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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訓誡的「滿江紅」

少女作家
  「怎麼漫畫味這麼重?」看過郭敬明《幻城》,回頭看台灣少女作家的奇幻或網路小說,最大的疑惑莫過於此。雖說早早就寫作的文藝少女,應該書看的不少,可惜,她們看的多是漫畫。因此作品要談文學價值,幾近於零。還是「出名要趁早」的張愛玲立於不敗之地,二十來歲就寫出洞察人世的銳利傳世之作。
  女性意識太差,是這些少女作家作品的第二個特色。李偉涵《希望之石》安排女主角被強暴,因此處於痛苦之中,以為心愛的人再也不會要她,而那男人也真的就猶豫起來。男女主角雙方的病態共依存症真嚴重,而且那也不是愛啊。愛是能接受一個人的全部,而不是喜歡一個物品,有瑕疵就不要了。讓我對現在高中生的性別教育感到失望,希望她們長大一點,在大學裡能多接受女性思潮的洗禮,寫出有性別意識的作品吧。我還是寧願看繆思出的那些女作家的奇幻,好比Ursula K. Le Guin等。
  至於網路小說,我也看不下去。最後把頭尾快速瞄一下,大概知道她們的文字功力。我向來不看網路上的小說,因為情節都太過不合情理、脫離現實,描繪人物功力差,文字又不佳。出書之後,多數的小說還是很難看。因為她們的主要訴求對象是國高中生。
  題外話,看了照片(今日聯合報B4版)後,想起她們筆下都是異性緣佳的夢幻美少女,讓我頗有幻滅之感......這些少女作家,幾乎都不能算作文藝美少女。而以文藝美少女形象出道的時代,大概在吳淡如、張曼娟等出道時,就已經有過一遭,於是現在的少女作家都像廣播人的特質吧。
  (資料來源:DEBBY的部落。在此特別聲明,非惡意盜用,而是作為穆梅個人的一枚明鏡,假使本篇作者真的不幸看到,望多多包涵,在此先道上穆梅十二分歉意與感激。)


穆梅於2004.9.8的回應
  我可以毫不避諱地說,我是希望之石的作者李偉涵。在將近半年後才看到您對近期少年作家的發掘出路有所感想,在此,我也想說說自己的感想。
  第一,您談到了女性主義的問題,單指這個問題而言,就知道您一定是出過社會且事業有所成就的女強人,見過很多世面,當然不屑一位位以如此小的年紀就出道的小作家。您向我提出的問題,如果我會生氣大概也是出於羞愧,想找人出氣,那就是我的不對。但我想說,大家,每一位,開始寫作也不過是十六歲十五歲的年紀,所想的問題不如您深刻。像筱桑被強暴的情節,我當時可萬萬沒想到有這麼個「女性主義」的問題所在,愛情也只不過是空虛,現今想來我也領悟到許多,<<希望之石>>果真是拙作一部,當然您可能也認為只要是這份聯合報上刊出的青年作家作品都是拙作,以您看過的書來論斷的話。
  第二,您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寫作都不如張愛玲女士了,發掘人性的真實面。我想請問,張愛玲女士是什麼家庭出生的?離散的家庭,虐女的爸爸,挑唆的後母,自然而然會讓她有發掘人性的機會,在我看來她不但是奇才,還是個從小生在不幸中的怪胎。假使您希望每位生在普通小康家庭的青年作家都要像她這樣發掘人性,我個人覺得,這包袱對我們太沉重,我們的家庭也不允許。每位都馬上變成奇才,那為什麼還有人口口聲聲說上帝不公平?您把我們跟張愛玲女士比較,根本上就是不公正。我們,並沒有稱自己是奇才。
  第三,我認為這樣的論述一開始就否定了您寫這篇感想的好意,您竟然說到長相上面去了?我真的覺得這樣很不妥,氣質能從相片中看出來嗎?未免流於膚淺。政治無論再亂,彼此黨派意見不同,互打口水,也打不到長相上去。您這樣的說辭,是不是玷污了您所在這裡發表文章的用意呢?張曼娟女士也是奇才,天生美麗又有後天裝扮,自然遠勝過我們幾個小毛頭。至於吳淡如女士,我不認為她有任何氣質。請不要憑口舌之快說出不得大體的話,假使有人這麼說您,相信您也有資格不快。
  還有,在此澄清,我已脫離看漫畫的年歲,請至我的網站看看我讀過的書,只是不希望別人再用這句話來壓制我。下部作品的出版,也請您再讀讀,有何指教,悉聽尊便。
  不管您會不會看到,在此只是想說辯一下。
  (今天是2005.5.30,穆梅再一次回顧自己當時的言詞,突然一股羞愧感,自己當初還真是不受教,也不知道何來的火氣。如今貼上自己的網站,是想為自己的成長留下一些記錄和訓戒,這個網站本來就是穆梅送自己的成長記錄簿。所以如今貼出來,我也只想為自己過去的幼稚畫上一筆警告的紅線而已。)


DEBBY於2004.9.10的回應
  雖然在文中提到一次《希望之石》,但這篇不是只針對該書而寫,所以很多部分,我就不回覆了。因為跟妳的書無關,妳的書只是一個小例子。
  基本上,我是針對一群少女的寫作,才隨手寫下這篇短文。
  怪胎能成為大作家的,只是鳳毛麟角。我沒有期待這些少女作家都能寫出那樣的作品,而是說,如果我要看,寧可看有那種水準的作品。妳沒有理解我所說的部分。
  長相不過是看人的一種方式。這篇是當時隨手寫的,看到照片,難免會對長相有所印象,就像許多人至今仍會談論誰誰誰長得如何,誰是美女作家,誰是美男作家一樣。跟他們的寫作,當然無關緊要。
  這裡(指DEBBY的部落)本來就是我的筆記本,隨手寫寫一時想法,也就不嚴謹。
  我沒興趣壓制誰,那只是妳的感覺。我說的漫畫味,另有所指。
  (如果這位女士是這麼回應的話,我也不該再頂嘴什麼。她真想看那些對人生有所幫助的書籍,我為什麼不能成為那樣的作家讓其他人另眼相看,讓他們驚嘆:「啊!果然不是當年的李偉涵了......」這是我的個人期許,是的!我的目標。)


  
DEBBY的部落
  2004-03-07 聯合報B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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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5.29日記(國中基測結束日)

  弟弟將中時晚報帶回家的那刻起,全家就籠罩在陰沉沉的衰弱氣氛中,感覺頂上的電燈泡也一閃一滅地呼應著似的。難得週日的晚餐聚會也不歡而散,因為弟弟考得並不理想,在這次號稱為教改第一屆的基測中。
  沒有人責備他,是他自己的責任感使然。我很高興從前混水摸魚的他終於對自己的未來感到那麼一點危機感,可是不時從低霾中爆出無法控制的咆哮中也在在顯示他個人EQ的不及格,以及當一個國中生的無助與無奈。
  在我看來,弟弟的想法是,他目前的生命中好像只有這場基測是他的全部、支柱,一旦敗下陣,我從他的表情看出,彷彿他的人生全完了。我不由得起了一陣鼻酸,感嘆身為國中生的不幸,也想起以前自己鬱卒到極點的國中歲月。
  在弟弟因不滿媽媽和鄰居聊天提及此事而發飆時,有一刻我很不諒解他的胡鬧,然而當大家平靜下來,我想我也慢慢能體會他的失落,為什麼他氣得快哭了?因為他天真地以為人生只有基測那麼一場測驗,重要也是空前絕後的。當初被強壓在升學主義下的我們不也如此?哪來的興趣可言,生活中只有無止盡的考試。只要手裡拿的不是課本,就會被師長批為不用功的學生。想思考自己人生的未來走向,卻被厚厚的教科書重重遮掩住,或是被補習班老師只以分數認人的現實嘴臉及羞辱人的斥罵聲逼退。那時的我們遍體都是傷,想什麼未來?我們的未來不就只有那場考試嗎?考完試好像也上了天堂,前方盡是虛空的白芒。
  可是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現在平平安安上大學的我看見弟弟有這種想法,覺得可笑不已,但誰敢說自己從沒如此徬徨過?
