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506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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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開惺忪的雙眼,暮色已染滿了臉,穆梅嘆了口氣,好久沒睡得那麼熟了。
  她在蓬鬆的被褥上伸個懶腰,想起今天將近凌晨四點鐘才倒在寫字桌上睡,大概是丈夫把她背進臥室的。
  她立坐在床上好久,天有點涼,不想起來,難得一次有興致懶散,也就順著這份意思了。
  臥床旁隔著一扇大窗,可以看見沿斜坡種上的紫杉林,山林末梢後面又是一綿一綿無盡的黛綠山脈排列,這是台北的山,其中參差著白色的人工建築物,傍晚便打起夜燈,讓山暈黃得有人情味。
  但不論身在何地,山給她的感覺就是那股子無可名喻的莊嚴與親近,望見這山,思緒不知不覺就與他山連結,它們都是一體的,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穆梅望著,眼睛溼了。
  為了升高中、上大學,在書海中她忘卻了很多自己當初誓言絕不會忘懷的珍貴,可是人越大越不守信用,背叛別人也背叛自己。如今什麼都想起了,歷歷在目,她不但懊悔這三十年光陰度過必須付出的代價,也高興自己仍被她童年最好的朋友保佑,這麼多年夜晚無法安眠,是因為牠在提醒她,不要失去了自我,失去自我,就會像牠一樣,變成四不像。
  謝謝。她蜷曲著背脊,幸福地發抖哭泣,真的,她當真會在失意的一刻忘掉自己。
  她拿起電話,正要撥給丈夫時,發現有一通留言,是三姐留的,她毫不思索地將它消掉。如果她又是來爭辯父母留給自己那份財產的合法性的話,穆梅已經決定了,全給她吧!那已經沒有什麼希罕的。
  丈夫那頭接起電話,說:「妳醒啦?不用擔心公司那邊,我已經跟妳的社長說了,她說妳也難得可以睡得那麼熟,就算妳病假了,在之前妳都是全勤。」
  「老公……」穆梅吸吸鼻子,知道自己聲音怪怪的,還是忍不住要說:「我決定了,想和公司請一年的假,留職停薪。」
  「怎麼?妳想休息一下嗎?沒關係,我支持妳,妳可以出國走一走什麼的。」
  「不是。」穆梅笑了一下,丈夫好像早就等她做這一步行動了,可這不是她的本意。
  她緩緩地說:「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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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知曾不曾亮過,雨只是一直下,下得猛,下得細,都不重要了,洪流已將原本的葫蘆村擴成河床的一部分。風捲起波濤,不知怎麼地,這條河吃了全村的人,還是平不了莫名的怒氣,這就是大自然的脾氣。
  因為這場颱風,葫蘆村旁原本平靜的河改變了水道,將全村掩滅,活著被救回的竟只有四個孩子。
  大人們問其餘三個還有反應的孩子:「這是奇蹟,誰救你們的?」
  三個孩子都搖搖頭,那雙在夜色中疾行的豹眼睛怎麼形容都不合理,那時唯一伴隨這抹冷光的,是他們妹妹的聲音。
  「穆梅叫了我們,我們被一個大手臂夾住,牠會飛,我們便被抱了出來。」李家三女兒指著她的妹妹說。
  男孩們又說,應該是個力氣強壯的男人,但很多俐落的動作又像是野獸,不像人。這些陳述都是奇蹟,甚至是異事。
  村人齊望那個被點名的小女孩,神志恍惚地躺在父親的懷裡,不論外人如何喚她,她都是懶散散的,眼裡永遠都有一層水膜矇著,楚楚可憐,大家也就不往上回發生在她身上那件失蹤鬧事加以聯想。抱著疑惑和遺憾的心情,為葫蘆村民造墳,擬新址,再造另一個葫蘆村。
  有人告訴穆梅的父母,這孩子一定被水裡的髒東西嚇出了魂,聽聽什麼大豹眼、大手臂的,能藉此獲救固然值得慶幸,但孩子的魂魄卻成了這厲鬼換命的條件。
  母親聽得很傷心,望著她的二兒子、三女兒的眼神總是在提醒他們:「要好好謝謝你們的妹妹啊!」二兒子生性溫順懦弱,低頭不語﹔三女兒好強,即使知道妹妹救了她,還是嘟著嘴跑離母親的視線。
  請了廟祝消災收驚,仍治不了根。穆梅呆望院子前的深綿山丘,望著望著,終於在秋冬交際時生重病發高燒。大人們嘆道這樣不行啊!學校的假事終究取消,父母打算讓她休學。
  後來的一切都被雙親打點得妥妥貼貼,他們為特別憐愛的小女兒存足了錢,舉家遷上首都台北,替她及她的兄姊們得到更好的教育及醫資。
  遷家當天,全家人因未來的進步新環境而興奮幻想,只有小女兒穆梅,平常空洞的眼神竟參了些不捨的悲情。
  虛弱的她倚在車窗上,順著山路左右搖擺,搖了搖,搖出了斗大的淚珠,號哭了起來。
  母親擁著她,撫拍她的背,安慰道:「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把討厭的東西都哭出來還給這座山吧!我們已經離開了,要去那人很多的台北了。」
  她緊貼母親豐潤的胸脯,想起那毛茸舒服滿身腥味的懷抱,哭得更烈,哭得無法呼吸。
  穆梅無法抵住那駛貨車的大叔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只能在心底朝天際那越來越渺茫污濁的灰綠大喊:再見!再見!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大自然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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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到葫蘆灣的姨媽家,還沒出去跟當地蕃仔東奔西跑觀察環境,就碰上今年夏天第一個颱風。
  穆梅和二哥、三姊留在潮味濃重的木製日本屋裡,靜聽風雨拍打在鑲著玻璃片的木格門上。老舊屋舍在狂風裡像病垂的老人在嗚號,頂上的大樑承受老屋的痛苦正顫抖著,看在三個小孩眼裡怪可怕的。
  姨丈姨媽中午看天空不對勁,都上村心去備點吃的回來,只留下比二哥大一歲的表哥在家。
  越夜風雨越狂。快近入睡時分不見大人們歸家的跡象,一定被耽擱在暴溪的另一頭。
  孩子心神恐慌,三姊一股氣上來就要責備穆梅:「都是妳啦!怎麼妳來這邊玩就要陪妳?妳恩主公大爺呀?被鬼抓走了,誰都要疼妳嗎?不疼會怎樣?會被妳的鬼吃掉嗎?」
  穆梅一個皺眉,撲上去和姊姊鬥了起來,互扯對方的長辮。三姊和二哥都嚇一跳,平常穆梅總是默不作聲忍受一切謾罵,罵得他們好像是比她小的頑童在嘲笑她似的,難道風雨也讓她暴起來了?
  二哥趕緊拉開兩個纏在一起的女孩,將三妹拖出房門,讓穆梅一個人靜靜。
  頂上的燈泡隨著屋子的震動微微地搖晃,使穆梅的臉色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她悶氣地躺在榻榻米上,大字型地趴著,一下子又從房間的一角滾到彼岸的木牆,她在孤寂地宣示:從此都是一個人了,不會有人來帶自己回去的,她將永遠留在普通的人海裡,一個人面對以後的一切。
  半夜,大人竟將孩子們孤留在屋裡直到半夜,那風勁雨大的恐怖半夜。突然被渴醒的穆梅坐起身,摸黑到姨丈姨媽的臥房,裡面黑得沒有人息,她嘟著嘴走去廚房,打水來喝。
  那一刻不太對勁,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很猛,不像是從上面衝來的,而是來自她的四面八方,彷彿一隻沉寂在河裡老久的龍,藉著這場天災乘風破浪來吞噬這葫蘆村的每一個人。
  她不敢掉以輕心,焦亂卻讓她無法分辨水聲來自哪一方,也許每一方都有,他們是被包圍了。
  正當想退出低漥的廚房時,通往後院的後門被一陣暴浪衝開,一股融在漆黑的推力把穆梅擠離了回正屋的小門,矮小的她馬上就要被高漲湧入的污水滅頂。這災難來得又急又快,連聲喊叫都來不及,更無法理會接下去發生的事。
  穆梅以為自己會死,她吸口氣,卻還吸得到含著雨水的涼空氣。
  驚訝地張眼四望,竟望見了她朝思暮想的兩顆貓眼睛,之前的憤怒皆煙消雲散。她激動得哽咽,像被水淹住口鼻,頓時吸吐不出氣來了。
  或許牠從沒離開身邊,而真正的危機出現時,正是牠現身她面前的時刻。
  牠緊抱著她,她也抓著牠溼透的鬃毛,兩人合為一體似的,趁著水流尚未淹沒裡面的房間,穆梅希望牠能連帶將她的親人救出。
  水已淹到表哥二哥的腰際,三姊必須站上矮櫃才能穩住腳跟。他們一齊望見有兩顆貓眼睛正朝這兒接近,以為是比水災更可怕的東西來了。被救的那一刻前還在咒罵穆梅帶來的災禍,如果不是她,他們都不會來到葫蘆灣這近河的村落避暑。
  「快過來呀!」穆梅逼自己叫出比流水暴風還響亮的聲音:「牠有翅膀,會飛哪!你們快過來抱牠。」
  二哥三姊的眼神有說不出的猶疑,正為前一刻內心的自私羞愧,又懼怕那雙像海龍王發怒發亮的威光,是睿智的表兄當機立斷,一把拉著兩個人逆著橫著他們的水流走向那暴雨中的燈塔。
  牠一張手,誰也不會被狂流沖走,但水如萬馬奔騰湧入,牠的巨大也不免跌蹌了一下,穆梅叫牠攀上樑柱,撞破屋頂出去。
  空間過小,牠無法施力擊破老屋頂,一試再試。懷中的四個小生命讓牠的體力激發到極致,終於在水流滅頂前衝破出去,但翻騰過甚,牠最重要的小梅花從手肘裡滑出,斜滾下屋簷,及時抓住瓦磚一角,但也撐不了多久。
  牠想伸手撈住她,懷中三個生命卻以行動抵止牠,緊抓牠的毛,彷彿在嘶喊:「先救我們吧!」連小梅花的眼神竟也這麼告訴牠。
  牠一咬牙,撐起大翅,躍上半空,急速尋找安全的高地。即使被亂風竄傷,最後還是將三個小孩送上無人的高地。山坡周圍皆無人跡,看來整村的人大抵凶多吉少,無一倖免。
  牠將懷中緊貼不放的毛球給丟下地,太急了,連顧他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牠撐翅滑翔,疲憊地將飛行穩定在疾風暴雨中,精疲力盡終於回到原處,卻目睹老屋的瓦磚承不住洪流和穆梅的壓力,眼睜睜看著她同瓦磚被帶走。
  牠束起翅膀全力俯衝,像水鳥沉水抓魚,拎住了載浮載沉的穆梅,雙臂牢緊她,不願再有同樣的失誤。
  牠想掙開大翅,水的穿透讓這輕鬆的動作倍比艱辛,水流又像有意識似的,可不願他們那麼快逃離魔爪,控制了流向,將他們與一棵被拔根的老枯樹猛撞正著,輕薄的蝙蝠翅像蝴蝶落魄地掛在蜘蛛網上,被啃食過一樣,無法再展翅高飛。
  這條暴流像黃河像長江,遙遙無際,見不著邊的彼岸不知在哪兒。
  穆梅緊抱牠的脖頸,糊著眼淚看牠猙獰的表情。此時,他們好像只能順著水流,順著命運,走向死亡一途。
  穆梅很傷心,卻未因恐懼而焦慮,就像當初遇見牠時,總是平靜。
  小小的她不知又何來的早慧想法,抱著牠的粗頸想,或許彼此生來就是要相知相愛的,即使牠是隻其貌不揚的怪獸,可是他們已經無法分離。在這滔滔人海裡,他們聚合在一起也是異象的一種,不如隨著這洪流,流向眾人為他們選的路途,死亡。唯有這樣想,心中才會舒坦。
  「我不要離開你。」想著又哭了,穆梅的懷抱因緊繃而顫抖,這是不捨。然而已奄奄一息的牠卻以為她害怕死亡。是啊!那麼小的孩子,牠不捨得讓她死。
  瞬間牠的寒眼堅執得尖細銳利,用力撕破被纏繞的毀翅,橫著直流,不時抵抗從上游墜下的大石大木,屋頂雜物甚至浮腫的屍骨。牠被頂撞得頭破血流,一頭野獸被奪敗也不曾如此狼狽。
  穆梅被牠護在懷裡,只是覺得這小世界怎搖動如此厲害?她想在死前睡個覺,心求神至少讓自己睡在牠毛茸的懷裡。
  看到希望似的,世界更奮力地搖動。
  突然一聲狼嚎,用盡氣力的淒絕,穆梅被震醒,抬眼望著蓬髮下的幽幽冷光,精力用竭後的平靜讓她直覺不安。看見急流已懸在崖壁的底下,牠的利爪正發揮像壁虎的絕活兒,扎在岩縫中發抖。
  以為都可以得救,穆梅朝牠笑了。
  好久沒看見這笑容,往往只能從孤寂的山崗及月光回憶,今天最後一次擁有,牠懷念又像放心,也遞給她一個笑,那是牠不再為人後,笑得最像人的笑。
