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510 (31)

瀏覽方式: 標題列表 簡短摘要

  阿和還是不決定回南方。她將那筆錢用來開了家飯館,待在洛陽,等著老總管來找她,也等著韓信的消息。

  後來,阿和發現,自己沒有及時動身南下,簡直是虐待自己。

  不等老總管來報信,街頭早已飛滿了淮陰侯造反失敗被殺的消息。有人還說,淮陰侯被剁成肉醬,送入其他將軍府上分食,殺雞儆猴。

  從此,阿和不再吃肉。

  老總管如約到來,兩人坐在小几前,總管喝悶酒,阿和默然無語。

  「我還以為阿和會在我面前痛哭。」總管說:「我啊!已經哭道沒眼淚了。」

  「我也已經哭夠了,在離開那天。」阿和呼了口氣,揉了揉鼻,說:「韓信他打我,罵我,不爲了什麼,是要我逃,逃得遠遠的。不但要逃離那個陳豨,也要逃離造反之後,那些不可避免的死罪。」

  「皇帝,誅殺了淮陰侯三族,三族啊!」總管無力地搥了桌子,說不哭,聲音卻很沙啞:「府上的下女僕人也被分發作奴隸了,我倆啊!逃得快、逃得快,虧得大王心疼我們啊!」

  老總管年過六十,失去支柱的老人家阿和不知他要如何活下去,想收留老人陪她留在洛陽做生意,老人回絕,說洛陽是個充斥殺戾之氣的鬼地方,他老再也受不住,他不要聞大王的血味。

  那阿和自己呢?她發現自己比老人更慘,她不知何去何從。韓信當時的眼神一點憤怒也沒有,全是驚懼,驚懼她的死亡。此刻,阿和後悔沒有向他投出同樣驚懼的眼神,逃?逃去哪兒?她已沒家可逃了。

  送走老人,阿和倚在門口,望著遠方。離開一年後,又來了一個秋季,洛陽到處是楓樹,紅楓再度恣意揮灑。阿和突然一顫,她也聞到了韓信的血味。

  想起了死去的人,阿和才發現,待在洛陽的她從沒看過一次黃花,像韓信把她牽下去的那片油菜花。所以,何時才能可野兔歡聚?

  望著即將被染紅的黃土地面,阿和悽然地冷笑。


淮陰黃花全文完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直到阿和要離開府邸的那天,原以為會有的「報復」、「挑釁」,完全沒有發生在她身上。她想,會是韓信保護了她嗎?

  她要離去的那一天,已近秋末,樹上的紅楓葉掉得差不多,露出結實深色的樹幹,之條交叉半空,抬頭望天空,那陣鮮紅的驚悸過去,換來了空虛。

  地上的紅毯也將被白雪蓋過,但至少阿和離開前,留給她的印象還是紅得令人心悸。阿和盡量不瞧,盡量不往那灘血以及韓信曾說的死字聯想。

  房內的東西全打包好,阿和發現自己根本沒存什麼家當,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就屬那包金塊最重。要抱著它出門,實在很可怕。

  總管和一些感情深厚的姐妹們來向她道別。

  總管跟韓信也近十年,他感嘆地說:「大王也曾跟我提過要我離開呢!是我嫌我老不中用了嗎?」

  「大王才不是這種人,我相信。」阿和篤定地說。她潛意識裡覺得,總管被遣走的原因可能和自己一樣。

  「阿和打算定在哪處呢?」總管問:「以後好去找妳啊!」

  「我有一些錢,就在市場那兒開個小飯攤什麼的。我那麼老了,也沒哪個男人要我,喝呵!」阿和笑得悽涼,但一點也沒有後悔的意味。

  「那以後就麻煩妳招待嘍!」總管盡量開朗面對離別場面。然而當阿和一說想去和韓信道個別再走,總管又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老還真沒想到,時運轉得那麼快。想當初大王意氣風發連下好幾城,如果沒有一個這麼能幹的大將軍,項羽怎麼可能把天下讓給當今皇上?連皇上自己也這麼說了!可是、可是……才能越大,越是招妒啊!」

  總管哭喪著臉,阿和默默地聽他老敘敘往昔,這才知道他是韓信帶過的老兵,因為佩服韓信將才,自願留下來服侍他。阿和隱約覺得韓信有太多感情放不下,可他這一刻怎又如此殘忍地一個一個切斷呢?

  阿和最後還是來到韓信的書房見他一面。不是道別,她堅持,她要告訴韓信她離開這兒後的落戶,如果一切安然度過,她希望他能給她承諾,回來找她,好繼續服侍他。還有,回南方,去油菜花田烤兔肉,他答應過的。

  她會待在洛陽,一直等韓信。

  院落外沒有一個人,整座屋子靜得只聽見風聲。

  阿和走近簾子,側耳傾聽裡頭的動靜。有時韓信會在書房裡獨自下棋或是打個瞌睡,靜得同沒人在一樣。

  有人在。阿和聽見有人對話,她悄悄撥開門簾一縫,席上坐著兩人,韓信正背對著門口,迎面的生人看起來也是個軍人樣。

  兩人聲音雖輕,阿和還是聽出個大概。

  韓信傾著身,有些急切地對生人說:「陳豨大人,您所居之位是天下精兵處,而您也是陛下的信臣之一。如果有人造謠您打算叛變,陛下絕對不信。但陛下也是多疑之人,再有人上告就懷疑了。第三個人再告,陛下定會氣得親自領兵討伐。而我就趁陛下猶疑不定之時,攻他個措手不及,如此一來天下即可圖。」

  一陣寒風吹過,阿和手腳冰冷。

  那位名喚陳豨的人拱手笑道:「韓將軍擁有蓋世奇才,陳某願意爲將軍效力。」

  「當朝被呂后那妖婦所掌,陛下不但多疑,龍體欠佳,如果此刻翻不了身,以後再沒機會。這次多虧陳豨大人出手相助啊!」

  「哪裡!哪裡!」正當陳豨拱手回謝時,他的視線被風吹掀的門簾吸引過去,一看有人,臉色大變,握上腰邊佩劍,一個作勢就要衝過去砍。

  韓信及時回頭,不可置信地喚了一聲:「阿和?」

  「臭女人!竟然給我偷聽。韓將軍,讓我殺了她!」陳豨大罵。

  韓信又轉回身,為難地看著陳豨,不自覺手竟橫在陳豨的刀前,示意他住手。

  但阿和反而像個瘋子衝進來,不知好逃。如果她也有把利劍,早和陳豨打起來。

  她的衝勁一點也不輸陳豨:「你們憑什麼造反?你們幾條命?憑什麼?造反也是死路一條,有什麼差?你們哪來那麼多命好造反?」

  「好個潑婦!看我怎麼──」陳豨正打算越過橫在面前的韓信,捅阿和一刀,不料韓信比他更快,一個箭步上去,先給了阿和一巴掌。

  力量大得阿和連站都站不穩,搖搖晃晃,撫著腫頰,呆望著面前齜牙咧嘴的韓信。

  「妳給我滾!」韓信又上前一步,逼阿和退後。

  「難道你說得死不死就是這個?」恢復神智,阿和也朝韓信大吼:「你是個傻子!是個大傻子!」

  「妳給我出去!」韓信猛拉阿和的臂,往門外推去。陳豨跟了出去,臉色慌張,手一直按著劍柄,想確實殺人滅口。

  然而韓信像有意似的,一直橫在他跟前。

  阿和氣得一直罵,最後一狠心,韓信大力推她下階。阿和滾了個跟斗,爬起來,早已淚眼闌干。

  「滾!滾出去!妳給我滾!我不想再看到妳了!」

  阿和不再叫囂,但一雙不遜的眼神仍抓住韓信不放。

  韓信的臉更加掙扎痛苦,他猛扯鬢髮,氣得彷彿要岔氣,雙眼也濕亮一片。突地猛吼一聲,像隻老虎衝下階,踢起楓葉與塵沙。

  阿和嚇到,爬著地猛退步,韓信把她逼到院落門口才停,接著又吼:「滾!給我滾!來人!來人!把她給我拉出去,永遠不准進來!」

  總管慌張進來拉人,阿和像是軟了腿,或是頑固,見韓信不動,她也不動了。她一直瞪著他,韓信卻不敢看她,嘴裡直喊:「把她給我弄出去!」

  「我的好妹妹呀!快退下來吧!」總管一面勸,又叫了兩個男僕把阿和給抱出去。阿和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韓信,直到院落中門關上,她還是一直盯著門上的雕花看。

  家當全堆在腳邊,阿和木然站在府邸後門,她已經離開了待好幾年的「家」,用這種方式。

  「阿和能走就走多遠,不要回來,萬一大王再看見妳,不知道要對妳做出什麼事啊!」總管焦急地說:「過幾天會去找妳,阿和快走吧!」

  後門關上,府邸後一片死寂。阿和望了天,是形狀怪異的楓樹枯枝,看地上,又是滿地吹不散的火紅落葉。

  阿和的臉突然恐懼地猙獰,好像這一刻才發現全身在痛,頰痛、腰痛,心也很痛。

  不是因為韓信打了她,而是她總覺得,那是他倆彼此的最後一面。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阿和當然還是韓信的近身侍女,只是主人三餐不定時,有時等在桌邊也等不到人。他甚至時常告病不上朝,阿和沒有工作也就閒著。

  半年不見,兩人皆有意逃避對方,也各自想了很多。

  阿和同往常早起,在廚室佈置好餐盤,要往韓信的房送餐。韓信人在洛陽不但不早起早朝,娶了妻雖然夫妻仍分房睡,但有時也索性不回自己的房了。阿和要找也找不到他。

  進了後院,忽然秋風沙沙颳起,冷得有一刻阿和不敢再往前一步。只能轉動大眼珠,瞪著滿地掃不盡的落葉成片掀起,一波又一波。

  阿和害怕地皺眉,縮著更緊的身。無論過了多久,她都記得那灘怎麼也刷不淨的血漬。火紅楓葉融在深紫色天地中,像極了那灘已滲進木頭變黑的血污,不只一小灘,在她眼前的是一整遍院子、後山。

