風箏的孩子》,又讀了《藝伎回憶錄》,那種飽足感,希望快點嚐盡,然後在之後恐怖的趕報告、考試的歲月中,反覆回味品嘗,撐過下一個滿足。

  所以說,我片刻不離書,在圖書館、公車、捷運上都拿著一本書,除了走路,畢竟都摔了半顆門牙,實在不希望再引發下一場牙周病了。於是,這樣的我,終於向日本人做了一次閱讀宣傳

  那是禮拜一的晚上,搭上捷運要回家。剛好搭上南勢角線,有位子坐,那時看的是《追風箏的孩子》,因為太津津有味,所以讀得很專心。或許是到了劍潭站,一大群由台灣導遊帶領的日本老伯伯旅遊團上車,隱約覺得一個伯伯順著捷運的啟動,一股腦順勢向我旁邊的空位擠進去。雖然我表面仍是閱讀的姿勢,可是腦海中的阿米爾與哈山已經亂成一團雜亂打結的線,然後其間還穿插幾個日文字,因為日本伯伯好像第一次搭捷運的樣子,竟像我第一次撘大阪電車一樣左顧右盼。忽然眼角注意到旁邊伯伯的動向,他的頭垂下來,眼睛、鼻子正好面對我手上的書,看了好久,然後不和誰說,正是和我說,說了一大堆日文。預感讓我抬起了頭,和長得有點像宮崎駿先生的伯伯四目交對。果然,他在和我說話,而四周的人都在看我。

  那時沒有聲音的我只是一逕傻笑,而伯伯好像理所當然台灣人都會聽日文似地一直和我說話。最後台灣導遊好奇地過來,並好心地翻譯:「他問你看什麼書?

  我想用英文回答,可是嘴巴發不出任何一個音,最後勉強咳了咳,對導遊說:「他說讀書很好喔!」我又傻笑,心裡想,台灣的書還是有人會買的,也不止有你們日本人會在電車上看書,希望回去可以告訴你們日本同胞。

  下車時,伯伯還跟我說了拜拜,我也跟他老人家點頭示意,其實心裡覺得替台灣宣傳了好印象真是高興。

  回家後,洗完澡,繼續看阿米爾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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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的最後一天,就來個看圖說故事,放鬆放鬆心情好了。
  其實回歸到正常生活是很容易的,可是最纏人的就是這種要收假的前一天,只要一跨過去就沒事了,難的就是這最後一天的放鬆是很難讓人有振作起來的覺悟,只會想:「啊!假期沒了,好煩。」
  今天一天,我一直不要自己想起這個討厭的點,像平常一樣,幫媽媽跑腿去市場買菜。近日連連陰雨,還好出門時沒有雨。我的早餐是一碗肉羹麵還有一份白煮粉腸,我最愛的早餐。吃著吃著,看起手邊的報紙。雖然我一向不屑演藝圈,可是吃飯的時候我只看娛樂版,因為那是比較不用花頭腦思考的,看哪個女明星為了紅又露了多少,看誰又大牌在歌迷前面大放厥詞......紛紛總總,像外星人。吃飯時應該要保留一些注意力在食物的美味上,可是視線又有些尷尬地不知道要放哪裡才好,只好放在那些不真實的明星臉上。有沒有看進去,一出麵店就知道了。
  不過今天倒是意外,我記得了這個人的臉,就是右圖的吳奇隆。我想每個看到他的人都很意外,因為他不再是那令我厭惡的小白臉,是名堂堂梁國大漢哩!看報導上寫說,那是他在年底上演的電影「墨子攻略」的裝扮。一看到他那眼神,可好了,讓我這2006年,充滿報告與考試的一年,又多了一項可以期待的東西了。

  看到他的樣子,讓我想到了陽夫或懷沙,或許有些差異,但整體的氣質就是如此。圖中的吳奇隆聽說本來是一名農夫,被劉德華相中擔任一名看起來就是主角的弓箭手(吳奇隆還說他希望成為魔戒的弓箭手一樣吸引人。才不一樣呢!氣質完全不一樣,而我比較偏愛北方大漢的氣質!),所以在舉手投足之間,並定帶著憨厚卻忠誠的氣質,啊!這才是男人嘛!
  看到這樣的人物,讓我的手很癢,可是學期將近,我又有什麼時候來解饞呢?只好通勤時發呆似的幻想嘍!



  上圖,是我就讀餐飲科的弟弟,以及他的作品其中之一。先介紹一下圖中作品:左圖是他看原文食譜做出來的,好像是里昂的地方菜,因為原文,所以真正的名字搞不清楚,我管它叫很酸夠勁的蕃茄燉雞很酸,是因為加了大量新鮮蕃茄,還有進口紅酒醋。很酸或許平常人吃不慣,但喜歡吃酸的我,認為拿醬汁沾剛出爐的法國麵包是最棒的。右圖,則是他看英國傑米˙奧利佛的美食節目,做出來的檸檬派,因為餡料是類似布丁的萊姆醬,必須經過冰凍才可以凝固食用,所以派吃起來是冰的。口感冰涼細膩,還不錯的一道甜品(害我寒假增胖不少。)
  所以說,經過以上解釋,這就是家裡有一個唸餐飲科又不排斥下廚的弟弟放寒假在家的好處與壞處。只要有他在家,之前我敘述過的──因為午餐沒吃,而在晚餐前夕大發雷霆──情形就不會發生。
  今天禮拜天他在家,昨天又跑了一趟好市多回來,所以家裡材料不是普通的豐盛。剛好我生病,沒了聲音,禁不起外面的一點風寒,所以他就做了午餐給我吃。

 

  他把火鍋肉加洋蔥下去爆炒,烤了兩份在山崎麵包店買的高鈣吐司,變成了燒肉三明治。這次做得非常成功,不會死鹹,洋蔥的香味沒有被醬油的味道蓋過,肉炒得恰到好處,不至於太老難以下嚥。我吃的時候他已經在休息看電視,我轉過身對客廳的他比了個好棒的手勢(因為我沒有聲音)。他笑了笑,又繼續看電視。
  因為喉嚨好痛,所以有了藉口喝應該是高熱量的柚子茶(因為好甜),加了包紅茶包,熱騰騰的,在怡客喝要七十元呢!實際成本大概只要三十元以下吧?圖中左上角還有一個印著笑臉的黑糖蒸糕,也是山崎麵包店的產品,口感細密,缺點就是甜了點,日本的東西嘛!以上,就是我今天的午餐,多虧我老弟在。
  可是,也是有代價的!
 

  看到水槽了嗎?其實這不是更糟的,在蛋盒的旁邊還有一個瓦斯爐,那才是戰爭傷亡最慘重的地方。我老爸每次都嘲笑我弟煮個菜像打仗一樣可怕。我要吃他的午餐的代價就是──替他收拾殘局!也好,其實我很喜歡洗碗。因為爸媽老是說我屁股是看書坐大的,要多站站,不要老窩在那裡看書。或許洗碗,幹點雜事就是為了換取可以消耗在閱讀上的體力與身材吧!我也不喜歡老是把吃飽的肚子壓在座椅上,這樣閱讀也不會舒服到哪裡去。所以我寧可在讀書前,到處走走,站著看電視,或是趕緊識相點,做點事討歡心。
  洗完碗,肚子也消得不少後,我便回到我的房間......

 

  回到房間,開始閱讀手上的<<追風箏的孩子>>。悠閒的下午,沒有小孩子的哭鬧,弟弟在客廳打酣沒有電視的噪音,媽媽也睡了,老狗李歐也窩在沙發上,好小子李魯也不再掙扎,乖乖認命在籠子裡養足精神,好在晚上時再鬧。所以我得以在寧靜的下午,在心中──咒罵書裡的阿米爾,看他對待哈山那卑鄙可惡的王八蛋樣子──!
  開學後,這種漂亮的日子只有星期六星期日了,我想這就夠了,如果多的話,只怕人不知足的天性又不知道要想些什麼墮落的了。


PS.想感謝一下弟弟平時的用心,讓我大飽口福,所以再補充幾張照片,這張照片是我們的家庭聚餐,而那滿桌的食物都由弟弟一手包辦。因為我不會煮菜,只會在廚房裡絆手絆腳,被儼然一副大廚模樣的弟弟給轟出去擺飾用餐桌面。就成了這樣的光景嘍!

 

 

 

 

好吃吧!我真高興我弟越來越像大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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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elog

  現在去逛皇冠出版社的網站的時候,都會看到封面光采、繽紛的新書擠在本月新書的最前頭,那些書通常是圖片居多的明星美容寶典,或是其他比較適合不願用大腦思考的大眾看(根本稱不上是閱讀)。比如說這個二月份吧!一進去就看到那人工美女可愛滔,還有什麼活佛轉世的人進入凡俗,從出家人的樣子變得像大明星、甚至出書,說什麼期許這樣的做法更能與凡世有所接觸與付出(我相信他的用意,但我可不相信他大部分的信眾。)
……恐怖極了!對任何不是讀那些垃圾書而來到皇冠官網的愛書人而言。一進入討論區,什麼活動何時辦啊?與活佛的見面會籌畫得如何?阿信的書什麼時候正式出版?啊啊,之前營造出討論皇冠小說獎的衝勁都不知去哪兒了?我相信不止我無力,就因為其他人也無力所以話題遲遲無法浮上來。相對的,我們愛書人想找的皇冠大眾小說獎作品、《香水》新譯版本,這些應該是皇冠真正主力的書,卻跑到大格以下的位置,右手食指工作一天的人或許就這麼放棄往下拉,就看不見應該看的東西了。

  現在的皇冠,就是這樣子,想確認的人可以直接到網站去。說這樣的皇冠會倒,我可不相信。

  推測皇冠可能碰上財務危機是我的朋友。他說皇冠的創業十分辛苦,由平金濤先生一個人主持皇冠雜誌的編撰、運送開始,以便宜的書價及優秀的品質打動了不少讀者的心,更是擁有五十年的老口碑。可是這樣優秀的出版社要倒?原因很可能出在過於低廉的售價,雖然大眾受了如此的恩惠、並且感激在心(張曼娟老師還寫好看的深度作品時,書才賣一百六或一百八呢!),可是聽說皇冠內部也是有虧損的。尤其近幾年閱讀風氣普遍低迷,根本可以說每出一本必虧一本……這是朋友說的,即使是千真萬確的情報,我也不太想相信。

  因為光是那些垃圾書就可以為皇冠彌補虧損,還有大把利潤可圖,一個《哈利波特》系列就不得了了。就某個角度來說,皇冠實在是不折不扣的商業化出版社。可是目前我的書櫃裡,還是以皇冠的書居多,因為我還是可以在舊書區與新書區挖到不少皇冠的寶。是的!皇冠華麗膚淺的背後還是有深沉的一面,因此我不會放棄逛皇冠的書架,因為不如這麼想吧!皇冠只是暫時利用那些紅及一時的書,賺出更多的資金,來供那些注定在這個不愛閱讀的城市虧損嚴重的純文學出版品來消耗。如此好書不但可以維持那叫人看了不敢相信、但總會馬上掏錢出來買的價格,也可以平衡出版社的收支。

  換成這個角度來想的話,那些垃圾書還真有他那一點價值呢!