  然後牠吃力地騰出右手,大掌包抓住穆梅的後頸,她還來不及反應,天與地就已顛倒,那雙貓眼睛消失得無影無蹤,等到平安觸地,才知道自己被拋上來,現在已經完全安全了。
  她顧望四周,找不到明亮的眼睛、她的燈塔,探頭往崖下瞰,只被急流拍在崖石上的細水花濺得滿面。混著淚水,在臉上闌干得無法自已。
  不見了,她哭出哀聲,永遠不見了,她最愛的,朋友,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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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放學從牛舍牽出自家牛來,穆梅又遇上了隔壁班的頑皮鬼。男孩們圍著她,同以前一樣指著鼻子笑話她:「喂喂!大夥看,怪物的女兒要牽牛回家給她爸爸吃呢!」
  那件令大人聞之色變的事件已隔了半年,穆梅已經沒力氣爭辯了,起初還會頑強地與他們吵嘴,甚至動起手腳來。一個女孩子與一群男孩打架,因為這女孩天真以為那個每天在暗處窺視她生活的怪物會出來替她嚇唬走討厭鬼。
  她果真想得太美好了,會覺得牠仍用目光保護她完全是思念產生的幻覺,經過好幾次的驗證,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終於放棄希望。牠離開小煤山,離開了她。
  「喂!新來的,她就是半年前被怪物擄走的傢伙。」
  一個面目清白的小生探著身看她,滿是好奇:「小孩那麼多,怎麼只獨抓她?」
  「早說過了嘛!她一定是那怪物的孩子,怪物突然慈性大發,想抱回山上養養,沒想到養出一身病,沒法子又抱回村上了。夠沒責任的,是吧?」
  「知道那麼清楚?」
  「我媽講的,準沒錯,不然怪物咬死一個外省兵,怎麼沒嚐肉到她身上?」
  穆梅把嘴角歪到一邊,冷哼著。如果牠真有慈性,為什麼看她被兄姊冷漠嫌棄及頑皮鬼捉弄,竟拖個半年都還不把她帶走,再去過兩個人的生活?小小的心靈早已覺悟,沒有人為她想過。
  她把牛頭轉個斜度,無言懦弱地避開圍攻,男孩們想找點樂趣,又圍住她的去路,想突圍不可能。
  穆梅就這麼靜靜地聽他們父母教孩子的數落。
  一個比男孩們高一個頭的女孩撥走人群走近穆梅,沒言語,牽起牛繩及穆梅書包的提帶,默默地撇開人群向校門走去。男孩一向頑皮,遇上這大女孩卻也不敢吭聲,她不但是高高在上的六年級生,還有她那一雙怒火的眼睛,一個狠瞪便讓這些矮小的男孩子知道反抗的後果。
  穆梅微微抬起頭,看了三姊一眼,又低眸了。
  一路拖出校門,三姊像甩包袱似地甩開她,不說話,直直地往家的方向走。穆梅不奢望什麼可以增進情誼的機會,沒追上去,也沒道聲謝謝,她知道三姊只不過是被母親訓過,要保護被欺負的妹妹。其實三姊自己未嘗不是被班上的朋友們取笑,有個怪物生的妹妹。心中突然很對不起她,所以與三姊走了反路,牽了牛往相思溪林去吃草。
  老頭兒仍在石上抽焊煙,穆梅望了他一眼,便拋下了牛,又跑去已回復往常平靜的煤山上呆坐一個下午,什麼也不吃不玩,只坐在山崗上,偶爾回望那窟曾被封禁幾個月,如今卻更荒廢的煤洞,眼濕了,才轉回頭瞰腳下的景緻。
  她好怕,牠再不來接她,別說會被異樣的眼光給淹沒,只怕小小的心靈什麼也不懂就先學會恨一個人。然後日子一旦過久,她大了,也不再存有這份愛異類的純稚心靈。對她而言,她覺得後者很可怕。
  牽牛返家,家門口站著幾位士兵跟媽媽用口糧換白米蔬果,穆梅悸不自定,立在士兵身後觀望好久,噤不作聲。
  她想起那位外省大叔,黝黑皮膚,一綻嘴牙森白,交易完後不忘分她一杯羹,並撫她頭,因為他想起他那才抱過幾下的小女兒,生活安定也該是這般大了。如今即使打回中國大陸也無法完成夙願,大人們說,為了救她,大叔被那隻四不像咬斷了脖頸。
  牠嘴上的血,她親手替牠洗掉的,原來是大叔的血。牠和她殺的人,竟是大叔。
  媽媽往後瞥見她,看她寞落疲憊,慈母之心什麼都擋不住,趕緊將她挽進家門。自從發生那檔子事後,家中父母對她疼愛有加,實讓其他小孩看不過去。
  士兵見她畏生地笑笑,他們並不認為她是殺死士官長的兇手,但一見到她,就想到令人不舒服的畫面。
  夜晚,穆梅躺在月光裡,睜著大眼睛看著窗外。她還記得很清楚,當初牠就是坐在那裡等她,用牠那貓似的金眼睛吸引她。因此她每晚往那兒睜眼,直到抵不過睡意,稍閉上眼睛再張開已是天亮。
  今晚顯得更加委屈,竟然埋著棉被痛哭起來,三姊被吵醒,罵幾句後找來了父母。穆梅的小軀體縮在父親堅實的懷抱裡,媽媽在旁焦急撫著她的頭額,兩個大人直發心疼,差點叫其他孩子給她燒點紅糖水喝去。
  以為又鬧病痛,卻不知道這可憐的小女兒竟是因為自己心底的那份堅決,感到恐怖絕望難過。
  堅決。剛剛在月光下沐浴的穆梅,已經決定不再等牠,並且要忘記牠。她想,這個決定是不是表示自己是討厭牠、憎恨牠的呢?
  母親餵她糖水喝,一邊和父親說悄話:「暑假來了,把孩子都送到葫蘆灣的姨媽家去玩玩吧!放牛等事都可以顧長工來做,我可不想再讓穆梅碰上妖魔鬼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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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了西北暴雨,時候還早,天已黑得像冬日的黃昏,偶有大雷一吼,把洞穴照得白亮,小梅花才從氣悶的小黑穴看見四周的環境。
  那味道她已聞習慣了,是生肉的腐臭,但一看清那狼藉的模樣仍令她觸目心驚,魚肚獸屍上的髒穢都生了臭蟲蠅蛆,自己的腳邊也沾滿了這些髒東西。小梅花想伸手揮去,但沒有力氣,她生病了。
  過去在山野間狂奔的日子,她一直以為她已經與大自然的風雨萬物同化了,沒想到只是跟了一隻野獸的飲食習慣,兩個月下來就害了腹疾。
  雨水都流進了穴裡,浸得小梅花全身濕黏黏,怪癢的。她痛苦地呻吟翻滾,翻出了穴外,被雨涼著,還比在洞裡悶著舒服。
  牠淋著雨回來了,懷裡抱著從農家偷摘的鮮果。
  空出一手,牠趕緊將滾出來的病軀擁到悶臭的洞穴裡,用背後的大翅緩緩地扇動,將蠅類與臭氣揮走她的身邊,然後手持著一顆小樹梅,舉到小梅花嘴邊。
  「不要吃哪!」她將嘴巴塞進牠的胳肢窩裡,吸到牠的腥毛,就這樣沒有反應。
  啊──牠竟然啞啞地叫出聲了,像焦急又無能為力的困獸,看牠的小乳兒陷在獸籠似的難受。
  飛蠅穿過牠搖揮的大翅,撲到牠濕垂的長髮上飛繞。牠覺得厭煩,即使以前與腐肉為伍的生活免不了這樣的騷擾,如今牠卻再也控制不了痛苦的情緒,倏地將小梅花拋到一邊角落,彎身成狼形,一轉身,大彎臂一個掃蕩,那些腐肉全揮飛到外頭成了泥漿。
  那些蠅類,牠大張其口,瘋野似地以為扯著狼牙就可以唬走纏人的惡蟲。隨著發出的咆哮,雷公也粗魯地與牠相應和一聲。
  小梅花幾乎停止了呼吸,待牠轉過身就著雷電狠瞪她時,臉早已哭喪了。
  牠吸口大氣,斜睨的眼睛慢慢覺悟似的睜大,睜大,睜得很愧疚。
  整個晚上,牠都試著讓小梅花了解,牠的發狂不是針對她的,氣的實在是自己。懷裡虛弱的小生命又輕又重地發著抖,不一會兒又縮著肚子開始痙攣,這是什麼怪病?牠比她還害怕。
  夜又濕又涼,牠縮著毛身,將小梅花裹在一個棉花球裡,同她一起為恐怖黯淡的未來哭泣。
  翌晨,天仍殘著幾塊沒擰盡的雲塊,曙光已將遠山鍍上一層金邊,小梅花沉靜在毛球裡,被保護得很好,不為早晨的濕霧所侵醒。
  牠蹲在山崖邊,大翅撐在大風中,身體隨時都會向下傾,只看那一念怎麼決定。
  牠還有一顆人心,牠告訴自己,這顆人心要牠想想,真敢把一個屍體據為己有?
  額上皺紋緊蹙,乾去的淚痕又發著亮光。大風一陣又來,於是牠墜了下去,飛往當初逃出來的地方。
  小煤山已回不去,憂懼被村人發現。牠盤據在附近的深丘上,待夜晚在行動。小梅花醒來,眼一直很惺忪,四肢無力,見四周一片黯色,又想閉眼入睡了。
  牠抱著她,看著她,牠已經是她的兄長,她的父親,也是扶她活下去的母親,即使是禽獸,也有顆不願割捨血肉的良心。
  「做什麼?」在傍晚時,小梅花被餓醒,嚼了幾粒牠備來的樹梅,望牠的貓眼,問:「你也不舒服啦?」牠虛弱緩慢地曲起身,最後一次將彼此容在這毛茸茸的小世界裡,最後一次讓小梅花看著那神奇的鹿角,發出如煙火般綺麗的光采,而那光采甚至有些悲哀苦怨。
  又隔了天,黯然的小村落終於傳來沉寂兩個月的歡笑,李家那被駐兵報失蹤的小女兒穆梅,竟奇蹟似地躺在自家院落中,大家都以為她和那死在小煤山的外省兵一樣,被四不像怪獸咬斷了頭。還能保有全身平安無事「逃」回家,村人與家人也就不去追究「逃」回來的方法了。
  過了一個月,李家那小女兒被親戚鄰人送來探視的補品補回原來的氣色後,已不再是一朵快樂的小梅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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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飛得很高,牠的翅膀撐得平穩,偶有亂流雜風攫來也不成問題。昨夜牠還像個受驚的嬰兒般虛弱,現在真強壯得如隻雄鷹,她現在反而被護得像頭小乳鷹。牠的復原能力不容忽視。
  小梅花俯見一處小盆地,要牠飛低些,在那山坡四處環繞,因為她認得這地方,是鳥嘴山的礦坑,媽媽總會差她和兄姊們搭採礦貨車來這荒山野嶺搬柴火回家供燒,那採煤車顛顛簸簸地開了足足一個小時,才從佳樂村來到鳥嘴,停在這小盆地開始運煤。就年紀小小的小梅花來說,她第一次隻身一人離家那麼遠,突然心裡一陣寒,在大彎臂裡抖縮。
  今天煤場很安靜,小盆地沒什麼人出沒,大抵因為近幾日才因採到瓦斯氣死了幾個人,工人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善後,工頭乾脆停了會兒工。
  小梅花不喜歡本來應該有人的地方,今個兒卻一點人息也消失了。她抿抿小唇,揮手要牠飛離開,也代表了她那幼小的心,竟已天真地下定決心,無法再回家裡去了,因為牠為了她咬死一名士兵。
  牠替她找到一處可以眺望群山的高崗,黃昏時候,雲系趨紫,在末日邊打繞,圓弧圓弧地成了好幾圈雲帶,像水波的輕漪。青山漸漸趨深,變成深寂的黛綠,寂寞得很,這顏色。
  小梅花窩在牠毛叢裡,就著火堆看盡黑夜。他們都離開了人群。
  離開人群,她就不再是什麼都可以裝懂的小大人,對大自然而言,她是懵懂的嬰兒,而牠則是她的母親,領著牠的小乳兒覓食,用柔溫的毛使她別被夜給凍著。
  小梅花翻了身,鼻子從獸毛的腥味裡透出來吸口涼氣。身邊的火已盡,但山崗上的白石仍被月光皎得白亮亮的,在這兒除了兩顆會發光的貓眼,還有懸在無雲的萬里上的大月鏡。
  「我絕不回去。」她摀著臉,竟覺得大月亮刺眼也刺心,刺得她想起家,想起以往這個時候都是和三姊同睡在木頭氣味濃郁的日式舊房,夜晚時舊得跟鬼屋一樣,但家人是陪在身邊的。
  亮光的貓眼盯住她,小梅花的聲音近似呻吟:「回去會被打,你回去會被殺,我不要離開……」
  牠將小身軀抱得牢牢的,額上那隻粗角低下抵住她的額,映著月光,角面細縫輝出如同會灑金粉的蝴蝶來,翩翩地飛繞在彼此的臉頰上,神奇地讓一切憂懼安定下來。在圓月的沐浴下,祝福安一夜好眠。小梅花在夢中,以為自己睡在花織的籃裡。
  這樣奇蹟似的安撫,每晚都必須。小梅花還小,小孩子的心離不了家,和牠這隻無處可歸近百年的獸物完全不一樣。
  牠有人的心,了解這孩子心裡的一切。夜晚擁她入睡,總要想這種日子還能過多久?牠的角給牠預感與直覺,遲早有一天牠是一定要將她送回去的。
  吃野、住野,兩個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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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早,她安撫著牠的傷痛,勉強飛尋到了一條小溪。