  阿和閉上眼,逕往房裡衝。東西擱上桌,定定神,又被烙在几旁的一抹人影嚇出了魂,退了步,把桌邊的盤碗掃到了地上。

  「小心一點。」是韓信的聲音。

  阿和連忙點燭,卻不看獨坐在房裡不知多久的韓信,欠身像僕人對主人請罪,便隨即彎下身收拾起來。

  即使韓信想看阿和,也見不著她的臉。

  「我再給你去準備。」阿和端起盤,離開時說。

  「我又不上早朝,妳每天這麼早給我備著也沒用。」韓信嘆了氣,揮手喚住阿和:「妳就過來吧!別逃了。有事和妳說。」

  阿和回過頭,看著韓信打開一只沉甸甸的布包,裡頭竟是金塊。阿和當然知道這意謂什麼,用力將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擺,叉著腰走到韓信面前,冷冷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趁我還有點能力,妳趕快離開吧!」韓信苦笑:「我淪到這步田地,也無法待妳多好了。」

  阿和全忘了之前彼此的鴻溝,一怒一跨步,一拳打在韓信的肩頭,喝道:「你當真我要當你的妻來享用榮華富貴?你也把我看得太低賤了吧!韓信。你最落魄的時候我又不是沒看過,現在又算什麼?別人還沒窩囊你,你倒先窩囊起你自己了,真是、真是……

  阿和沒有說完,視線開始模糊,再說下去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可她現在並不想在韓信面前軟弱。

  「阿和!」韓信沒了笑容,無奈地望著她,想說很多話,卻欲言又止,最後只低沉地說:「現在沒有那麼簡單了,我已經想不出來了……

  韓信將布包包緊,捧給阿和。阿和氣得不收,韓信拉著她的臂要她抱住,兩人僵持不下,最後阿和把包裹丟到一邊,大罵:「你用不著幹賠償這種事,我能在你身邊好好伺候你已經很滿足,誰還管你娶了幾個妻子啊!還是你妻子看每個和你接近的下女礙眼,要你包好錢,打發人?」

  「阿和!」韓信喚她的聲音一次比一次真切,彷彿要將半年沒見過面的思念全喊盡。阿和驚訝他的眼神,那竟不是愧疚,而是向她預告將有的危機,要她逃、一直逃。

  「如果我去死,也要拉妳去死?」韓信睜大眼睛,痛苦地蹦出這句話。

  阿和不安,呸他一聲:「你說這不吉利幹嘛?」

  韓信撿回沉重的布包,又坐回席上,臉埋入陰影,像在懺悔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他越是不說話,阿和越是往壞處想,緊拉住韓信的衣袖,催他:「你幹什麼?給我說,你提那死字幹嘛!」

  阿和又連喚他好幾聲,韓信都不理,阿和捶他好幾下,喊著哭腔:「我不想再管你了啦!」

  反身要走,韓信突然重重地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像是不捨故人離去,卻也像是害怕得直發抖。阿和已分不清那顫抖的來源,這麼一握,也把她的心防給擊垮了。

  「阿和、阿和……」韓信抬起頭,阿和發現他的眼睛好紅,煩惱危機同時壓身,即使告病不上朝,他也從沒睡好過。

  「如果、如果我……成功的話……」韓信每個表情在阿和眼下表露無遺,他本想對她承諾什麼,忽而從篤定轉為驚訝,皺眉,垂下眼,變得疑惑,最後什麼也沒說完,但握著阿和的手仍在顫抖。

  「我以為、一直以為,韓信會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阿和背著韓信,一邊掉淚一邊說:「當侍女小官也能豐衣足食啊!我寧可不要那些權位富貴,也想要一個好好的家……可是你到頭來,都沒有給我、沒有給我……

  「阿和,相信我,我也是、我也是……

  阿和擦乾眼淚,見天光漸現,想抽開手出去幹活兒,沒想到韓信不但不放,另隻手又上來握著,很緊很緊的,是那種彷彿以後再也沒機會握上的握法。

  阿和又想到那死字,好想問當她離開後,他們以後到底還可不可以見到面?

  忽然,阿和大驚,用力抽開手,不料韓信像是故意的,就是不放。阿和怒望他,發現他的臉老早就轉向門口、老早就看見他的妻子站在那兒了。

  夫人的臉背著光一片糊灰。三人誰也沒動靜,火紅楓葉仍殘忍地在彼此視線中狂妄地飛舞。

  韓信笑了,對著他的妻子笑了。最後放開阿和的手,站起身,一股豁出去的坦蕩鼓滿他的笑,大步迎向他木然的妻子。

  阿和呆住,久久無法回神。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北上洛陽,正值秋季,後山大把火紅楓葉竄進府內每個角落,霸道而勢不可擋,這種即將入冬的衰敗氣味。

  一些南方出生的姐妹沒看過楓葉,一有空閒就四處看得夠,不但後山有,楓樹的長勢也延入闊大的府邸,古老而高大的樹頂幾乎覆沒了每一磚屋瓦。一抬頭,天空近乎是紅的。同樣南方出生的阿和,卻還是覺得油菜田漂亮,就連入秋轉紅的欒樹也曾有過光輝的時候。

  滿天滿地的紅楓,竟只會令她聯想到那顆頭顱下淌著的血灘。而零星尚未入秋完全、帶著橘斑的楓葉,則是燭火映在血水上的光澤。

  北上後,阿和幾乎夜夜夢到血。

  韓信最後無罪釋放留在洛陽,回封淮陰侯不久,他決定娶進朝中大官的千金。因此府內正常運作後不久,又開始忙起大金大紅的婚禮喜慶。甚至連前夫人的喪禮都沒來得及掛上守喪的白綢。

  既然如此,阿和也無話可說。

  大紅綢緞、燈籠全掛滿了黑色屋頂、樑柱,好像一個嚴肅的人穿著花色衣服那樣不搭調,但也和侵滿整座府邸的楓葉連成一氣,更壯聲勢。或許也用不著紅毯了,遍地都是紅得鮮明的紅楓,見不著一塊灰磚、褐土來晦氣。

  婚宴當晚,燈火通紅,更將不曾如此絢麗的夜楓打得晶瑩透亮,像翡玉包著燭火在暗室發光。

  年紀輕、好奇心強的小俾女全搶著上菜獻酒的工作,也不顧被總管罵胡來,就是要看上一眼那熱鬧的氣氛。只有阿和和幾位年紀相當的僕女在廚室裡外幫著總管,安排出菜的秩序,卻也唯獨阿和是最安分的一個。

  她不敢靠門口太近,硬窩在窗邊幹活兒,夜風吹進,抬頭還好看不見張燈結綵,而是深深融入黑夜的楓林。

  總管的抱怨又傳進廚室,他要找幾個經驗老到的人上場。

  「小的愛瞧熱鬧,沒見過大王本尊,搞的是一陣緊張,還好現在輪到歌舞緩緩了。來、來,妳們幾個上場幫忙搬個酒盤。」

  阿和端起整盤的紅漆耳杯,一走出廚室全身便兜照在紅光裡,一陣目眩。她嘆著氣,咬著牙隨大家趨近大廳會場。

  隔著一層紅簾掛子,阿和最後還是杵在簾後不再動靜一步。她將漆耳杯托給送完酒的姐妹再進去送一次,對方見她臉色不對,以為害了病,連忙答應。

  阿和摸摸自己的頰,該不會被滿天的紅給兜熱了吧?簾後就是婚席會場,可以聽見許多恭賀的官場話,只要一聽到「韓將軍」,阿和的心便抖一陣,一抖全身更熱。

  想想,她和韓信竟也有半年不見。阿和鼓起勇氣,看一眼韓信就好,這麼一瞧,瞧他經過風波後變得如何,她的心便不懸。

  抓緊簾子望進去。這條通道進去不遠正是新郎倌的正位,阿和馬上就找到全身大紅衣的新郎,連連舉酒,應他人道賀,淺淡卻不失禮貌地回笑。但阿和把每個畫面都看得清楚,每當酒杯歸桌繼續斟滿時,主人總是低下頭,臉上的表情全陰掉了,發愣地望著酒杯裡的清酒,倒出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出,即使在他少年最落魄的時候,也不曾出現如此頹廢的面容。

  阿和泛起一陣酸意,後悔自己不該一直逃避韓信,半年不見彼此,全是她賭氣式的逃避。遇上這種被人懷疑貳心的變故,他不靠婚姻拉攏在朝有權勢的大官挽回勢態,還能如何?

  此時前夫人說的話響在阿和耳畔,有了全天下後,再也留不得英雄。即使是英雄,也得靠這種方法生存。

  阿和難過地低下頭,忽然覺得自己被冷落似的遭遇根本不是心情低落的原因,而是繫在韓信身上的忐忑。她想,她可能再也看不到韓信意氣風發的模樣了。

  一想,想了好久,愣在簾邊不知好走。待新郎倌的酒被斟滿,新郎正要抬頭一飲而盡時,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阿和嚇得連忙退下,背部感到微微的灼熱,但那已無法與當初同太陽一樣炙熱的溫度相比了。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自從上一次的混亂後,宮裡的人全有了防備、經驗,只要不是尖矛實盾的兵卒衝進宮裡,不論什麼消息都能鎮靜以對。

  阿和身處於平靜的氛圍中,見大家仍以往常態度處理遷宮事宜,忽然矛盾了。這像是宮裡主人被縛走的光景嗎?倒像大王又封了什麼侯,要進駐都城洛陽直接左右朝政似的。

  鄉里俗民看了根本不會知道,他們的楚王被縛到洛陽治了罪。

  總管感嘆地向大家宣布:「大王傳人令咱們北上,到那兒再看情況處置吧!」然後又和幾位老僕低語:「都是那個項羽亡將惹的禍,本來只是普通的陳兵巡邏也會被人看成叛兵,真是可笑,那群多心的人。」

  阿和默默點頭,韓信要叛早在當齊王時就造反了。她完全不了解那群在上當王的人,手裡都握著天下了,心為何不也繫著天下呢?每天往權力鬥爭鑽,妄想有人叛變,非得鬥得你死我活、吐血倒地為止?