 

 

 

 

PS.在國內,我認為算是很大的個體出版社,時報與九歌,城邦就不算,因為那是一個大集團,銷售率高是很正常的。在時報的攤位或書架上,有時也會看到恐怖的明星書,可能因為低俗得太恐怖了,所以我記不起來是那個明星的,總之,時報也會使用這個手法來維持收支,說真的,時報是個好出版社,我總是可以在那裡找到好多好書。至於九歌,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公司的最終末日(假設而已,我當然希望不要有這一天!)會不會那麼老套俗氣,因為錢的關係,可是就目前為止,九歌出版的書品越來越多成為我書櫃的收藏,所以我很感謝也很欽佩九歌「勇氣可佳」。我聽一個公司內部的小姐說過,不管九歌的出版事業再如何艱辛,也不會進行商業化,因為明星而降低了這個老招牌的格調的。我該敬一個徹底標準的禮給他,雖然就作者而言,呵呵,九歌好像太不重視我了,但就讀者層面而言,我感謝他們出版了那麼多可以讓我寫作進步的書。不過之前有人曾說,九歌的老招牌好像就栽在我的手裡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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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哪位小姐寫的,可是能把我的名字寫得那麼蒼勁有力,我好感謝喔!這是非常厚實,質地很好的信封喔!九歌特製專用。

  昨天收到一位陌生讀者的來信。我站在信箱前,愣愣地看著裡頭躺著的實物,是用筆、用紙、用郵票寄來的信沒有錯,一陣莫名的興奮由我的手指傳到我的心裡,還沒有拆開,我已經很滿足了。

  因為那是多麼真實的觸感與聽覺的享受。

  我聽見我從不鏽鋼製的信箱取出了信封,紙因為我手指的力道而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我關上了箱蓋,在那幽暗的空間中,就只有這些聲音包圍我,讓我獨自享受,別人是分享不來的。

  信的內容不太好講,也沒必要講出來,但是那拆信的聲音卻比那些文字更深刻地烙在我的心中。信是由九歌出版社那兒轉寄過來的,所以要先拆開九歌特製的大信封,這樣的信封我拆了不下五次,因為那紙的質感相當厚實,應該是品質不錯的紙,這一個信封應該不比市面的廉價貨便宜,而郵票又貼了十塊錢,總之這樣的資源浪費滿足了我拆信的快感。

  大信封裡裝著一封由台南寄來的信(郵票才五元,就可以知道九歌有多浪費了。),我將信封對著陽光照,是摺得很小的信紙,所以不管開口撕得多大都不會傷到裡頭的文件。我輕輕地、想撕得很整齊,大概聽到那令人感動、有別於普通撕紙的聲音,所以我變得有些把持不住,撕得有些歪七扭八,根本不能像精緻卡通那樣,女主角即使很思念、很興奮,也可以將那撕口撕成漂亮的長方形。雖然那是紙製品,但你很清楚,那一刻,你不止是在撕紙,而是在撕開一個希望,不論裡頭寫的是什麼。

  如果是質地相當好的信紙,在展信閱讀的那一刻,會聽到非常純淨的聲音,就只有從那個摺痕發出,因為它夠厚,所以不會有多餘的小皺摺,展信的那瞬間可以展得那麼俐落、順利,只有那獨立的聲響。不過,普通的高中生用書局一本賣十元的信紙就行了,就連我從各家飯店拿回來的高級信箋,除非遇上很尊敬的前輩、老師,否則不會亂用。但或許獅子座喜歡氣派吧!不知為何,我不太喜歡拿那種只比巴掌大一點點的信紙,我比較傾心的是雙手捧著,而兩隻手指只能勉強碰到彼此的寬度。雖然紙質普通,但大張的信紙翻起來就是有不一樣的聲音,或許是比小信紙「熱鬧」了些吧!因為相對摺痕比小張的多了些,也長了些。

  寫信的聲音也很令人期待。從眾多紙品中取出一本信紙從塑膠袋中抽出一只信封從一條長的郵票輕輕、俐落地撕下一份原子筆在紙上振筆疾書的聲音然後將信紙一節一節地摺好,聲音也像骨頭活動的樣子一節一節響起放入原本扁平的信封,還必須先用手指去撐飽它的肚子呢!這種種聲音混合在一起,是我寫信時最愛聽的交響曲。

  接下來,就靜靜等待下一封信的到來,再享受一次這樣的循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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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期間,簡略的午餐──三塊奶酥麵包,兩顆巧克力。所以我才會每到傍晚因為餓肚子發飆。


  假期快結束了,算日子也越來越精了,好像手頭上只剩下一百塊,要如何捱過一個月似的緊繃。開學了,要忙好多報告、考試,只能用零碎的通勤時間來閱讀,一個禮拜只能為自己交一篇讀書報告,不是寒假期間兩三天一篇的豐厚收成了。

  我想這大概就是類似禮拜一症候群的病兆吧!害怕開學、忙碌的生活。雖然很明白自己只要上了一兩天的課就可以調整過來了,可是最讓人困擾的就是這一個禮拜,就是已放完四分之三寒假,即將開學所剩下的四分之一的假期。每次都是這樣,這時候最可怕的勁敵就是空虛啊!我真的這麼覺得,世界上最奢侈的事情就是人在富足的時候所感到的空虛。這是最不應該發生的事,而我昨天竟然讓他趁虛而入,今天的我深深地責備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老爸放假在家的關係,首先我變得很不自在,無法專心自己手邊的事,更何況昨天閱讀的是最需要思考的書,有時候甚至被《書寫青春》中那些灰暗的作品所影響,很想專心去思考,可是只要老爸在家我都會有一層顧慮,他總是喜歡差人做事,如果沒做到我反而會因為他的眼神而良心不安,所以昨天我乾脆趕緊把書看到一個段落,在一段還很豐裕的時間可以做其他事情時,我竟然就這樣跑到客廳了。可是家裡沒有其他可以讓我做的事,而我又是那種沒有電視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人,無所事事,就這樣待在客廳直到吃飯,可是弟弟又晚歸,害我餓得頻頻發脾氣……昨天有太多意外的可是,讓我浪費時間。

  在即將結束的假期裡,最忌諱的就是浪費時間,可是我還是浪費了半天?!我想空虛就是這麼趁虛而入的吧!當你明明還有很多事要做的時候,竟然在客廳裡發呆,你的良心明明就在譴責你,可是你還裝得若無其事,又無法徹底,要嘛就果決一點什麼也不要管,不然就勇往直前!我平時就該是這個樣子,我最討厭的就是優柔寡斷的自己!

  呼!不過昨天那討厭的自己似乎睡去了,今天替媽媽上菜市場買菜,迎面吹來涼涼的風,天空很藍,太陽被建築物遮到不會熱得惱火,地面因昨天的雨而黑濕,不但是好天氣,又很涼爽,還好,今天禮拜三,我那堅持多看幾本書、多寫幾篇文章的衝勁又來了!睡眠是不錯的解藥,可是明亮的光線也很重要。為什麼午睡起來的效果沒有早晨起床的好,就是因為人天生就是向光的生物嘛!

  台灣的四季有均勻的陽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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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

  這個辣,是我隔了一天後,獨自再光顧書展的辣。因為是一個人,所以更可以毫無顧忌地鑽,鑽了一館不少冷僻的地方,也鑽了有恐怖人潮的二館,三館則是有纏人的「藤蔓」──難纏的童書推銷小姐。

  本篇的確很辣,因為我想罵人,罵台灣這個出版業可能永遠都無法復興的地方,所以被我指名的人,我希望他們不要出現在我的網誌裡,否則難免會被嗆傷而引發筆戰。還好,我的網誌從來不曾因為這種人而被謾罵淪陷。

  電視報導頻頻說本屆國際書展又創了多少多少人潮記錄,以前聽了都會很高興,心想台灣的小孩還是很喜歡讀書,台灣的出版與閱讀有救了!可是,或許自己的內心深處很清楚,那才不是一館的記錄,而是二館的,二館一直都是人潮的最高峰。二館是動漫畫的專區,不大的攤位與人群全擠在這座像學校體育館的一方,再看看那些人的面孔與年齡,都是稚嫩的國高中小學生呢!他們可以為了一本漫畫或是劣質的周邊商品,甘願耗費一整天的時間排著長長的隊伍,隊伍長到什麼程度呢?像蜷曲的蛇,長得繞著攤位一圈又一圈,想要突破都難。

  我之所以到二館,其實只是想買《十二國記──華胥之幽夢》而已,如果一館城邦的攤位有兼售的話,我或許根本不會踏到那附近任何一步,任誰看到那瘋狂的人群都想退避三舍。不論在二館周邊還是二館裡頭,都可以看到那種埋首讀著漫畫書或言情小說,「專注」到連眼鏡下滑都沒有時間空出手去推一把,甚至不自覺張開了嘴巴。我不必贅述,大家都可以想像那副樣子吧!不止一張,只要有空地可以坐,就可以看到更多張這樣「專注」的臉孔。我喜歡看人在閱讀時的表情,可是這種書的閱讀表情只會讓人啼笑皆非,美嗎?我可不敢這麼說。大家總說愛看書的人是書呆子,那「呆子」還得看那本書來評等級呢!好的漫畫當然也有好的閱讀效果,但通常好的漫畫在台灣不受歡迎,台灣孩子所謂的好漫畫、好小說,都是標榜有精采冒險的激烈內容。

  難道台灣小孩或青少年當真就這麼膚淺嗎?看到二館與一館的差別,想罵也不是,因為那是孩子個人的選擇,要予以尊重,我只能說台灣的「閱讀自覺」真的很嚴重的萎縮。在一館會看到學生模樣的青少年拿著比較具有啟發性的讀物指指點點,我看到了真的很高興,所以說還是有人是不一樣的……可是這並不能安慰我,因為那只是百分之一二的小小族群,還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擠在二館殺得難分難解,甚至還有百分之九的人的連紙都不碰。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半的二館人潮,能分散到一館來,但這一定會響起這樣的聲音:「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和金錢。」連劣質的周邊商品都肯花錢買下,連可笑的Cosplay服裝都願意特地訂做,我不知道這種價值觀到底是哪個等級的垃圾?

  如果有哪個幼稚小孩敢說:「一館那麼大、人那麼少,為什麼主辦單位不能想聰明一點,對調過來就行啦!」我一定會上前賞他兩個耳光。雖然我也不排斥看漫畫消遣一下,但要說實話,漫畫攤位也只適合在二館那種地方參展,主辦單位決定得很合適,不需要改變,也不准改變,我想這是很多愛書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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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 Coffee的處之翼

◎苦

  會後,想說時間還早,便偷偷觸犯了媽媽大人的大忌──我去哪兒、做什麼(我也做不出什麼壞事)都可以,就是不要給她偷偷跑去別人家或給別人用機車搭載。結果昨天真的急於散心,所以就先知會處之翼一聲,馬上跑到他家去參觀。

  嗯,其實這篇苦並不是我的苦,而是處之翼的苦,我真的覺得他滿苦的,雖然他不以為然,但是相較之下,我真的幸福太多。

  處之翼的家其實有些小灰暗,而且大概我已經習慣了家裡媽媽大人的整齊潔癖,所以來到處之翼有些狹小、紛雜的家有些不習慣。然後終於拜見了他的書房,小小卻很溫暖的和室,只不過桌子小了些,我實在無法想像處之翼186的身高可以擠在這桌子裡寫作、準備考試多久,真是辛苦。

  處之翼的書很多,甚至比我還多,更讓人佩服的是,他根本沒有父母的資助,更何況他還要看電影、拍大頭貼什麼的,在沒有零用錢的的資助下還可以擁有一面書牆,真是神奇。

  處之翼的家人和我的不一樣。我的爸媽是非常贊成我們依著興趣去發展、從事自己的事業,雖然有時過度熱情參與,可是仍會適可而止,而且盡可能資助。相較處之翼,就像他說的,他的家人不要反對、阻擾就不錯了,根本不要妄想鼓勵。

  這份苦對我來說真的很苦,但處之翼說他已經習慣了。我覺得這種人反而更有出頭天的一天,至少他會比我還快。

  看到處之翼的遭遇,好像看到了灰姑娘似的,我想我真該好好惜福才是。

                        
                      弟弟烤的檸檬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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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elog

◎甜

  當然也有甜了,如果每次都要計較那些酸的話,那我乾脆別去書展了。人啊!就是要忘記那些酸的啊!