  就著陽光看,小梅花嚇了一跳,牠就像一頭剛掠食完的惡獸,滿嘴是血,鬃毛、額角無一可倖免於血濺,加上牠虛弱的疲態,很是狼狽。她第一次害怕牠,小心翼翼地檢查牠的傷口,有兩處,肩上和腰際,很不可思議地,一夜就止了血,沒必要去找藥治了。
  她脫去身上同樣污血斑斑的小衫,只穿了件小棉褲便浸泡在河裡,泥水灰塵鬆了手,舒服多了。她招招手,喚牠下水,替牠把毛梳洗一番。
  捧了水,正想對牠嘴上的血跡潑去時,小梅花遲疑一下,面有難色,開始會想了:「你是不是咬了人?」
  已恢復成人眼的眸閃動了一下,一層水膜好像是慚愧的淚,長長的睫毛一偏下,表情宣布了答案。
  「那個人死了嗎?」她繼續問,恐懼產生。牠的額角重重地晃了一下。
  小梅花緊抿唇,手拱的水已漏盡了,又彎下腰涉了一把,默默地往牠臉上潑,然後走近牠,伸手抹去那些污水。
  「我們殺了人,對吧?」她說。牠本垂下的鹿耳機靈地抖著,睫毛倏地抬起,兩隻圓圓大悟似的眸充滿人性,哀傷地盯著小梅花。
  「我們是共犯,那個人死了,我怕回去被人打。」小梅花抹抹眼,蹲在溪中,良久不言語了。
  牠悄悄地也跟著她蹲,下身泡在冰涼的溪水中,不知染污了多少水流。
  兩個人靜默好久,小梅花不說話,牠也不知如何是好,她背對牠,肩在抖著。
  在哭嗎?怕和牠待一起沒吃沒喝沒住,沒有爸爸媽媽,餓死在山間?牠的眼間出現緊繃的皺痕,大爪往水裡一揮,把在溪裡的游魚揮上了岸。
  小梅花嚇一跳,看牠龐大的身軀開始往溪上頭溯去,一路走一路揮撈食物。沒半天功夫,岸上一排魚尾在生死間拍打掙扎。
  小梅花了解牠的用心,也就破涕微笑,上岸將滑魚收集成一堆,穿好曬了半乾的衣服,到林間撿枯枝落葉去。回到溪岸,運用和蕃仔叔叔習來的生火技術,很不熟練地將火燃起,滿臉大汗地朝牠歡笑。
  牠啃了好幾條魚,看來真的是餓了疲了。小梅花抱起沒用完的柴火對牠說:「帶我到山崗,我想知道這裡是哪兒,順便燒乾衣服,你的毛也是。我想我猜得到這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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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裡盡是森林潤濕的味道,很清新,也帶些寒意,讓昏睡的小孩完全清醒了。小梅花眨眨痠疲的眼,翻個身,草木上的雨珠都落在身上了。她的米黃小衫早溼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坐起身,揉揉仍發痠的後腦顱,望顧了四周。這裡已不是煤山,她也認得出,這裡茂盛出奇的草類杉木,是不屬於佳樂村附近的。抬頭,杉木的大蔭遮住放晴的昏黃天空,有點看不清周圍,陰暗也加深了涼意。
  「喂!在嗎?我看不見啊!」小梅花探出雙手,像個瞎子摸象,她想知道牠也逃出來了嗎?還是被殺了?如果牠已遇不測,又是誰帶她來這鬼地方?
  前方一片黑,突地冒出兩顆微弱的光點,小梅花鬆了口氣,卻沒發現那光點是如此脆弱不堪,待她摸索走近,欣慰地撫撫牠的鬃毛時,才發現不對勁。
  牠的膚毛不再柔滑,混著潮味的是股刺鼻的血腥,那液體乾了一段時間,把牠的毛豎得直硬硬。
  小梅花知道那是噁心的污血,她的牛死了也有這股子臭味,難道有了這臭味,牠也要死了嗎?反而不擔心自己現在的處境,小梅花只想拿盞燈兜著牠,看牠傷得重不重。
  「你被那很可怕的東西打到了嗎?」她對著光點發問,光點消失了一會兒,又張開,悽涼地上下搖晃。
  「很痛哪!我知道,那玩意兒壞得很。」小梅花忿忿地說,想到那位撫她頭的好叔叔也是那群「仗槍欺人」的一夥,更生氣了,回家後絕不再拿他給的糧餅,頭也不給他撫了。
  「現在那麼黑,也不曉得待的是啥鬼地方,可不可忍著點?明個兒我替你找可以治血的草,我記得跌倒時用的是什麼草。」小梅花溫柔地像個小媽媽,那雙貓眼看得到她那誠摯的表情,竟又閉上那對唯一的光點,讓小梅花置身於寂得恐怖的黑暗。
  靜了一會兒,一雙大彎臂伸了出去,將面前的小娃娃擁入懷裡,好像她就是一種草藥,足以治好牠肩上的槍傷及殺了人的心悸病。牠緊緊鎖著那小女孩,如敷藥似的,不願讓她離自己有任何間隙。
  他們就這樣睡了一個晚上,小梅花在血腥味中翻了個身,打了輕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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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過去,假期結束,又回復了原本規律的生活,上課,放學,牽牛,回家,在牽牛與回家間還插上一個活動──看牠去。即使去年因此失了牛,小梅花還是帶著點心看牠去。
  一天,用晚餐時,三姊發難了,跟爸爸告小梅花的狀:「爸,告訴你,穆梅根本沒放牛,她都把牛放在學校的草皮上吃枯草。」
  爸爸瞪了她一眼,嚼著醬菜:「怪不得牛越來越瘦。」
  小梅花噤聲,三姊向她吐了舌,又說:「學校越來越醜了啦!都把草吃光了。」
  小梅花抿抿嘴,讓人看起來很無辜,不忍責罵,這就是三姊姊嫉妒她的原因。
  她薄薄的嘴唇半張:「我是怕牛又掉下去了。」
  「那還不怪妳亂跑,沒看牢牛。」三姊覺得可笑,諷刺她。
  小梅花忍無可忍,嘟起油呼呼的嘴,大罵:「我在跟爸講話!」
  「兩個怎麼那麼沒規矩?別像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只會吵架。」爸爸並沒發怒,只是故意把聲音放大拉長,眉頭給皺個幾下,自然用威嚴震懾了鬥嘴的小娃兒們。小梅花不言語,靜默夾菜吃,三姊插著手,惡狠狠地刺瞪她。
  「明天就牽牛去溪畔吃吃鮮草吧!別野了,啊?」最後爸爸下了結論,待女兒輕聲答是,便擱下碗筷,逕自盤坐在客廳看報。媽媽收拾了殘桌,順道訓了兩個女兒:「長不大,硬要爸爸罵!」
  下了課,到茅廁旁的牛舍牽出自家的牛,小梅花緩緩地朝校門走去。途中路過一棵靑柳,懷想以前只要把牛緊牢在樹莖上就可以蹦跳上那煤山。心眼小的三姊,念她是全家最小的么子總得爸媽寵,又見上回失了公牛沒受責罰,梗懷在心,才會在她的新工作上任不久告她一狀。
  小梅花回頭望望這頭牛,是死去公牛的兒子,失去爸爸的時候還是個窩在稻草裡酣睡的小寶貝,現在也長得同牠父親那般壯實,再過不久,大概也會染上那副色相。
  走路心不在焉地,腦袋裡直想著待會兒見著牠要飛上哪兒去玩玩。遇見牠有半年時間了,坐在牠懷裡不再覺得可怕,反而幻想自己是頭小鷹,看那些深山的大紫杉如今都踩在她腳下。
  牠就像個孩子,只是比那些頑童沉穩些,尊重她是個小女孩,是牠重要的朋友、親人,也不像蠢牛色兮兮的。早就打定主意,小梅花絕不離開牠,大家都是小孩,是適合作「一輩子」的朋友的。
  她果真還小,儘管有時會有不一樣的想法,但思想眼光仍是侷限在現況,想不到自己會長大,長大後再看看牠,就會發現牠跨下叢毛中那團普通男人也有的東西,自己豐滿的身軀還能讓牠這般抱法嗎?現在的小梅花才不想這些哪!
  忽地叭叭大響,驚得小梅花和牛都釘在原地不敢動,回過神,才察覺自己的大牛立在車道上,擋了山上下來的軍卡車的路子。車裡的士兵探出頭,夾著奇特的腔調罵:「少擋著哪!快閃呀!毛頭兒。」後面幾輛車也仗著人多似的,群起叫囂。
  牛兒已經嚇呆了,佇在車前,小梅花扯拉不動,只好乾站在前面給人罵。她心裡啐道:「神氣什麼哪!這裡又不是你家。」
  「罷了!罷了!下來幫忙就成了,罵啥呢?」一個大個子黑皮膚的士兵從後面趕來,不以為然地唸道。小梅花認得他,是給口糧的叔叔。
  「妹妹又惹事給人罵啦?」他的牙齒白朗朗,笑得很燦爛。小梅花鬆口氣,把牛繩交給大手掌,看叔叔慢慢將牛兒馴到路邊草地來。她記得上回叔叔跟媽媽聊他家鄉事,稱他是農家拉牛出身的,家裡的田可廣呢!言外之意就是不像這小寶島,到處是種不了東西的山地。
  「叔叔打哪兒去?」小梅花望望車隊,叫住轉身要走的大叔。
  「找人哪!妹妹要小心,不要亂跑給人抓了。」慣例地摸摸她的小頭,表示道別。
  看卡車裡的人都全副戎裝,真槍實彈,大叔也常跟爸媽抱怨連隊裡逃兵多,總要拿槍把他們逼回來。
  「總是給我找麻煩,跟你爸一個樣兒。」涉溪到了相思林,鎖緊牛繩,小梅花踢了牛屁股,為方才被罵的難為情出口氣,沒料到牛腿一伸,也還了她一腳。
  「笨牛!」她跌坐在地上,抱著膝,嘴裡直疼叫。坐在漆黑處的老頭兒笑得樂不可支,剛點上的旱煙都來不及吸上一口。小梅花又面紅耳赤地跑開相思林。
  涉溪上岸,坐在石塊上就著光亮看,那一腳已經把她踢出個大靑塊來了。「大笨牛!」她朝相思林大吼,氣呼呼地跳著腳朝煤山走去。
  腳不再靈活,笨拙地爬上坡讓小梅花自慚極了。到了石崗,抬頭一望去,才發現今天天氣不好,雲簇擁在一堆,黑壓壓得沉人心。
  「今天下午會有大暴雨。」坐在山洞裡,她對著那兩隻圓眼睛說:「不出去玩哪!小心飛一飛被雷公打到了,昨天我不小心掉了一團飯在地上。而且有逃兵,到處都是兇狠狠的外省兵。」她講得神氣,好像是懂得很多事理的大人,牠聽得專注,讓小梅花更興致滔滔,也不管牠到底是真懂意思還是只要聽到人話就顯得興奮。
  「他們很可怕,有槍喔!那種東西可以殺死人和動物,你發起狂來,可能也敵不過他們,你太溫馴了。」說著,小梅花掏出囤積的點心與牠分食。
  她跳著腳走到洞口,望望天空,朝洞裡的漆黑喊道:「啊啊!今個兒沒下雨,就可以幫你去深山抓點魚了。你的晚餐自己想想,餅糧全給你也行啦!」
  以往她的說話總會得到牠動物式的悶哼回應,此刻安靜異常,小梅花回頭探,看牠的大圓眼睜得好圓好亮,亮得連臉龐直豎的毛耳朵都隱約看得出那僵硬,完全是一匹狼的模樣,敏銳警戒著四周不尋常的動靜。
  想靠過去撫撫牠的緊張。她習慣了,以為也和前幾次一樣,是警戒一隻飛出樹林的啼鳥,奔出灌木的小野兔。可是一跨步,煤洞前的坡路出現一男聲:「妹妹,不准進去!」
  小梅花被震得抖出冷汗,腳步凝滯,不知要前要退,還是轉身面對。她的小敏耳還聽見混在那大人腳步裡的金屬摩擦聲,直覺反應那是一把槍,她也猜對了,是抓逃兵的士阿兵哥。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此刻自己必須變成一個懂應對的大人,好保護這窟洞裡的東西。她已經想好台詞,正要轉身出洞,洞裡一股力量把她的小身子往裡攫,嚇了她一跳,也驚得阿兵哥架起槍準備掃射。
  「誰、誰人在洞裡?」士兵抓著槍,一步步往洞邊挪近,還空出一手抓腰包裡的雜物,取出小手電燈筒轉亮,照亮藏在黑洞裡的東西。同時,山際邊打下一道春雷,白光劈得每個人的臉都蒼森無比。
  阿兵哥發了瘋似狂叫,也不管那個窩在怪獸裡的小女孩,舉槍便把礦坑打得煙塵四起,逼得這團黑霧裡傳出更狂野放肆的咆哮,繼而衝出一個有惡狼表情的人臉,撲出了膽小士兵的凌亂彈雨。
  那小女孩的腳,沒力氣地在野獸跨下搖擺,聞聲趕來的援兵以為女孩已遇害,紛紛拔槍瞄準那陰氣森森的四不像怪物,有槍有刀,也就不怕那東西長的是什麼怪樣子了。
  小梅花只是乍聽槍聲軟了腿,沿路滴下的紅點是那大東西的。一隻大手把她的小頭埋在毛軟軟的暖叢裡,眼前一片黑,舌嚐到鹹鹹苦苦的滋味。
  又是一聲吼哮,雜著斷續的槍聲,不知是嚇出了魂,還是大手臂把她的耳給摀了,外面的混戰聽得很不清楚。小梅花並不害怕緊張,大彎臂也包裹她像個舖滿棉絮的搖籃安置了嬰兒。
  她的脖頸感到一陣刺涼,頭髮也在疾風中亂了分寸,搔得她的頰很癢。開始助跑,牠要飛了嗎?每來一次,她的心跳都會加快。
  可是沒有成功,有什麼硬物將他們擊下來,大彎臂鬆開了鎖,小梅花曲著身掉入草叢,頭腦昏漲漲,視線裡還有那窟黑煤洞。他們還沒飛離開來,那牠怎麼辦?會不會被子彈打死?全身無力,撐不起身子看個究竟。
  「妹妹!妹妹!」腦中竄入這個熟悉的聲音,是那位總是露出白齒微笑的好叔叔,喜歡撫她頭的大手掌將她懷起,貼在那滿是汗臭騷味的軍衫,她被抱得實實的,她的小身軀一定讓他想起他在海另一邊的女兒。既然她像他的女兒,小梅花想,可不可以求求他,叫他放過那匹兇猛的野獸讓牠平安飛走?