  想到這兒,阿和自個兒搖了搖頭,自己果然把天下想簡單了,天下的定義很多,她的天下是包括她自己和百姓的日常生計,而那些得了權力之人所謂的天下,可能是更多她無法想像的爲了鞏固權力而激出的辦法。

  或許韓信早有這種打算,手握兵權的他,即使有那絲毫的念頭都藏不了,比朝廷的臥虎藏龍更容易被敏感的鞏固者發現。

  阿和惆悵了起來,她也把韓信想簡單,實在不該把擁有權力的人想簡單。一旦擁有,就會用比得到的更多力量去鞏固。

  待大家把大王的起居用品全打理入箱,阿和便獨守昏暗的房間,藉外頭陰天的微光,清點箱數。

  總感覺身後的屏風有人氣,第一眼回頭時沒有異樣,等阿和清點完一堆箱數,走向另一堆時,忽然瞥見屏風後一張慘白的臉,曾被那顆頭顱嚇出魂的阿和,以為頭顱主人回來找仇人報仇。細看,是張女人精緻的素容,還是楚王夫人冰冷的素容。

  阿和倒抽口氣,顫聲喚她一聲夫人。

  夫人走出屏風,一身白裳在灰黑的房間很醒目,像夜晚的一縷煙魂。沒上妝的表情更加俐落、尖銳,也顯出一身病態。

  「哼!這就是急著打天下當王的後果。」夫人的聲音很冷,在這節骨眼上竟嘲諷起她的丈夫:「當年他打趙國,可曾想過他也會落得這副德性?」

  阿和呆愣,夫人斜眼媚笑,最後說:「有了全天下後,就再也留不住英雄。同我告訴他一聲。」

  這是夫人那時最後一句話,也是一生最後一句話,竟然就這樣走了。遷宮當天,盛裝打扮的她被人發現吊死在後宮最隱蔽的房間裡。

  那天的阿和當然想不到有這後果。書房只剩下她一人後,不由自主往書几嚇那灘刷都刷不掉的血漬看,污色中似乎仍閃著鮮紅的光澤。阿和又是一個冷顫,她覺得她剛剛看見的不是夫人,是血色的怨氣。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1133658998.jpg書名:離魂香(第六屆決選入圍作品)
作者:林郁庭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評等:
★★
放置類別:讀皇冠大眾小說獎心得
個人心得:

 

  在這裡,我大概得開門見山地說,如果每部入圍決選的作品都以五星來評分的話,這部小說的評價不是一星就是二星。雖然這部小說的香水主題相當有趣,然而之所以讓我無法喜歡,不僅是小說主旨過於薄弱,也是因為我和評審一樣,無法對裡頭的人物有一點好感。

  小說主旨真的太過薄弱了。就像作者林郁庭小姐在專訪中提到的,影響這部《離魂香》完成的《金瓶梅》,之所以無法感動人心的原因是一樣的。人物朝夕平凡地過日子,只是偶爾有五光十色進來爲慾望男女點綴一下,不然就是商業的競爭與新點子出爐讓人亢奮一下,其實這部小說的主旨真的太過薄弱。

作者本來是想用一個女人將在六個月以後去世來大作一篇文章,然後在這六個月之中,女主角何湘琪做了些什麼事,成為了這部小說的主要內容走向。一堆男人與利益的糾心充斥這部小說的整體,再從中引發出一些小細節,諸如香水市場,女主角如何一步一步去開展她的事業,這部分的確看得大快人心。但是如果把小細節抽取出來,整個大主脈竟變得十分空虛。縱使「六個月後死亡」,本來是一件女主角爲了拉住男人的謊言、最後竟然成真了,這種世事無常的感嘆是作者希望表達的,但我個人還是以為不該如此輕薄。

  唯一恰恰好的,就是作者利用香水來表現一個女人──何湘琪,這個都會女子的個性、企圖、生活。雖然不是全部,但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會喜歡何湘琪,套句張抗抗女士的話,她和她的好友麗萍、慧紜都是不折不扣的「作女」,而她們的「作」法依個性又略微不同。


  何湘琪的惡性,完全可以套用一個創意人該具有的特質。基本上,她在香水市場上的確是個厲害得叫人五體投地的創意人。如獨立、執著、企圖、反傳統、懷疑、冒險、敏感、直覺、自信等等特質,看過《離魂香》的讀者一定都會點頭:「對啊!何湘琪就是這樣的人。」光是她的情愛生活就大大反了傳統。

並不是要像老古板一樣,認為一個人終身只能有一個廝守的性伴侶。但要像何湘琪那樣,吃個飯也跟侍者做愛、酒吧喝酒也跟陌生的酒客做愛,這也真的已經大大超出「反傳統」的圈圈,在何湘琪的觀念中根本沒有「傳統」這樣的詞。

但是她希望得到男人對她的愛與溫柔的觀念,又大大地與她反傳統的行為產生矛盾。作者說她爲情場奔波受了那麼多傷,只不過想得到那麼一點溫柔與純粹的愛,在我看來那並不是一段感慨同情的結語,而是諷刺何湘琪這樣一個矛盾的人。既然一個女子可以做到如此多情風流的地步,那又何必那麼在意一個男人到底是不是對她真心的,因為她自己一開始也沒有動真心,又怎麼可以這樣要求對方?

這不單只是何湘琪這麼一個例子,我想作者也想對那些玩世不恭的女人發出一個警訊:縱使快樂,但總要付出代價。

  然而,作者賦予何湘琪那樣天才卓越的調香能力,卻是一個讓我讀這部小說讀得意猶未盡的原因。何湘琪與Alan合開的那家香水內衣精品店「心跳」,每個銷售點子都是何湘琪出的,她出點子的魅力在於果敢、執著、企圖,而那些點子又不止是空想,藉著作者老練、成熟的文筆,一個個具體的形象展現在讀者面前,說真的,誰都希望有那樣一套好香水。

  雖然這部小說無法給我太多好感,但是裡頭還是有很多地方給予了我啟發。作者有一點非常厲害,她只運用單純的言行舉止描述,以及引號中的每句對話,就可以那麼巧妙地帶出那個人的態度與個性。

書中三位女友,其實都是現實的,何湘琪著墨很多,無庸置疑,畢竟是一個已染上商業氣息的人。至於鍾麗萍對她的新任丈夫張立人,從他們的生活白描,以及上餐館點菜的態度這樣一件小事,都可以看出鍾麗萍是一個相當自我的人,不論行事、對話都是快速快決的人。

至於李慧紜,從她對待Chiff的態度也知道她有些怕事的性格。雖然她是裡面比較順眼的一個,但是在她的待人接物之中也可以看出她的冷漠。而這三個女人雖貴為好友,總聚在一起,但我仍看不出那一點友誼的溫暖在哪裡。或許因為這種自顧不暇的原因,李慧紜與Chiff的愛情結局被處理得相當草率,以突顯都會女子匆促、薄弱的友誼。

  這部小說雖然我對它的評價不高,但裡頭有優有劣,能入圍決選,也該有它的可取之處。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韓信初次陳兵巡繞楚國縣邑,一去半把個月。大王不在期間,宮內狀況穩定。

  然而就在大王出巡回駕的前一天起,宮內如同燒紅的熱鍋,先是總管帶頭在大廳與大門間奔波,後又有膽子小的下女跑進房舍同姐妹哭訴:「外人都說大王造反,皇帝要派大兵過來抄家了啦!」

  「誰說的?」大夥哭成一團,阿和的心一陣麻,可也沒心情去哭去鬧:「誰可以告訴我正確的消息?」

  一個年紀與阿和相當的奴婢雖然哭喪著臉,但擁著哭成一片的妹妹們安慰的她仍保有鎮定,答:「阿和姐去大廳看看情況吧!總管在那兒,等著接應呢!」

  跑過一重一重廊道,還未到大廳,就已聽見前門房響亮的答和聲,參雜沉悶、緩慢的門軸聲,聲響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把阿和的心弄得上上下下,最後由馬蹄嘶聲終告沉寂。

  阿和站在原地不敢妄動,直覺現在衝入大廳很不得體。半晌,廊道旁的樹道一群人簇擁著大王,急邁著腳步前往更隱密的議事廳。在旁幹活兒的下人都被這群軍臣掃來的氣氛壓得直彎腰低頭。阿和一邊行禮一邊瞄著走在中央的韓信,面如陰霾中的日月。

  大王不但出巡提前回來,與眾部下關進議事廳一關就是大半日、大半晚,直到深夜,竟還大嚷總管,去找那位叫鍾離眛的將軍進宮。

  阿和一夜未闔眼,奴僕房舍的圍牆外始終泛著一層火光,雖然沒有門房的報答聲,但是巨大中門又開又闔,地舖被震得睡在上頭的人手腳發麻。沒有一個人睡好,但也只有阿和一個人敢起來,偷偷到大王的後院看情況。那條鮮少人知道的石徑小道,彷彿是她的特權,白天進後院也不必有門監阻攔查問,這晚更派上用場。

  都已三更大半夜,看見韓信書房簾子仍透著燈火,阿和突然好心疼。她明白失寵那一刻的感受,但絕不敢將自己曾受的傷和現在韓信所受的比程度。那不但是失寵,也是向天丟生命。

  阿和趨近門簾,垂耳細聽,竟一點動靜也沒,她以為只有韓信一個人在書房獨自發愣,喊一聲後馬上掀簾進去。

  阿和慘叫,驚見書几上擺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怒目齜牙的模樣仍是活生生的。她連忙大退幾步,卻摔倒在凌亂的房間。整間房被打得七零八落。

  女孩看見大灘血都想哭,阿和也不例外。她摀著嘴站起來,淚眼驚恐地瞪著坐在書几前的韓信,他也是一層血糊,能想像當初兩方掙扎的慘烈。

  他撐著青銅寶劍站起,慢步走向阿和,一面叨叨:「劉邦想要鍾離眛的人頭,想把項羽的兵將全給殺盡,可以,我給他。但敢同我搶我大命該有的天下,門都沒有,少給我安名目、少給我安名目……

  燭火被韓信的龐體甩在背後,韓信越是靠近阿和,他的臉越是陰沉,但臉上的傷血、人血卻大反常態,同他眥裂的大眼一樣,只要有一點亮都能反射出冷銳寒光。

  「給我叫總管來。」忽然像意識到血腥的殘忍,想到阿和充其量還是個連鼠崽也不忍殺的女人,韓信掙扎淌在無法發洩的痛苦之中,閉上瞪得痠疼的眼,掉過頭去。他音量加大,也把嚇得不知門在何處的阿和吼出去:「快給我找人來!」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從淮陰下鄉回到下邳楚王寢宮,已近黃昏,剛好趕進門禁時間。其實阿和今天有一天的假日,大可不必趕路回來,然而一南下就馬上回鄉探親的她,真正發現,她已無家可回了。