  在寫這篇文章時,剛好宅即便的包裹寄到了,這也算是昨天甜味的延續吧!既然書已經送到了,我就把書目「甜甜地」列下來吧!

買得最多的出版社,時報。

1.《挪威的森林》(上)(下)村上春樹(文友夢讀推薦,他是個超級村上迷。)

2.《查令十字路84號》海蓮.漢芙(此書為處之翼大力推薦,我毫不猶豫買下。)

3.《往事不必如煙》章詒和

4.《合肥四姊妹》金安平

5.《霧中的奇幻小鎮》柏葉幸子

6.《風與樹之歌》安房直子

7.《掉近兔子洞》幸佳慧

8.《走進魔衣櫥》幸佳慧(現在正在讀《納尼亞傳奇》,所以買了本「參考書」。)

9.《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保羅.科爾賀

  算本數的話,共有十本,因為時報有太多我想看的書了,其實我想再找章詒和女士的另一本著作《一陣風,留下千古絕唱》,但可怕的是,時報攤位的工作人員讓我沒這樣找下去,害我失去了找下去的興致。時報有讀家會員的加入活動,聽說加入要繳交快三千塊的會費,然後免費贈書十五本,這是工作人員說的。

  他們看我抱了一疊書,不但沒有體諒我可憐的手的辛苦,還要一面擠人、撞人,或許這對他們而言是一個讓人心軟、口鬆的機會吧!以為我會很容易就答應,想不到我腦子還滿清楚的,算一算,我買到我想買的書只需要一千六百多塊,可是加入會員要繳近三千的會費,哪一個比較划算呢?笨蛋也知道。結果第一個我拒絕了,又來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不誇張,大概有五六個人來打擾我選書,我的耐心磨光、體力透支。最後擠出重重阻礙,要算帳時,最後一個小姐還緊跟在我身後,然後算帳員看我買了那麼多書,以為我要加入,看了一下我身後的小姐,示意「她有要加入嗎?」,小姐搖搖頭,算帳員竟一副很遺憾的樣子。我給時報的服務態度丙級,不及格,因為熱心過頭了。

  買的次多的,當然是我的大東家九歌,不是拍馬屁,而是真的有好多書想看。

1.《麗人公寓》唐穎

2.《請帶我走》張抗抗(看了她的《作女》,我從此愛上了她。)

3.《走訪捕蝶人》廖玉蕙

4.《打開作家的瓶中稿》廖玉蕙

5.《聽說》鍾怡雯

6.《藍與黑》(上)(下)王藍

  嗯,要給評分的話,我給不太出來,因為那時的興致大概只剩下原本的四分之一了,所以我也不太想理會那些工作人員,甚至不希望他們認出我來,免得尷尬了。不過我想買的書他們大致都有,如果就這點的話,可以給到甲級。但就處之翼上屆的遭遇來說的話,服務態度大概也會不及格,還好沒給我碰到,否則我會罵得很難聽。

  再來是一些零星的書。

1.皇冠出版社的《逆女》、《混血兒》

2.高寶出版社的《時時刻刻》(處之翼超級推薦)

3.遠流出版社的《門外漢的京都》

在這裡,我想特地提一下高寶,雖然我只買了他們的一本書,但是我給他們的評分是甲上上級的。當我們選購書時,他們會適時來到你身側,推薦你這本書的內容、評價如何如何,這跟買衣服、鞋子可不一樣,他們講的可是書的內容,他們的工作人員也要有些素養才行,這樣一來一往和他們討論起來無形中就增添了書香氣,才不是一直向顧客推銷方案的庸俗呢!所以甲上上級是當之無愧的。雖然本區的書只有少部分感興趣。


  還好這次和處之翼一起來,否則鬱悶的心情都不知道要跟誰訴說才好。逛完後我和處之翼一起光顧
Is Coffee享用午餐,然後活潑的處之翼就一直聊著網路文壇、書籍、學校的事,有時候真的覺得他很厲害,很會說話,可是都說得很順,一點結都不會打。說真的,要插他話還真難。

  他推薦的書我都很期待,希望下次他又能發現什麼,好給我多多建議。

  不過由於是兩個人一起逛,所以有時候豁出去要鑽可不好鑽,我打算明天星期六再去一趟,鑽得更細一點。而且不買書,一買書就看不到價錢以外的東西了,最多也只鑽到二館再去買一本《十二國記──華胥之幽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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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elog

◎酸

  逛書展果然要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去逛才有趣,之前幾屆都是和學校同學伴遊,但他們不見得對閱讀或是我喜歡的書籍有興趣,所以往往都是我一頭熱、栽進去的現象,但本屆就有兩個人一起栽了,那就是我的文友處之翼。我們逛得、聊得都很愉快,但這屆書展還是讓我有些「酸」的感覺,鼻酸、心酸等等都可以套用。不過這都是我個人的問題,處之翼反而是將我帶出這層陰霾的助手。

  很酸,是因為以下這兩個因素。

  當我們已踏進世貿一館,手裡已有兩本戰利品了,準備再到時報、九歌、皇冠大開殺戒,結果一通殺風景的電話打來了,是催繳作業的電話。原來我記錯了時間,把要交填曲作業的時間延到了十三號,結果八號就要交了,我已經遲了一天。雖然組長只是略顯驚訝,因為我平時應該不會遲交的,也沒有責怪我的意思,但我的興致卻降跌了四分之一,然後又碰到遠流攤位人多,找書找不太到,那一段時間感覺有灰灰的東西黏在我臉上,不知道處之翼有沒有發現?

  第二個因素可真是本屆書展興致最大的殺手啊!我也很想裝得無所謂的樣子,可是每個作者都不希望自己的新作遭到這種待遇,誰又希望自己是被忽視的那個人呢?

  我的新書《密室逐光》是去年十月出版的,就這個時間而言,我覺得是本新書,可是國際書展的九歌攤位上,並沒有擺放我的書,反而我要找、要買的老書都有,這真讓我啼笑皆非,更何況我身旁的處之翼要特地來捧我的場,結果竟然沒有,可想而知,我的處境有多尷尬?

  想想,我在九歌的地位也不是多高,我老早就知道,只是學校事情一忙,沒空寫作,也就不鑽牛角尖想這掃興的事,何況成名這事也不是與實力成正比,對我而言更不是馬上而且必然的當務之急,所以我一直沒有太在意九歌對我的作品的態度。但讓我親眼目睹了這個現象後,我很失望,糟蹋一個人也不是這種糟蹋的方法,沒有錯,我覺得我被蹧蹋。《密室逐光》被刪了十四萬字,《密室逐光》等了一年半載的才輪得到出版上市,《密室逐光》在書展遭到無情擠壓的窘境……我投降了,認命了,看清了,自己的地位。

  想想也對,雖然我不覺得自己一點實力都沒有,但擠在這麼多老牌作家中間,只不過「小腳」一隻,論實力比不過同行的,論名氣比不過大牌的,所以我當然是先被踢出的首選。就像編輯老師說的,每一家出版社要碰上叫好又叫座的書不是那麼容易,為了等待這個機會,他們只好出版一些平凡的書來維持生計,而我大概就是這一個行列的吧!

  但是!但是!好!既然我如今已處在最惡劣的地位了,我就再也沒有往下掉的顧慮,只有要往上爬的野心,這樣我就可以專心、毅力地往上爬,沒有任何包袱。我想轉戰其他出版社是必要的,而且是願意接受新東西的出版社。目前我的創作傾向已慢慢偏向奇幻,我一點也沒有把握九歌會接受這種新的文學題材,那我只好慢慢去別的地方耕耘。我想這跟道義啊!背叛啊!再也扯不上關係了,因為我打從一開始就是被放棄的孤臣孽子。但就因為是孤臣孽子,所以更該往上爬,向別人、向自己證明存在的意義,而不是連自己也放棄了自己。

  所以今年的計畫大概如此,《牽魂》短篇小說集因為有插畫,而且短篇的實力稍微稚嫩,所以我打算先留在九歌紮根。但《歸去來兮》修改後,可是有實力去別家出版社比案的,如果轉戰失敗也不是我的問題,而是日益枯萎的出版市場。

  我想人生就是要一直鍥而不捨,如果連自己都放棄了希望,那當真就成了孤臣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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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


  那是一個英俊、斯文的男子,年輕卻又沉穩。但是祂的穿著,寬長得像是一隻有著美麗羽翼的大鵬,一個轉身都可以掀起飄逸的波紋與香味,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敏捷的她馬上意會到,她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了。

  是神?是鬼?她不清楚。但很神奇的,她不會害怕,更沒有鬼片中女主角那種歇斯底里的尖叫,她只是聞到了,那令她安祥的,隱隱香氣。

  即使過了二十年,那香氣仍深深烙在她腦海中,還是足以喚起被塵封二十年,嗅覺的記憶。

  她不記得那段記憶中,那個曾抱起她的人的長相。她那天真的一歲心靈,原以為是爸爸原諒她了,將她抱起來安撫,向她道歉對她下手下得那麼重……原以為、原以為,但出院回家後,一個陌生的阿姨告訴她,她父親已不知去向,更從未去醫院看過她。

  長大了點,她仍惦記著這事。想想也對,那個人渾身是令人心神安定的香氣,才不是爸爸那身酒氣。

  而這股香氣,久違二十年,她都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在這一刻,聞到了,若驚若喜。她也不抱任何會看到什麼的期望,就這麼轉過頭,避開後座同學抗議被冒犯的不悅眼神,看見了。那股香氣的來源──翩翩,活脫脫從古書中跑出來的,一個俊美才子?一個在朝的清官?或是一個清正卻不得志的隱逸之人?因為這人臉上沾有陰鬱之氣。

  她有些衝擊,這香氣,不該配上這樣不快樂的表情。

  啊!他要走了!她好緊張,馬上舉手向老師報告:「老師,我肚子痛!」也不等老師答覆,便衝了出去。

  她叫住他時,左手還一直抓在胸口上。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改不來。一旦有什麼令人情緒起伏的事,不論興奮還是恐懼,只要抓住胸口,她就能安定點。

  男子盯著她的小動作,笑了一下。

  「請問,你是那個、那個……」她想尋找適當的措辭,但總有一股衝動想直接說出:你是那個曾經將我從死亡中抱出來的人嗎?可是這又是什麼話呢?