  然而又是一陣躁動,小梅花還是被摔在已濕淋淋的泥地上,覺得渾身難過,乾脆讓自己睡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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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梅花總認為無家可歸的人是最可憐的。手指緩緩移離她的額,眼淚便潸潸地落。她把眼淚抹乾,抬頭望望牠那雙深邃憂愁的眼眸,裡面滿盡著思鄉的痛苦,某些微妙的感情觸動到天真善良的心性,小梅花又是一副憔悴樣,淚水直落沒完。
  小小的她竟然能體會,這股無親無故的悲哀持續得多久多深,彷彿也從牠身上看見自己長大也會是這個樣子,一切憑直覺的,無來由的。而對於這才八歲的小孩,這種感懷當然無法維持多久,等到長大回想起來,才發現那時的不可思議。
  牠也會難為情,不喜見人哭,直用毛茸的頭頂她的小身軀,給搔癢把她發笑,眼淚還掛在邊上,小梅花便已笑倒在牠的臂窩裡了。她嗅嗅聞聞,動物的腥味讓她安心。
  「還好我們遇見了,遇見了,就當比親人更親的好朋友。」眼兒乾了,小梅花笑得朗聲說。
  一瞥洞外的夕陽紅橙,沒注意時間,她大驚,奔出煤洞跳上石崗,可以俯瞰下頭的溪床,不見牛的蹤影,讓小梅花慌了手腳。
  「牛跑了!」她朝被夕陽染陰的牠急叫,躍下石塊,手在天上亂揮,滑著土坡下去。
  牠的表情陰沉,明白只要這暈紅染遍大地,就必須和人分離。被人群隔離成一匹孤獸,似過百年,牠能忍受,然而一旦有機會與人相處,讓自己想想還是人的時候,就不願時間那麼無情地過了。
  牠拔起四足,追上小梅花,將她小個子托在懷裡,振起大翅,直往紅芒裡一躍,馳騁於風中。
  小梅花往下一瞥,渾身雞皮,風涼得讓她直鑽進牠暖呼呼的雜毛裡。驚奇之餘,抬頭望牠的眼問:「找牛嗎?」
  當牠回應她時,牠的眼已因夜色的到來,縮得小而圓而明。額上的角,也對著她的小額發出如太陽撫在清溪上的熠熠光點。待光芒消失,牠的臉一沉,拍拍薄翅,往一懸崖飛去。
  懸崖臨著運杉大馬路,伐木商人為求運木方便,將伐下的粗大杉木全放在路旁空地,空地過去便是懸崖,為防止杉木貼地生潮,又以木架架之隔空,牠把小梅花帶到這兒,兩眼直盯木架下的空隙。
  小梅花望著牠,又瞥瞥那巨木下的空洞,聰敏的她知道怎麼回事了。啊了一聲,手足慌亂地爬進裡面,停在崖旁往下俯瞰,果真有一頭牛死在下面。
  木架與上面的鮮苔有摩落的痕跡,一定是牛鑽進了這洞裡,才發現前方已無路,龐大的身軀進退兩難,最後便慌了神失足摔落。
  小梅花探頭探腦,想找條路下去,搖醒牛,或許牠只是昏過去。淚眼卻已濛濛,視線昏花,像頭小狗子不明事理地在危險裡亂爬,那只高懸崖下全是竹林,一個閃失,她可能也變成下一個蕭風悲頌的對象。
  身旁的獸類又抱住了她,撐著翅,藉風往下滑翔。牠都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落地後,小梅花掙開牠的粗臂,趕緊抱抱佈滿屍蠅的牛肚子,拍打敲搖,又到牠的頭前,看牠那長睫毛下長滿眼屎的大眼睛直睜著,黑洞洞,有她小手掌那般大,她伸手拉牠眼皮,啪打啪打地響,仍沒動靜。淚水已糊了她整張臉,在牛肚前撫哭了好久好久,聲音嚎得連村裡的人都聚集過來,爸爸也趕來了。
  見她那麼難過,誰也不忍責備她。爸爸把女兒抱起,浸滿淚水的眼已尋不著那滿身是毛的獸類,但總覺得有雙圓明明的大貓眼盯著她,像到處都有的黃路燈一樣,平凡得沒有人會去在意。直到平安到家,被守護的感覺仍不曾消失。
  從此,她再也不敢亂放牛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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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作夢似的,視線有些昏糊,眼前的事物不盡真實,但這片翠綠的確是她家鄉所擁有的,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山鄉,沒有人煙。
  溯著沿途竹林茂垂的溪上去,赫然發現一個渾身沾血的壯士躺在平靜的淺流裡,到此止步,這就是牠要牠的小小朋友看的東西,很血腥,那個人就是原本的牠。
  血水混著汗漬,被太陽一耀,他整個人晶亮得同剛下母胎的赤子,虛弱得發抖,突地他抬起臉,表情痛苦地扭曲。細看牠原本的模樣,是個皮膚黝黑、輪廓深刻的山地人,肩臂壯闊,寸手不離的彎刀,猜來是名部落的戰士。岸上躺著一具已被蒼蠅產卵的腐屍,是一場戰爭的結果,敵我的勝負。
  他朝她的腦海嘶喊:大地!讓我站起來,用狼疾的速度奔回去,看看我那病弱的母親!我不能死,我母親還需要我……
  又是一陣刺骨的疼痛,讓他蜷曲得緊繃,無法再有任何動作,像睡去,也像死去。
  大地沒有讓他死,在星辰高掛之際,他起了身,散長的頭髮緊貼著臉邊臂膀,連大亮亮的圓眼睛也遮去半截。看他的動作輕盈,拔腿奔跑,傷口應已痊癒,但何來的力量創造這奇蹟?是一直包裹他的大地的溪河嗎?
  他回到他山丘的部落,漆黑的家屋,萎頓在舖上的母親聽見兒子的聲音,擁抱得紮實。雖然她老人家覺得奇怪,怎麼兒子的身體會毛茸茸的?額上還有一塊硬突物。但兩人都疲累至極,他也始終瞇著眼,沒讓眼裡的寒光洩露太多。
  隔天陽光一入室,母親沙啞地大叫,引得全聚落的人都繫了長矛彎刀來。她老人一直向大家說,這頭怪物不知什麼時候把她兒子吃了,還睡在她身旁一個晚上。
  牠很驚慌,想發聲解釋,喉部苦痛,只能啊啊嘶叫,村人以為牠在咆哮,全整裝待發,抵禦牠的攻擊。
  牠俯首盯著自己的身軀四肢,被灰狼似的毛覆得深灰灰的。當村人開始揮長矛驅牠,牠也自然地彎下身,用尖利的爪子揮開攻擊,牠還有一顆心會訝異,自己是怎麼了?
  從小窗口俐落躍出家屋,村人還想趕盡殺絕,朝牠放矢。一情急,總覺得背上還有一對法寶,可供牠逃出險惡,一用力,一陣風起,牠的四足已滑行於竹葉的末梢。
  回到淺流,就著清澈的水面,牠看見了自己的醜模樣。是大地的神祉,聽見牠的請求,只要可以快點回家,變成什麼都可以。於是捷迅的狼足、蝙蝠的黑翅、適闇的貓眼以及指引迷惑的神角,全雜配在牠身上。
  原來這條溪流,是大地之神流出哺補萬物的母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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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胃疼得怪難受,翻來覆去無法闔眼。不是什麼大疾,還可以爬起舖,到窗邊解悶,看月亮把樹林掠下的影子。
  遠方出現的兩只光點吸引了她的注意,趴上窗定定地看,好像是遠方汽車投照過來的大頭燈。有什麼人在玩似的,弄得那亮光一眨一眨的,活像雙活潑的眼睛。
  那光點離她越來越近,晃幽幽的又像寒氣的鬼火般。森森的月光已經替這奇景勾出了全貌,驚得小梅花倒抽口氣。龐大的黑影悄悄地逼近,終於籠罩住她。
  明黃黃的貓眼不知是善是邪,可她還是不怕,定定神,認出了牠,天亮時救出的怪異獸物,竟找來她家。小梅花的膽又大了,反而直覺牠是來道謝的。
  獸類的氣息熱呼呼地吐在身上,又腥又臭,小梅花聞慣牛味,反倒喜歡這味道,肚子也因這奇客的拜訪擺平了疼。
  她拉開紗窗,慢慢地伸出手,試著示好:「受傷了沒?」
  兩只小光點倏地落下來,手指馬上觸到柔順軟膩的毛髮,摸得好舒適,小梅花忍住得意的笑,悄聲道:「知道我救你啊?」
  小圓光又升回原處,光芒不再陰沉,看出了些馴性。她始終猜不出牠是什麼動物,卻願意向未知挑戰。
  黑影蠕動了一下,身體直挺起來,長手指輕捻小梅花的嫩手,很輕柔,有人性,尖爪完全不會傷到她。牠又將另一隻掌放在她的小手上,遞給了一些東西,溫熱熱的,小梅花來回撫玩了一下,猜這東西是石榴果實。
  她感激地望著亮光,幾乎要咧嘴大叫,興奮得像分得大塊蜜糖似的。不!交到一個這麼奇特的朋友,怎能和得蜜糖相比呢?牠是人是獸也不是那麼重要了,至少有顆心可以同她交朋友。
  亮點上下晃了一趟,身影扭動起來,小梅花立即感到有尖物輕刺在自己的額上,應該是牠的長手指上的尖指甲。
  她不知道牠要幹什麼,只見兩光點上中間一處,應該是牠那根雄鹿的粗角,竟有如摻著珠金寶玉般的細流在鹿角上的裂縫中竄流,亮晶晶的,老師給說的牛郎與織女每年七夕會於銀河的故事應該就是這般神奇絢麗吧!