  我還是噤聲得好,默默替弟弟祝福,希望他也可以平平安安地再往高處踩一點,看見自己仍有一片寬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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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夢工廠
  通勤時總會經過自己的國中母校,有時正值放學期間,會與穿制服、著白布鞋的國中生打個照面,有時已是夜深時分,除了夜補校的教室仍通明,其餘皆已融入黑夜之中,養足生息,待明日再來調教那群皮孩子。雖然深到看不清輪廓,但我知道那裡一直是一座壓力的製造工廠,時時以殺氣逼迫每個曾被榨乾的青澀心靈,毒害至今仍存留在體內,足足五年的光陰未消。
  車經母校,假如瞥一眼被車塵蒙上褐紗的龐大校舍,心口就會不自主地沉了一下,難以撫定。回憶將被拉回那看似遙遠卻又觸手可及的時間點上,思緒便沉定在那兒,進入惡夢工廠,直到下一件快樂的事發生才可能被拉出來。
  我的國中時代是灰暗的,根本不如我眼前的這些國中生,在面對考試壓力還可以笑得燦爛開朗,或許他們還有另一項興趣或目的可以令他們快樂,不論是好是壞,對自己的生命仍具有一定的價值。可是我沒有找到這樣一根支柱,當時完全沉浮在考試的恐懼中,使我誤以為自己全部的生命,是不是都要耗費在這一點也不能讓我快樂的目標──升高中上呢?那時我以為早出晚歸、放學補習、歸家寫功課準備考試就是國中生生活的全部,也覺得自己只能活到國中而已,國中之於我彷彿是生命的全部,所以我堅持認定自己的生命是不快樂的。
  我的生命是考試與補習。每天六點半到校,一個人空坐教室,事先預演當自己面對老師與考卷時的心情。我不覺得自己在為未來打算,只知道我是被爸媽、學校補習班老師逼迫去考試,他們的功利冀望造成壓力,這股壓力如果不先試想如何接受它,只怕捧出雙手,接考卷和老師的棍棒時,會在全班同學面前不顧形象,像個瘋子亂哭亂叫。
  一日有半天以上在試卷與顫慄的氣味中度過,放學抱著希冀的包袱上補習班。補習班的日光燈亮得同炙陽一樣刺眼,卻一點熱度也感受不到,加上四周刷得滑白的漆牆相襯,竟一起聯合老師「熱烈關心」的眼光壓迫我,難以呼吸。再努力抬眼瞧瞧同儕的眼神,專心聽課的認真也沒法讓我往「他們是熱愛這科科目的一群」聯想,他們冷淡的嘴臉也同冷氣一起封凍我,難以行動。如果我身體殘弱,可能會死在那兒。
  其實大多數讀過中學的人都死過一次了,絕望得難以言喻,實在是對這樣的教育體制灰心透頂。每個老師都說要先喜歡這一科科目才能拿到高分,如果考不到好成績就代表你不喜歡它,考試是唯一可以讓你表示對這科科目的愛意的路途,否則別無他法。當這一科科目考得太差勁時,老師竟也認為你這學生一生已經完了,於是只差一步就踏入懸崖的學生,此刻便完全成為行尸走肉,不知生命是什麼,就跟老師說的一樣,完了。
  我也是差一步即成行尸走肉,可是一股對本分的直覺感將我繫上高中與大學的環節,我被吊了上去,看見原來小山谷外還有一大片長滿希望的美麗原野,我快樂地奔跑,隨自己喜好摘下花朵,吸取它可愛芬芳的精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未來是沒有邊際的。
  可是有時回首看見自己的弟弟還陷在那窟萬物死寂的小山谷裡,心中滿是不忍之情,但也只願駐足一會兒,趕緊逃跑。我已是一個可以為自己喜好而學習的大學生了,不是為考試而考試的,千萬不要再讓自己看見那山谷裡對於分數爭取的勢利、黑暗、惡臭。
  如今聯考雖見廢,新制度打著為新一代孩子合身考量的好名聲逐漸嶄露頭角,但許多學生仍被製造壓力的惡夢工廠扣留住,像弟弟與當年的我一樣,每一科科目都必須當成自己的生命,然而考試的壓迫讓人不得不憎恨這樣的生命意旨,開始懷疑自己的生命僅是如此?沒被責任的直覺感的環節扣住的人,勢必掉入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陪伴弟弟進入滯悶的數學補習班,看見男老師因為弟弟數學差勁而擺出「你根本已經完了」的神情,我馬上掉頭出去,趁混著斥罵、諷刺聲的惡夢之爪還未向我攫來,我要退得越遠越好,卻將可憐的弟弟留在原地,被說話「正直」的老師羞辱,被當今變化莫測的教育制度殘害。
  那種不忍就像利刃刺心,捨去不忍的方法就是幫助他扣上升學的環節,然而惡夢是窺視我的,讓我隨時都有夢到摔死谷崖的可能。我哭著跑開,聽見弟弟的嘆息,他很可能在我轉身的一剎那時,就已鬆開手墜死了,而那並不是夢,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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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緒複雜的磬鳴肚子餓得容易,剛下捷運就拉著木岳去熟悉的店家吃些東西填填。連她自己也驚訝,一向不喜歡與人牽手拉扯的她,今天卻拉著那冰涼得叫人莫名心慌的腕不知多少次。是因為怕他消失,是吧?總有股微妙的感覺,木岳不但只有一天的時間,這珍貴的一天,更彷彿是一碰就即散了,像綠荷的露珠濃霧的紅蓮,只得遠觀不得褻玩焉。磬鳴覺得好可怕,可怕自己仍想不起來的關鍵。
  木岳也不願她想起什麼關鍵,將目光重點都放在她身上,也是他回來看她的目的。他反握她的手,冰涼涼地圍住那細柔的溫熱,內心熱誠地關心這容易脆弱的女孩。
  磬鳴叫了兩份韓式泡菜煎餅和正宗的酸梅湯。吃飽了,望著火紅得近紫的天邊,寂寞吞噬人的恐懼突然因丹暈的橙光蹦起,不可免俗地,磬鳴的確敵不過這悲涼。她不想上渡輪,朝那鮮豔的黑洞駛去。
  木岳快走了,一天下來,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南部的新生活,只一味地接受他對她的愛,她好想表現些什麼。可是,木岳也知道,她痛恨用親密的動作來表示她內在狂放的真心。如果在大眾面前擁抱親吻,就可以表示彼此的感情多堅固多偉大,爲什麼爲情自殺的人數和平均離婚率仍被調查出如此龐大的數據?
  買了坐渡船的票,混著全船的情侶,兩人單純得像普通的朋友,站在船尾看夕陽和大海,兩樣讓人類覺得自己渺小的東西。木岳已經不會討厭那溫潤的光芒了。
  周圍的女孩大辣辣地用胸脯環住她的男友,用鼻息同男孩傾吐她的愛意,稍不注意,她一嘴就吻了上去。
  磬鳴以為自己會反感,然而卻一逕望著那對大膽的情侶,像個呆子靜靜的,望得木岳感到奇怪,輕輕拉拉她,望得那對情侶先紅了臉,快快離開她的視線到別處繼續親熱。
  「妳怎麼了?」木岳好奇,也對情侶的反應感到好笑。
  「木岳,」她呆然地說實話:「你曾希望我是個熱情勇於表達的女友嗎?在大庭廣眾下,對你示愛?讓你有面子?我看了很多漫畫,男孩子覺得這樣很有臉面,是不是?」
  「妳不是不喜歡這種方式嗎?」嘴角的幅度仰得微妙:「何況,那樣就叫愛情了?」
  「你後悔嗎?很遺憾我是討厭表達的女孩?」她的眼神呆呆,也多份相思的牽繫。
  木岳的眼眉笑容皆透露離情的依依,俯視小孩似的盯著她,希望自己能說得很知足:「這自責是沒意義的,磬鳴,如果愛情是可以用膽大親密的動作當代名詞,那瓊瑤的連續劇怎麼拍呢?網路的愛情小說怎麼寫呢?上天,能給我這一天的時間來看妳,聽妳說說近況與心事,我真的很滿足了。」
  這話有蹊蹺,但磬鳴沒心情理會,只爲即將分離的時刻擔心,擔心自己的淚水會潰堤。
  「你要原諒我,我不會做那種事讓你高興。」
  「那種事,我不在意,只是我會每天想,見面時妳到底有沒有對我說實話。一對情侶最令人感動的,就是對彼此坦承。」
  「希望我不主動做出那種親密行為,也可以和你一起很久很久」說著,還是忍不住哽咽了。磬鳴吐口氣,悲鳴在海上的呼風中。
  落日已盡,繁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露面,對岸的八里山巒也串起一連連的小燈光,爲人類照明黑暗,以免失足落入冰冷的黑水。
  在人眾的廣場中,晃來逛去,兩人談的是希望未來,一切不切實際的東西,卻令他們笑得燦亮,因為快離別了,期望彼此帶著對方的夢想囈語,到遠方努力過生活不致太過寂寞,必要時可以催勉上進,想想另一半是如何爲自己的路打拼。
  木岳很需要這樣的支柱,他已經不再為自己而活,磬鳴同他的老母一樣,是他世上唯一的眷戀。
  胸口開始痛起來,時間快到了。
  回到板橋車站,已是夜晚十一點四十六分了。下到月台,空無一人,寂靜得詭譎,磬鳴竟還和木岳走散了,應該說,木岳突然無故消失。四顧無人,整個人彷彿在無重力的空間中上上下下,不踏實,越慌更無法控制欲哭的心情。
  黑深的穴洞駛來火車,車內燈光明亮,磬鳴嚇了一跳,節節車廂像間間陰陽間,白晃晃的燈光雖掃盡陰暗的角落,但無人的詭異又帶來一股寒意,混入車駛來的旋風中,乾澀她的雙眼。昏塗中,彷彿看見風裡有張張無血色的面孔。
  列車停下,車裡真的一個人也沒有。此刻,木岳身著軍校制服,出現在她身後。
  固然喜歡他那一身肅然的軍裝,及隨之襯托出的,不可輕易凌掠的堂然面貌與氣質,可是,現在看來,一切都太怪異了。
  「原來你去換制服呀!」磬鳴想用聲音掩藏驚嚇與疑懼:「你都畢業下部隊了,怎麼還穿制服呢?不是早回收了嗎?」
  木岳都沒答話,他的面色蒼白讓磬鳴想起剛才在風中出現的幻象,如同有願未完的孤鬼,一臉憂愁難捨。
  磬鳴直覺不對勁,四周無人的陰森,讓她感覺自己被埋在深深的墓穴中,吸著腐濕的空氣,她想反胃,地下室已不像早晨那樣悶熱,而是寒針刺骨。
  再啟口要追問時,木岳忽然一把擁她入懷,痛苦的聲音顫抖地在頂上幽然響起:「這裡沒人,讓我抱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她想抬頭,但木岳死抵著她的動作,侷限她的視線,同時,頰邊一直有濕冷的東西沾著,黏著木岳的制服,是汗嗎?想看,又被緊緊的鎖住,嗅覺似乎也被慌亂緊張刻意封死,已失去常能。
  她覺得怪異,但木岳一直安撫抵止她:「對不起,妳一定要面對現實,我沒下部隊,也沒畢業,永遠都是大四的軍校生。我不是要騙妳,但只有一天的時間,我希望妳忘記這件事,只要快樂地和我在一起,憂心妳自己的未來就可以了。再也沒必要擔心我這個人會有什麼煩惱,倒是磬鳴妳,妳的未來還很長,我有必要問清楚。」
  整張臉已經濕了,磬鳴緊閉眼,防止那濕而黑紅的液體跑進眶裡。這個時候她仍不懂得要哭,更要緊的是,想抬頭望望木岳到底怎麼了,怎麼聲音越來越弱,觸碰的肌膚越來越涼了?