  她吱吱唔唔,臉紅得好像自己的心全暴露出來似的。正要豁出去,男子好看的笑容又出現了。

  「和我一起去看看,妳生活的世界,好嗎?」他伸出纖細如年輕女人的手,示意她牽著。

  她抓著胸口更緊,另一隻手上下搖晃不定,但總是要往前伸。最後被男子堅定地握住,腳步被帶往山坡上去,好像男子才是生活在此地的人。

  學校靠近山區,所以比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安靜,霧氣可以在這裡舒適地伸展,不會被醜陋的建築突然戳破。男子帶著她往霧氣中走,地勢漸漸起伏,他們進入了山區。

  在這裡唸了幾年書,山坡上的地方只去過一兩次,只知道那兒有一間陰廟,一處以偉人肖像為中心的圓環公路,以及一座破落的眷村。聽說要建新大樓,早遷村了。

  他們首先穿過那圓環公路。她看見男子似乎有停下片刻,瞧了那偉人肖像一眼。

  她主動向他說明:「他是將我們祖先脫離恐怖共產黨的偉人喔!」因為她覺得他絕對不知道。

  「我見過他,傳奇性的一生。偉人啊!」男子往前走,輕輕牽引著她:「只剩下那冷冰冰的……

  他似乎講了什麼,但她沒聽清。看他沒了笑容,好像與肖像同化,她也不敢問。任他牽引下去。

  他的腳步很快,穿過了一座座山丘,那些平常她必須靠公車完成的路程,竟也被他輕盈地帶過。而她一點也不累。

  看見那座眷村了。脫落的紅條門後,一片七嘿。每一戶、每一戶,都是如此。

  男子將她拉近,手牢得更緊,站定在一座平房前,聲音輕但直接:「穿過去吧!」

  「不行。」她很緊張:「那已經很久了。」

  不是害怕坍塌的危險,而是那些被時間融入黑暗的,滄桑故事,那些沒有家可回的老人們。

  「走!」他一聲令下,說得如此絕決,一陣風竄開走廊上所有門戶。他們好像乘著風,飛過那冗長灰暗的走廊,速度很快,但那些徒有模糊輪廓的東西,卻清晰異常地映在她的腦海中,每一個物品,都有它的故事,卻不會有人知道。

  她終於受不了,閉上了眼,在她看到一張老舊的三0年代老照片後。那裡頭坐著一位英挺的軍官,身旁依著身穿旗袍的婦人,兩人的懷裡擁著一個平頭的小男孩,照片一角還寫著大上海照相館的字樣……忽然,破舊的相框連風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掉落在被踏破的木板地上。

  她很難過,差點兒流下眼淚。

  人的故事都融入了黑暗中,如果沒有文字或口耳,就像沒有發生過。她好像了解男子想要傳達給她的訊息。

  火柴盒似的水泥平房,被他們筆直地貫穿而過。劃過許多扎人的野草,他們仍繼續前進,很快地,眷村被拋到了後頭。他們又上了更高的山。

  一座被雲氣攀騰的山湖,看不見彼岸,一個幻覺,這湖似乎很大。但她知道,城市的山不會有多大的湖。

  「在雲的面前,湖可以變得很大。」男子悄悄放開她的手,說:「就像時間在我身上,可以擴展到很大,大到好像根本沒有時間這東西。」

  她仔細聽他的話,適時應聲。

  「如果,我是神……」他看著她,很確定的語氣:「剛才我們所經過的地方──一個有偉人、有領袖、有流浪的時代,對我而言,只不過是一粒沙掉落的時間罷了。」

  她點頭,明白其中的比例。

  「但是那一路走來,我希望的是用凡人的思想,去體會你們凡人的一切。」

  她期待他接下去的話,卻只見他抬高了臉,讓冷風拂過,表情開始陰沉。

  他轉了話題:「這些年,妳過得好嗎?」

  竟是問候?她暗暗訝異,以為像他這樣的奇異人士,從不在意歲月這個恐怖力量。

  男子見到她困惑的表情,解嘲地笑道:「這麼問果然不恰當,我也從來沒這樣問過人。但現在的我,或許只是一介凡人,和妳一樣。」頓了一下,男子的神情忽然複雜了起來:「妳後悔又活過來嗎?」

  她愣住,在男子正直的樣貌下,不該有這樣灰暗死寂的問題,甚至那絲毫的思想,有關死亡的。

  但男子彷彿壓抑得太久,像一袋珠子從小洞漏下,不斷不斷,最後一股力量失序、全部珠子傾洩而出,無法彌補,無法制止。

  男子身上的清香逐漸濃烈,甚至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刺鼻。周圍的雲氣與風無序地結合,像他的問話,形成旋風,直逼人打轉。

  「因為,你們凡人似乎……似乎總因為活得很痛苦,而後悔自己曾經活著。」男子冷笑著:「從不覺得活著,是一個機會。」

  他逼近她:「你們活著,深切感到痛苦,對不對?然後深刻覺得,這個痛苦的根源與延伸,很久很長,好像會長到千年之久,是不是?」

  「但妳看看那些偉人,那些無名的凡人!」他激動地比畫:「他們曾經因為沒有家而痛苦過。但偉人死了,只成一尊尊冷冰的肖像,無名的凡人死了,在時間之流中也不過是土地的塵灰。你們凡人是不是有這麼想過,在這漫長的時間中,好像從來沒有痛苦過,甚至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所以!所以!」他的聲音糾結在一起,似乎難以吐出,哽得他氣喘虛虛,表情瘋狂扭曲:「於是有人就想,如果從來沒有活過,不是更好嗎?然後,開始憎恨,憎恨那對生下你們的父母、給予你們機會的神,恨祂一開始就不該多管閒事!是不是?妳是不是也這樣想過?」

  她不知如何回答,更找不到時機回答。面前的男子情緒激動,不容許任何打斷。更讓她說不出話的是,男子的背後有一片黑霧,黑霧的中心有一點紅光,那一閃一閃的誘惑,彷彿嗜血。它們正漸漸聚首化成一條長形,像噁心盤曲的蛇。紅光像一隻眼,嘲笑、好奇地眨著,啊!她看出來,那是一頭龍的眼睛。

  男子忽然抓住發愣的她,抓得她肩膀疼痛。狂亂的風刺痛她的臉,而那雙突然變得像鳥爪一樣、青筋暴露、乾硬的手,還要逼迫她,去正視一雙早就失去焦點的眼睛,那深深的瞳孔,竟變成一灘混濁的死水。

  「還是……」他越是絕望,背後的邪惡越是坐大:「還是、未來、妳會這麼想?啊?糟了、糟了,我該相信什麼?告訴我!」

  那呼喊,好像會化為尖爪,刺穿她的衣服,扎穿皮膚冒出血。她想大喊痛,又目睹那怪物已飛升到半空,一股衝勁,馬上就要衝進男子的體內──

  她恐懼地喊出聲。那薄弱的尖叫,打散了對方的意志。

  男子慌張退後,一腳踩入冰冷的湖水中,全身一個冷顫,眼神回復清明。他喘著氣回頭,怪物一對上他的眼神就化散為骯髒的薄霧。

  消失了。

  她被嚇得跌坐在地上,全身縮著發抖,左手深深埋入胸口中,更不可能鬆開。

  男子環顧四周,冷靜下來,面露愧色。想上前扶起她,卻被一股清香迷住。是的!從她胸口散出。是的!那曾是他賦予她的,承諾要保護她的。

  見他靠近,她害怕地退後。

男子慚愧地搖頭:「神也有迷惑的時候,會有空隙,讓厲鬼趁虛而入。」

  「你……我想,你大概不是那個救我的人。」她說:「那個救我的人,叫我我要相信生命,要往光明的地方走,可是你沒有,雖然你身上也有那股香味,但你不是、不是……不然你不會喚出那麼恐怖的東西。」

  男子半跪下來,線條溫和的臉不再猙獰。風與霧也平靜下來,清淡地從他們身側飄過。她眼前迷茫,經過波折,使她精神有些恍惚,恍惚中見到的男子,雖然臉上滿滿的歉意,但是似乎比較接近那個執著的印象。

  男子又道上一聲抱歉,這讓她更想對他吐露。

  「我小時候發生過很可怕的事……我知道。阿姨們雖然都不告訴我,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家庭,我不是正常的。我還是會作惡夢、還是會害怕,可是我也試著忘記、努力忘記!因為我很想像正常人一樣,快樂地活下去!」

  男子一臉疑惑,輕聲地問:「忘記了,就可以活得正常?」

  「嗯!一個人教我的。」

  男子看見她的眼裡有淚珠打轉,彷彿想起之前的種種,說得很不忍:「沒錯,很殘忍的事,曾發生在妳身上。我完全不知道,忘記就可以活得正常些。」

  「一個人教我的,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他說會痛苦、會遺忘,只有人才可以做到。」

  男子驚訝地搖頭:「那個人是誰?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

  男子若有所思:「來,伸出妳的左手,不要害怕。」

  她顫顫地伸出,發紅、汗濕的手指像朵粉白交參的蓮花緩緩綻開。連她也驚訝,她的手掌上竟握著一株香蘭。

  「好花,真美。」男子感動地說,那輕柔的表情、聲音,才是她印象中該有的樣子。

  他輕巧地接過花朵,平放掌上,深吸氣,將花的香氣吹向湖上,雲霧簇擁,風雲變化,彷彿他們置身的是天上雲端……她被男子的幻術吸引得目不轉睛,努力地辨識,將從雲中走出來的人。

  雲端的那只身影,和身旁的男子一樣,翩翩如鳥翼的寬袍,在風中優雅地舞動……啊!她想起來了,那是她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家長會那天,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坐在大人們身後,好躲避那異樣的眼光,那孤立的恐懼讓她當晚作了惡夢,醒了還像惡夢,她一直哭,在夢裡也哭。

  於是,祂來了,好像是祂的哭聲吸引祂的。

  她很清楚,這個人不是那個曾救過她、擁有清香的男子,祂身上沒有半點氣味,像高空的雲一樣,當祂已走到跟前,她臉上掛著的眼淚竟凍成小冰珠。

  不敢相信眼前的東西,她回到了那個夢境,她成了一個旁觀者。但她還是不知道那個教她遺忘的人,是誰。

  身旁的男子一定知情,她聽見他喚了一個名字,大司命?

  「妳不要哭,孩子。」話語和當時一樣,清晰、有力,那不是安慰,但她深刻地記得,那時的她心神寧靜。

  「當妳學會遺忘後,妳會發現妳的痛苦不算什麼。」那人將寬袍攤開,坐在一個小女孩面前,專注地與她對話。當然,那個滿身冷顫的可憐孩子就是她,剛從惡夢驚醒,披著毛毯發抖的她。

  她不放過任何隻字片語,細聽出神。而身邊的男子則一副五味雜陳,思緒複雜到不想說話的樣子。

  「知道最大的傷口是什麼嗎?孩子。」他們全都傾身聆聽那人的話語。

  「我不知道。」小女孩抹著臉回答:「是被爸爸拋棄嗎?」

  那人冷冷地笑著:「是歷史,孩子。」說著,祂向遠端揮灑著寬袖,寬袖彷彿巨大的羽翼,散出強勁的風,將四周闢成另一處視野。小女孩害怕地驚叫,因為他們腳底下是一個屍橫遍野的山谷。

  「看哪!那血都快變成湖了。」那人高身莫測,這一刻,似乎是讚嘆,下一刻,又靜默了。

  「歷史,是人類的痛苦、恐懼所匯聚成的大傷疤。孩子,妳能說,妳比這些人痛苦嗎?不過滄海一粟。妳認為呢?」

  小女孩搖搖頭,很矛盾。

  「但是即使是那麼大的傷疤,妳瞧。」那人手指一比,山谷一處冒出了滾滾湧泉。小女孩再往下細看,是活人在開鑿湧泉。一個人努力地敲著泉水旁的石塊,希望能將泉水越引越多。即使力量微薄,但他仍試圖將自己腳旁的血污給沖洗掉。

  有越來越多的湧泉被挖鑿出來,細水匯集成河流,將山谷徹底沖刷,沖刷成一塊平靜的湖泊。湖水裡,竟連一絲血絲也不見。

  「人有忘掉痛苦的本能。」那人繼續:「就像那些人挖開水源,沖洗身旁的污穢一樣,人的確有這項能力。」

  「等妳長大後,認識這口大傷疤,妳也將學會如何遺忘。」那人注視著她:「不然妳也不可能因為繁衍,而來到這個世上。」

  小女孩的她似懂非懂,但長大的她,忽然明白自己能支撐到現在,甚至支撐到未來,該靠的是什麼了。她跑上前去,兩腿被湖水淹沒,濺起的水花引來了那人的注意,終於與她正眼相對。

  啊!那不是身旁男子的臉嗎?只是多了一組俐落的鬍子與雙眉,以及沒有任何形容詞可以形容的表情,好像、好像祂早就忘了一切,超脫了一切。雖然真正的超脫,看起來有些殘忍、有些無情。