  小梅花呆傻住,回過神後,月光已經灑了她全身,探頭四顧,不知獸物行蹤何處,但心裡知道明早上哪兒去找牠。
  隔天一下學,牽著牛就往那廢棄在山邊的煤坑走去。媽媽說那煤坑幾年前採到瓦斯,大爆炸死了近百人,擱置在那兒,陰氣森森,也只有像小梅花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頑皮小鬼敢上那兒去探險。牠會以此洞棲生,再適合不過。
  小梅花邊走邊側著頭逕想,為什麼牠的長手指一伸到額上,她就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這是獨屬於牠的溝通方式?真是奇特,牠不但不是人也不像動物,那種能力也不常見。
  想著,手邊的牛突然嘶鳴起來,小梅花大驚,正跨好馬步要拉緊韁繩時,整個人已被壯牛牽著跑了。現在是牛交配的季節,眼前的路邊果真有頭母牛在吃草,她的這匹公牛拖著下嘴唇,口水沿路飛,見這難看的色相,小梅花直想踢牠屁股。
  剛好路上有一支駐紮在家樂山區附近的部隊經過,小梅花扯嗓大叫:「來人呀!幫幫咧!」一個魁梧大漢馬上站出來,追上牛,扯住繩索,扶一把差點撲地的小梅花,牠的同事也跑過來幫忙安撫。
  「妹妹,好險哪!」大漢揮汗,笑得敦厚。她認得這個憨厚的叔叔,每次都隨著部隊挨家挨戶用軍口糧換米食,他和另一位同事負責小梅花的家,只要她一站在大人身邊看他們倒米,這大叔就會摸摸他的頭,多給她一包口糧,用怪怪的腔調說:「真像我家鄉的小女兒。」媽媽說他雖然高壯又黑,可不是山地人,是從外省跟領袖過來的。
  小梅花也喜歡他,笑得甜:「謝大叔。」
  「下回兒注意母牛。」又習慣性地摸摸她的頭,走時還挑一包口糧給她點心。
  小梅花趕緊牽走牛,以免牠又發春。
  到煤坑要上山坡,牽牛是累贅,她便把牛放在丘下一片溪床吃草。想上去不過是一會兒功夫,也就不給牛繫繩,獨個兒攀上去了。
  她站在洞前,不想貿然進去,便拱著嘴喚:「唉!我來看你了,出來哪!」靜一段時間,黑漆的洞中才隱約現出一隻鑲有尖指甲的長手指,像老太婆招小孫子似的,緩慢地上下揮著,要來客進來。
  「不要哪!」小梅花堅決搖頭:「今個兒我想看看你的模樣,昨天沒瞧盡哪!」手還是伸了回去,好會兒沒動靜。
  「那我回去了。」她以為這招只哄騙得了比自己更小的小孩,沒料到這體型像大人的獸類,是比她更年幼的小孩。牠慌張地跑出來,長雜的鬃毛蓋過牠交集的眼神。小梅花嘻笑一陣,朝牠走過去。
  她先輕輕撫摸牠,從頭走到尾,有頭大公牛這般壯實。牠並不是怕陽光,只是有類似人的自尊心,擔心自己的模樣嚇走人。
  小梅花可大膽地直瞅著牠看,牠的體毛是深灰的,背上淺灰的鬃毛可有一句成語有云「怒髮衝冠」,直往天際伸。頭上的毛髮則像多年不剪髮的邋遢男人,長長的瀏海頹頹地蓋住眼睛。小梅花抿抿唇,不知怎麼要求。
  「可以撥?」她在牠的額前作勢,見牠沒反應,便探手過去,輕悄地掀開又厚又密的瀏海,裡面藏有一雙人類的眼睛,讓小梅花又驚又疑,也喜歡這美幽幽的眼神,同個滿腹心事的普通男孩一樣。
  「晚上就變貓眼,真有趣!」見她興趣地笑著,直挺鼻子下的嘴巴也抿成一條溫善的線條。
  「你絕對聽得懂我的話。」小梅花又說:「只是說不出來。」
  她掏出剛才得到的口糧,分了牠一半:「來吃,我們從此以後就是好朋友。」
  牠輕輕地點了頭,剛撥齊的前髮又垂下去了。接過小梅花手上的食物,牠微探身過去,用柔軟的體毛磨蹭她的臂她的腿,舒服得小梅花直呵呵笑。
  看牠低著頸,在洞邊專心嚼著食物,小梅花坐在煤石上,獨自說了很多話:「你一定找不到東西吃,才傻到跑去啞巴那兒抓鳥。他啊!說不出話,鬼點子多著哪!下次別去那兒,我聽話點,多得些點心分你吃好。對!對!你昨天怎麼找到我家?還呀!你那隻角真是漂亮,好像煙火的花色,彩紅的顏色都在呀!……唉!你到底是什麼動物?我不怕你,但好奇得勁,怎麼是個大人樣,卻同四隻腳的在地上爬,又有蝙蝠翅,狼鬃毛狼尾巴,再加根神奇的粗鹿角,不會說我們的話但又懂得……真的很好奇。」
  言罷,彼此靜默。突地牠抬起頭,雖然他們沒進洞太深,但長髮下的臉卻陰鬱鬱的,滲進來的陽光只亮了牠的半身,這也只讓另一半幽黑得更神秘。
  如同昨晚,牠立起身,像一個正吃飯的長工一樣蹲坐著,抬起長手指,尖利的指甲輕點她的額,她這好奇寶寶想知道的,都可以由此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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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的故鄉,新竹縣尖石村,一處除了山還是山的翠綠地方。民國五0年代,外頭的世界正吵著呢,穆梅和她的父母兄姊倒過得愜意自在。
  生長在桃花源似的僻靜裡,對一個天真無慾的孩子,她的童年應該是無憂無慮的,除了玩樂就沒有煩愁。所以以前的人直管她叫小梅花,快樂得像朵花,正適合。
  那是小學開始的第一天,早上把學校托顧給父親的牛牽放在相思林給吃草,放學後過去看看,便把書包放在大石上,給畜生顧,自個兒想跑去玩。
  這生在河中土丘上的相思林長得茂密壯實,像個大堡壘,涉溪進去後總不見天日,牛放在這兒餵溪草,再隱密安全不過。
  正要跑到光亮處,眼邊忽地瞥見一只亮閃閃的長東西,縮緊脖子一看,嚇一大跳,何時那兒坐了一個老頭兒在吸焊煙管了?也不出點聲,他的水牛放在林外的邊緣吃草喝水。
  她不高興地說:「嚇人呀?」
  「小梅花又要去玩啦?」老者揮揮銀管子,道:「去吧去吧!書包、牛隻替妳顧著呢!」
  想了想,總覺得有事做不妥,向老者補充道:「我媽在廢橋那兒洗衣,遇見她別跟她多說哪!」
  涉溪到對岸不危險,水及腳踝,清得可以將大小鵝卵石數得絲毫不差,因為四周森林竹叢的包圍,水的顏色才綠黛黛的。天真的小梅花想,如果只給它映藍天,溪會不會就同課本上的海圖片一樣,藍邃邃的,直想把它灌進色筆當顏料。
  佳樂村邊緣的山丘上有細細的煙,不明顯,小梅花上山後才發現那刺鼻的味道,知道那些山地人又再搞那玩意兒。赤著雙足俐落攀上丘,趕緊分杯羹去。
  一棵大闊葉樹上掛了一只同魚籠那般大的蜂窩,皮膚黝黑,各各身材壯碩的山地叔叔們正用白煙催走惱人的蜜蜂,煙的味道不好聞,小梅花只好等他們順利摘下蜂窩後,才湊上去,甜甜地笑道:「我也要一塊。」
  「都逃不過妳的眼啦!小梅花。」認識她父親的叔叔摸拍她的頭,折了一小塊蜜窩給她,大人覺得那丁點微不足道,小梅花已經很知足地舔起來了。蜜糖被太陽一照黃橙橙,嚐起來甜滋滋的,今天可以省下錢去解糖癮了。
  下山,有一條溪,岸邊有兩個魚籠,小梅花四顧,摸摸肚子,除了那塊糖蜜,中餐還沒有解決。剛剛下山時看見一棵芭樂樹結實累累,想拿幾顆來用水煮煮看,可不可以去掉那澀味。
  用從父親那兒取來的小火柴啪喳地點起火,架上盛水的魚籠,丟了兩三粒綠果實進去,在一旁等待,越燒越不對勁,她沒想到魚籠竟被燒破一個洞,水嘩啦地熄了火,芭樂也焦黑了。看它平時還挺堅實的,裝幾條大溪魚都沒問題,沒想到被火一燒就不行了。
  她提起壞掉的竹籠子,生悶氣地把它甩進溪河裡,隨波緩緩遠去。
  忽然鄰邊的竹林像危困的野獸慌張地躁動起來,窸窣窸窣地鳴叫著,兇猛地發狂,疼痛地打轉。小梅花爬上大石,墊起腳尖望探源處,那不是村裡的啞巴設陷阱抓鳥的林隙空地嗎?什麼鳥那麼大,惹得這般顯目?
  她跳下石,跑過去,只想看個究竟,她發誓不再救那些可憐被絲線倒立懸空的鳥兒了。雖然殘忍,但想到媽媽看得懂那啞巴七手八腳的手語,小梅花還是覺得自己的屁股重要。
  竹林生得密不透光,風在其中蕭蕭地流過,即使夏日仍叫人生起涼意。唯一的亮處就是那葉子長得疏的地方,也是抓鳥兒的好場所。
  小梅花卻沒見著那熟悉的光亮,認不出哪兒是鳥兒的刑場,循聲四望,最後抬起頭,整個人不由得冷抽一下。
  一個龐然的黑影竟在她的頂上掙扎著,物體激烈地抽動,陽光被篩得零零散散,怪不得她迷了路。
  小梅花被嚇著,但不害怕,只是退遠些,擔心當那些細竹撐不了巨物時自己會有危險。她靜靜地觀察。
  好像有什麼東西困住巨獸,沿著繫在竹根上的粗繩往上探去,依稀看出是一個網。再看看被塵土落葉狼狽的小空地,上面的血跡與不齊全的鳥屍惹得她心驚膽顫。但最後還是從口袋掏出小刀片,削斷粗繩。
  也不知哪來的膽,一點也不擔心放走這不知名的巨獸會招來什麼危險,只是天真地以為動物總要覓食,這樣的對待實在不公平。何況,她敏銳的小耳已經聽到那啞巴慌亂的啊啊聲響在林外了,她要他們趕來這兒時沒看到任何異狀,耍他們一頓,誰叫那啞巴不會說話還去告密。
  耐心地削斷第二條繩,雜著竹葉,巨獸唰地往下墜。牠雖然很大,大得像一個強壯的成人,但四肢超乎想像得靈活,像隻貓。
  趁巨獸警戒地胡亂四顧打轉,還沒逃走的意圖時,小梅花趕緊就著剛復甦的陽光,打亮這奇特的……動物?她不害怕,只是好奇無盡。
  小梅花依自己淺薄的知識與印象,認定這隻獸物絕對是一個人形,牠有人類曲長的手臂,五隻鑲了鋒利爪指的長手指,如果牠的腳努力伸直,的確是大人的粗腿沒錯。然而牠卻像隻貓或狗或有四腳的動物一樣,沒有進化的樣子,小梅花記得媽媽訓斥過這樣不文明的動作。都大人了!她心裡笑著:還這般走法,才會掉入啞巴的陷阱。
  真是人嗎?當獸類別過頭發現她,盯住她的眼時,小梅花必須停住笑,才能思考。她眨眨眼,看清那的確是張臉,男人年輕的臉,可是額上粗壯的鹿角弄得一切都很詭異,還有像貓像豹圓圓黃黃的眼睛,雜亂長及地的頭髮用一匹獸的鬃毛形容會更妥當,全身上下,無處沒有毛,連耳朵也大得明顯,毛茸茸的,衝出髮梢,有點像羌。
  最後下了結論,牠不是人,是長相奇特的動物。彼此對視。小梅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讓牠瞧個夠,讓牠明白,自己沒有敵意,想和奇特的牠交朋友而已。
  可惡的啞巴卻破壞了這獨處。像羌的耳朵動了動,人還沒穿破竹林,牠早已撐起像蝙蝠的大翅膀,往上一躍,隱沒在漆黑中。啞巴趕來,現場只留下不安定的風聲及一地的凌亂。
  他當然很生氣,又回去亂手亂腳地向媽媽父親告狀。
  小梅花竊笑著,可憐的啞巴說不出話,只能把滿地的血跡屍體解釋為她又放走了鳥兒,那些散地的亂繩和損壞的陷阱就沒法講出個大概了。
  她當然又可以頂一句:「我看鳥兒可憐嘛!」父親大概就會習以為常,頂多唸個幾句就可以開飯了。
  沒料到順水流走的破竹籠被它的主人找到,又來家告她一個罪條。於是小梅花餓了兩餐,悻悻然地回床鋪睡覺,還得忍受三姊的嘲笑:「再皮嘛!連飯都沒得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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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梅坐在家中平窗前,望著巍然深綠的杉樹在夜風中搖曳,秋入冬,時常刮起這股強勁得怪異的風。上了大學的兩個孩子也因為這忽冷忽熱的變化,在離她很遠的地方發著燒。方才打電話過去探問了,應當沒問題。
  應該可以靜下來了,但是緊繃、懸念,是每當夜色降臨就會出現的毛病,變得毛躁緊張,沒一刻安過心。
  無法安心,也就無能做妥每一件事情。她對自己的表現總不滿意,雖然兩個孩子都平安撫養成人上大學了﹔出版社的編輯校正工作也可以完成得定時無誤﹔寫字桌上的稿子全部整理後交出去,外界的迴響、讀者的來信皆絡繹不絕。可是,仍然無法平心靜氣,眉頭總是愁。
  她一直告訴自己,生活是美滿的。從結婚到現在,都二十年的老話了。
  丈夫輕悄地推開書房的門,微笑道:「還沒睡啊?」
  「哦!稿子快完成了,不想擱到明天。」穆梅擠個笑臉出來,拍拍桌上的白紙。
  「心情還好嗎?」只要她一熬夜,丈夫都會貼心地問她。她點點頭,知道丈夫也有教學資料的準備壓力,不願讓他多操心。外人看來,她自己也承認,這樣的婚姻生活是再美滿不過了。然而童年過去,她始終笑不出真誠來。
  「需要喝點什麼嗎?我幫妳泡。」丈夫走了進來,穆梅回絕不了好意,遞給他一只空杯:「替我沖杯立頓好了,冰箱有切好的檸檬片,加幾片吧!」
  丈夫高興地走出去,看見妻子並沒有為莫名的事心煩,著實放下一顆心。也是丈夫,在聽完她一連串無源頭的煩惱、驚悸,以及無法成眠的毛病後,建議她去看看心理醫生的。
  心理醫生是她大學社團認識的熟人,昨天的初診兩人以醫生與病人的身分出席見面,治療過程卻像朋友吐苦水般,直想把心裡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往外倒。這種友人隔了數十年的重逢讓穆梅沒有了心防。
  「你知道嗎?我內心有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像個怪物般,死抓著我的心思不放,可是,我也有一個感覺,是我個人不願意放開它。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自從上高中後,這問題困擾我三十年了。」她幽幽地對故友說。