  「如果我沒進軍校,或許不是跟妳在這界線上道別,可能,可能可以跟妳一起上課也說不一定」磬鳴的側耳竟無法同時聽見生命的跳動,不!現在才注意到,從被抱的那一刻,就一直沒感受到溫暖的心跳,難道和她待在一起,同她暢談,同她悲哀的,始終是一副空空的軀體?
  她的腦海漸漸浮出殘酷的回憶,記得,她記得,去年木岳的媽媽南下高雄看她的兒子時,發生了駭人的事件,新聞報出,有名精神異常的阿兵哥,因職務之便取得槍枝,想與兵變的女友理論,結果到了有外人在的會客室亂槍掃射,天真以為女友會死在裡面,然而待在裡頭的全是探望兒子的親屬與思念家人的軍校生。
  伯母哭倒在靈堂,她的兒子因為要保護她,用胸膛擋下兩發子彈。她號哭,望著兒子年輕俊爽的照片,希望死的是她這個沒丈夫、沒未來的醜老太婆。
  她全想起了,想起自己木然的表情,對著笑容僵硬無溫的亡者相片,不肯哭,哭了就是承認她的知己已死。
  那些都是事實,那現在呢?不要,不要告訴這只是場夢。
  「磬鳴,」木岳的聲音變得好幽遠,似乎已不在自己的面前,上了火車,探出頭和她說話似的。可是她動不了,眼睫抬不起來,直聽聲音說:「如果中元節四季都有,該多好?」
  之後,悄然無聲,沒有火車啟動的雜音與風,一切靜得太恐怖了,自己呼吸的韻律,悲慟得一清二楚。
  頭終於可以抬起,緩緩地,好怕突地處碰到某個可怕的東西。眼前沒人,軌道上空得深奧,周圍彷彿變成一窟墓穴。地上,她的四週,皆灑滿了血,像藝術家的潑墨畫,用桶桶紅得欲滴的顏料,在畫布上大作藝術。
  連她也是畫作的一部分,血濺得全身。顫顫地回頭,望著一只掛牆的大鐘,已十二點一分了。
  光鮮的鐘面,映著一張黑色模糊的臉。

  (此篇本為全國學生文學獎的參賽作,不幸落榜,如今只能歸來與江東父老齊聚一堂,聊聊出賽的經過,但它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為何被刷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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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岳將兩人的背包安妥在磬鳴的房間裡,打開門,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是書籍,就是筆記簿和稿紙。上了大學,大概太累,媽媽不管也就罷手,這女孩的房間滿佈散落的稿紙和攤放的書本,不再和唸國中時一樣謹然有序。
  那些稿紙並不潔白,黑色筆跡旁總有紅筆的亂圈亂畫,隨手抽張來看,紙上的皺摺看起來憤怒又絕望。
  他曉得磬鳴是因為創作才進入中文系深造,曾拜讀過她幾部長篇作品與零星散文,想問問她最近寫作情況,走到廚房,見她忙得一頭汗,一會兒管湯,一會兒又得爲番茄切丁。木岳真怕她切到手指,奪過刀,自己也下廚。
  廚房的氣氛平和了一陣子,木岳說話了:「寫作怎麼樣了?」
  「我最近沒動什麼筆了,除了寫寫日記。」她笑得很勉強。
  「稿紙揉成這樣,最近浪費不少錢吧?」木岳知道她在說好聽的話,她應該知道,他不要她的好話,要的是真心。
  「是啦!」磬鳴吸口氣,眼睛對住他:「瞞不過你,我寫得並不順利。」
  菜餚上桌,兩人份的海鮮青醬義大利寬麵,一大鐵盤的烤麵包,一磁碗番茄優格抹醬,一小鍋玉米濃湯,雖然不是什麼複雜堂皇的菜單,但簡單的香氣和溫潤的色澤讓兩人都有家的感覺,小倆口的小戶家庭。
  「我不懂這些東西,但我以為寫作帶給妳的只有快樂和成就。」捲起麵,正要入口時,嚐嚐自己調味是否允當,木岳卻很不放心地說,磬鳴只好停住,試著回答他的問題。
  文字的瓶頸,她一直以為只能心領不得言傳,也知道木岳想聽真心話,她慢慢地說:「系上那位教授,又出書了,我好替她歡喜呀!同樣在創作,老師她可以創作出文學佳績,很難有人追上的理想境界。我也和你說過了,我很希望和她談談一些經驗上的事,可是日子越久,我越來越乏困了,無法自抑的,開始自卑了。起初自卑得不敢看教授,不敢和她說話,現在認清自己的程度了,自卑得不敢動筆,一動筆,便揉爛了不少紙張。」一出口,無法自抑了,彷彿要把整顆心托給他看,才敢放下懸心用餐。他是她的知己,面對知己時的自己總是脆弱的。
  隔著食物的蒸氣,木岳靜靜地凝視她,聽她說。
  「我覺得我是因為寫作才變成一個很特別的大學生,否則現在滿街大專院校生,我這全無技術專長的女孩靠什麼自恃,遲早會被埋在人潮裡,你也找不到我。」偏偏頭,撇撇嘴,自嘲的一抹笑不敢給對方看。
  「我該怎麼辦?木岳。」話中有些許哽咽:「最近我很煩,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自從要面對大二,因為責任感想把每件事都做得盡善盡美,總覺得自己在大學的壽命已盡,可以自由的日子不多了,根本不像大家所說的,由你玩四年。為了搏取未來的工作金錢,我必須犧牲現在的自由,去補英文、補電腦、補高普考,搶奪以後找工作必備的才能與證照,作為以後的籌碼。現在我發現,時間已經不是我能掌握,我的時間必須花費在我不喜歡做的事上面。」
  「我的寫作怎麼辦?我應該還要寫更多才對,更多更多更多!可是現在我已經累得不想動了。根本不可能有餘力交朋友,去玩樂,光面對人就已經要崩塌似的。」
  「還有...」磬鳴喘口氣,語調更幽長:「我目前所做的努力,到後面有沒有用,我都不敢向自己保證。」
  磬鳴說了好多話,這些碎去的琉璃,竟比完整的琉璃還多。未來全是自己的,磬鳴自曉,木岳也明白,所以什麼安慰似乎都無濟於事,虛無的鼓勵有用武之地的話,世上不會還有那麼多選擇墮落的人。
  磬鳴的淚已懸在眶邊,有個知己在面前很高興,也很放心,這份放鬆,讓她的感情毫無防備。側臉,不想讓人見到醜像,但淚光刺得木岳心酸。
  「剛剛妳牽起我的手,」他慢聲道:「我覺得很開心,妳已經懂得適時表達自己,有時快樂,不踰矩,就不需要看人家的臉色。今天跟我說的實話我都了解,也樂見妳的坦白,所以我無法用甜言蜜語騙妳,我甚或其他人都無力幫妳,但願意做一個傾聽的工具。」
  「我都知道。」磬鳴抹著眼:「我都知道,除了至親外,或許連知己也有不能幫忙的問題,人就是那麼複雜,什麼理想主義都不復用了。有一個傾聽者,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有一個寶物。沒有人傾聽的憂愁,遲早是個炸彈。」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一齊低下頭吸麵條,亦齊聲道:「真好吃。」
  磬鳴臉紅地笑得天真:「以後你上來台北,我都做菜給你吃,省得跟人擠餐廳。」
  「當然,不好吃我可是會說話的喔!」
  「呀!那我得認真跟媽媽學菜了,否則你跑掉了怎麼辦?」言罷,哈哈大笑掃走了大半的憂鬱。
  端上咖啡,又漫談了許久,除了用餐那段時刻,彼此幾乎不再談令自己或別人喪志的話題,聊聊磬鳴愉悅的事物,結束時太陽已衰弱了,五點多,一天的一半過去了,快別離了。
  「我搭午夜十二點的火車,準時絕不誤點。」木岳偏頭望著窗外黯淡的建築,又直盯她,切不斷的不捨相思如炊煙般濃稠:「在那之前,讓我們再像以前是鄰居時,三不五時跑去淡水搭渡輪玩,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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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混在人雜的體育館內,齊作體操。木岳換下休閒衣服,將軍校發下的汗衣運動褲套上,平日練得精實的身軀被緊衣襯托,曲線很漂亮,與大部分男孩子比較,是既完美又樸實。
  磬鳴站在他身旁,聽他微喘卻富有韻律的呼吸,心底終於踏實些,今天,她不是一個人面對偌大的球場、兇猛沒耐心的學生教練,敷衍完後,也還有一定的去所,生活豐實,不再待在空屋或書樓,對著桌前的詠物懷人的散文集子掉淚。如果可以的話,一直有這呼吸聲相伴該多好?