  「你為什麼要教她這些?」正當她想問出口,身後的男子也難壓激動的情緒,替她問出了問題。他看起來好像有感動,卻又不願輕易相信的樣子。

  「既然她又有了活下來的機會,那機會就應該徹底。」那人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因為能試著領略天帝旨意的,還是只有人。雖多半處於愚蠢的狀態,卻也是最為敏感的動物。因為痛苦,才有試著去治癒的努力。下界既然被凡人所破壞,那也該交由他們去解決。他們有繁衍的必要。」

  傳達的就只有這些。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路,還是得由人自己親自走下去。你果然來了,少司命……

  祂的聲音完全沒入雲端,再聽不到了。

  少司命,原來是男子的名字,就像神明似的。

  祂將那朵香蘭還給她,輕輕為她合上手指,牢牢握住那朵花。

  「當人們害怕死亡,就會開始遺忘。」祂的表情好淡:「遺忘後就會有希望。我要花朵,守住那些希望。只要人對死還有恐懼,天帝就會原諒一切希望。」

  祂開始平靜了,從祂觸碰她的手指可以知道,平靜得像是一尊神像,漸漸沒了表情,卻帶給人奇妙的安定。

  那才是神真正該有的樣子。

  她想開口跟祂說聲謝謝,保護了她,還特地來探望她──但一切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天空忽然裂出一條大縫,一顆拖曳著火光的歲星,紅通通地畫向另一方。

  祂站起身,憂慮地望向歲星劃過的裂痕。耳畔響起了仙女們的吟唱: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

  「蓀獨宜兮為民正。」女孩念著。

  祂嚇了一跳,不解地望向她。

  「你一定就是屈原所寫的少司命。」女孩天真地笑著:「那是首很美的辭。因為痛苦,也才能蛻化出真正偉大的神……我覺得裡頭想說的就是這個。」

  祂癡癡地看著女孩,想牽著她的手。

  女孩忽然又幽幽地說:「啊!那個星好可怕,聽阿姨們說,歲星會為初生的孩子招來不幸。」

  祂恍然地笑了笑,聲音清朗地說:「當我一回頭想見妳時,不知道又有多少個春天在妳身上度過了?」

  女孩虔誠地握著自己的胸口:「我會一直守著這朵蘭花的。」

  少司命滿足地點著頭,一轉身,大風灌滿祂的衣袖,霎時祂像隻大鳥飛騰上天,循著歲星的軌道疾行而去。在女孩眼裡,像一顆流星劃過。

  她如夢初醒似的,眨眨眼,不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山上的空氣清爽,讓她全身快活,幾乎用跳的跑下山去。

  或許她心裡是暗暗高興,那首她背了好久的〈少司命〉終於背起來了的緣故,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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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愁──忽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

 
   外頭下起雷雨,閃電交加。原本平靜的湖波,好像被天上劈下來的那隻手──一隻像爪子的雷電,給翻攪了起來,像真正波濤洶湧的大海一般。

  只看過太陽雨的仙女們,年輕點的,靜害怕得竄到木桌下,摀著耳、閉著眼,什麼都會驚動祂們似地蜷縮著。

  年長點的,侍奉少司命已有百年,自然沉穩,雖然也沒見過這般詭異的天氣,但祂們仍留著一雙視線、一份心思,暗地瞧著坐在露堂上的少司命。

  沒有人會在這種雨暴風橫的天氣坐在露堂上。即使露堂有堅實的屋簷遮蔽,但來自三面的風仍打得人衣擺盡濕。

  少司命懶散得什麼都不在乎,只叫人給祂弄張躺墊與枕架在那兒,半坐半臥,孤獨地面向那些被風雨摧殘的花朵。

  祂看著,完好的花朵被打落、打爛、打得面目全非,躺在泥水中,染上像生物排泄的顏色,順著大水,流向何方,祂也不知道。

  仙女見狀,竊竊私語,說少司命往年,即使只碰上細如毛牛般的太陽春雨,也要大動全府仙女,用盡辦法護住花架上脆弱的生命。現在,祂們則感到很心疼、很徬徨。

  一名總是近身服侍的仙女,告訴大家,決定問問。

  祂熬上一盅加了許多桂圓的桂花粥,這是少司命最愛的,春天的味道。架上一只小爐,馬上趁熱給少司命送去。

  「大人。」祂溫柔地喚著,像名賢妻:「冷了,進屋去,好不好?」

  少司命無動於衷,眼神渙散。

  「那小的就在這裡給大人擱只小爐,大夥可費盡心力,採盡滿山的龍眼與桂花樹,為大人熬上一盅特濃的桂花粥,大人只要喝上一碗,病就會好的。」

  「妳就放著吧!」少司命輕輕擺擺手,好像連揮袖的力氣都沒有。

  仙女只好依照吩咐,但祂不願就此放棄。

  「等大人喝上一碗,身體熱了,我們就趕緊去護護花朵,好不好?看看那些香花,大人可不心疼?」

  忽然,少司命的眼濕潤了起來,祂趕緊轉身,然後堅決地搖頭。

  「大人。」仙女看了也很難過:「您現在雖然被封職了,但不代表以後都不必為那些命珠打算啊!大人不是最喜歡為那些孩子擱一朵香花嗎?如今香花都落盡,您到時拿什麼去給孩子呢?」

  少司命仍背著仙女臥著,過了好久,聲音才幽幽響起:「香花被打進泥水,顏色雖不中看,但至少,我聞不到它們腐爛的氣味。」

  「大人!」

  「香花,被那些人踐踏,爛掉、臭掉,不如現在先給雨沖掉,還給大地,更好。」

  「不要這麼說,大人!」仙女忍不住:「好像頑童在賭氣!」

  「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少司命依然輕描淡寫的:「香花,本來就是我多管閒事,以為可以保護孩子們,可以支持生命。那些,全是我胡湊的,別管了,等我復職,記得,把花架都給撤了。」

  「大人,不要這樣!求您,這……這完全不是我們所敬愛的少司命大人呀!」說著,仙女的聲音哽咽了,因為深切感受一個神的墮落,像一個凡人。

  「謝謝妳的爐子,很溫暖。」但少司命仍是溫文儒雅的少司命,驅人走還是那般不願傷害人的溫和:「讓我靜靜,會更好。」

  然後,祂竟像個小孩,整個身子蜷曲在枕架上,不再動作。

  仙女緊抿著嘴,無可奈何,忍著不出聲,還是替少司命端上一碗熱粥,便悄悄地離開了。

  當然,少司命就維持那樣的姿勢好幾天,粥冷了,壞了,仙女們還是一樣愁眉莫展、坐困愁城。

  直到雨停的那天,少司命才自己醒來。祂全身僵麻,動作緩慢,甚至站不起身,只好匍伏著,來到露堂邊緣,看著陰冷的天空,看著泥濘的地面,心中忽然竄過許多臉孔,那些祂保護過的孩子,那些糟蹋祂的用心的凡人們。

  祂終於體會到,那位凡間的詩人,為何說祂「蓀何以兮愁苦」的原因了。只是痛心,痛心祂熱愛的生命寧可選擇在繁華中自行墮落。

  祂想到大司命的話:「這個朝代什麼都好,什麼都有,為什麼還有吃飽的人、穿足的人想著死亡?因為他們愚蠢。」

  少司命痛苦,用手扭曲自己的臉,沉沉呻吟。

  仙女們聽見這恐怖的聲音,紛紛趕來,像個母親懷抱少司命,安慰少司命。那一刻,祂確確實實是一個病弱的小孩子。

  「再給我一次機會看看,我不想放棄!」少司命嘶喊著:「我是少司命,應該相信生命!再給我一次機會,自己親眼看看,看看人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才肯放手……

  仙女撫著這起伏激烈的背脊,輕柔地說:「好的,我們等您,準備您喜愛的春天味道,等您。」

  於是,少司命決定下凡,看看,那個曾被祂從大司命手中,千鈞一髮之際救回的小女孩。她也該是個二十歲的大女孩,照人間的時序運算,的確過了二十個春天了。

  或者是冬天?少司命想。

  如果……祂發誓,連那女孩都放棄了自己,那祂也要放棄那些孩子。

  下凡那天,雲氣籠罩人間。祂憑著香氣,慢慢地循著,那朵曾經枯萎過的香蘭。祂細細嗅著,淡淡的清香,太淡了,太容易被其他墮落的氣味給掩蓋,那些味道讓祂作噁。

  少司命皺緊眉,忍著,直到進入了濕氣濃重的山區,才沖淡了那些腐臭,加強了那清香。那清香富有一種希望,那希望悄悄地迷著祂、牽著祂,即使祂試著抗拒,不要那麼輕易相信,否則又將大病一場。

  到了,一座校園,還未被外界的險惡污染的校園,但也快了。

  汽車、人群朝祂身邊經過,祂彷彿是輕輕飄過的霧氣,無人察覺,而這些人對祂而言,即使再怎麼奇形怪狀,活了一千年的祂也不大驚小怪,畢竟,那也只是一個短短的時代,很快消失,好像從不存在似的。祂是個還有很多個千年要活的神,祂很清楚。

  祂尋得一間散發濃濃睡意的教室,那房間除了老師朗朗的唸書聲外,連紙張微弱的窸窣都融化在倦睏中。祂瞧了一眼台上七十好幾的老教授,笑了一下。即使老邁,但學問的迷人讓他的香花綻放出比在場所有年輕人更強烈的薰香。應該還可以持續一陣子,至少二十個春天。

  少司命繼續環視教室,最後眼神定在前排的座位上,一個專注桌上書本的女孩。祂盯著她入神,深呼吸,是了!是這女孩的香蘭。小時候病弱的她,現在和正常人一樣,很健康地做她應該做的事,上課,雖然擱在課本上的是一本精采的故事書。

  其實花朵的氣味已經告訴祂所有的情況,但少司命還不願意走,祂還想走近瞧著她,還想開口問她:妳被救了起來,後悔嗎?

  好多牽掛,讓祂癡癡地站著,直到那女孩讀書讀累了,偷偷地伸懶腰,四處亂看,好放鬆疲累的雙眼……然後,她才看到了少司命。

  她竟然看得到祂,少司命暗暗訝異,但也不迴避女孩奇異的眼光。祂讀得出來,女孩的眼神雖然是看到鬼神般的奇異,但沒有不安,好像她很熟悉祂的存在,很清楚祂是沒有傷害的,少司命,賦予她那朵香蘭的那個人。

  祂看見她,不由自主,伸手撫著自己的左胸,那朵香蘭隱藏的地方。那一刻,祂發現她臉上有隱微的光采。

  少司命閉上眼,差點兒流下淚。祂既欣慰又痛苦,祂該不該輕易相信這溫柔的光芒?祂有些害怕,退了一步,又退,退到看不見女孩的地方。

  「請等一下!先生?」忽然女孩跑了出來,叫住了祂。

  祂給她一個眼神:妳現在不該跑出來啊!