  「怎麼看妳大學的時候像個沒事的快樂健康寶寶呢?」醫生朋友開了個玩笑,接著又嚴肅地說:「這麼聽起來,妳大概是忘了一些原本很在意的事,而自身的潛意識裡卻有著要尋回的強烈意志,才引發這一連串的反效果,尤其黑夜最甚,那片黑絕對是根源所在。妳說上高中後這現象就一直困擾妳,那很好,時間範圍可以縮小,問題在妳的童年。」
  醫生朋友在醫單上寫了一些東西,又道:「妳回家的工作就是盡量回想童年發生過任何的事,正常或不尋常都要,不!妳不要排拒,想解決問題就聽話。」
  啜著熱茶,盯住那片黑幕,風突然更烈了,她心驚了一陣,發顫的手擱下茶杯,拉了把椅子,先深呼吸,讓自己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前方混亂中,向她攫過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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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跑,時間也跟著每個人的身後跑掉了兩年。光陰似箭這個成語甚過誇張,但時間的確緊緊貼貼地守護在每個人身旁,幫他們改變一些東西,順便忘記痛苦,讓他們過得更快樂,或是更空虛。
  千敏也總認為時間會幫她將艱苦熬過去,對聯考之類的大型考試有恐懼症的她,也經歷了幾個月的寒窗苦讀,咬著牙捱過來了。暑假起,她就是個碩士班研究生了。
  在家裡收不到什麼資訊,假日趁著公司的打工放假來到學校圖書館的期刊室,找到了幾本一個月前投稿過去的文學雜誌,翻閱一番,她笑開了,她辛苦經營的文章總算有固定的發表機率了。第三本書剛出版的幾月後,她的靈感仍如泉湧般湧入稿紙中。當然得志的同時,她仍是戰戰兢兢不肯鬆懈,閱讀量從不肯減少,因為有一個人教她,海綿快乾的時候,一定要慢慢地為它浸水。
  那天魯莽的逃跑後,已經隔了兩年,大她兩歲的學岡當不成羽球國手,只有變回平凡人,穿上媽媽替他買的昂貴而舒適的西裝,擠捷運當上班族去。與他無言的分手後,千敏沒有再交往過任何情人,因為她愧對他、想念他,非常。而當時他發現她的自私、她的醜陋,是不是因此憎恨她了呢?千敏知道他不是這種人,卻也不敢確定。
  經過仍人聲鼎沸的羽球場,千敏只是逗留在門外,看著那些即將為北區大專賽拼命的學弟妹們,會心一笑,笑得很有希望,卻也很悽涼、很寂寞。
  借了些書回家,在路上接到好久沒連絡的羽球校隊學妹電話,千敏主動和她寒喧,對方卻提不起勁,帶有鼻音地,在千敏追問後才說:「我那已經畢業的直屬學長他說,學岡學長去世了。」
  就像每個不懂把握的人,還一直以為自己可以保留一些東西,不相信別人口中所說的失去是什麼意思。千敏不斷地傻笑,直說今天不是愚人節啊!不是愚人節…說著,話筒對面的沉默讓她也含著淚水,詢問知情者的電話號碼,問清楚一切來龍去脈。
  她該不該焦急?不知道,只能說她的第六感早幫她預言了結果,心裡早有個底了,當了上班族的學岡,不會好過,但萬萬沒想到他會用死來解決一切不愉快。
  對方說,一個星期前雷雨的夜晚,大夥不顧天氣的阻礙,相邀出來喝酒狂歡,算作一年一次的同學會。會後雨還是一直下,大家沒有帶傘卻也因濃厚的醉意不在意。學岡表面上看起來一切正常,工作順利,和大家仍有說有笑,但喝了酒就沉默了,沒有發酒瘋,只是不發一語,想很嚴肅的事似的。大家也因此忘記他的存在。
  在一處等紅綠燈時,學岡一樣被冷落,大家藉著酒意囂鬧,也來不及阻止事故的發生。想及當時的情景,對方的聲音哭咽嚴重:「他就突然衝到馬路中央,好像要拉回什麼東西似的,幾部小客車閃過了,可是大卡車沒有看到他,一撞就把他
  「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千敏也忍不住痛哭起來,啞著聲低喊,像是喊給學岡聽:除了羽球外,世上還有很多夢想可以追尋,為什麼要自殺?
  「不,他不是自殺。」對方反駁千敏的想法:「有人說聽見學岡一直唸著:『不要陷在那個洞裡面,不要陷在那裡』以為他真的醉了,沒想到下一刻他就衝出去了。大家上前去扶他的時候,他還是一直盯著那個路口
  千敏止住話語,好像明白了什麼。
  「到他家去幫忙喪禮時,他媽才哭著跟我們說,學岡早就有憂鬱症的毛病。可是那不像自殺,請妳相信。」
  「我知道。」千敏呼一口氣,哀傷地說:「學岡不是懦弱的人,他只是只是想救一個人而已,卻犧牲了自己。」沒有說再見,千敏已無法應對一通電話,曲身在後座的陰暗角落哭泣,哭學岡的善良,哭她的自私。
  因為嚐到失敗的滋味,那一刻學岡是真的了解她了。那天在失敗中猙獰的笑容不是諷刺她,只是純粹的高興,高興又見到她了,想說句話,自己的樣子卻先嚇走了她。
  如果她讓他多說一句話,學岡應該還在,還在為夢想打拼。害死了一個人,千敏又再次沉淪在自己的醜陋中,變成無法愛人的悲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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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決賽會場,千敏並沒有出現在任何熟識的人面前給他們加油打氣,覺得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繁文辱節,比賽上場就只有靠自己的實力而定。
  千敏找到一處可以眺望全場的走廊,隔著牆壁與玻璃,這裡彷彿被隔離世外,沒有噪音的干擾與挑釁,每個選手的動作反而更清晰無比,甚至可以像神一樣,預測他們下一步動作。她就站在玻璃窗前,看本校的男子單打選手上場,是學岡。
  背負兩點勝兩點敗的成績,學岡倍感壓力,手上握著玻璃纖維球拍也如斧頭似的沉重。千敏發現他是變了,才華無法自由發揮,被世俗的成敗給束縛,一切在意都表露在臉上。以往的比賽這是被他列為禁忌的,沒想到失去球感不安的他,也陷入了裡面。
  學岡表情凝重,半蹲舉拍擺起架勢,千敏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他的姿態從沒這般僵硬。對方發了一計高遠,他忍著腳疼跳到邊線反擊,彼此一來一往,他一直被對方牽制,腳傷以及球感的消失讓他分心,只求守住平手的分數。
  額貼上玻璃,避開惱人的反光,千敏繼續專心觀察那球的走勢。她這外行人也看得出,學岡失去了球感便無法預測對方的攻勢,每救一球皆是破綻的流漏,他的體力也因腳傷大不如從前,即使守得再盡力,分數還是掉得快,教練在一旁眉也皺得緊。
  這場比賽對學岡而言意義重大,可以說他和母親打了賭,如果他替校隊打進前四強,家裡就不能強迫他以所學去大公司應徵成為上班族,他知道自己的個性將不會永遠禁錮在那小小的辦公桌裡,應該是可以大展四肢隨意奔馳的球場。
  然而很明顯的,上班族的命運老早在球感拋棄他的瞬間,攫住他了。
  到了後半場,學岡的腳遲緩得更嚴重,對手抓到這弱點,猛攻邊落四角,三比十五,最後一點的分數丟掉了,本校校隊連前八強都沒機會晉升,敗得灰頭土臉。每一個外人都會怪罪那位打最後一點的選手沒實力,庶不知他曾是將大家帶到這全國賽的大將。
  千敏被他的失敗封凍在原地,滯望著選手席上,學岡落魄的身影。教練站在他前面,威嚴地向校隊訓話,學岡始終低著頭,不看任何人一眼。教練的話千敏聽不到,但從學岡的反應也猜得出十之八九。
  解散,學岡跛著腳從側門離開,學弟妹上前攙他,被他苦笑拒絕。
  千敏仍沒有離開,想了一些事,盡頭的樓梯間突然傳來沉重、不整的腳步聲。她驚悸,很清楚失魂在樓梯裡的人是誰,趕緊躲進附近的女生更衣間。她沒有勇氣,也不知道用什麼情緒來面對現在的學岡。
  她意識到自己的自私,淚水就這麼在眶裡打轉,縮在角落,靜聽腳步聲緩重地朝男更衣室步去。
  水龍頭的流水聲不斷,千敏乾瞪著潔白的瓷磚地板,單調的等待讓她想瞌睡,時間彷彿凝滯了起來。等待什麼?她想,自己可能希望在彼此永遠不會碰面之前,再近看學岡一眼。她知道他們無法復合,復合就是對學岡的汙辱。
  忽然一聲怒號驚得她跳起來,淒厲得讓她的身體直顫抖,這就跟她那天發瘋一樣,怒不可止,也羞不可止,曾經自信的人一旦摔下來,都會如此。
  不論靈感、球感,都是現實的,說走就走,留下痛苦給曾寄居過的主人。
  怒號並無平息,化為蠻力,捶,一直捶,捶那頻傳自動爆破的洗手台,他不怕,好像不要他的手似的。濺水落下的聲音與類似地震的苦訴混合,頻頻刺痛千敏,她忍不住,衝出去阻止:「學岡!」
  這一聲大呼讓那發飆的猛獸停止動作,溼透的背脊上下劇烈起伏,一隻眼睛在暗處觀察她,發現是千敏,不安從鼻息更加狂放竄出,對峙中,盡是這類像受傷野獸哀鳴的聲音。
  學岡終於抬頭了,彼此雙眼互視,巨大的改變讓千敏無法承受,自信的神采像一切過去的神話,皆因時間一到,歸入人們的夢鄉。原來他也有衰弱驚懼的一面。他看著她,又像在期待什麼,很容易被傷害的樣子。
  「千敏」他笑了,輕喚她的名字。
  千敏卻膽怯地退後幾步,愧心讓她無法判斷那表情是否出於善意,他可能再諷刺她:「看吧!我失敗的樣子,看吧!笑吧!千敏。」
  她慌張地搖頭,邊喊,邊逃:「沒有!沒有!我沒有!」混亂的步調也不等對方的回應,雜著恐懼的哽咽,朝樓梯的深處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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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原靈感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漫長的等待,等它又回到自己的身邊來。
  千敏度過兩個月的療養期,春天開學的早晨,她沒有和學生們擠公車,仍躺在床上,什麼事都不做,只是等待,等待靈感再次眷顧她。無聊,就拿本書,再等待。父親是允許的。
  稿紙都被清除,書櫃、桌面,只有堆得像山高的書,有圖書館借的,有書店買的。一陣狂鬧後,她突然變得飢不擇食,看了一本書後,才發現自己這麼餓,餓到沒有體力卻還想硬撐下去。
  如父親的期望,漸漸飽肚的千敏,平穩多了,沒有靈感憑藉的寫作在時間中慢慢消失氣味,逝去了痕跡。
  窩在床上看書的春寒夜晚,床頭几上的照片偶爾會竄入分心的空隙中。不可免俗,她和學岡也要像一般情侶拍個合照。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千敏拿起相框認真端詳,學岡那獨特的氣質永遠吸引她,也讓她永遠嫉妒。自信、才華與成就融為一體造就這張照片裡的他,使他與眾不同。
  腦海浮起了一段話:妳的靈感就跟我的球感一樣,都是海綿性質,當然會乾枯,但如果我們展開它,慢慢地放進水裡,用時間等待它均勻地吸收水分,海綿又是濕潤的。千敏,那不是危機,而是一個再生機會。如果妳哪天靈感消失,想起我的話
  千敏倏地打開床頭櫃,把照片丟進去,繼續看手頭上的書。她並不是恨他,而是看到他總會想起許多自己的醜事,這些醜事也只敢在他面前發洩,因為他是唯一了解她最深的人。
  假期前期,千敏的情緒仍有些不穩定,一旦泡進了時間之流,她也可以開始思考,是不是可以和學岡分手了?言情小說中常提的什麼心理傷害都不適用於她的理由編造,千敏只是想,不要再讓他看到自己醜陋的樣子。
  那天起,就沒有接過他的任何消息,她並不難過痛苦彼此的分開隔離,認為對對方是正確的選擇。只是有時還是會想知道,他的才華可以使他的成就飛得多遠多高。
  她走進客廳,撥給學妹電話,詢問全國大專盃的預賽狀況。
  當然避不過學妹的起疑:「學長都沒有告訴學姊妳嗎?」
  千敏早想好了藉口:「我最近生重病在家修養,所以沒去看預賽。他也不是忙著練習嗎?近幾天手機都關機,所以聯絡不上他。」
  學妹應和完後,突然吞吐了起來,千敏追問,才說:「預賽是通過了,沒錯,可是學長扭傷了腳,雖然不是很嚴重,比賽也贏了,可是練習的時候,教練卻當著大家的面說他的球感消失了。」
  「球感消失了?真、真的嗎?」千敏心情激動,但複雜的情緒中絕沒有興災樂禍。
  「連我們都可以發現,學長的練習狀況失去了以往的水準。」聽得出來學妹的難過與惋惜:「可是他絕對是要上場比賽的,沒辦法更改了。」千敏嘆了一聲氣,反倒她安慰起學妹。
  「學姊,如果妳的病已經好了,求妳來看決賽,或許學長看見妳,所有的球感就會回到身上,奇蹟也會發生。」學妹用近似愛情唯美小說裡的對白央求她,千敏問了時間地點後答應,但她不相信那些鴛鴦蝴蝶裡那些不真實的奇蹟,心裡已經有底了,學岡會失敗,從高處摔下,摔得很嚴重。
  然而千敏打從心底就不想安慰他,因為一遞出關懷的手,就等於在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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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近農曆過年,寒流頻頻南下,天氣濕冷,肢體只要一活動,彷彿全身的熱量都會被寒氣抽走。