  必須再跑十圈球場,木岳配合地像個學徒,伴在磬鳴身邊一起跑。她腳力弱,落後人不少,兇像的學生教練已領先他們一圈,瞪他們一眼。
  木岳斜著眼看他跑步的步伐,嘴角突然浮出詭異的笑容,磬鳴的心一縮,不知他此刻什麼想法。
  木岳阻止她在跑步時開口說話,態度嚴謹,更適合作她的教練。
  他們佔不到大場地,大概是學生教練認出木岳不是本社人員,故意作的挑釁安排。不過在小角落打球也知足了一下,而且陰暗讓木岳的軀體協調得更完美。他是個麗質的選手,大家看他打球會同意的。
  「平日下午五點多開始沒事,除了跑步、籃球、羽球,不知道要做什麼了。」他偶爾會解釋她的疑問,在運動中,木岳堅持肅靜專心,磬鳴也被感染,越打越入況,已很少讓木岳費力傾身去接偏老遠的球。
  休息洗臉時,磬鳴很想知道:「你也和我一樣不喜歡那學生教練吧?不會是因為我常在信裡講他的兇像吧?」
  「不,我還沒有資格去討厭我所不識的人事呢!」木岳偏頭想想,又道:「只是乍然接觸到這樣的氣氛讓我有很複雜的感覺。」
  「什麼感覺?」
  木岳又露出那樣的表情,好似很羨慕很高興,卻又爲什麼重大的心事皺眉擔憂,或因某些感觸牴觸了自我原則,不安得心煩。他得緩緩地,說得輕聲,心裡才舒適:「現在覺得,一個大學生,能為了自己熱愛的事物拼命,放鬆了本務,是不是也是件幸福的事呢?」
  磬鳴露出厭惡的臉色,還沒說句反駁的話,極佳的默契讓木岳趕緊轉話頭:「當然,這只是一下子的感覺。」
  「你被管累了嗎?說這種話。」她嘟嘴瞪他。磬鳴上了大學仍很守本分,守著讀書的分,常被同儕背後罵蠢呆,她都知道。聽木岳這麼一提,她的心有些涼。
  「累?不至於,我已經不會累了。」木岳對她笑得溫順:「但那樣的感覺會讓妳舒服點,看開點。當妳對用努力換取的成果感到灰心時,不妨用他們來安慰一下自己,至少妳還在固守學生上課的本分。」
  走回球場,看那人又再訓斥同學,擺著老大樣,稍後卻與同社的女友輕聲呢喃情語,含情脈脈地打著慢球,連木岳也忍不住笑出冷意,只願這不是一時感情好的假象,能夠天長地久下去。
  兩人換去濕衣,離開球場已十點半多,走上一條偏僻的廊道,磬鳴打個主意,午飯想親自作菜給木岳吃,最近和媽媽學了海鮮義大利寬麵以及番茄優格麵包的做法。沒明說,每個女孩都想盡盡作妻子的快樂與成就。
  廊道盡頭跨出去,磬鳴的臉都僵掉了,笑凝在空中,她討厭過敏的煙霧正被幾個年輕男女吐出,各各染著神奇罕見的髮色,經過時真有一個幻覺,好像經歷了神境,仙雲飄飄,幾個成仙的年輕神祉正頻頻笑語著誤闖的人們,尤其那女孩,那副爲俗事煩勞的蠢樣。
  磬鳴趕緊跳下階梯,離開了幻覺,轉頭望木岳,卻見他與一群人對視,看得那群人先窘了,正想脫口抱怨,木岳又露出那高深莫測的笑,點了頭,年輕人少有的禮貌穩當止了那群人啞口無言,承認自己在對峙中輸了。
  磬鳴也覺得奇妙:「你又有什麼想法嗎?」
  他竟對磬鳴嘆了氣,抿了唇,苦笑道:「磬鳴,如果我沒進軍校,我看我們也不會再看對方一眼了吧!妳根本就不屑看我。脫開了國高中六年的束縛,終於初嚐自由的滋味,我想誰都會變得我行我素,我不敢說我不會。」
  她的眉皺得深,木岳又道:「磬鳴,妳已經不能用過去對大學生的定義去看現在的學生,讓自己看開一點,過得舒適些。」
  磬鳴茫然,聳聳肩,回答得隨意,根本沒弄清木岳到底怎麼回事:「總之,很高興你進入軍校。你的忠告我大概了解,我會試著看看,照你的話去做。」並玩笑性地與他握握手,想逗他開心,驅走不知何來的憔悴。
  木岳笑得更悵然,又嘆聲氣,什麼也不說,克制自己,不該再說傷風景的愁語了。
  離校前,磬鳴想讓他看看學校的圖書館,初嚐感動的七十萬餘冊書籍雖比其他知名大學少了兩倍,然而她還是自足了一年。
  她對他說,當心情不自覺低落時,會登上高樓,憑著大窗看遠山,層次分明,翠黛有秩,山有人的味道,不致如古人登高樓,興發更悲的感懷,對大自然自卑。在低潮的波浪中,她只需要寧靜,看著書,或想想,遠方,還有一個憑藉。而這種慰藉,上了大二大三,尤其大四,將會有越來越多的機會出場。
  今天的空氣清鮮,無穢的日光將青山連巒框了個鮮明的圖架,每座山頭都有屬己的歸屬,全體聚起來,很是壯觀,山腰上的建築,包括這所學校,能被綠包圍,在這城市裡算是種視覺上的福祉。
  木岳喜歡山和依傍在窗旁的高大深翠杉樹群,但不喜歡陽光,運動後仍是蒼色的頰,被光一照,更病弱了。他的蹙眉讓磬鳴起了衝動,主動拉了他的手,往她熱衷的大書庫跑下去,那裡滿是書與潮混合的氣味,木岳應該喜歡待在那陰涼處。
  當她的熱情碰觸到他冰冷如屍的手,不免令人心慌,但磬鳴忍住。忍住,並大展手臂,如鴻鵠將起,嘴裡叼叼地介紹,全唐詩、十三經及後人為它們注的疏、四庫全書和它的衍伸叢目,還有中國三千年自有文字以來就產生的每部作品集與其評論,它們在哪裡,教授要學生們如何使用它們,以及自己被它們激出的宏大遠志:爲自己喜歡的專一去考研究所,用由這裡建立的知識基礎出國交流,以學者身分到北大看兩千萬冊的藏書順便與那裡的青年談讀書,還有、還有好多的未來。
  木岳傾聽她的未來,笑得如一名父親般的欣慰。
  然而磬鳴一個可是,又打破許多自己爲未來打造的琉璃夢幻,她說,怕自己沒那能耐,去抵抗外界給她的誘惑,她想,自己也是個貪玩的人,為了文字而貪玩。而且中文系,誰知道這系所有多少份量。她趙磬鳴這樣一個人,從中文系脫出的也會有什麼份量,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瞧不起,大家包括她的同儕。