  女孩無所謂地笑了笑,靠祂更近,聲音更輕,因為激動而顫抖:「請問,你是那個、那個……

  女孩沒有說下去,因為她也說不出來,祂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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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數──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


  少司命醒來時,發現自己依舊跪伏在地,頭髮仍散亂成一片黑暗。一切似乎沒有變化,但是面前卻傳來大司命威嚴的聲音。

  「把少司命扶上床休息。」大司命吩咐仙女們。仙女輕柔的腳步聲朝祂而來。

  祂猛然抬頭,把仙女們都嚇著了。

  「大司命府?」少司命環視週遭,不可置信,這裡竟是大司命的書房。

  「醒了就好辦事。」大司命一身便衣,閒適的樣態坐在書几前,翻著竹簡的手如此隨意,好像那才不是什麼生死文書,只是些不相干的風花雪月。

  少司命見狀,淚水盈滿了眶。

  「是東君大人將你送回,夕陽西下,舉手之勞。」大司命正眼也不瞧祂的弟弟:「否則神也會被夜晚的鎮墓獸吃掉。」

  「為什麼東皇太一不願意見我?」少司命悲傷地說:「天帝的旨意是什麼?我要知道。」

  大司命抬起陰冷的眼,瞇得很細,誰也不知道祂在想什麼,如果硬是解讀,只有憤怒、譏嘲、冷眼旁觀的意思。

  「好,我讓你知道。我也要你明白,天帝不見你的原因。」大司命說,一邊揮袖起起身:「祂在氣,氣一個一千年後可能要掌管生靈大局的神竟然如此不理智,感情用事、橫衝直撞,祂對少司命失望透頂。」

  少司命不自主抓著自己的胸口,真正的掌管生靈的神,祂不安地想,到底該是什麼樣子。

  「跟我來,如果還站得起來的話。」大司命走向門口,不帶絲毫同情地說。

  仙女上前攙扶少司命,祂的膝蓋仍在發抖,卻還是拒絕仙女的好意,依著廊柱,盡快跟上大司命。

  大司命越過那間小庫房,執意往前走。少司命瞥了一眼那陰暗的角落,那對於恐懼的哀嚎正無聲地進行。死亡的沉重,快壓碎祂了。

  大司命的終點竟是另外一座宮,離書房很遠。一路沒有任何仙女行走,宛如禁地的神秘。遠觀那座宮,雖然冷僻像一處灰暗不起眼的倉庫,但不知是什麼心理因素,讓外人看這座宮分外巨大。是充塞空氣中的怨氣?還是宮殿背後比哪一處都更髒的天空?

  大司命登上大階,少司命見到那層高高的石梯,心有餘悸,但還是咬著牙爬上去,膝蓋長了刺般,折磨祂。

  祂喘著氣,心中驚悸尚未撫平,又目睹大司命將一只玉珮擱入宮門旁的團龍像的利齒中。是錯覺嗎?那只玉珮不論身在多麼陰暗的地方,仍洩露著迷人的微光,那應當只有天帝發配下的才有這般質地。而大司命的動作,和要通關晉見天帝的禮儀,一模一樣。

  巨大的宮門,在寂靜的黑暗中,自行開啟。走進殿中,裡面沒有任何人。

  少司命跟在大司命身後,隨著祂們的腳步,懸在柱上的青銅燭臺彷彿有自己的生命、意志,自動染起燭光。眼前一亮,殿內的巨大、殿內的深遠、殿內的複雜,讓少司命啞口無言。

  「這裡!」大司命大張手臂,自豪的神情:「不論是門,還是那些燭火,都貫徹了天帝的意旨。這裡!就是天帝的所在,天帝親自派來的生死文書,都在這裡。」

  少司命試圖鎮定,必須看清這一切才可以斷定天帝的意旨,而這一切,連個小角落祂都不要放過。祂想知道這座宮到底有多深多長,努力引頸,卻不是期盼的表情。

  祂的眼前只有不斷綿延的巨柱與懸在半空的燈光,盡頭,沒有這形容詞的。

  少司命覺得一陣昏茫,這裡太悶,都是竹簡潮濕腐臭的味道,祂很不舒服。四周都是大柱般的高聳物體,祂隨意倚了一柱,但觸感摸起來卻不是光滑的漆面。

  祂艱難地抬頭,不自覺後退,後退好幾步,如此才能看清全貌……一疊、一疊、一疊,被堆疊成巨柱的竹簡,這些竹簡當然是……少司命回頭,向大司命確定答案,祂似笑非笑地點著頭……沒錯,都是即將上審的生死文書。

  「每天,生死文書都會增加,誰送過來的,我也不清楚。所以這座宮,沒有盡頭可言。」大司命平靜地說:「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少司命,當你允諾了那些生命的自由,那一刻起,他們的生死文書也就一併送入這座宮裡。」

  「為什麼?」少司命用盡餘力喊著:「規定不是這樣的!明明說生死文書要在死亡前一年才會送到的……怎麼、怎麼才一生下來就……太殘忍了!」

  「天條?」大司命又笑了,似乎有些憐憫眼前理智不清的弟弟:「天條就是天帝創造出來的。」

  「這是懲罰,少司命,我的兄弟。」大司命的聲音幽幽響起:「哪個平和的朝代,會這麼不怕死亡?因為好奇、因為懷疑,而用那膚淺的心去碰觸死亡,那是生命的污穢,連死亡也變得俗不可耐。」

  「不是的,哥哥、哥哥不是的!」少司命跪倒在地上,終於哭了出來。好像看見自己的孩子被污辱、被迫受苦,那般扯裂心胸的痛。祂再也忍不住,放下身段,想為祂的孩子求饒,可是祂也不得不承認那些,其實祂早就明瞭的事實。

  「他們或許只是一時迷惑,才會主動碰觸死亡……他們不是不了解天帝的恩澤,我相信他們不是的……

  「不怕死亡的朝代將會毀滅,天帝將沒收祂賜下的恩澤,一切的愚蠢總會有個結束。不知道,天帝會不會再創造出一種更純潔的物種,來代替──」大司命的話還沒說完。

  「住手!」少司命的聲音像口巨大的裂痕,在天空爆出明亮的火光與聲響。

  大司命難得將驚嚇表露在臉上,但沒有多久,又恢復一貫冷淡。冷漠的眼神看著祂那心地仁厚的弟弟,在那一聲痛苦、幽長如將死的刺鳥用生命鳴出的哀悼後,失神昏闕了過去。

  祂該是一隻身在豐美的森林的鳳凰,而不是烏黑的沼澤。

  大司命嘆了口氣,向兩旁巨柱使了個眼色。

  平滑的柱面綻露出金光,金光融為金線,金線勾勒出兩尊武士像。武士猙獰地脫身而出,然後走向大司命身旁,等候差遣。

  「真可惜,還不到當大司命的火侯。看來我還得再撐個五百年。」大司命喃喃地說,向武士示意,將少司命架回府上休息。

  祂默默地走出這座宮,青銅燭臺一盞盞地暗了下來,陰影很快籠罩住祂。遠遠望過去,人們應該要在此領悟,啊!那才是一尊神該有的樣子。

  神,從來不帶任何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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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東皇太一住在天上,天界的天上。

  沒有其他媒介可以到達,只有一座高山最接近,在凡人對天界的價值觀裡,此山稱作天山。不管真假,就姑且稱作天山吧!

  少司命搭乘車駕,來到了山腳下的一座關門。祂抬頭,一一看盡滿面陡峭的山壁,陡到樹木都攀不了,山壁稀疏,偶爾有凋落的紅枝、青黃的草叢點綴,使那突露出來的灰白脈岩不至於單調。

  連那飄忽輕盈的雲中君上山都要自個兒沿著山壁的脈絡爬,少司命顯得更沒理由坐著車上去。

  侍者擔心地湊上前,探著少司命:「大人,線再不是上山的時節,您想見天帝,只怕不肯,沒有准奏,您自個兒得爬那九百九十久大階的的石梯呀!」

  「爬吧!我決心如此。」少司命的眉宇鋒銳,此刻看上去竟沾染上祂大哥的霸氣。如果祂意會到了,肯定不願。但畢竟是兄弟。

  「我不信大司命的說辭。生命只會往光明路兒上走,更何況那是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的繁盛時代。」少司命氣頭未消:「那個孩子的冤,我一定要向天帝伸。大司命的毒,竟把那些孩子看成一卷卷工作的卷軸?天帝又怎麼允許這種事發生?」

  「大人。」侍者替少司命撫整皺疊的衣擺,一面憂心忡忡地說:「天帝是無所不知的,小的認為,祂一定知道此事……

  「那祂為什麼放任不管?」少司命有些不耐。

  「大司命雖然嚴苛,但也不至於冒犯在上。或許那正是……天帝的旨意,也說不定呀!」

  「好了!」少司命腳步穩健,向前踏出一步,將侍者拋在後頭:「時辰到了再來。」

  祂說得斬釘截鐵,一撩下擺,直直跨入關門,踩上九百九十九大階的第一階。

  石階依附著陡峻如削過的山崖,遠望過去竟像是一條從天上筆直劃下來的直線,沒有一點緩餘的可能。少司命咬著牙忍耐,祂心裡明白得很,是東皇太一讓祂爬這石階的,這不是上朝的時節,祂貿然闖入,就要吃這苦。

  但祂善良的心安慰自己,祂相信東皇太一知道祂此番來歷後,必有明智的裁奪。一旦設置了少司命這個官職,那祂就該是一個熱愛生命的天帝。

  生命,渾沌在自殺、放棄的陰霾中,定是被某人下了毒,祂深深這麼覺得。生命的本能,就是要往亮的地方走。

  膝蓋抖得厲害,好像再跨一步整個人都會粉碎。少司命渾身是汗,祂的體香因為汗水在陽光下的炙烤而更加濃烈。祂惱怒這香味。祂現在可像個凡人似的,正接受天帝的考驗,需要這天間的香氣做什麼?如果生靈無法得到解脫,祂這神又有什麼用?

  五階、四階、三階、兩階、一階,終於,到達了另一口關門。少司命撫著胸,氣喘如牛,從懷裡掏出玉珮,放入守立在關旁的團龍像的嘴裡。

  關門開了。

  少司命差點兒體力不支,跪了下去。

  關門的另一頭,竟又是一條石梯,依附著陡峻如削過的山崖,遠望過去像一條從天上筆直劃下來的直線,沒有一點緩餘的可能。

  東皇太一的旨意,已經很明顯了。

  但少司命不信,祂的眼眉再度豎立起來,抱著粉身碎骨的必死決心,又爬上第一階。

  生命不是愚昧的。祂在心中吶喊。如果連東皇太一也這麼認為,祂這少司命寧可死在這天山上,給天帝的天山作一永恆的見證──生命,就該如此堅持。

  當神意識到了時間的長久,相信加諸其上的痛苦、那難捱的力量是多麼巨大。那層層階梯,彷彿又讓祂過了一千年。

  盡頭又是一道關門,少司命已下定決心,等待門開後的另一道無盡。祂咬著牙,還不到給東皇太一行禮的時候,祂絕不跪下。

  祂覺得視線有些暗,登上最後一階時,祂身手撥開不再被禮冠束縛的瀏海,眨眨眼,舒服多了,卻發現禮冠早脫落了。祂有些不安。

  關門開了,裡頭是一幢灰白色調的三合院落,正中的主房是一座被前後敞開的廳堂,看上去更像一條通道。少司命進入院落,望進廳堂通往的方向,發現裡頭竟是一直重複的模式,宛如鏡子玩笑似的映照,一組院落、一組通道、一組院落、一組通道……綿延不絕,反倒成了一條長廊。這時陽光正烈,東君正立於中央,但長廊卻是幽暗、寒涼的。

  冷清,沒有半個人影。

  少司命想直闖,進入廳堂時卻被左右兩端的黑暗給震懾住。那是足以使人凍僵的寒氣,只有眼珠子可以轉動。少司命瞥著眼,看見左右各置一尊鎮墓獸石像,那長滿利牙的大嘴裂得超乎常理,胸膛挺得比任何一名武官還要威武,好像拿把刀指著胸膛祂也不退縮。毛鬃彷彿被熱氣蒸騰著,發怒的威勢,就像大火的爪子一般。那雙被陰影深刻的原眼,大得使人無從躲避祂的視線……