  期末考完的週六,千敏上台北車站的文具大賣場採購寫作需要的文具與稿紙,因為天晚塞車,和父親的飯局因此遲到。
  「抱歉!爸爸。」一進門,千敏笑得歉意:「外頭塞車,所以晚了點回家。」
  父親站在小餐桌前開始為小火鍋下菜,無所謂地笑著:「沒關係!快來吃火鍋暖個身吧!今天上菜場特為妳買了豬血糕和粉絲哩!」
  看著父親額上的皺痕及半白的頭髮,千敏不忍寂寞在他身上留下的摧殘,沒有妻子的他生活過得比朋友同事還要單調,而千敏自己也知道她是老父親心中唯一的慰藉,她上大學、她寫作、她出書,再再使他引以為豪,時常向朋友同事當著她面誇獎她,即使那些辭語任何人都可以倒背如流,千敏仍不願制止他。父親對她的寫作熱烈關切,他鼓勵女兒持之以恆的唯一方式就是對她說:「記住!妳是最棒的。」從高二說到現在,無形中千敏也真牢記在心。
  千敏換下便衣趕緊上前幫忙父親,一邊說:「真的很對不起,爸,好不容易可以和你吃火鍋,沒想到順道逛趟書店,馬路就塞成這樣。」
  「唉!沒關係,而且大學功課和寫作都忙死妳了,就別在意這些小事,反正寒假已經到了,要陪我的時間多的是。對了,有沒有看到什麼好書,想買爸爸給妳錢去買。」
  「謝謝爸爸。」千敏笑得很欣慰,也笑得很慚愧,父親的好意與用心真的可以如實用在提升寫作能力上嗎?他似乎不清楚他女兒的能力,千敏也不敢據實以告傷他的心。
  兩人開始用餐,在千敏一陣誇獎晚餐的豐盛後,父親轉換了話題:「最近寫作如何?」
  千敏抿了抿筷子,強笑道:「很好啊!寒假後有個文學獎,我想我會去參加吧!可是又很擔心上不了,會失落個好幾個月。」
  「要對自己有信心,千敏。」父親微慍地慢聲訓道:「妳怎麼老是這樣?總說自己得不到獎,好歹妳也出過書吧!會的,女兒,記住!妳是特別的、最棒的。」
  「好!好!我知道了。」千敏趕緊敷衍幾句,埋頭吸粉絲湯。
  此時,她才發現身旁多副碗筷杯碟。問父親,父親說:「一會兒學岡也要來吃火鍋。我看你們很少有時間在一起,他打電話來找妳,妳不是出門了,就是在睡覺,叫妳接電話還會賴床呢!唉!聽他的樣子,怪想妳的,所以請他來吃飯,順道看看妳。」
  「喔!」千敏冷應一聲,站起身盛湯。
  「開學後他也要參加什麼全國羽球賽了,爸爸想啊!一個大四的男孩子,壓力一定大,妳是他的女朋友,好好鼓勵他一下吧!」
  「可是他已經那麼強了,不需要我鼓勵。他也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分寸,不會有太大的壓力啦!」千敏漫不經心地應付父親,說了一大堆,老父親不知如何插口。
  同時,電鈴聲作響,千敏起身應門,動作看似自然從容,但心裡長的的石頭是隨著每一腳步的跨出而逐漸沉重。
  一開門,一雙疲累與思念交雜的眼神與她對上。千敏巧妙地避開,心情仍舊受到一些影響,緩緩地開了鐵門,讓受寒的人進來。
  在陰暗的陽台,學岡倏地抓住千敏的手,低聲卻急迫地問道:「為什麼妳要一直避著我?我做錯什麼了?」
  「別這樣!」千敏用力甩開他,低罵:「你也不看看場合,我父親在那裡啊!快進去,吃飯了。」
  學岡跟著千敏後頭走進餐廳,虛弱地牽起微笑與千敏父親招呼,入座千敏身旁。
  父親看出他臉色的不對勁,關心道:「怎麼?學岡,你的臉色好差。」千敏瞄了一眼,又趕緊縮回。
  「昨天發高燒,這季節就是流行病多。」語剛畢,咳了一小聲,接下去又猛咳了許久,咳到臉通紅,氣色更差。
  千敏也被嚇到,平日運動量十足,身體健壯的學岡竟也跟弱書生一樣病得虛脫,她思想一下,最後還是聊表一下關心:「怎麼回事?你平常不是有運動嗎?怎麼還病得這樣?」
  學岡對她笑了一下,說:「大概是練習量太大,累了,也懶了,汗流一身也不願披上外套,就病成這樣了。」千敏看出,他的眼裡滿是寬慰,不知怎麼搞的,她就是想狠下心避開。
  「那可糟了!你不是一開學就有很重要的比賽嗎?病到那時候可就完了。等會兒你們進房聊聊,伯伯給你煮一碗桂圓紅棗湯。唉!別客氣,我們家有現成的,不麻煩!」父親好像已經把學岡當成未來的女婿,對他特別照顧,庶不知女兒正有分手的盤算。
  待父親殷勤地將桂圓湯送進房裡後,確定不會再被人打擾,學岡才敢把全部的疑惑與感情托出來。
  面對千敏的冷淡,學岡激動異常:「千敏,告訴我,我是不是無意間做錯什麼,惹妳生氣了?那天妳一聲不響跑掉,之後又避不見面,我我真的很難過。」感情一湧上,咳嗽蟲也跑來湊熱鬧。
  千敏緩緩地端起熱湯碗,動作從容地將湯裡的熱氣散一散,遞給了學岡:「我爸特地給你煮的,別說不喝啊!」
  「求妳不要轉移話題,妳老愛這樣!」學岡接過湯碗,又將它推回桌緣。
  千敏不耐煩地唉了一聲,站起來,在房內走動,沿路經過了散亂的書堆和裝滿皺紙的木箱,凌亂的模樣襯出她無力懶散的神態。學岡大概知道她又在煩什麼事,看她拉出寫字桌的椅子,似乎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他說:「妳是不是覺得我煩,想安靜寫出稿子,所以不理我?」
  「沒有啊!」千敏把玩著垂在肩上的馬尾,慢條斯理地說:「但沒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的確在寫新作品,一切都很順利。」
  「這叫順利嗎?」學岡指著成疊的皺稿紙,對千敏的謊言微微發怒:「要說這謊前妳也先把這些稿紙回收掉吧!千敏,妳一定遇上什麼挫折了,可是妳只顧著悶頭自個兒難過,難道從沒想過我可以幫妳嗎?」
  「你要我承認我不如你嗎?」千敏突然託出一句,讓學岡呆傻在那兒,望著她漸漸被嫉妒燃燒的表情,知道彼此已經無法相互了解了。
  「好啊!我現在可以跟你說,我靈感枯竭,所謂的江郎才盡就是指我現在的狀況,即使寫再多、讀再多也找不到復活的可能,這就是我目前的狀況,糟糕透了,對不對?我的夢想不再可能實現,你可以成為一個頂尖的羽球國手,甚至代表台灣去拿個奧運金牌回來,而我只能是個平凡卻酸葡萄心理嚴重的不得志的人,你會覺得我配不上你,然後甩了我,找一個漂亮性感又有成就的女孩
  機關槍似的猛烈發射,說出大堆自貶也傷害別人的話後,千敏又開始愧疚了,倒坐在椅上,摀著臉,哭咽似的聲音說:「反正我的心靈已不再富有,配不上你了。」
  「妳到底在胡說什麼?千敏。」學岡不但不可置信,更是難過她還有這樣的偏激想法,他以為自己的關懷可以消弭她疑心的毛病,不知道又是什麼事讓她更嚴重。
  他試著再一次勸導她:「妳不該那麼沒有自信,我雖然不懂創作的事,但瓶頸誰都會碰上,妳不可能在這裡被打敗,因為妳很特別,妳有能力,一定可以突破──」
  「你們到底看我哪裡特別了?」千敏暴怒地甩開手,一張野獸的臉毫無遺漏地呈現,圓而亮的眼狠瞪,大吼:「你和爸爸都一樣,只會用那些敷衍話安慰我,你們一直灌輸我這個觀念,我當真自己真的很特別,你知不知道?其實我真的很普通、很普通,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欺騙我?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痛的人是我,死的人也是我啊!」說著,她痛哭起來。
  「千敏?」反倒是學岡的聲音變得十分冷靜:「妳覺得妳今天遭到那麼多困難,是因為我和伯父給妳的關心和鼓勵造成的?」
  「沒錯!還有那些用虛浮的話語誇獎過我的長輩,是你們害我自大的。」
  「哼!那妳真是太醜了
  千敏的眼瞪得像要裂開,向學岡嘶喊:「你說什麼?」
  學岡冷笑,閉眼,再張開時神情充滿痛苦,說出這些話,他和千敏一樣難受:「妳什麼時候學會將失敗歸咎給他人了?之前妳不是還充滿幹勁要那些曾批評過妳的人好看?今天卻說出什麼話?可以,當然可以說我為了要討妳歡心用甜言蜜語欺騙妳,可是妳怎麼怎麼連自己的父親都這樣汙辱?妳是他唯一的親人,一定是最特別、獨一無二的。因為妳從不向他表示什麼,但他疼愛妳,所以用最單純的方法鼓勵妳,而妳今天卻反過來羞辱他老人家,這是孝順?」
  「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不懂妳怎麼這麼自私?妳可以嫉妒我、憎恨我,但把全部的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就是幼稚!」
  「你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懂!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千敏怒不可止,臉不但被氣紅,也因對方道中要害而羞紅。她知道自己的過分,可是不想當著任何人的面承認,更無法容忍他人公開坦承她醜陋的一面。她將對自己的氣發洩在學岡身上,雙手揮舞,捶牠胸,捶他肚,亂扯他的衣服,把他拉出門外。
  學岡不敢阻止她,現在的千敏就像發癲癇的瘋子,只怕用力抓住會傷了她。
  「你什麼都不了解!什麼都不了解!我不需要這種人來可憐,不要看到你!」千敏的抓狂將待在廚房忙碌的父親引來。
  「千敏?幹什麼呀?」父親上前想制止,學岡阻他:「別過來,伯父,我出去就是了。」
  學岡被推出門外,深鎖上鐵門後,千敏跪坐在陽台外,哭得驚天動地,父親也被懾住,好一會兒才敢上前扶起女兒。
  千敏一把抱住父親的腰,哽咽得話都說不清:「爸爸,不要讓我出去,我想一直留在家裡,不要被別人傷害
  父親也一陣心酸,雖然不知道他們彼此發生什麼事,此刻只有摸摸女兒的頭,安慰地:「好、好,別出去,爸爸保護妳,保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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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一過,大半時間都將在學校度過,雖然剛升大二功課壓力讓千敏不太適應,但能遠離家裡書房那堆寫不成章的廢稿紙,她倒是樂意在校園裡打發時間。
  一個暑假過去,六月底訂來的一箱雪白稿紙如今都沾滿了繚亂筆跡與立可白變得灰樸樸的,堆在牆角隨時被資源回收。千敏實在很猶豫,因為受爸爸節儉的習慣影響,她不隨意處理不要的東西,寧可堆在那兒礙自己的眼。即使處理乾淨了,那無味的味道仍時時向她提出質疑:「妳的靈感衰竭造成了無數的浪費。」
  靈感仍沒因現實壓力的逼迫而被激發,除了創作一些短文外,構寫長篇故事的稿本還是撕下又丟、撕下又丟,不見起色。
  學岡在她生日時送上一些散文集和幾本稿紙,兩人有共同默契,或許可以寫些對於生活的感想來度過這段繁忙的期間。是的!她將靈感枯竭的原因向學岡謊報為課業壓力、時間不足以及個人極欲轉型的野心。
  她真的將煩心推開,學了一些散文家的筆法,寫了幾篇散文,作品完成的小成就快速掃蕩憂鬱,卻也只是暫時的。
  又聽了同學的話,將這些篇章投稿到各報章雜誌,每天上網開e-mail查詢結果又成了她生活中另一項例行公事。
  今天也一樣,上完課馬上到電腦教室上網,她早就算準了每家雜誌社的出刊日期。
  這種心態的確在所難免,自信與希望本來就是讓人類存活到現在的重要心理因素。千敏無法制止自己上網時興奮的情緒。想想,如果那些雜誌報章的目錄、版面上印有元千敏的名字,她當初向那些批評她的人誇下海口的承諾也就完成了一半,用最快又最廣泛的方式證明了她的進步。
  這是她的希望,希望讓她一整個月充滿活力,只期盼一天一天趕快過。有時希望會衝過頭,她也考慮到假如落選,那片心理灰暗勢力將會控制她的生活,讓她對一切事物厭煩,連自己也痛恨
  不!不會!她緊握滑鼠,搜查每個雜誌報社網頁。越是往反面想,她越是不信自己的文章會落敗,她的自信早在高二時出書建立完備。從來不向別人明說,然而自我失落到了一定極限後,心中就有一個聲音冒出:「我都出書了,不相信連篇短篇文章都上不了。」是她的自信說的。原來自信她,過去三年的風波還沒讓她被殲滅。
  網頁打開,她深吸口氣,試著接受事實,沒有。她黯然關掉雜誌網頁,又去收e-mail,有幾封信件要讀,一展開,簡短明瞭的一行字映在眼裡、心底,像刻刀,硬是要讓她像個木板一樣接受醜陋的刻文:「本稿不擬採用,謝謝。」
  這種信,其實每寄一篇短文都會收到。她想騙自己已經習慣了,冷哼一聲,瀟灑地關上電腦離開。
  她知道心靈某處的醜惡怪物正蠢蠢欲動,她的自信也一定在此刻突變成可怕的驕傲,在她的理智中大吼:「是他們不識貨!是他們不識貨!」
  千敏停住呼吸,全身發抖,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想出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尤其是可以增加自我肯定的事情與談話。
  事後,她嗤笑自己不自量力,怎麼會就這麼走進那位作家教授的研究室呢?