  考研究所、出國、參訪,想與古人為伍周遊古老中國文化,都需要錢與工作。
  「如果」木岳在無人的書庫中,握住她的手,盯住她,想告訴他對她的堅持。然,罷了,他沒膽說下去。
  他想告訴她,如果,他還在,他想,他會,他要,他必須可是他已經沒有前提,沒有未來了。
  他與她一起默然,在書庫晃到十一點鐘,正要出館時,與一群女學生擦身而過,聽談話內容,應該是新生來參訪校園,外頭天熱,才來圖書館吹吹冷氣。
  在鴉雀無聲的館室內,她們嗓門一點也不小,當磬鳴聽見這群學妹竟和她同一系所,好事的性格不免使她慌張難堪。
  「天啊!這什麼味道?冷氣怎麼吹出這種味道?臭死了!」有人摀著口鼻抱怨。
  「這是書的味道。」
  「拜託,這所學校的圖書館怎麼這麼舊?舊到書都發臭了。」
  「唉!等開學以後,學姊說教授都會要我們來這兒查資料,看妳們怎麼辦?」
  「哈哈!」某學妹大方地說:「我何其幸運!我學姊給了我一大疊資料,不但可以省去查資料的麻煩,甚至不去上課也行。學姊學長都說,大學教授不點名的!」
  「那我也要一份。」
  「我也要!」「算我一份!」「別忘了我,我會給錢啦!」「耶!不用上課了!」
  磬鳴覺得好丟臉面,不知由來,總認為身旁的外校人士會笑話這所老學校已趨低落的素質,不看木岳的反應,趕緊挽住他的粗臂拖出去,嘴裡直叼:「去超市買午餐的材料吧!走!走!」又像做了虧心事,匆匆補充:「那種人,我覺得只有少數,少數!」
  真傻!她悶罵自己,或許木岳根本沒注意到呢!她是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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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磬鳴覺得昏昏欲睡,不斷揉抹雙眼,或許起得太早,七點多鐘就來到板橋火車站等高雄北上的車,混著人聲與夏日在地下道悶出的熱氣,讓眼前的景象昏塗昏塗的。
  像作夢似的。
  列車終於進站,磬鳴心情激奮,左顧右盼,等車走了,陌生人散了,才望清一抹直挺的身影,穿著整齊年輕,手持一只大包袋,站在灰暗的一角。
  再遠也認得出,她喜歡那莊重的氣質,即使沒有軍裝加身,軍校加諸其上的束縛都已定型,現在很少男孩子可以站得那麼端正了。
  磬鳴跑過去,迎面對上的是蒼白的笑,他的臉色比記憶中的還要慘白,白如紙,好像秋雨冬雪中遭侵襲的無助旅人,即使外邊烈日當頭,裡面氣悶如蒸。
  「又誤點了,木岳。」見到他是高興的,仍想向他口頭上撒個嬌。她從小一個人,沒有兄弟姊妹,碰到大她三歲的木岳,不免幻想出一哥哥。
  然而他們是一對不常相見,不牽手,不擁抱的情人。磬鳴更喜歡知己這樣的關係稱呼。
  木岳朝她笑著,雖然一副疲弱,眼窩黑漆,然站姿既不頹然,外表仍整理得平日應有的莊肅,真的,這樣恰如其分的男孩已經不多了。
  「從鳳山上來,很累嗎?」磬鳴擔心,想替他接手提包。
  木岳抵住她的手,輕聲道:「不累。今天特地上來陪妳,跟你約好的,八月十六,對吧?」
  「沒錯,剛好中元節,四處都有大拜拜呢!到那兒去都會塞一下車,要有心理準備。」
  「今天妳到那兒,我就跟到那兒。」
  他的聲音真的很小,病焉似的輕弱,磬鳴記得他的聲音應該同他外貌一樣偉岸,是悅耳的,如今在這漆黑如墓穴的地下室聽來,像面對嗚咽的沙啞。
  走上地面,陽光拍盡每人的陰塵,雖然炙熱,磬鳴倒有透了氣的感覺。木岳好像不喜歡陽光,總要求走在陰涼處。
  「奇怪?高雄的陽光比這兒大呢!你在鳳山怎麼辦?」
  木岳笑而不答,帶她上了公車,仍走到陰暗的後座就坐。
  「早上的行程?」他笑問。
  「嗯,上我的學校體育館打個球,敷衍一下羽球社課。」磬鳴取下肩上的球具袋,拉開鍊子給他看。
  「太好了,我帶了體育服上來。」
  車上,磬鳴定定神,忍住近日來外在壓力加諸給她的疲勞,笑開問木岳一些他的生活瑣事。
  他剛從陸軍官校畢業,磬鳴以為他會向她多談談下部隊後的苦事與挫折,當事人卻微妙地避開這些話題,連新聞上可見的三軍官校統一畢業典禮,當日盛大情景也如沒發生過似的,回答得吱唔。
  磬鳴望著他清秀的臉孔與眸,他是不一樣的,絕對和成天遊蕩於西門町的男孩子不一樣。他有不屬於年輕人該煩惱的心事,總使他鬱鬱寡歡,見到人又必須強顏歡笑,是他天生的好性格。磬鳴覺得,對她或許也是一種公事性的笑。
  這是官校的封閉帶給他的副作用。她喜歡這樣單純肅穆的男孩子,也擔心這人孤寂的內心。
  與他年紀大約的人,不安的是功課、人際、情愛、工作、未來,這些瑣碎他當然也必須擱在心頭,但無法將它們編為主體,他這個人的主體,只屬國家,因為他是一名軍官。
  彼此靜了一會兒,磬鳴想到一年前有則駭人的新聞,一名正服役的阿兵哥,因為女友紅杏出牆,一時悲憤竟發了瘋,以官校衛兵之便取得槍枝,盲目地在假日的會客室掃射,打死了幾個上前阻止的軍校生。一年了,也久了,但發生地是木岳在的官校,磬名不敢忘記。
  「那事已經平妥了嗎?那阿兵哥怎麼了?」
  木岳望著她,那眼神如病體般,隱隱作痛著,折騰主人,也令關心的對方痛心。
  「已經一年了,別再提那事。」他的聲音好冷。
  磬鳴知道了那是一個忌諱,溫順地閉口,在他面前,她是一個乖順的小妹子,雖然當哥哥的人不會因此佔了她什麼便宜,但相信仍有強烈的女性主義者大感不快。
  她的閉口是一種灰心,或許,或許上來看她真是一種公事性?