  總之,那是比任何武官更盡忠、更威嚇的衛兵。

  好啊!懂了!少司命不自覺從胸中發出冷笑,接著對兩旁的神獸說:「這跪禮就先在這裡拜下去了。」

  祂用力地跪下去,然後再也站不起來。少司命第一次這樣狼狽,全身蜷伏在冰冷的石板上,長髮散成扇狀,包攏祂的臉,祂覺得自己深陷一片漆黑,就像那些中了毒的生命一樣。

  生命虛弱到連平凡的俗物都可以決定生死,是生病了。而少司命也發現,現在的自己也病得厲害。

  就著這蜷曲的姿勢,失去意識前,少司命勉強抬起頭,隔著亂髮,努力望盡這條長廊的盡頭……天啊!果真是一片天,一片無雲的藍色天空,什麼都沒有。那顏色太藍太明亮,藍道連身為神的祂都絕望。

  東皇太一,不見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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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夫人自有兮美子,孫何以兮愁苦


  「大哥。」身著藏青禮袍的少司命,恭敬向大司命作揖行禮。

  「兄弟。」摘下冠冕,套件居家絲袍的大司命,擺擺手,應了聲,逕自往參室走去。

  少司命仍低著頭,依著影子,跟著渡過迂迴的幽廊。

  寬榻上備著兩張長几,各擺兩只盛烹肉的三腳盤,每只分放三畜,共六畜。盤邊又擱一只刻工精細的蓋豆,盛熱騰醬汁。座旁左右分別是盛滿六榖的簋器,底下正用熱水保溫﹔另一邊是雕有如活生龍螭的尊盤,滿滿篩過的清酒,旁邊備有漆耳酒杯。這一切皆由仙女服侍。

  少司命見狀,本能地先伏跪在地,依禮卻生硬地唸道:「謝大司命恩典。」

  大司命不稍停頓,直接入座,雙眼盯著空著的漆碗,餓急了似的,別的都不在意:「免了、免了,入座吧!」

  入座,仙女雙手捧著盛滿黃米的碗,一點聲響也沒地擱上桌,然後在下個動作之前時,沒有別的動靜。活像兩尊木偶,裝飾一旁。

  來了數次,少司命顯得還是不習慣這死寂。

  兄弟一場,飯桌前卻沒家常話。兩人都視這場聚餐不過是每隔五十年不可免的交際儀式。

  接過仙女捧來的漆耳杯,酒剛碰上唇,大司命嘴角微揚,竟將酒擺在一邊,身子依在扶手上,意味深長地注視專注用餐的弟弟:「兄弟當少司命,少說也有一千年了吧!」

  少司命放下碗筷,以平淡的眼神應對。

  大司命不以為然地笑著:「咱們聚會湊個整數,也有二十來次,可場內氣氛從沒此次詭異。哼哼,兄弟,少擺平靜,你身上的香也太烈了。有要事就說吧!難得我們兩府鮮少交集。」

  「大哥。」少司命忽然沉下臉:「方才,弟弟看見一批生死文書送入書房,敢問,您能讓弟弟過目那份文書嗎?查了那份文書,弟地的問題也找到答案了。」

  「查?」大司命又笑了:「兄弟,為兄的有什麼可供你查的?你又有什麼問題了?」

  少司命溫和的臉上鮮少有慍怒的皺痕,祂急了:「大哥,請答應弟弟這無禮的要求,弟弟我,實欲察明真相!」

  大司命呼口氣,將酒一飲而盡,把漆杯甩到一旁,嚇得仙女趕緊伏身,好似自己犯了錯。

  少司命仍挺立著,臉上什麼動靜也沒,一派執著。

  「到書房。」說完,兩人同時起身。

  仙女領著燭火,為少司命照亮了書房旁的一間小庫房,擱置新進待處置的文書案件。光一天份量,就一箱箱推滿角落、屋脊上。

  少司命驚訝,大司命見狀接話:「兄弟,別訝異,這的確是待死之人,盡頭的生命。」

  「怎麼可能?」少司命喃喃自語,走入庫房,環顧四周,尋找什麼,就這麼準確地找到一只大箱,等不及將大箱搬下,裡頭竹簡成堆,祂像挖土般挖開,捧出一卷文書,連大司命都不曉得祂如何這般準確,冷冷觀看。

  「沒錯,是這孩子的氣味,可是……怎麼會?」忽然很痛苦地,少司命將竹簡擁入懷中發抖,那份恐懼甚至感染了四周空氣,空氣因為不安也發顫著。

  大司命的問話打破這寂靜。

  「有問題快解決吧!」

  「大哥!」少司命竟像個孩子,急得踉蹌站起,面對祂的哥哥:「請將這卷文書唱出來!弟弟想知道這孩子犯了什麼罪,天帝會那麼狠心!早上才從少司命府上送到人間,黃昏怎就進了大司命府等死?這是為什麼?」

  大司命強硬地將文書奪回,走出庫房,邊說:「不讓你看你不死心,那就過來。」

  大司命的書房也有一只小水池。房間主人一坐定,便開卷誦念,平板的音調,略有角調的律動。

  水池浮出一具小人形,五官逐漸清晰,是面露苦痛的小女娃,不過一歲大。水波隨著小女孩困弱的呼吸蕩動,蕩動中隱隱飄出淡淡如絲的花香。

  少司命努力嗅著,絕望的表情:「已經,開始腐爛了……

  大司命的不耐煩完全顯露臉上:「少司命,要看什麼快看!你已經嚴重踰權,觸犯天條!」

  少司命的五官被憤怒糾結在一起,衝動地跑下水池,硬是突破天人之間的界限,紮實地,抱住了應該只是水的女孩。祂將手伸入女孩的胸中,再小心翼翼地抽出,此時,手上多了一朵香蘭。

  香蘭,已枯爛了一半。

  少司命哭了,擁著孩子與花朵啜泣。

  大司命卻平靜異常,在一旁閱覽竹簡,事不關己地說:「這孩子天生病弱,父母離異,遭父親酒後毆打重傷。大概只能苟活數日。現在,那孩子很有勇氣,想要放棄,想要死亡。哼哼,真不怕,那我大司命,准許她。」言罷,竟不動聲色地拿起朱紅筆,要簽上字。

  「住手!」少司命傾著身大叫:「大司命!住手!」

  停筆,大司命睜大眼,瞪著弟弟。

  少司命不理會那恐怖想吞噬人的眼神,顫顫地牽起小孩的手,撥開她緊握的五指,要她自己握住那半好的香蘭。但孩子的手癱軟無力,甚至可以說,她抗拒了祂指引的手,抗拒她所生活的充滿暴力的世界。

  小小年紀,竟然不怕死,少司命恐懼的是這個。

  「不行!」少司命抓著孩子更緊:「要努力!孩子。死亡很恐怖,妳不要靠近!孩子,握住花!快!握住花,乖孩子,快點!擁有它,我會保護妳,不會有事,你不要接近死亡,絕對不要!」

  彷彿聽到那殷切的呼喊,孩子抖動了一下,失去片刻掙扎,少司命趁機讓孩子的手握住香蘭。

  同時,竹簡如同旋轉急速的車輪,朝少司命奔來。重重擊中頭部,祂感到一陣昏悶,力量消退,懷中的小身軀化成水,濺濕祂全身。

  水池裡染了少司命自己的傷血,但祂倒慶幸不是孩子的。

  「少司命,公然踰權。」抬頭望向大司命時,祂已平靜地,開始動筆在絲帛上寫奏摺,完全不見方才狠狠攻擊少司命的氣勢:「觸犯天條,予宜制裁。」

  「天條!」少司命從水池中站起來,瞪著這個冷血的神,祂的兄長,憤怒到好像祂從不曾是溫和的自己:「如果,我踰權是天條規定的,那大司命公然忽視生命,也是違反天帝當初設置少司命的旨意!」

  大司命停筆,雙眼斜睨堂下的人:「我違反?那些生死文書是每天貼著天帝的封條,由天兵押運來府,每箱每箱,都是天帝的旨意,我大司命,違反了什麼?」

「大司命下了巫毒!」少司命回嘴:「你讓那些孩子不怕死亡,你殺了太多人了!你殺了那些命珠!你騙了天帝!」

  「我?」大司命竟然笑了:「真可笑,我沒有做任何事,是他們太勇敢,不怕死亡了。」祂若無其事地看看手指,又說:「如果真要追究責任,還得怪少司命督導不周呢!」

  「你說什麼?」少司命齜牙咧嘴。

  大司命想通了什麼,又擺擺手:「喔!當然不是,你也不過是被騙了而已。」大司命的笑更高身莫測:「他們自己不怕死,從不重視天帝與少司命恩賜的機會。區區俗不可耐的感情、物品,也可以讓他們視死如歸。那些黑色、發臭的污濁,蓋過生命之花,難怪你的花總爛得快。」

  「這個朝代的人,不怕死,是很明確的。而且,那是他們的意志。」

  少司命的手發著抖,卷軸上的字搖搖晃晃,搖出祂的不安、恐懼。但祂不願承認。

  「我不准,大司命汙辱那些孩子……」少司命的聲音很輕,不願承認,所以堅定:「死亡很恐怖的,那些孩子知道,天帝也一定讓他們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唯一的可能,還是大司命……

  「那你就要親自問問天帝嘍!」大司命哼哼地笑起來,竟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正有此意!」少司命說得鏗鏘有力,好像槌子打在磬石上,那清脆直接的聲音。

  大司命面對反常的弟弟,只是輕輕嘆口氣,起身將第一支燭光熄去,邊淡淡地說:「在那之前,先去讀清楚天條吧!上面可清楚的。」

  「是啊!」少司命冷冷地回答:「凡是神官,一旦攪和了人們的意志,影響生命的決定,那罪,不是輕易可以承擔的。」

  「你很清楚,兄弟。」大司命又吹熄了第二支蠟燭:「你現在,已經有這項罪條了。」

  少司命愣住,猙獰面孔僵在那一刻。

  大司命拍手喚下人進房收拾,然後清淡地拋了一句,該休息了,給僵直如木頭人的少司命。好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家常。

  燈全熄了,少司命被埋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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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命──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如果有人,硬要說大司命的一切都是少司命的相反,其實大司命府也不像地獄那般,沒有品味,到處是血是骸骨。大司命府只是少了些生機,光線暗了點,宮外總是陰天,夕陽在烏雲後露出比血還要叫人發毛的腥紅
……如此而已。

  大司命是為嚴峻的男子,和祂的兄弟五官神似,就是少了些表情,沒有表情更別提笑容,永遠只有嚴肅、冷酷可以形容祂。祂留了一組弧度俐落的八字鬍,八字鬍倒過來,就成了祂的眉毛,如兩把尖銳的刀往上翹,襯著祂的眼睛,更有一把寶刀出鞘前的氣勢。

  祂總在工作,沒有什麼生活情趣,但也不容許自己跟前有任何紛亂,不論是具體的擺設還是虛浮的色彩,祂都要求統一。既然祂身著玄色寬袍,戴著深色禮冠,那祂眼前的一切,都要是黑的,否則,祂可不是個有耐心、好脾氣的神。

  祂正坐堂上,面前黑色鑲紅龍紋的漆桌上擺滿竹簡。堂下延伸用黑石鋪成的大庭,大庭佇立黑龍攀成的大柱,支撐高到沒入一片漆黑的樑柱。大庭中央有一黑色水池,池邊跪坐穿著黑衣的女巫及樂師。仙人們垂首聽令,不敢有一絲怠慢。

  「今天的案子還那麼多?」大司命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堂中迴蕩,一種壓迫讓仙人們的頭壓得更低。