  敲門的那一瞬間,她清楚自己的衝動,她的理智已被驕傲侵占,命令身體去尋求自我認同的憑藉。如果此時作家教授答應替她的新書寫序,不管最後書會不會出,她也算得到一個好的證明結論:「我還是老師眼中特別的學生。」
  房裡傳出優雅卻冷淡的應門聲,千敏進門問了好,卻往往被震懾在教授正直言行的威風下,說話結巴。
  努力抵抗心中因崇拜而生起的恐懼,向教授寒喧了一陣,才進入正題。然而教授在請求提出的下一刻竟斷然拒絕,一秒不差的乾脆。
  「真的不行嗎?」千敏軟聲地再央求一次,希望奇蹟可以扶助快要粉碎的心靈。
  「千敏同學,我就老實跟妳說吧!」教授不失禮貌卻口氣生疏地說:「我手下也有許多學生要出書,我必須替他們寫序,如果我也替妳寫了,我作序的品質與名聲也就降低了。」
  「我知道了,老師,謝謝你。」
  知道了,原來她在教授心目中不過是每屆必有的崇拜者而已,大家崇拜他的才華與名聲都會用任何理由去接近他,千敏也是眾書迷中的其一,她用出書作序的理由企圖拉進彼此關係,順帶得到自我認可以及向他人炫燿的籌碼,卻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地位──平凡至極!那一刻,千敏明白了很多東西,自己的醜處。
  眼淚應該在走出研究室那一刻奪眶而出,可是沒有,她忍著,她的面子叫她忍著。於是,表情十分平靜,平靜到眼神空洞。
  在路上遇到同學還知曉禮貌,與他們招呼一陣﹔遇上休息完畢正要去練球的學岡也特地停下來,向他解釋臉色不好的原因。
  「妳怎麼了?」學岡拉著她的臂緊張。兩人在人多的廊上匆促相遇,他竟可以那麼敏銳地察覺任何不對勁的情緒,千敏不知要感到欣慰還是麻煩。
  「身體不舒服,頭有些痛。」千敏撫著額皺眉。
  「我帶妳去保健室。」學岡馬上拉她往二樓跑。
  「不、不!我只想找個地方坐會兒靜靜啊!去看你打球好了,不是有個看台嗎?我可以坐在那裡順便等你。」
  「等我?」學岡有些驚寵,千敏想起自己以往都是獨行俠,想做自己的事便去做,很少有牽絆,即使有也不在乎。
  千敏知道自己的言行被謊言扭曲得太不自然,擔心他起什麼疑心,又圓了謊:「開學到現在已經一個半月了,都沒一起吃飯,晚餐陪我去吃迴轉壽司好不好?」
  「我以為吃飯這種邀請是我的特權呢!」他笑得不可思議:「沒關係!妳想吃什麼我都陪妳,好難得妳主動邀請,當然奉陪。再一個小時教練就放人了,在看台休息等我吧!」
  學岡還體貼地想送千敏上樓梯到看台,她苦笑拒絕,心裡一面哀怨自己的說謊技巧。她只想要一個人靜靜地哭,不希望有人來分享她的心事。她主觀地認為,人家不會因此同情了解她,反而覺得她醜陋,學岡也不例外。她必須懂得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心事。
  她縮在看台的角落邊,心情起起伏伏,一會兒思想自己的事,一會兒又觀察學岡打球的美麗姿態,這才發現,他不但優秀,也有天生的才華可以去努力,只要才華也永遠不背棄他的話。
  他依然穿著合身好看的羽球勁裝,持著他剛進大學為自己精挑細選的愛拍,面對一臉兇相不可能妥協的教練,他以微笑置之,不恐懼對方的氣魄,接受接下來一連串不合理的訓練。
  教練拿來一大箱滿滿打毛的舊球,疊十個在手上,練習開始便猛朝學岡丟,一下丟左,一下丟右,一下丟前,一下丟後,又拋高,再射低,不給學岡明確的球路。厲害的是,學岡依靠他和諧的運動韻律,每個快速的反應動作間彷彿不費絲毫力氣似的,均應付得自在從容,體態美妙。他的才華是足以應付單打全場比賽的體力、完美無缺的肢體協調,以及百測無誤的準確球感,而他願意付出全部的努力將天生特質發揮殆盡。
  他是完美的,無庸置疑。
  跟自己相戀的人是北區大專盃冠軍校隊選手不是最近才知道的,偶爾欽慕中雖會參雜些不服氣,但從不像今天這般嫉妒他,直到現在才真正專心觀察他打球的每個細節,他的動作、每滴汗水都再三向外人表示:他不會只有今天這點成就,他還有足夠的力氣往上衝、往上衝
  因為已經明白自己的成就追不上他,所以嫉妒他,嫉妒肯為自己付出一切的男朋友。
  千敏突然止住氣,身體僵硬,再放鬆時,淚珠也不爭氣地滾下來。她害怕自己嫉妒人的想法,更憂懼這想法的背後,竟是自己被比下去的事實。是的!她已經認為自己配不上學岡,因為經過巧偽的平凡早被看破。
  意識自己的情緒正被巨大的悲傷吞噬,無法再被抑止,千敏摀著嘴,快步悄悄地跑下看台,從背對學岡的門口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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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那個人吵架了。」千敏一邊用刀叉細細地為鬆餅切塊,一邊說:「就是之前批評我新書的女孩。」
  學岡趕緊放下黑咖啡,拭去留在嘴邊的殘汁,應道:「就是屢次寄信來給妳的那位嗎?怎麼了?」
  「我發現她批評我,所以我找她吵架。」千敏打開了蜂蜜糖球,悠哉地將濃稠的糖漿在鬆餅上畫圈圈。
  「批評妳的書三年前早發生過了,為什麼妳還要找她吵架?」學岡覺得她的態度太不自然,還記得當初相識,提及此事時千敏敘述得「義憤填膺」,認為那些人只不過是看幾本書就敢大放厥詞的「大壞蛋」。因此他追問下去。
  「我發現她在網路上到處批評我,當然不止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些,還有很多很多當時我根本不知道的網站上。」言罷,吃了一塊鬆餅,面無表情地嚼著,含糊地繼續說:「比如她在各大文學網上發起批判我的書的留言,讓我成為眾矢之的,而可惡的是當我詢問她的動機時,她反罵我自我意識太強,經不起批評。我不甘心,所以氣到現在。」
  「為什麼妳要不甘心?」學岡身子向前傾,聽得專注。
  反倒是千敏退縮,停頓一下,對上對方誠摯的眼神,她只好扯些無關緊要的事:「來信當初她不斷向我強調這麼做是為我好,同時又故意讓元千敏這個名字到處被人吐口水,她的謊言和酸葡萄心靈讓我難受,不但不甘心,也想馬上展現現在的實力給她一點顏色瞧瞧。」說完最後幾句,千敏有些心虛。
  「那妳就馬上展現啊!」學岡的反應十分強硬:「當妳不滿自己被汙辱時,想要馬上證明什麼給他們看,就該趁著那份衝勁未退奮起直追,而不是坐在一角生悶氣。」
  「我知道。」千敏點點頭,低下脖子啜起熱奶茶。
  「千敏從以前就有滿腦子的故事構想,創作力源源不絕,知道嗎?就是這個特點吸引我。我覺得妳不會那麼容易被打敗,妳是好強的、有自信的,而且很特別。就著這些優勢再加上衝勁,我相信那些人會改變想法的。」
  千敏終於抬起眼與學岡對視,卻有股衝動想脫口:「如果我的創作力不再源源不絕,我就沒那本錢好強、自信、特別了嗎?你也不再喜歡這樣的我了?」真是惡夢,她緊握的拳頭替她吶喊。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也會這麼做。」低語完敷衍的台詞,見仍隱瞞不了自己的心事,只好強牽嘴角補充:「我們果然是情侶,心有靈犀一點通,你我的想法都一樣。」
  學岡呵笑幾聲,表情輕鬆了一點,說:「每次看見妳振作起來的樣子就覺得希望是無窮的,無論自己在球場得失如何,被妳一激發,許多挫敗只要重頭再來就好了,過去的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面對挑戰的心態。」千敏聽得心情七上八下,覺得自己陪笑的表情真是虛偽。
  「記得前幾個月妳不是嚷著新作品已經完稿了嗎?如何?消息?」
  千敏搔搔頭,說:「寄去出版社了,只是都過了三四個月,音訊全無,不知道可不可以出得跟上次一樣順利?」
  學岡托著下巴思想一會兒,笑說:「再等等看,畢竟妳和上一次比較不是沒有進步,既然上一回都用了,沒道理這一回不用。」
  其實千敏很想這樣頂撞他那天真單純的安慰:「你和我一樣,都太一廂情願了!」這三四個月以來,她也用一樣的藉口安慰自己,卻同時餵養不安,慢慢覺得等電話、開信箱都是愚蠢的行為,或許失敗早就在那一頭形成了。第二部作品的失訊、接下來創作靈感的枯竭,她該如何向當初的雄心壯志交代?
  千敏忍住脾氣,說:「嗯,我也是這麼想,總會有個了斷結束這段猜疑。」
  學岡接下去又問了一堆問題,比千敏更關心她自己。問到這次會請誰作序,千敏耐著性子回答他:「等開學時我會去問問那位作家教授,請他幫我執筆,這些我都想好了。」
  「妳當初的夢想好像都實現了。」學岡笑得很欣慰:「妳曾那麼崇拜那位知名作家,他的書妳幾乎都買,如今他就在妳就讀的系上任教,妳也算是他名義上的學生了,如果他答應替妳作序,那真是太完美了。」
  「說到夢想,你也不比我差。」千敏知道自己無法再和顏悅色地談論這個話題,於是巧妙地轉過話鋒:「你才不得了呢!打羽球打出名聲,你的夢想早就完成一半了。」說著,舉起小匙攪動奶茶,又道:「哪像我,盡是飄忽的夢想,看似完成,卻常常得意忘形而忽略了背後竟藏著一大堆代價的帳單和危機。」
  「千敏!」學岡不高興她這樣說話,千敏見他要訓話,微笑制止他:「我說的是實話。下學期那場全國大專賽就全看你了,一打贏,你也不必聽媽媽的話去當什麼上班族,有了那只冠軍盃,作個職業選手不成問題。」
  「到時妳也會是個知名作家,對不對?」
  千敏冷笑回報:「如果不登上這樣的寶座也跟你配不起嘍!所以我會加油的!呵呵!可是也不知道努力有沒有用,畢竟我缺少了天資才華。」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更沒有意識到這種傷人的話竟那麼容易、毫無防備地脫口而出,可想而知對方的臉色是憂怒參半。
  「我覺得妳真的怪怪的,確定我不在的時候,妳沒有發生任何事?」
  「沒事、沒事!一切都很好。」千敏笑得若無其事,晃晃頭瞧個手錶,瞥下窗外八點多的車水馬龍,又說:「已經八點半了,我想回家趕稿子,載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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