  忽地,手被堅實地握住,在隱密的後座裡。
  磬鳴的黑眸映著衰弱卻真誠的微笑:「放心,我只是不想提自己憂心的事,不是對妳不快,見到妳真的很高興,但陽光弄得我不舒服,可能臉色差了點。只要和妳出去走走,我想就夠了。因為只有一天的時間,所以我們都不要浪費了。」
  言罷,他緩緩放開手,他知道磬鳴並不喜歡在公共場合上有任何親密的動作。
  「剛好羽球我也略懂一些技巧,我來教妳,那位每次斥責妳的人就不會挑妳麻煩,且讓我看看他長個什麼樣吧!怎令妳那麼討厭他。」談到她的事,木岳終於笑得自然年輕些了。
  她是他的情人,知己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身分,這純粹無穢的關係,有絕對的堅守,不讓外務俗事污染了。木岳的表情是這樣安撫了稍稍驚悸的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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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紅30路公車轉換了路線,到達劍潭捷運站之前,還必須繞到陽明高中及士林高商後面一帶,那一旦科博館沒有展覽就陷入荒蕪、悽涼的蕭瑟之地,打著暈黄的夜燈,一切變得那麼浪漫,卻讓回憶變得那們殘忍傷人。是的,那是我的母校,我寫作的啟蒙站,因此所有的故事都是以高中附近的景物為參考背景,不論是初稿〈記號〉,還是將在十月初出版的《光》,全部的創作基調皆在那寂寞的區塊展開。看見那朦朧、美麗、清寂的街道,腦海出現了胥華、王赫、瑋景琦(也可能是胥寶璣、蕭穆月、韋景琦)分別談心的畫面,心中出現一股酸澀。
  我很清楚那是一種對知己朋友的嚮往,自己竟因高中母校的再次碰面,毫無邏輯可言地開始羨慕起胥華,不管她的心情有多寂寞、多懦弱,身旁總可以找到願意分享苦痛、甘願保護她的好朋友。那一刻,我體認到自己的孤獨與脆弱將在未來中,藉著「小說」這位朋友加以傾訴。
  隔了近兩年,再回頭重看〈記號〉這部中篇小說,突然臉一陣羞紅,想起自己以前如何將它印成數本,分送親朋好友閱讀,還強逼他們口述或手寫心得……想想,自己還真厚臉皮。這次的重修讓我正視了兩個事實:第一,以前的我是太過自以為是了﹔第二,還好我沒有馬齒徒增,尚看得出自己以前的文章缺陷。
  或許外人看了這篇類似「自首」的文章,仍覺得我給自己的評價不夠客觀,但說實話,我的心情大致平定下來,依照平時給人寫心得、書評的態度,也爲自己過去的不成熟送上一張「罰單」。
  首先是情節的問題。方才看完本次東吳大學雙溪文學獎的亞軍得主〈沉默〉,臉是羞得更厲害了。胥華遇上的家庭糾紛與之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由只是單純的父母離異就搞得形容枯槁的胥華她的行為觀之,相信堅強的人都會嗤笑不已,這也證明了自己以前的眼界是多麼狹小。而整體的情節,當初完成這部作品的時候,我還天真地將它定義為冒險動作片,現在重看一遍,卻發現情節簡單無張力,而且處處破綻不合理。基本設定就已經失去了站穩腳跟的時機了,我看著文章問自己:爲什麼那麼重要的軍事機密要設在耳目眾多的學校裡呢?然後又防鬼似地防著所有人以及自己值得信任的朋友,進而鬧出許多不愉快……這裡正符合老莊所謂的「妄為」,也完全道中「牽強」這個缺點。是的!整個情節都是被強迫扣上環扣的,光是這點,就足以認定這是部很失敗的作品。但彼此冥冥中的牽絆,卻又讓我無法放棄它。
  文筆更是令人頻頻動了按下刪除鍵的念頭。曾經評文友處之翼的文章,自己竟是這麼大言不慚地給了「文筆繁複」的評語,而沒想到自己過去的文字也是那麼不堪入目。我想文筆上的變化與形成,是寫作生涯中的一個過渡,任誰都一樣,大抵是簡單與複雜兩者互相交替輪迴,所謂風水輪流轉啊!而那時期的我正積極地想從過度單調的文字主而進化為華麗細膩的文風,卻也不自覺掉入繁瑣的缺陷中。所以經過這次的修改,我大概刪去了三分之一不必要的文句,像場大掃除似的。
  人物刻畫方面,更是出現了一個大問號,爲什麼王赫和瑋景琦之間會是如此可笑的敵對狀態呢?毫無來由地厭惡對方,當初以為十分隱晦的譏諷對話,如今讀來也真是過於顯白幼稚。而全篇的人物也是少得可憐,只是三人單純的聚合與分散,高潮起伏之感還是不足夠的。
  更讓我皺眉的是胥華只因父親外遇而開始對男性排斥,卻又極不合理地只和王赫要好,在在顯示出當時創作的我歷練仍有所不足。
  總論以上缺點,說實話,我很高興自己可以看出這麼多缺點,這正也證明了自己不再是創作〈記號〉的我。所以修完全稿時,我不禁打了個冷顫,原來時間是那麼可怕的是事,像條浩湯大江,總會沖走醜陋與人們當初自以為是的美好。
  是的!時間一直是可怕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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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大學推甄的榜單上出現胥華的名字。
  午餐時間,胥華被同學們拉到川堂的榜單前,不知情的她睜大眼睛,微揚的嘴角正顫抖著。
  胥華被大夥簇擁著,興高采烈中,還被好友慫恿請客。胥華含淚望著掛著大笑臉的她們,覺得自己好久沒有對這份友誼說過感謝的言語,有她們的陪伴一起準備考試以及面對考驗,自己真的好幸福。
  「謝謝,我的好朋友們。」胥華竟忍不住在大家的面前哭起來。
  歡鬧後餓了,胥華和朋友一同逛合作社買些吃的。下地下室時,她們經過那座始終無法通用的電梯,胥華呆望著門旁的電梯鈕。
  「搞什麼?做電梯給誰用的?」好友看見,隨口抱怨幾句。
  「是啊!到底給誰用呢?」胥華微笑,點頭。
  回到教室,心中的喜悅仍未褪色,看到誰都想與他們分享,連坐在自己身旁那不茍言笑的瑋景琦也不例外。
  「瑋同學,我考上了。」
  「恭喜妳。」冷冷的一句話,也不讓笑臉陪襯,胥華早已習慣,便也不計較,仍維持一個下午的晴朗好心情。
  對話結束,瑋景琦有外找,又是那位短髮女孩,身材好,臉蛋可愛,卻缺少那份人的真,和瑋景琪一樣缺乏表情。胥華看著他們悄悄離開,一笑置之。
  放學,和好友一起坐捷運回家。站在月台上,望著粉紅溫柔的晚霞,就像擦了胭脂的天空正向她微笑道賀般,胥華也抱著美滿的笑容回謝它。
  「太棒了!胥華,我就說妳會上。學測考得好,口才也不差,選系更選對了!」坐上捷運,話題仍直在上榜的事打轉。
  「我覺得是上學期末的書唸得好,非常專心,即使車禍的關係,頭和腳常常在發痛,功課還是補回來了。」
  「是不是頭腦撞個正著,所以變聰明了。記得妳那時常繞遠路跑到內湖三軍總醫院換藥,在新光用不就好呢?」好友開玩笑地說。
  「我也不知道,那裡的一個醫生很堅持要我在那裡複診。」說著,胥華喜孜孜地從衣襟裡掏出一只閃爍的純銀十字墬,構造簡單,富於單純美,好友看了也好喜歡。
  胥華笑著說:「我覺得啊!除了妳們的支持外,還有靠這個。」
  「挺重的,應該是純銀的。誰給妳這寶貝?」好友把玩著十字墜,羨慕地叫道。
  「是它保佑我的,每當緊張時,只要握著它心情自然就平靜下來了,我很喜歡它。可是是誰送的,我忘了。」胥華不好意思地說。
  「忘了送禮人,真是的!」好友感到可笑,忽然間閃過一個念頭,她告訴胥華:「會不會是王赫教官送的?」
  「王赫教官?」胥華對名字的主人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記得調職前,他和妳很熟呢!一熟熟了兩年半。因為他長得也不賴,人高,又有風度,有些別班的女生還嫉妒妳呢!」
  「不會吧!」胥華否認:「我和他並不熟,偶爾講講話被妳們看到罷了。」
  口頭上說說,腦中也呼嘯而過幾個不足為奇的普通畫面。胥華毫不在意地又添了幾句:「只是見面點頭的朋友,她們想太多了。」
  「是嗎?」好友不懷好意地笑著,胥華明白她在想什麼,將十字墬小心地收起,罵了她一句大笨蛋,接著一起鬧起來。
  王赫是誰?胥華仍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和好友在民權西路站分手,胥華在人潮中擠上手扶梯,緩緩地往地面前進。
  在人聲鼎沸的捷運車站裡,胥華獨自思考著,王赫,到底是誰?好友提及他們之間的友誼好到令人稱羨、懷疑的程度,果真如此,為何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