  楚王與夫人的餐食已另由他人打理完畢,阿和將剛分發下的寢舍打點整齊,再抬起頭望向窗外,星星已經落在樹梢上了。

  忙事一停,鼻酸又上來了。她突然想見見,同是淮陰人的韓信。鄉裡人事全非,還好還有仍是坦蕩的韓信。

  阿和藉茶水侍奉之故,來到楚王寢宮大院。全宮下人都知道,主人與夫人早已分房就寢,阿和也就不必像個小偷要看時節偷摸了。

  見書房有燈,阿和在簾外喊了一聲,等到回應便掀簾進去。裡頭素裝的韓信正獨自下棋,這時候見到阿和讓他驚訝地笑了笑。

  「我不是放妳一天的假回家嗎?」韓信下了一步棋,便離開了榻座,活動筋骨。接過阿和遞來的涼水,又問:「如何?」

  「我已經沒家了。」阿和抬起頭,眼神從沒那麼軟弱:「我大哥去世,在我離家後不久。」

  韓信接口喝茶,一時搭不上話。

  「我大嫂從小就討厭我。送工分和賞金前是憎恨我的嘴臉,等我把楚王的賞金拿出後,竟想奉承我。你說,這還能當家住嗎?」

  「家鄉,全變了嗎?」韓信的聲音幽然響起。

  阿和勉強掀起微笑:「還好,油菜花田今年還是定期下了種,到了秋季仍是大片黃花。」

  韓信呼了口氣,閉了眼,睜開時望向阿和,眼中有憐惜的意味。阿和發窘,想回嘴,韓信先開口:「連年征戰,我也不知道我的家鄉在哪兒了。唯一讓我有回家的感覺,是阿和。阿和現在也沒了家,何不……」說著,韓信傾過身,阿和也沒動,讓他擒著她的手,又說:「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吧!」

  家。韓信這麼一說,阿和真真切切覺得,她只剩韓信一個人,他是唯一沒有變樣的人,連功名富貴都沒改變他,阿和相信他會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阿和哭了,想念起大哥,想念起家,想念起滿地的油菜黃花……阿和這才從如此深的感慨中意識到,自己已是二十六七歲的未婚婦人了。

  兩人在房中聊了一會兒下鄉的人事物,忽然簾外傳來老總管的聲音,阿和嚇得連忙從榻上站起,站在茶水盤邊發愣。韓信有些失落,輕嘆氣,命總管進來。

  「大王,有人求見。」總管報會。他一臉憂心,也沒多注意旁邊的阿和。阿和有不好的預感。

  「誰啊?那麼晚。」韓信很不悅。

  總管吞了口水,艱難地答:「是項羽的亡將,鍾離眛。」

  韓信臉色驟陰,低喝:「他來做什麼?」

  「他希望可以歸順大王,他還說大王以前和他是至交,必會答應。」

  韓信煩躁地吐著大氣,阿和馬上明白來客和韓信間真正的關係。

  「好、好,叫他進來。」韓信揮手,總管出去通報。阿和收拾水杯盤,也準備出去。

  「阿和。」韓信喚住告辭的她。阿和嚇一跳,韓信又突然溫順起來,她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改天,我再打野兔給妳吃吧!在油菜花田,像從前,就我們兩個。」

  阿和又一陣心酸,她緊抿著唇怕哭咽跑出,連連點頭,便掀簾而出。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垓下大戰,項羽自刎於烏江,楚漢之勢已破,漢朝在秦亡四年後開始。劉邦繼位為漢高祖,定都洛陽。不止洛陽,各地歡騰,宛如過年般豐盛的慶祝後,新朝的開始,荒地也不該再有。

  開國歡慶之日,高祖置酒洛陽南宮,曾對在座大臣如是說:「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鑲,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敗,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上封張良為留侯,自擇齊三萬戶。蕭何封為平安侯,又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且益封何二千戶。韓信則封為淮陰侯,並徙齊王為楚王,定都下邳。

  冬季結束,北方已長出嫩綠杏葉。此時王已在南方下邳,全齊宮的眷屬及奴僕也該南下與主人會合,繼續侍奉這身分益尊的王。

  阿和站在滿載衣箱的馬車旁,望著還擋不住春季陽光的斑駁杏樹頂,心裡算一算,回到南方油菜田也該播了種。不論到哪兒,都有黃花黃葉等著她回來。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阿和站在城牆上,側著頭努力在紛飛、躁動的杏葉與軍旗細縫中捕捉帶頭大將的身影。

  一陣陰風大起,又把大半把杏葉吹落枝幹,軍旗全偏向一旁,空出了一條灰磚大道,上頭整整串齊了灰黑甲冑的戰馬士兵,與樹道一起綿延好幾里。

  阿和攏住背風吹亂的散髮,雙眼被風吹得很澀,抬頭望了望天,冬天將來,天色全陰了。

  道上軍隊一陣大喝,藏在杏林中更多的步兵團也重頓戟幹短喝回應。頓時平和的杏林提前充斥了冬季的肅殺之氣。

  大鼓一響,城門前的軍形大變,像條馬鞭一抖,抖出一條馬道。城門裡急蹄響起,五馬並行同出,旁駟軍士手持繡有韓字大旗,簇擁大王騎上軍隊前首。

  鳴鼓、甲冑、鐵蹄聲正不失節奏地在陰風中翻揚,一陣悚慄,阿和收回傾過城牆的半身,只望見一件大黑披風灌足了全軍鬥氣,在稀稀落落的杏道上迎風飛奔。奔得太快,阿和沒機會看到那臉,那張今早還意氣風發對她笑的臉。

  阿和想,還是站在夫人的位置旁看得清楚,她坐在城門上,可以將一整條軍道映入視線。但她怎麼也不敢靠過去,不僅是她的身分,也驚懾於夫人冷淡近乎無情的表情。好像個應酬儀式,出兵的人也不是她的丈夫。

  阿和倒抽一口氣,再回神追尋那股黑色影子時,發現前首已帶動軍隊,陣陣節鼓聲中,軍隊一節並著一節往南方挺進。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阿和照韓信的吩咐,佈置完大王的食桌後,持著一只方漆朱盒,等著韓信辦完工回房吃午餐。已有十多天工作經歷的阿和,很清楚大王時常遲到讓她空等的原因,人一旦富貴,欲求功求利的人就像螞蟻黏著密糖一樣巴著不放。

  阿和算算時間,將漆盒擱上一邊,走出餐室,往韓信的書房走去。韓信說,如果他無法抽出空吃飯,要阿和用上百計也要拉他出來。大王名正言順賜她這個權力。

  阿和上了石階,站在書房門口正中,通常大王看見她的出現,就會馬上謝絕一切來客。然而韓信卻低著頭沉思,沒有注意她的到來。

  韓信面前坐著一位謀士,正滔滔不絕地向他大談道理。

  阿和隱約感覺到氣氛不對,見韓信陰著臉愁眉不展,回謀士的話極輕聲,她很識相地退出房,在廊外等談完密事的韓信出來。

  阿和站在一旁,看著那位謀士悻悻然被下人送出。韓信滿面愁容踱到院外,見到阿和,苦笑:「走!走!吃飯去。」

  進了餐室,韓信叫她把漆盒取來,裝自己喜歡的吃食回去。阿和沉著臉:「我知道你餓得久,那位謀士口沫橫飛地講,反倒是你先口渴。先等會兒,我給你倒杯涼水。」

  「不、不,阿和。」韓信擺手叫住:「我不餓不渴。妳伙食差,先挑點回去。」

  阿和明白了漆盒的作用,是韓信對她的好,但這好也必須是隱晦的,藏在簡陋的漆盒裡躲過階級禮法。

  阿和知道堅持沒用,只好順著韓信的話去做,免得兩人僵持連飯也不必吃了。韓信望著她適量地裝盛,聲音疲累地響起:「方才那位謀士叫蒯通,是個齊人。他說只要我反叛便是大貴,不止在這麼一個封侯而已。」

  阿和將還未盛滿的漆盒蓋上,問:「那你的答覆如何?」

  「他的提議的確很叫人動心。之前也有個叫武涉的勸我靠楚,但我都以漢王有恩於我的理由推辭掉了。」韓信拿了一只餑餑,在手中把玩也不吃,直說話:「項梁、項羽都不知重用我,可是漢王馬上封我大將,給了我立功的機會。當然,計謀帶兵是勞我的力,但時運是漢王給的,大命是漢王給我延續的。現在天下勢態太微妙,我的所作所為可能都會影響我的恩人。我即使動心,也動不了道義上去。」

  「道義而已嗎?」阿和馬上回了話,韓信則期待地望著她,他的眼神鼓舞阿和繼續說:「如果你希望天下更亂、百姓更苦,你當然可以自立為王。但是即使你當上了王,最後的目的都是企求百姓生活安樂,那何必現在又繞個大路呢?道義,應該用在百姓身上。」

  韓信閉上眼,連連點頭,神情放鬆許多。他說:「阿和說得有理,我的大命應該不止是封侯,也該念及天下蒼生啊!」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韓信,每個百姓都知道,你也別把我當個出奇策的謀士看。」阿和說:「家鄉的每個人,都希望戰爭快點結束,天下出一個真正的王,讓他們好安心地出城上田,趕上豐收。」

  「是啊!是啊!」韓信嘆道:「在上位者的眼,全給利益遮瞎了。」說完,他撕了一口餑餑入嘴,無味地嚼著。

  只用了一只餑餑,韓信又要上軍部開會,他說再過幾天就要出兵圍項羽,不好好備兵不行。

  離去前,韓信深深地望著阿和道:「還好,我這個半瞎的將軍,還有個眼睛清明又敢說真話的人陪著,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1688880941.jpg書名:人魚的眼淚(第五屆複審入圍作品)
作者:駱修思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評等:
★★
放置類別:讀皇冠大眾小說獎心得
個人心得:

  最初得人推薦得知這本書,在網路書店裡觀望許久,沒想到和《艾利亞》一樣,畫家李永平先生的繪筆再次觸動消費的慾望,我一邊看著像人魚般漂浮在海洋的洛桑,按在左鍵上的手指邊不自主地敲上「購買此書」的鈕鍵。於是等個幾天,書寄來了。剛翻開扉頁讀作者介紹時,駱修思小姐(起初我以為她是個還在讀大學的年輕男孩。)那清新純白的面容讓我以為她的文筆會和同為皇冠旗下的暢銷作者如張曼娟女士、吳淡如女士等,柔情卻不失嚴謹之風,很可惜事實並非我想像的如此。

  我很喜歡這本書的情節,雖然書籍介紹上會讓讀者誤以為男主角是那位「擁有不死力量、俊美如天神的佩吉亞大帝」,等書的一大半都翻完了,才恍然大悟,原來故事是圍繞在兄妹戀這個主題上的。以前還對愛情充滿幻想的我,寫起小說,人物裡一定要安排一個非常疼愛妹妹的好哥哥。我想女孩子一般來說,心理上都會有「戀父」、「戀兄」的情節,我承認我也是普通的女孩,看到這種情節難免會心悸一陣。駱修思小姐將女主角和她哥哥帕米爾之間曖昧情愫寫得很精采,這點是本書很值得嘉賞的特點。

  而以下便要提些缺點了,細想來我歸類出了三大點。第一,讀駱修思小姐的文字不禁讓我聯想到水泉小姐的暢銷作《風動鳴》,那信手拈來、太過口語的對話是本書的一大敗筆。人物眾多,對話也會因此繁雜起來,理應更該讓每一個人物在對話上有自己的特色才是,比如洛桑的言語給人的印象應是溫柔善解人意的(這點作者有做到)﹔帕米爾的則是略帶幽默(並不屬於純搞笑的,書中有很多這樣的壞例子)體貼的﹔至於那位高高在上的佩吉亞「大帝」,講起話來都應該要把持住一位帝王的尊嚴,但是作者並沒有用心經營這塊好田地,一旦耕耘成功,我相信這本書會更接近無懈可擊。

  第二個缺點跟第一條例也大同小異,是文字旁白的部分,同屬於作者文筆的範疇。作者在旁白中所扮演的腳色應該就像朝會的司儀一樣,如果哪天聽見司儀用「唉」、「嘛」、「吧」甚至類似「天啊」一類不正式語氣來宣布事情,一定是很怪的一件事。同樣的,小說的旁白文字不該加入作者個人感情的語助詞,高明的寫作者會試著將喜怒哀樂融進看似平凡無奇的文句裡,讓讀者自己去發現,非用那些太過明顯的情緒語詞來吸引注意。當然,如果作者有心經營漫畫式小說的話,不必在意這毛病,只是今天這本書是皇冠出版社出的,不免要提一下。

  第三是背景上的設定,說實在,除那顆equal星球和磁浮車等名詞的出現讓我覺得自己拿著的的確是本奇幻小說,其餘奇幻小說該具有的因素條件並沒有很明顯地具備,也就是說作者建造出來的二十六世紀幻想世界並沒有太多稀奇特色。如佩吉亞大帝的豪宅無法從作者筆下透露出紫禁城式的威嚴,既然上為皇帝,該有這份威儀的﹔洛桑的媽媽貴為地球秘密法庭主席,他們一家人所享有的貴族生活在普通的奇幻小說裡(如《魔戒》)是應該描寫得詳細的,可是作者也沒有這份野心﹔還有那套騎士制度,有點讓人覺得沒來由的突兀,又身為高貴的騎士,怎麼和平常人一樣受正常教育(應該說和二十一世紀現代人受一樣的教育)?總之,這世界完全是二十一世界的氣氛,作者在描寫背景上某些地方是出錯嚴重的。

  當然以上可能也是我把對自己要求的努力放諸在他人身上,每個人的企圖心都不同,這也是無力勉強的。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1139378220.jpg書名:懷沙(第五屆決選入圍作品)
作者:夏佩爾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評等:
★★★★
放置類別:讀皇冠大眾小說獎心得
個人心得:

  在當今奇幻風吹得厲害的情況下,我一直衷心期盼國內作家也可以用豐富的中國文化做為題材加以發揮。繼《十二國記》之後,我總算看到令人滿意的成果,而這次的主筆者不是仰慕中國文化的外國人,是我們自己國內的作者。真的很感謝上天冥冥中讓我遇見了《懷沙》、遇見了夏佩爾先生。作者以非常準確的文字技巧,將歷史與奇幻融合,探究神與人的關係同時,也不忽略讀者層面的廣度,可說是深廣度皆備的好書。

  屈靈均,也就是那位留名千古的愛國詩人屈平。剛翻此書時,我一直在想屈平有這個名字嗎?詢問週遭同學,大家也恍若有耳聞過,就姑且當作有吧!之後回顧本書,我便想作者用這個名字的用意,或許他是希望常人在讀此書時可以脫去歷史加諸在這號人物身上的嚴肅性,進而幻化出一個全新的角色,作為這部有奇幻色彩的歷史小說男主角。

  (後經朋友查閱《史記》證實,靈鈞為屈原自取之字。)

  這部故事或許有些缺點,但眾多明顯的優點卻全盤淹沒了我的理智,因此以下大概只能顫抖地持著筆,盡力馴服這如狂馬般脫韁的思維。

  作者將歷史人物的再詮釋做得相當成功,如何在創作另一線新故事的同時,也不違背千年史書的事蹟記載?我想這層功夫如果沒有絕佳的邏輯能力,以及蒐集資料的辛苦細微,再將兩者巧妙地加以彙整的話,是無法寫出如此栩栩生動的文章的。

  屈平的故事不是沒聽過,文學史的老師曾娓娓道來的始末也令我感慨萬千,印象深刻,但那些都不及夏佩爾先生給我的感動,他將屈平「立體化」了,不再是史書、文學史上冷冰冰令人不得貿然靠近的「偉人」。讀者跟著他的腳步,從當初被重用的左徒大夫連連出國外交、上戰場,跟到一個已不被朝廷大王相信祭祀有任何用處,心灰意冷、浪跡天涯的三閭大夫,其間的波折迂迴與主角的情感緊密扣合,將這位千年前的古人境遇與心情揣測得相當完美。

  而這本書的主旨,不外乎是探討眾神靈在人類心目中的地位,為何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可以看見一切,有些人則渾然不知有這些東西待在自己身旁?這是個很深的題目。屈靈均本來以眾諸神為己身信仰,然而官場失意、戰場殘酷,讓他體會到這些神根本就跟人一樣自私,祂們有自己的任性、脾氣,根本不如信徒想要膜拜的神聖。故事進行最後,週遭熟識的親人、朋友都一個一個失去,連一個央央大國也不可倖免於難,被祝融吞噬得面目焦黑,屈靈均的希望、寄託全消失了,然而眾諸神卻不讓他死,因為他還沒完成他的天命──寫出〈九歌〉,讓神靈諸貌真實呈現於世人眼前。我想,就是那樣的一個「天命」,成為決定世上每個人的命運走向的準尺。

  不論是描寫神靈諸態,還是戰場上的軍容盛大,作者都可以相當精準地表現出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場戰爭爆發、軍隊集結,屈靈均就會看到一個軍靈由渾沌之氣形變成有輪廓的形體,祂或許凶暴或許衰弱,而這一切全取決於人類的意志上。

  結局也直令人鼻酸,那一份促使屈靈均自殺的無奈,以及蒹葭對於與老師相處的期待,在尾聲時碰合上,在在證明世間的無常。屈靈均要蒹葭一定要回來,她是回來了,但老師呢?那一幕錯愕,作者就將它表於言外,讓讀者自己去想像。至少蒹葭看見了七彩雲光。

  唉!個人筆力不足,竟只能書寫出這樣單薄的感懷,其實這本書還有很多地方可書。本書也教了我力不從心是怎麼樣的感覺。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1139378221.jpg書名:清明上河圖(第五屆決選入圍作品)
作者:張國立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評等:
★★★★
放置類別:讀皇冠大眾小說獎心得
個人心得:

  以一幅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貫穿了整個北宋由盛轉衰的命運。這個以文重於武為特色的朝代也像這幅清明上河圖一樣,漂泊於時間的洪流中,無奈留下那些事實的真偽供後事猜測,倒也叫後代人享足了當年的浪漫。

  果然是寫《匈奴》的作者,張國立先生,如今一下筆寫歷史小說再度回復那股歷史蒼涼的味道,對,就是要有那股令人覺得無奈的味道才可稱作優秀的歷史小說。雖然我個人還是比較鍾情於《匈奴》,但《清明上河圖》表現出一個朝代可悲的衰亡,也是十分有力的。

  筆法如初,張國立先生的文字從不讓人覺得難讀,很流暢、很白話地去敘事,而這部小說中又多了一種類似《水滸傳》等筆記小說豪邁、有江湖味古緻的味道,也就是非常符合當時的俚俗。有時作者在行文中也會適時註解某個專有名詞是何義,如腳店之類,讓人讀來全不費力。但也是因為過於流暢這一點,有時文字竟出現一種平淡無味、讓人看過去沒有什麼印象的現象,所以我總要再翻回頭看一遍。這缺點在《最後樓蘭女》、《武靈王之死》都曾出現過。

  也如同之前幾部歷史小說,以男人觀點敘事為主,而這位男主角身邊一定不乏絕世美嬌娘、或是幾位對他情深義重的紅粉知己,男主角一旦陷入這群女人之中,便顯得有些優柔寡斷、懦弱多情了,就拿此書的張擇端來說吧!每當看他爲那幾位美女難下決斷時,就生氣地想衝過去敲他頭,敲一敲,看可不可以敲出一點個性來。比起這軟弱的男主角,我反而更喜歡陳東的果決。

  故事的主線分布也非常有意思,一條主線繫在主角張澤端身上,在他眼前盡是繁華平靜的汴京景象,所以他也才有能力畫出舉世聞名的清明上河圖。而另一條主線則平均分散給每一個善於打聽情報的小人物,不斷在主角身邊談論有關大宋對外爭戰的消息,而且這條線是一直一直在走下坡,正如大家所明瞭的,宋朝一直是個很不爭氣的朝代,有得和清朝比,說來真是諷刺。城內的繁華,塞外的軍事吃緊,當兩條線慢慢地會合在一起,不論爆出多少國家已腐朽的醜聞內幕或是性情忠烈的忠臣軼事,都足令人嘆息不已,歷史的蒼涼敢便立根於此。