  身旁著黑衣的副官趕忙碎步到大司命身邊,說話輕輕地:「回大人,几上這堆,還有後頭的漆箱哩!」

  「罷了,先把有辭兒的呈上來,管樂工、樂巫唱去。快、快!」大司命揮灑大袖,四肢一個舒展,便往舒適的墊背靠去,雙眼一直盯著水池,專注,沒再動過。

  副官應道,冒著冷汗,趕緊將早分類好的竹簡抱起,吃力卻不敢懈怠地奔下堂,往池邊快走。

  帶頭的樂工起身,接過第一卷竹簡,快速過目,接著向樂工們唱道:「南呂宮,罵玉郎。」

  樂工馬上架起樂器吹奏,樂音傳入水池,水池染上一層光,波光不安分地攪動著。

  竹簡又傳遞給女巫,那方人馬連忙攤開,安放架上。每位皆正襟危坐,清著喉嚨,開始哼唱第一個音。

  水池隨著樂音的高低起伏,浪濤高濺,然後又被束縛,束縛成一個人形,一個女人的人形。大司命看得更專心,眼神更銳利。

  「自殺啊!」突然,大司命呵呵冷笑,視線竟就這樣撇開了,隨手拿了份竹簡看,但還是向人形問了些話:「年輕的女人,所為何事?」

  水池的女人沒有回答,只有斷續的抽噎聲,絕望的腳步攀著隱形的階梯,巫女越唱越高,女人越登越高,高到沒入了屋脊的黑暗。

  副官和仙人們很好奇,但也沒有一個敢在大司命面前鬆懈,抬頭看上一眼。

  大司命邊讀著文章,邊說:「說啊!問話呢!」

  忽然,從屋脊上爆出淒厲的哀嚎,混著女人的回答:「他拋棄了我!」然後一個重物急速墜下,將平靜的水面打破,激出混雜著血色的水花。

  大司命一臉厭惡,大袖子不耐煩地揮舞著,一切便恢復平靜,祂急急吩咐:「快把尾聲解決掉吧!」

  那尾聲聽起來倒像救人的警鈴聲及親人無助的哽咽。

  大司命的嘴角斜歪著,喊著:「停!拿來。」

  「是,大人。」副官抽走樂架上的竹簡,雙手捧著趕到大司命面前。

  大司命隨手在筆架上挑了筆,沾了朱紅,在那份竹簡上急書,邊吩咐:「你,再下去檢查,還有這類案例,不必唱了,丟丟去,打到下層給厲鬼處理。就一個自殺,不配花時間審理。」

  副官於是又匆匆下堂,在簡堆中忙了一陣,忽然舉起其中一卷,報告:「大人,可有一份自白,不知……

  「那就唱唱吧!」大司命揮袖。

  仙人們隨即唱出幽暗哽塞之調,水池越發沉黑,然後浮起一具平躺的人形。一名女巫忽用急促的調子獨頭,人形的胸口隨著樂音起伏,是瀕臨垂危的呼吸。

  大司命依著几向前,觀察許久,嗤哼一聲,道:「又是這朝代!最近一直在審這個朝代的案啊!」頓了一下,又冷冷地問:「什麼自白?」

  人形的嘴巴微弱開闔,副官向前傾聽,轉答此人的呢喃:「大人,他是名年近不惑的男子,得癌,治療中,然久病厭世,不願苟活,請求大人裁斷。」

  大司命哼幾聲,手指比一比,副官又趕緊將文書呈上。大司命接過,一面碎語:「不都說那時代的醫療最進步嘛?還有久病厭世這等事?哼!」過目幾行,拿起朱紅疾書,又撤給副官:「年輕不愛惜身體,喝酒吸毒的,長命才沒理哩!既然如此,我成全他,安排個人,如他所願,動點手腳。」

  副官有些遲疑,馬上遭長官白眼:「人都不重視性命,我還不成全嗎?去,下一個。」

  樂工大喊:「雙調,醉春風。」群起奏樂,巫女高亢的音調激起了水花,水花細如薄霧,水池昏茫。忽然從池中奔出一人形,渾身是血,爭開樂工巫女,逕自往巨柱躲藏。不稍片刻,薄霧中又奔出一群人形,像餓狼,永遠聞得到獵物的氣味,精準地算出第幾根柱,腿一蹬,眾人蜂擁擠入柱後,一陣吼哮、一陣尖叫,混合巫女的激亢嗓音,達到最高峰,然後歇弱。

  那是鬥毆的瘋狂叫囂,聽得副官都臉色煞白。

  「又是血。」大司命冷靜地望著巨柱下,涔涔流過的腥紅細水。是啊!那應該是水,卻逼真得像是柱後有隻妖怪,嚼碎人體後流下的殘汁。

  「呈上來,我看看。」大司命捻了捻朱紅,手遞向副官,副官腳踉蹌著,慢了點。

  大司命嘲笑:「怕什麼?血水罷了!倒不怕我氣啊?把宮殿弄得那麼髒。」說著,嘴腳又抽動了。

「是,下官一會兒差人打掃。」副官怯怯答道。

  大司命審閱文書,煩躁地嘆口氣:「醉春風啊!醉春風!果真醉了愛情的春風,爭風吃醋,逞強好鬥,年輕二十,就給打死了。好嘛!就這樣嘛!哼。」朱紅筆一下,又丟給副官,絕厲地說:「下放十八層,交閻王處理。」

  樂工又拿起一份竹簡,被大司命止住。祂捻著鬍站起身,斜著眼睨著水池的一切:「夠了,明天再審。這朝代的東西倒盡胃口,我一會兒還得與我兄弟共餐,少來這些,厭煩。」

  副官擺手作揖,回身向仙人們揮著手,仙人們紛紛起立,也向大司命行禮。然後,按照慣例,巫女樂工必須獻上那首祭神樂辭,恭送大司命:「廣開兮天門,紛吾來乘兮玄雲。令飄風兮先驅,使凍語兮灑塵。君迴翔兮以下,踰空桑兮從女。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大司命一天工作中最喜歡的就是這時刻,高揚的音調,彷彿一陣大風,將祂的玄黑寬袍灌得更大,使祂身形偉壯,沒有表情的臉終於多了幾個詞兒可以形容,高傲,自大。

  祂哼哼地笑,對身邊的副官說:「這叫屈原的凡人樂工有意思,可惜身在人間啊!否則本府定升他官,哼哼,好辭兒、好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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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司命──秋蘭兮糜蕪,羅生兮堂下

 

   所謂的仙境,它的樣貌,也要看那位神的個性才可以決定吧!不過,凡人口耳相傳的仙境,心生嚮往的天堂,與那性情溫和的少司命,祂所居住的地方大概相差不遠吧!

  祂個性開朗,所以那個地方總是陽光普照,光芒盤據整座天穹,連朵雲也沒有,讓少司命原本就英挺的五官,被光那麼毫不保留地一兜照,更是俊爽。

  祂的世界是明亮的,亮得可以讓祂站在一處山腳,就可以望盡盤錯大地近百里的翠麗山脈。山脈底下,有一個透明到可以看見底石與游魚的湖包裹著,因為透明,所以也將天空、山巒全部吞納,讓水面又自成一個世界。

  少司命大口吸著山水精氣,一天的心情又爽朗了。

  祂回頭看看自己的宮殿──不,應該是一座非常平凡卻很閒適,用松木搭建的平房。平房前架開好幾座花架,花架上藤滿了各式植物,掛滿了各種盆栽。少司命一出戶,花彷彿有靈氣,豐厚的花朵全轉向祂,吐納芬芳,道聲早安。少司命微微牽起嘴角,一株株地撫摸過去。雙眼,則遙望遠方山水,眼神空靈。

  因為祂所掌管的生命,也是空靈不可測的。祂深信著,而祂的世界也因此平衡。

  這一定就是人門爭相談論的天國仙境了。人們之所以這麼熱衷地談論,那是因為他們曾經來過,在還未化成人形時,以一個蜷曲的姿態,來這兒接受少司命的祝福與香花。少司命,是掌管幼兒出生的神祉。

  既然如此,也不必懷疑祂對生命的看法,看祂那摘花時的虔誠就知道了。

  祂望著屋子,一位仙女捧著精緻的木盒走了出來,向少司命欠身,微笑道:「少司命大人,您請看,東牆的抽屜裡出現了新的『命珠』哩!」

  「真的?」少司命笑得連嘴角都彎了:「讓我看看。」

  仙女打開盒蓋,一股藍藍如水光的光芒湧溢了出來,沾染了仙女與少司命的手。少司命不敢碰觸盒中的命珠,只能攀著盒緣,癡望許久。

  此時,屋內傳來了仙女們的歌聲,是每個新生命孕育出來時,絕不可免的賀辭:「秋蘭兮糜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

  少司命振了一下,困惑地往屋裡看去,眉皺著。仙女急了:「大人,有什麼不妥?」

  「沒事,先把蓋闔上,隨我來。」少司命揮著大如鳥翼的寬袖,下了露堂,走入篩著點點陽光的花架下,細看每朵盛開的香花。

  「那首賀辭快找個人改一改吧!」少司命撫弄著種植香蘭的盆栽,仔細觀察那如玉般質地的花瓣,一面向身後的仙女說:「都用了千年了,是吧?我不懂那位屈原,怎麼把愁苦寫在我身上呢?」

  仙女接口:「不過,大人,這首辭很美,再吩咐下界的巫女寫,也寫不出絕好的。那些下界的文人,也找不出可以為神奉出比這更真誠的樂辭。」

  少司命呵呵一笑:「仙女有所不知,那愁苦一詞冠到我身上,可渾身不對勁了。不應該的,所有生命經我手而出,如果我愁苦了,污染到那些命珠可怎麼辦?不成、不成,快吩咐人另獻新辭吧!」

  仙女點頭應諾,看了看盒,又問:「話說回來,少司命大人,您不覺得近來命珠的數量漸少了嗎?」

  少司命又走到下一只花盆前,細細觀看,一會兒才說:「不過我能有更多的時間為這些孩子挑出更適合的香花,也是一件好事。有了適合他們自己的香花……」彷彿很滿足地,祂偏過頭,用另一種角度望著手中那朵香蘭,繼續說:「他們會活得更好。」

  仙女陶醉似地嗯了一聲,在這裡的仙女都喜歡少司命,那對生命虔誠的樣子,虔誠到好像祂不曾是一名神似的。

  「就這朵吧!」少司命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節,回頭看著仙女,又重複一次:「這朵。」

  仙女恍然,連忙應是,將木盒擱在每座花架下都有的小圓桌上,然後又到環繞花圃的水渠旁,用一只渾圓的木盆盛了山湖引來的水,小心地端到少司命面前。

  少司命謹慎地捲起絲袖,將手浸到涼水裡,仔仔細細地搓上一遍,然後趁著水滴未乾,觸上香蘭的嫩蒂,看似輕卻又乾脆地將花摘下,一切進行得宛如儀式般莊重卻溫馨。仙女仰望著少司命摘花的手,水滴將落未落,在微光中閃爍,彷彿太陽摻和進來的笑容。

  仙女捧來木盒,打開盒蓋,少司命輕緩地將新鮮的香蘭擱在命珠的一旁。香蘭上的水珠,在波光中閃閃動人。

  少司命傾身,輕聲地向盒子裡說:「好好長大,香蘭會保護妳,乖孩子。」

  「收好到櫃子裡,並為她奏上一曲好樂。」少司命親自將盒蓋蓋上,在上頭不捨地摸著。

  「那大人還是像往常一樣,現場聆聽嗎?」

  「不,這次不行。」少司命笑得有些擔心:「仙女說得對,命珠過少,是一個大問題。剛好今晚我大哥邀我入宮用餐,我就上大司命府問上一問吧!」

  「問題,出在大司命那兒嗎?」

  「或許吧!但我不希望。」少司命嘆了口氣,輕得沒人聽到:「好了,去忙妳的。」

  仙女捧著木盒回木屋。少司命則往山下走去,要再走近一些,看那看了千年也看不膩的山啊水的。

  這就是人們所嚮往的仙境,在他們還蜷曲在命珠裡的時候,他們曾經照訪過這裡,還擁有一朵芬芳的香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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