  腦中的記憶片段只停留在兩人見面點頭的畫面罷了,他的長相、聲音,以及身體所散發出的氣質,胥華很努力地尋找,找得頭腦有些疼。
  後方似乎有人發生口角,搞得喧嘩四起,引得站在前方的乘客不禁往後翻頭一探究竟,胥華也打斷思緒,隨著眾人的視線而去。
  然而人群熙攘往來,迎面而來的陌生面孔擋住鬧事的人們。胥華覺得無趣,正要轉回身時,她的目光意外地被一雙眼眉吸引,非常陽剛的眼神。眉眼的主人雖被匆匆一瞥,卻給胥華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可以說,他替胥華拾回了,那些分散的記憶拼圖。
  是位英俊的軍官,高高的個兒,結實的身體,穿著合身畢挺的海軍軍常服。胥華在悄聲地往上搜索,非常年輕的臉上鑲的那雙眸,異常地,為胥華帶來突驀的寧靜與安慰,那中國式的琥珀色竟能冷卻考上學校後的喜悅與熱情。
  這段時間彷彿長遠,幾秒如同幾小時,四周紛雜凌亂的聲音、動像也被這段正要甦醒的記憶洪流真空,世上好似唯兩人的獨處。
  胥華的心裡一陣攪動,直覺告訴她,她認識這個人,是誰?腦裡卻遲遲未浮現答案,只有一聲悠長的回音在腦海徜徉漫遊:「胥華,很高興認識妳。我會一直守著妳,不論現在還是以後。」
  胥華的眼眶不由得泛起熱淚。
  最後,軍官用一抹誠懇的笑容為兩人的相遇畫上句點。他不打算和這小女孩說一句話,或許是不想擾亂她的生活,只要默默地看著她就滿足了,他要求的不多。
  看來,她過得非常好,聽她和好朋友的對話,好像考上大學了。
  兩人分開,往反方向離去。胥華的步伐沉重,被傷心的思緒牽絆,可是為什麼要傷心?那麼莫名又突然。隔著一層薄衣,她緊握著胸前的十字墜,一個念意閃及而過,似乎即刻明白了什麼。
  在收票機前,胥華及時反身,失望地注視著人海已稀疏的捷運大廳,找不到那位高挺的軍官,忍不住流下淚。
  「教官……」她輕喊著,好希望那位軍官能夠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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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過來,雙眸仍被刺眼的白光折騰得痛苦不堪。原來是窗外那顆高掛的冬日烈陽,是天然的。
  胥華偏頭呆望窗外的湛藍,腦中一片空白。好累,什麼事都不想做,連自己此刻身在何處也不想知道。
  腿上的傷仍隱隱作痛,純白的床單上沾上藥水、繃帶與血混合的怪味。這讓她想起,初次見面的瑋景琦。
  「胥華……」一聲親切的輕喚,胥華眼睛一轉,看見了教官。不知是不是光線的關係,教官的臉色也是慘白的。
  胥華看著他的唇,聽他說,沒多餘的力氣回應他。
  「妳睡了三天,醫官說妳失血過多,身體弱,復原較慢。別擔心,這裡是內湖的三軍總醫院,醫官都已替妳做了最好的調適。」然後一抹悽涼的微笑,言語稍作停頓。
  教官還是穿著那套正式畢挺的軍常服,卻只是單披著外套,兩只空袖在半空中懸蕩。他的左手好好的,插在腰際上,右臂卻裹著三角巾,在頸上打結固定,手臂無力地垂落胸前。
  教官受傷了,連表情也同樣敘說這份傷感。但胥華仍提不起勁過問這件事,她的眼珠又一轉,轉回那片深深的天空去。
  「胥華,有件事要和妳商量一下……」教官語重心長地說:「在那之前,也不想再隱瞞妳什麼,帶妳去見妳想見的人,要來嗎?」
  胥華眼神空洞,教官從裡頭看不出答案,只好逕自將她扶起,帶她坐上輪椅。
  他則把三角巾卸下,右手不聽使喚地垂下。忍住肩上疼痛,教官將軍服穿戴整齊才肯跨出病房。
  離開前,他打了通電話,胥華聽見他說:「她醒了,馬上準備。」
  坐上病院的電梯,教官按下B2的鈕,然後和與他獨處的胥華說:「瑋景琦,不會死。」
  胥華心頭一震,但表面上也沒多大反應。
  「只要動些小手術,他又活得跟正常人一樣,這就是他與我們不同的地方。不過,他腦中的記憶體,就無法保證是否有動過手腳。在見他之前,要作好心理準備。」教官對胥華解釋一番,胥華卻心不在焉,然而他也不灰心。
  如此堅持讓胥華知道真相,沒別的意圖,只是希望能對即將失去這段記憶的女孩誠實地坦白一切真相。不管這段記憶對她來說,是痛苦,還是快樂的。
  地下二樓到達,胥華癡望著鈕盤上的開門鈕,暗自冷笑幾聲。教官吃力地將她推出電梯,走進長長的白色迴廊,直到盡頭一扇大門前停下。
  教官刷上識別卡,綠點亮起,大門自動往兩旁撤開。
  走了幾步,又隔著一扇普通木門,胥華的心情卻十分不一樣。
  看著教官的眼神,知道瑋景琦就在裡面。教官敲了門,竟是冰冷的聲音來應門。進去,迎面而來的是一雙冷冽的眼神。
  瑋景琦穿著運動背心、長褲坐在一架健身器材上,渾身汗水,頭髮也如雨淋般,一見有人探訪,便立起身,靜靜地盯望兩人,彷彿一匹狼正試探是敵是友。
  胥華注意到,他的額上又出現一道繃帶。
  「抱歉,你在復健嗎?」教官先展開話題。
  「沒關係。」瑋景琦淡淡地回話,確定兩人沒有危險,才慢步走到桌邊,休息喝口水。
  「瑋景琦,你還認得她嗎?她是胥華。」見瑋景琦對胥華的出現一點反應也沒有,王赫已經知道答案,卻仍好心替胥華問了這問題。
  瑋景琦輕率地瞥過胥華一眼,平淡的口吻,回答:「知道,坐在我旁邊的女孩。」
  胥華默默地低頭,不敢看瑋景琦。那溫柔的眼神、溫柔的言語、溫柔的體貼,都已經不見了。沒有這些溫柔的臉龐還有什麼值得留念,胥華好想離開。
  「王少校,沒別的事的話,我現在要回學校的基地作複檢,必須離開。」向王赫行過禮,消失在角落邊的屏風後。
  「走吧!胥華。」教官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肩。
  坐上電梯,教官帶她上最高的樓層,似乎不打算回病房休息。
  「沒關係的,胥華,明天,明天妳就會把一切都忘了,放心。」教官的話,語帶玄機。胥華聽不懂,以為只是口頭上的安慰。
  頂層的病院寂靜冷清,沒有來往過路的病人、護士、雜人。一條寬敞的走廊,從落地窗外灑入大把光輝,讓空間白得透徹,白如極地。
  教官將胥華扶坐在落地窗前的候診椅上,本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難以啟口。最後竟被一位過路的軍醫抓去聊天。
  教官與那位軍醫似乎有一段交情,胥華聽到軍醫喚教官作學長。
  「學長的傷好多了吧?」軍醫關心地問。
  「虧你的診斷,好多了。」王赫笑笑。
  「真不知道學長你是如何捅出摟子?那傢伙也活該,不聽長官的指揮才會送掉一條命,他不但犯了公務妨礙罪,更犯到傷害長官的罪。」
  「那小隊長是我學長的手下,來監督我。那晚他關上燈,下令部下開槍,我太生氣了,實在忍不住。昨天我已經登門向家屬道歉,他們似乎要和我打官司。」王赫撫摸右肩,自嘲地笑道:「不過,也沒想到他挺不服輸的,補了我一槍。」
  「會開庭嗎?」
  「沒有。意外的是,是學長保我的。處分大概只是調職,再加上降級。」王赫說得很自在,彷彿置身事外。
  「看來還有惜才之情嘛!」軍醫笑了幾聲,回頭注意到胥華。
  「學長,那女孩怎麼辦?」胥華聽他的語調,也好奇自己的遭遇。
  「簽好約了,用實驗品的手術。」王赫沉重地說出,胥華聽出教官的不捨。
  「太危險了!等等……難道剛才他們叫我去準備器械,是要?」軍醫緊蹙眉頭,看他如此憂心,看來自己是凶多吉少,胥華心想。
  「這是活命的唯一方法,如果你疼惜一個人,你會放手一搏的。」
  「學長。」軍醫的眼睛眨著,別有心機地笑著:「那女孩是你的?」
  「學生。」王赫爽快地回答:「很不一樣的學生。在學校,我們始終是最好、足以交心的朋友。這次……是我害她捲入,我有義務要保護她到底。」
  軍醫感受到學長的堅毅決心,也替坐在一旁的女孩感到慶幸,能夠認識他是女孩的好運。學長從前就讀軍校就一直是位文質彬彬的軍校生,更重要的是那份對於任務的責任感,上面的長官始終將之推為心腹,下層的學弟們也各各立志向他看齊。
  軍醫望望女孩,視線再轉回學長身上,軍醫有感而發:「學長,你的責任感著實令我欽佩,這一切似乎都沒有對錯,而你卻把全部的責任扛下來。學長,我……」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軍醫重重地和王赫握上一手,將無限欽佩全傾吐於手勁上。
  手術在十分鐘後便要舉行,只剩十分鐘,朋友間的相處只剩十分鐘了。要求手術平安度過,代價竟是世上最可悲的事。
  教官望著面無表情的胥華,心中很欣慰,欣慰這次的危險手術能夠為胥華帶走一切恐懼與不愉快,但也悲傷,他們的記憶將要分開,連記號也渺不可尋。