  文中也在在顯露出宋人對於金兵甚或其他外敵的警覺性不夠,而本書主角張擇端的某些想法可列為代表,他連他的紅粉知己都不如呢!而這也更突顯出當時整個北宋的懦弱。但是,會不會就是因為作者想把這種無能感突顯得更加明確,才故意將金兵已兵臨城下的大轉折寫得不夠盛大、嚴重?我想這是全書一個致命問題,讀著讀著,我也和汴京人一樣,完全沒意識到金兵這麼快就打來了。雖然之前已有小道消息指出這個現象,但金兵的到來仍給我這麼突兀的感覺,而後頭的汴京淪陷也快得令我招架不住,怎麼張擇端一被箭射中城就淪陷了?沒有太多戰爭的感覺突顯那緊張與繁亂,如果可以運用《匈奴》中對於戰爭的描寫,應該也不錯,不過再想想,本書寫的是文生呀!可不是像李廣那樣雄武的武將。

  至於那位也算另一位主角的宋徽宗嘛!不必多說,可悲便足以形容他的一生。只能說他真是生錯人家了,如果他是個單純的富貴人家子弟,或許會比蘇東坡有更大的盛名也說不定。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8) 人氣()

  馬車駛上坡,遠遠望去,阿和一陣悸動,以為這裡真的有與南方相連的油菜花田。然而定眼瞧個仔細,發現這黃是長在樹上的,不是油菜的鮮嫩,而是不斷凋零、腐朽的黃杏葉。參了淺橘的落杏葉在夕陽下飛揚得十分沉穩,偶爾在一陣黃波過後竟可見零星枯老枝頭。

  等杏葉一落完,就該下雪了。

  這裡就是北方齊國的首都臨淄,迥異於南方的鮮麗,連穿枝灑落的夕陽都叫人不禁肅然而坐。

  穿過高聳拱天的古老杏樹合抱成的林道,盡頭一道深黑大門屹立。阿和扳著窗戶回頭瞧,看盡了林道的深、林道的幽,杏林像個老人平躺著,緊密合拱著手,要不是杏葉凋零,夕陽照不進枝裡。

  這座公大到阿和不知道自己已進了宮,直到有人差她更衣理容,並再三強調齊王是特開先例,允許她一進宮馬上晉見,她才知道,該守規矩了。

  深沉木質的長廊與旁側的杏樹延伸得無邊無際,阿和被帶頭的人帶得暈頭轉向。她也有些緊張,望著前方樹頭已伸至屋頂的杏樹,一排又接著一排,心裡直喊:你也該有個盡頭了吧!

  穿過最後一層廳房,帶頭的人將阿和閒置了一會兒,又把她領到一扇足有兩人高的大門前,輕輕掀開綢簾,拉住正要進去的阿和,一面提醒:「大王還在商談公事,妳可先別擾了大王。」

  綢簾一下,阿和不適應室內的幽黑,她不敢亂動,便先蹲下來,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屋內大致出現了輪廓,當然是足以與大門相稱的寬闊了。

  房間的左側小門透出絲絲邊光,阿和循光走去,有人說話的聲音。再一看,一座繡著金鳳的大屏風隔住通路。

  阿和就此停步,靜聽多麼熟悉的聲音,叫她手腳發麻。

  「我明白了,請您回報漢王,我定會如期出兵,圍堵項羽。」一陣窸窣,屏風後沉寂,之後有一人趨近擋住燭光,在屏風面上烙下一大黑影。

  那人已露出偉壯身形,朝阿和接近,卻因背光,那人的臉只是一團漆黑。阿和兩耳在那人還未開口前,只聽見甲冑顫動的戰慄之聲。

  「阿和。」這熟悉的男聲已如屋外參天大樹一般穩重:「過來這兒吧!」見阿和沒反應,以為她仍適應不了黑,對方竟牽住她的手,往方才待過的廳堂走去。

  命人點燈,阿和總算看見了,多麼不一樣的,韓信。

  韓信不論身材還是臉形,因六年征戰下來精實不少,在人模人樣的武將裝扮下更顯意氣風發。腦門上的長髻束得乾淨俐落,是阿和從未想像過的英俊清朗。

  阿和很驚訝,驚訝到完全無法表現出他鄉遇見故人的欣喜。

  「旅途勞累,就坐榻上吧!一切隨意。」韓信偏頭一笑,伸出手指向角落的軟榻。見阿和愣了好會兒才做出僵硬的動作,他的笑有些變質,變得落寞。

  面對坐上榻便一直低著頭的阿和,韓信只是一直盯著,一直等著,等她自動抬起頭才肯出聲。而嘴邊的笑被燭光一襯也越發悽涼。

  在這種類似對峙的過程中,下人又進門通報:「大王,夫人今晚希望和你一起用餐。」

  話音正落,終於,阿和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住韓信瞧,好像他臉上長了奇怪的瘤似的。

  韓信嘆氣,揮手:「跟她說今晚有客,明晚吧!」

  下人退出,韓信響亮的聲音馬上響起,毫不避諱:「我娶了妻,漢王賞給我的,是趙國貴族的後代。」

  「對不起……阿和。」

  這的確是她想都沒想過的見面場合──她一個鄉下來的村婦竟在這節骨眼上打擾了堂堂齊王與齊夫人的晚餐。她羞得正想低下頭自卑,竟聽見韓信向她道歉?他憑什麼向她道歉?難道他也以為她逃家北上,幸運碰上他派出的車夫,順利來到臨淄,是來向他索討謝禮?以婚姻這種綁死人的東西?

  笑死人了,韓信。她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嘴巴咧開了,卻一點也不像笑:「你對誰不起了?齊王?你也以為我是來向你討謝禮的嗎?連你也把我當成那麼下賤的人?連你也這樣污辱我?」

  阿和努力忍住哽咽,卻又看見對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此刻她的眼裡看似高傲,阿和氣得胸口快要爆炸,一甩頭,大把抓了簾子就要衝出。

  忽然韓信豪邁地大笑,更叫阿和難以置信,正想跨步衝逃出去,一股力量攫住她的臂將她往裡拉。絹簾懸空飄蕩一會兒,在下陣夜風起前暫時沒了動靜。

  「阿和還是阿和。」燭光下的韓信笑得自然,像六年前站在陽光下少年的他,只是多了些歲月的乾痕,卻也沒變質:「我可放心了。」

  阿和賭氣似地低下頭,瞪著地上被燭火拉長的影。

  韓信又說:「我可不要向權勢富貴低頭的阿和。」

  「我連家都沒了,還要向誰低頭?」阿和悶悶地回道。

  「聽車夫說,他是在路邊救上了你?」韓信的臉色沉了一下,接著豁然一笑:「還好他找到妳了,否則我這身富貴該向誰道謝?」

  「我才不要你的謝!」阿和的眼瞳映著黃烈的燭光,沒有風沒有晃動:「能看見你成功,我已經很滿足。我會來這裡,絕不是想要你的道謝。」

  彼此對望了很久,在對方的眼神中,還是看見了當年的坦率。韓信很是得意地一笑:「在齊國這段期間,妳就先當我的近身侍女,我的食衣住行一切由妳負責。這是目前最適當的相處之道。」

  「可以,反正我現在很需要工作。」阿和很快答應,但心中竟泛起些微的酸澀。

  「一旦漢王打敗項羽,定都洛陽,一切定下,我就要娶阿和為妻。」見阿和皺眉又想反駁,韓信作出手勢先止了她,把話說完:「阿和可別再說這是謝禮,這次是動了真格的。如果妳再曲解成謝禮,妳也污辱了我。」

  說完,韓信鼓足大氣大喚總管,向他吩咐了決議,先給阿和置間房舍,明個兒起開始工作。吩咐完,則換總管向大王報備欲求見之人。韓信一煩,揮手道明天吧!接著便背著兩人,走進深深通往後房的幽廊裡。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將她救起來的恩人是一名車夫,把她就近安置在便宜的旅店。

  車夫倒了杯茶給她,嘆氣道:「妳這女孩子家,不好好嫁人,跑出來野混做啥?現在急行軍遍地打得火熱啊!小心給人充當軍妓了。」

  「那我就自殺。」阿和撇頭說:「我可不是男人的東西。」

  「妳家住哪兒?我去淮陰縣前如果順路的話可以送妳回去。」車夫搭不上阿和的強勢,換了話題總結。

  阿和心一驚,反問:「你去淮陰做什麼?」

  「我們大王要找人。」車夫坦白地說:「大王可重恩情呢!他差我們到家鄉尋那些曾對他有恩的人,上齊國過好日子。」

  「是、是嗎?」阿和吞吐,忽然縮緊身子,不知是期待還是害怕。

  阿和呼口長氣,問車夫:「你們的大王是?」

  「妳怎不知齊國的王啊?韓信啊!韓信!咱們大王的大名可威嚇天下呢!」車夫的臉色有些鄙夷,阿和已經沒心情追究。

  「他要找的人是誰?」阿和膽戰心驚地問。

  「一個叫季鹿的女人。」說完,車夫被阿和的表情嚇住,忙問是不是身體哪兒不舒服。

  「我……就是季鹿。」阿和激動得氣息難平。韓信沒有忘記她,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車夫頓了半晌,身體向前傾,謹慎地再問一次阿和:「妳,真是季鹿女?」阿和也很慎重地再點一次頭。

  「那妳的小名是阿墨嘍?」

  阿和的情緒忽高忽下,覺得體內澎湃的血液衝得頭腦腫脹,疼痛不已。她暴躁地大叫:「我叫阿和!叫阿和!算了!算了!你們大王竟把這麼簡單的事忘了,八成也不是誠心,不必找啦!不必找啦!」然後走下床,想奪門而出。但她餓得兩腳無力,又頹回床上。

  阿和摀著臉,爲自己的狼狽發窘。她叫阿和,不叫別的,難道就這麼一點名份也沒人想記嗎?
  車夫的聲音卻在此時興奮起來:「是啊!妳就是阿和,是了!是了!走!走!我們馬上北上回齊國。」

  阿和一愣,緩緩放下雙手,淚眼汪汪地盯著車夫手舞足蹈地收拾行曩。

  模糊的視線中只看見車夫一直晃動的身影,耳邊不斷有他的叨叨碎語:「啊!是啦!是淮陰的季鹿女阿和啊!真怕妳騙我,是了!是了!是阿和沒錯!大王可盼著妳哩!快收拾收拾,跟我北上。」

  阿和沒有動作,反而沒頭沒腦地問:「齊國……有油菜花田嗎?」

  慌忙的身影慢了下來,回過身看著阿和。阿和又淡淡地說:「有和南方相連的油菜花田嗎?否則……我怎麼可能找得到韓信?這是不是夢呢?是夢嗎?」說完,阿和摀住臉彎下腰去,好久都不願起身。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1688880954.jpg書名:匈奴(第二屆首獎作品)
作者:張國立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評等:
★★★★★
放置類別:讀皇冠大眾小說獎心得
個人心得:

  張愛玲女士曾說歷史是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起初我不大明白這層含意,直到最近讀到歷史小說,戰爭越是頻繁的時代,這「手勢」的意義則更令人感覺深刻。《匈奴》一書就是很好的例子。

  故事裡的戰爭一開始就由李廣、衛青、霍去病等歷史名將打起,那是充滿封侯希望的開始,也是勝利後將更難攀上高峰的起點。人與人的鬥爭中,時間往往是最後的贏家,匈奴即使有多強大的騎兵大軍,李廣即使在匈奴人眼中有多麼崇高的戰鬥意義,衛青即使有大將軍及上萬兵馬跟隨,最後仍舊逃不過衰敗的命運。曾經風華過的雄偉事蹟是這群打匈奴出名的武將生命最美麗的時期,而兵敗自刎或是誅殺九族則是後人最感蒼涼的地方。就像作者張國力先生說的,歷史抽掉戰爭就不是歷史,戰爭抽掉武將就不成戰爭,因此本書所提到的每位武將,不論有否立功、垂名於後,他們全是歷史中美麗而蒼涼的手勢,他們的悲劇在踏入大漠時便已展開序幕。

  張國立先生將這段由盛轉衰的戰地風雲描寫得驚心動魄,那股強勁的筆力讓每位讀者都相信打匈奴如果沒有李廣就根本打不成了。作者也用非常巧妙的筆法讓大家每讀完一行字,立即心生希望:大漢將出像李廣一樣厲害的名將打匈奴!可是在其子李敢被冠上被鹿角撞死的不武之名後,真有蓋世勇氣去對抗恐怖的北漠西域的只剩其孫李陵了,其餘人不但畏戰,更做不到如衛青般的明理,讀者看盡的是西漢國威在西域正逐漸走下坡,千年後的我們也不勝唏噓感懷。

  而我覺得張國立先生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將一個完全虛構的人物準確地安插入真實無誤的正史中,要完成這部小說筆法要多精準?態度要多嚴謹?我真差點兒相信這位主角李力是真的全程經歷過李家三人對抗匈奴的戰鬥。如果作者撤去主角李力的戲份,直接了當純粹誇讚李家三人的勇猛擅戰以及為他們的遭遇叫屈,不會有任何說服力,張國立先生想營造一個以第三者為見證的效果,讓讀者也以第三者的視野看見了整件事件。比如李力在比較李廣、李敢父子的差異時,作者描寫之生動,令我感佩不已。

  本書最有趣值得玩味的地方就是大漢天子漢武帝的抉擇,他對於每位部將的生死命運是何其關鍵,但他實際露面本書的次數僅僅那麼一次,其餘皆以詔令、長使,甚至是出征之將的家人暴露府門的屍體來昭顯這位好大喜功的武皇帝個性。細想來,雖然他在任期間,中國何其強大,但中國又死了多少人呢?動輒誅殺九族,那樣殘忍的性情到底是什麼樣的出生背景下產生的?相信這都是歷代史家爭相探討的問題,而張國立先生僅淡淡帶過幾筆,反而增加了這位皇帝如天神般的神秘感。

  各家評審皆稱本書戰爭描寫得逼真動人,細讀下,發現寫出這等精確軍事佈陣的人隊兵書該要多麼了解?而令人緊張的部分並不是每位兵士臨戰時的心情,我認為是在於那將領發揮機智與猛果佈下陣式的結果,是兵敗是勝利?全是那一剎那殺喊聲間決定的。要寫大軍的佈陣、移動行軍,那格局佈置在腦中定要清晰,而絕非一般人可以做到,這又是張國立先生另一厲害處。

  向來對軍人有崇敬之情的我在看完《匈奴》後,完全沉溺入武官悲慘的仕途命運中,久久無法自拔,只能將這美麗而蒼涼的手勢牢記在心,為這些在過去帝制時代努力在沙場求生存的武將們致敬。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4) 人氣()

當阿和聽見北方齊國的王叫韓信時,鹿家與林家農夫的婚事竟然在這節骨眼給定下了。她的丈夫將是個只知道耕田活口的眼界狹小之夫,而韓信卻在這時候出頭,阿和好想逃,逃到北方,要韓信給她說他起死回生的故事,滿身的豪氣,不會把她當個女人,讓她只會生孩子傳宗接代,獨守那氣悶的閨房裡。

  但她的興奮與驚悸不一會兒就消散了。她想起自己已經二十三歲了,韓信離鄉六年,如果她一直懷著韓信仍惦記著她的想法,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了?她是相信韓信,但更相信歲月改變人的力量。瞧!歲月把原本健壯如牛的大哥給折騰成什麼樣兒了?

  隔著燭光望著用餐的大哥大嫂姪子,阿和突然哀怨地想,如果大哥的身體再爭氣一點,她可以再拖一點時間等,等韓信回來……

  她回過頭看到種田的工具都靠在牆上長蛛絲了,抿緊唇,在大哥嘆大氣說不論如何也得上田維持家計後,阿和鼓起勇氣:「大哥,我不要結婚。」

  大哥大嫂停箸,直盯著她瞧,起出驚訝後轉憤怒,只有姪子愉快地用餐。

  「妳再說一次。」大哥的聲音好粗。

  「我為何非得那麼早結婚?爲什麼我只有結婚這條路──」問句的音還未拖完,大哥的大掌突然越過桌子朝她一揮,力道不大,但把毫無防備的阿和扭了半邊頭。頰邊還沒腫起來,心裡早已火辣辣。

  阿和吃力轉回頭,滿臉被侵犯的惱怒:「結了婚我就要像這城裡每個村婦一樣了,我才不要!」

  又來了一掌,力道加勁。姪子也停下飯碗,愣住。

  阿和卻越挫越勇:「我該是自由飛上天的鳥,才不要嫁給像哥哥一樣被農田扣著的大牛咧!」

  眼見大哥要傾過身打她的放肆,阿和縮著身靜待一陣拳打腳踢。卻什麼也沒有,耳邊傳來大嫂的冷笑:「哼!妳打賭打成了,押對寶,急著嫁韓信啦?」

  阿和怒瞪大眼,差點兒脫口:「殺了我算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韓信會用婚姻當作謝禮,她只是在等,等他回來和她打聲招呼就可以了。用婚姻作籌碼,怎麼人都把她看得那麼下賤?

  大哥坐回身,聲音衰老低沉:「好,妳給我走,想自由就滾出去!外頭兵荒馬亂,妳就自個兒尋天地,就當我沒妳這妹妹,虧我掏心掏肺地疼妳……

  大哥的哀痛差一點將她留住,但大嫂的話是真正將她轟出去的原因。

  「這怎成呢?聘金都給下了,你要我們吃悶虧啊?」

  阿和連忙站起,把桌子撞得顫顫響,姪子因這場衝突嚇壞了膽,大哭大鬧,所以沒人阻止她收拾輕便包裹,不顧黑夜降臨,硬往城口走去。

  如果她充其量只是件「物品」,得以在城內安全過活,她寧可把自己丟進兵荒馬亂中,死得像人一點。

  阿和來到城門,躲進陰暗的角落,等上一夜,城門一開她馬上就走。

  她失聲地窩著痛哭,不但痛心自己傷透了從小疼她的大哥,更無力於自己這樣一顆希望擁有天地寬大自由的心,為何要寄身在這樣一個只能傳宗接代、任勞任怨的女人軀體上?

  天一亮,城門一開,阿和成了第一個出城的人,不顧後方急奔過來喚她名字的人,執意往外走,溯溪而上,穿越竹林,來到遍地油菜花田。冬季初至,黃花更加茂盛,反而是欒樹的紅葉正隨著綠葉凋謝。

  阿和咧嘴一笑,往她認為的北方走,走上一天,油菜田竟然見不著盡頭,這才發現她過去的眼界一直這麼小。或許這片油菜花田可以戴她到齊國的油菜花田也說不一定。

  看見大片與天上太陽相輝映的榮茂黃花,像沙漠旅人在遠方看見模糊的綠影,阿和天真以為她從此就能與自然共存下去,在無邊無際的大地自由地奔跑,跑到齊國後再跑,只要她的心志大,哪兒都能跑。

  可是她忘了,她不只是女人,還是個人。盤纏這樣缺乏的旅途持續不了幾天,阿和被人發現昏倒在大路旁的坡下。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快入冬了,想當初韓信走的時候也是這片光景,山丘上的欒樹仍隨風落下好幾段紅綢。阿和如往常來到黃花田裡的小土坑,在老位置架上竹竿晾起剛洗好的濕衣,然後面向一片火紅的山丘坐下,仰著頭看,心想要是這天上飄來的紅綢能拿去賣錢就好了。

  快入冬了,而這個帶著孩童般天真的幻想不知道是第幾次興起,只記得每當心情爽朗地看著灑在黃花與藍天間的紅綢時,阿和身邊也會遇上血淋的事情。彷彿相呼應照,彷彿是一種神秘的天機,只有心有靈犀的人看得懂。

  第一年,她聽到城裡城外都在談論秦將章邯是如何把項梁打敗,而項梁的姪子項羽又如何繼他叔父而起,繼續抗秦。

  正當阿和下定決心要把項梁的敗亡與另一件事實結合時,第二年又有一波大浪打來。她聽大哥說,有一個叫韓信的人被殺。

  被誰殺?阿和問。被劉邦的人。大哥又說:外頭回來的下鄉商人都在傳說,一共有十四個人被斬,裡頭有個叫韓信。

  阿和混亂了,在洗衣的河邊獨自哭了一天,忽然一驚,看見上游的欒樹血紅落花全染上這條河,她退了幾步,腳軟了。那時一坐上地,腦中也蹦出一個問題:韓信什麼時候跑到劉邦那兒的?他不都在楚軍嗎?
  想著,發現自己完全掌握不清外頭的局勢,連韓信跟了誰都不知道。她忽然麻木,難道她該爲這些不清不楚的道聽塗說而傷心嗎?

  她想起韓信自信的大命,她也該相信。他的拳頭都還沒伸,大命不會讓他的頭就這麼掉下來。

  本想將洗衣賺下的工分存小部分下來,再請個商人到外頭替她打聽韓信這個名。不料,第三年,大哥淋了雨害了肺病,倒在床上動彈不得。而這一年,城裡歡天喜地,楚霸王項羽把秦二世給滅了。

  第四年,胃口大的大嫂不滿阿和攢的那一點工分,加上大哥害病,家裡只出不入,便積極找人說媒,打發掉這還算勤勞的米蟲。而大哥竟也點頭了。

  阿和往溪上游上溯,一路看著滿河的血紅。那是血嗎?不是,想起媒人口沫横飛的樣子,這應當是她出嫁當天姐妹爲她灑下滿天的喜慶紅彩花。可是不論她如何調適,她還是覺得那是她心中淌下的一灘血。

  難道她在等韓信?阿和倔強地搖頭。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如何等?阿和只是覺得,再不快點聽到韓信出頭的消息,她就要殞落了。她也想伸出又直又硬的拳頭給人刮目相看,然而連身為男子的韓信都沒這機會成功,又哪輪得到她這個卑微的女人?

  難道女人伸直拳頭的時機和地方只有夫家?阿和冷笑,那有什麼意義?

  上了花田,望著大紅丘坡,眼睜得老大,吸足氣大叫:韓信你再不出頭的話,我就要代替你上戰場啦!說完,竟然又獨自大笑,大笑後又大哭,反反覆覆。也只有在這片沒半個人的花田裡可以大膽放肆,因為她即將成為一個言行處處要謹慎的良家婦女,而踩在這片花田上就好比是面對韓信這個人。阿和現在才發現,韓信也沒把她當個守家的小女人看,當她是個胸懷闊大的大丈夫大談志氣豪邁。

  是啊!阿和大嘆,如果她是男人,定會跟著韓信一起伸直拳頭,闖蕩天下。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大嫂發了大火,大哥臉色難看,今天田也不下,把阿和喚到桌前來,對峙著。

  「你看、你看!妳這個妹妹啊!成天正事不做,跑去和那個賴子撒野,玩到不知好回來,還給鄰居看笑話,我都羞了幾天不敢出去見人,連孩子同人玩也被笑成耗子啦!而妳這阿和還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河邊和那賴子談情說愛。」大嫂的嘴狠毒。

  阿和噘著嘴,她的個性再也忍不下去:「我還有去洗衣啊!賺了工分還是給了妳啊!」

  「那家事呢?還勞妳這大嫂做,妳懂不懂事啊?」

  大哥一喝,兩人住嘴。他先看向自己的妻:「家事阿和平時都在做,才幾天沒做給妳做就受不了啦?妳可沒資格這麼說她。」

  然後轉向阿和,眼神很擔憂:「妳竟然同那賴子耗在一塊,妳不怕妳大哥大嫂在外頭抬不起臉嗎?」

  「他才不是賴子!」阿和回嘴,才想辯駁更多,就被大哥嚴厲的眼神斥回。

  「那點工分妳大可不必賺,我可不能讓賴子污了妳這良家婦女。從明天起不用洗衣,在家裡幫妳大嫂持家,一步都不能出。」

  阿和生悶氣,眼裡閃著淚,心中一直告訴自己,她是爲了她的自由,爲了韓信的尊嚴被蹧蹋而生氣,才不是那莫名其妙的感受。

  「阿和,妳也十七歲了,要嫁人,妳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喜歡一個賴子。」大哥軟了心,好說歹說都要把阿和勸回頭。

  「誰說我喜歡他了?我們是朋友,在河邊洗衣陪我錯了嗎?你們憑什麼沒了解別人就信了胡說,隨便當人是耗子?」

  一聲如雷巨響劈在桌子上,大嫂斜著嘴在一旁看她小姑的笑話,就等這阿和怎麼親自破壞和大哥的關係,如看戲精采。

  阿和縮著身,忍住淚,卻還是滑下一行亮痕。她覺得自己被侵犯,沒了自尊,她可不能像韓信那般忍。不等下一句罵語,掉頭就跑出家裡。

  她抹掉眼裡的淚,視線清晰了,直往巷頭走,想出城散心,想找到韓信,跟他大吐苦水。一個月相處下來,他們已是可以談天說地、無所不談的好朋友。她要大聲跟他說,要爭氣,少給人看不起了!

  知道嗎?她也一定要這樣和韓信說:你被看不起我有多難受?

  出了巷口,阿和馬上被一陣轟笑給吸引過去,市街上擠了一團人,很多過路人也像阿和一樣不知不覺靠上前去,像個塵毛團子越滾越大。

  阿和好不容易擠出一個頭,看到了豬肉舖屠夫的大兒子,一臉壞笑地往自己的袴下看,嘴裡吐著穢語:「你啊!即使拿了太阿寶劍也刺不死我,懦夫!你只能在英雄的袴下才能活命。」

  阿和的手腳全麻,胸口一陣痛,定住原地不動,不斷有人進圈看熱鬧,她終於被人海湧出了圈外。耳邊不斷有人竊笑:「我看那韓信也闖不出名堂了,懦弱到爬人袴下,叫他扮成女人嫁人算了!」

  阿和的視線又模糊了。就好像她向岸上的人稱說自己多會游泳,游得比水裡的魚還快,沒想到一跳下水就淹個半死不活給人救上岸嘲笑一般,羞得臉紅脖子粗。她比韓信更生氣、更憤怒,而那韓信是怎麼回事?剛剛的一瞥見他低著頭,什麼表情也看不見,讓人誤信他降服了,連阿和也信了。

  她的表情猙獰,差點兒一個箭步上去搶屠夫兒子腰上的屠刀,把韓信給砍死。

  但是直到人群散了大半,親眼目睹那些混混離開前還不忘給袴下的人一腳,阿和仍絲毫未動,而眼已利得像把割豬喉的刀砍向韓信殘有腳印的背。

  韓信起了身,吐掉血水,抬頭望見了阿和,然後四下顧望,竟像個沒事的人逕自往城門口走。阿和斜了一邊嘴,惡狠狠地踩著腳步跟上去。一路上兩人沒再望過一眼,也不並肩而行,宛如兩個陌生人出城,將分道揚鑣各自闖天下。

  一旦出城,阿和卻盯著前方更緊,上溯溪頭,越過竹林,爬上小坡,來到黃花田,秋風一起,所有油菜花全向他們的方向伏首撐腰,遠方欒樹的紅花也順著風刺來打在彼此身上,打得一身血紅似的。

  韓信在他的土坑小窩停步,蹲下身忙起活兒來。阿和看見坑邊又有好幾隻新鮮的兔屍,火氣更旺,強硬的口氣:「好啊!再吃野兔,就吃出一身兔崽氣吧!」

  韓信不回頭,剝兔皮的手勁越發用力。

  「喂!你啞巴啦?說話啊!你當真吃多了兔子,學了畜牲從人的袴下過了嗎?」韓信仍沒反應,阿和氣到喉頭都被哭腔梗住:「我阿和看錯人,你是個大懦夫,去當女人算了!跟我說了長篇大道,我看你也做不了多少,你只會動一張嘴嗎?啊?」

  韓信又拿起第二隻兔子剝皮,阿和狂暴大叫,撿起昨天韓信撿齊的柴堆,狠狠地往韓信的背砸下去。韓信的動作終於停了。

  「這不是懸崖邊打虎,阿和。」韓信的聲音幽幽響起:「我以為妳知道。」

  「我才不管這些!」阿和的眼淚奪出了眶:「你知不知道你被人這樣欺負我有多難過?我有多難過?你是懦夫,我是騙子,配起來真是太好了!是不是?是不是?」

  韓信轉過頭來,即使阿和對他又罵又打,他看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平和:「阿和不是騙子。別哭了,快過來生火,今天,是最後一次和妳吃兔肉了。」

  阿和努力止住聲,聽韓信響亮地說:「聽說項梁渡淮,我明天就出發。」

  韓信見阿和仍未動靜,起身將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把散了一地的柴全踢到阿和腳邊,丟了打火石要她生火。

  然後他又說:「我可信大命這一套的。我信這次到來的時機,我也信我可以在未來打出又直又硬的拳頭的命運。這可不是在懸崖邊打虎,不打就會死,爬人袴下就爬,我身上的大命仍會延續。如果我現在和那地痞打起來,打得你死我活,妳說,我的大命不就被打斷了嗎?我的拳頭還沒伸,就先給人打斷手。阿和是聰明人,妳說這值得嗎?」

  「可是、可是……」阿和終於哭出聲來,摀著面嚎啕:「你都不知道別人怎麼說你,你也不知道我聽見那些話有多難過,你怎麼不快點,不快點嘛!」

  韓信大手一伸,將阿和的小身體往自己的懷裡擁,笑得豪邁:「好了啦!不要哭,今天吃不到兔肉,我可不知道要隔幾年還能讓妳吃到。」

  阿和掙脫韓信的大臂,用袖子抹乾眼淚,低下頭連忙撿起樹枝往坑裡丟。她是不氣了,但也不是想討兔肉吃,而是想逃避面對離別的矛盾心情。韓信即將離鄉正式出去闖一番大業,那是她一直期盼的,可是想到他一走,就沒人陪她坐在黃花田談天說地了,一股悵然不捨讓她的頭低得很低很低。

  「我要謝謝阿和,妳是第一個把我當成人看的朋友。」韓信的聲音突然柔了起來:「再回來可能要隔個十多年,但我不會忘記阿和要我上進的表情。我也要幫妳和大家說,阿和不是騙子,她是慧眼識英雄的。」

  韓信又摟住了她,阿和沒有躲閃,反而在他懷裡開了哭戒,哭得欒樹不知凋下多少匹紅簾。

  快入冬了。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1 2
找更多相關文章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