  「對不起,胥華,沒找妳商量就逕自下決定要舉行手術。」教官的大雙掌牽住胥華微溫的小手,緊緊密合一起,像個親哥哥般地疼惜即將遠行的妹妹。人生的確像遠行,過去的三年,他們曾經結伴,如今是要分開、忘記的時候了。
  「這個手術可能有點離譜,但技術的確存在。它可以割除妳腦中的一小部分的記憶,被割除的記憶可以篩選。當然!它有它的危險性,但心中有希望一定可以成功。妳的希望是什麼呢?胥華。」
  胥華的眼神、表情像只不成熟的工匠雕出來的木偶,缺乏那傳神的韻味。王赫明白,希望早已不存在於她的心中。
  然而希望還是可以再度萌生,在一片蛻變後的心之大地上。這次的手術,便是希望的蛻變。
  「我們篩選的記憶,是必要被刪除的。和瑋景琦的熟識將轉變為淡淡的交情,如同他對待妳一樣。也必須忘記他身上的秘密,妳是知情的人,軍方認為這場手術對妳已算恩惠。」
  停頓一下,教官吐出深長的氣息,心中總覺得一股壓力,令他難受。
  「其實不可怕,胥華,想想,妳會忘記瑋景琦身上那些噁心的東西、味道,也不記得我和妳到底為了誰吵架,更不知道,是誰殺了瑋景琦,妳也不會記得這可惡的人。」
  雙手握著胥華更緊了,教官低下臉,苦笑著。覺得自己真狼狽,以為自己是屬於直言直語的人。只剩下五分鐘了,再怎麼拖還是必須面對。
  跨越悲傷,教官以非常低沉的音調,說出殘酷的現實。那麼長的相識,終於要畫上句點。
  「當他們聽到我和妳有交情時,很激烈的反應,認為這次的失誤全導因於此,過多的信任反而促成失敗,除了調職、降級,我覺得這也算是對我的懲罰。胥華,然而對妳而言或許也是恩惠吧!」說了那麼多,最後的勇氣全放了上去:「忘了我吧!胥華。]
  胥華的小手在大掌中微微抖動,慢慢地收起五指,握住教官的大掌,那厚實的力量也算是一種回應。教官很高興,很滿足,神所賜予的夠多了。
  「和妳說個秘密吧!七年多了,我都還不曾對任何人說過。」教官笑得好天真,純粹十七、八歲男孩的浪漫。
  他說:[高中的時候,師大的申請表都填好了,眼看面試下個星期就到。我從國中開始就夢想當老師,能和學生交朋友我覺得是一種榮幸,所以我才會那麼拼功課,考上高中,再上大學,離夢想就不遠了。可是同樣身為軍人的父親,竟在這重要的一刻猝死了,我臥病在床的母親,龐大的家族,以及和父親共事的同事,都希望這優良的軍事血統能傳承下來。母親的身體越來越糟,也隨父親的腳步走了。那時我很徬徨,為了達成他們的遺願,我撕掉申請表,報考軍校,沒想到竟這樣一路走來,還被長官稱讚幹得不錯,被學弟尊敬。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還是坐在這裡,穿著軍服,接受事實的考驗。但認識胥華後,和什麼心情都可以彼此發洩坦承的朋友相處,我沒有後悔走上軍旅生活,也不再恨那些為了這次密務而把我調到這所學校的長官們。胥華,很高興認識妳……」
  教官的聲音好真誠,他正坦露著心面對自己,胥華也好想緊緊抱住教官,在忘記彼此前好好地在對方懷裡嚎啕大哭,然後大叫:「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好高興認識教官,真的!」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希望手術後,胥華還可以記住,遠方有個朋友的守護。」教官從口袋掏出那只十字墬,那晚的激烈後,他替她保存免於遺失,現在物歸原主了。
  這是他唯一能留給她的記號,替胥華戴上,不禁讚嘆,美麗,美麗的夜之星主人。
  最後一聲再見,說得依依不捨,餘溫在彼此的手指上停留好久,終究還是凉了。道別後,王赫和一群穿著黑衣的男人走了,胥華沒有目送他,她恨自己沒有力氣,只能靜靜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獨自回憶著她最喜歡那人走路時的自在與自信。她放棄這最後一次的機會
  胥華在別人進不去的世界中哭泣,哭得好大聲。
  不久後,她被抬到手術台,打上麻醉,畫面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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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如血般紅,吞噬一隻隻歸去的雁鳥。北方的雲朵有些暗,陰壓壓的,裡頭似乎還有黃金色的龍在橫行。
  風強刺骨,胥華站在大樓頂層,頭髮凌亂,卻沒心思整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天空,紅的紅,橙的橙,灰的灰,全融入視線。最後腦中只留下鬱卒的黑暗,忽然懷念起和瑋景琦共賞的天空。
  望著手錶,五點初頭,天竟暗成令人心驚的黑。但她還是要等,等到九點、十點,都要等。要站在這所學校的最高峰,尋找那匹穿梭樹叢的駿馬。如此執著,是因為她相信直覺,直覺告訴她,教官會回來和她一起過十八歲生日。
  雙手緊握十字鍊墜,沉甸甸的,感覺是那樣的真實,表情也不由得前成了起來。
  忽然一聲急促的喘息,在胥華耳後若隱若現。
  胥華好奇回頭,目睹紅血斑斑,不知所云。
  瑋景琦,這個高大的男孩兒,一臉疲累、痛苦。
  他的左眼受了大傷,血海傾覆左頰。右肩的血在白色V字領衫匯成一條大河,驚心動魄。胥華完全無知於現在的情形。
  「胥同學……」瑋景琦的語調不穩,和他接近胥華的步伐一樣。他知道自己的樣子很懾人,但此刻事態嚴重,一切都超乎他的預測。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讓他們發現妳留在按鈕上的指紋,他們對妳做過調查,是不是?」說話時也氣喘如牛。
  「難道說,印印泥就是調查?」胥華想起那晚的遭遇,還有教官緊張的模樣。
  「來不及了,胥同學,妳的生命開始倒數了……」呼吸越來越短,瑋景琦的身體快支撐不住,卻還是用染血的手拉著胥華。他要爲她停下生命倒數的計時器。
  「等一下,瑋同學。」胥華阻止性命垂危的他:「你到底怎麼了?」
  「胥同學,來不及了……卡在左腦的子彈讓我無法預測,到底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言訖,胥華直瞪著他。
  忽然一陣天繃地裂的劇痛,腦海一片混亂。他預測到好多未來,紛雜無序。
  他看見一大群黑壓壓的死神正往這裡趕來,其中雜著一張熟悉的面孔﹔乍然畫面又跳到大樓的每一處陽台,隆隆地作響聲,瑋景琦機警地四處探望,好像有什麼機關正在執行。
  「關閉?」瑋景琦恍然,反身跑回胥華方才據守的大窗,伸手摸向黯淡的天際,手掌碰觸到冰冷的物體。
  「摸不透,有東西隔在這裡……」瑋景琦慌亂了陣腳,一怒,一記後腿踢踢向那堵看不見的牆。
  胥華也摸向陽台上的大窗,發現有一道類似玻璃的隔牆。她知道這裡根本不可能裝置這種怪東西。甚至在瑋景琦猛烈的攻擊下,放眼望去的天空仍是那麼清晰,連條裂縫也沒出現。
  瑋景琦已精疲力盡,依舊無理智地猛踢亂搥,極想為胥華找個出口,逃離死神的追緝。
  「早知道就別帶妳上樓了……」瑋景琦嘶喊著:「我不應該喜歡上妳,我早就知道結果了!我不是人呀!」
  踢著搥著,剛凝血的右肩負傷又爆發山洪,積血成河,積流成海,整套白衣浸漬大半血紅。
  「瑋景琦!」胥華大叫,撲向傷痕累累的身體,緊抱他,阻止瑋景琦行同自殺的行為。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會死,我不要……」
  瑋景琦四肢無力,靠在大柱喘息。他也有想擁抱胥華的慾望,卻心存禁忌,雙臂抖得厲害。
  「他們竟然只怕事跡敗露就要殺妳,妳還是孩子,妳是無辜的,他們到底在想什麼?一切的罪由我受就行了!」瑋景琦好後悔,淚水滴在胥華臉上。
  胥華慚愧地退離他幾步。眼見疲累與傷痕交織而成的他,心裡不由得浮出教官衰弱的面容。
  「你先休息,瑋景琦,我去別處看看還有沒有出口。」將瑋景琦扶坐下,胥華鼓起勇氣說。
  瑋景琦絕望地搖頭,道:「不可能,全都已經……」
  「全都已經關閉,胥華,沒有出口了。」
  忽然,兩條強勁光束乍現暗處。
  刺亮得睜不開眼,用手臂半遮,胥華朝聲音來源處望去。
  她瞇著眼,盯望著白光中的黑影,挺立的身形與沉穩的音質,胥華不敢相信事實。被推走的那一刻,胥華甚至瞥見那張曾握過她的手掌,竟持著槍。
  「王赫!」瑋景琦立刻站起,忍住傷痛,冷靜面對危機。他將發愣的胥華藏在身後,隨即一珠珠的紅點掃過全身,定點他的要害處。原來這個王赫還帶了一排全副武裝的官兵要壓制他。
  「原來是你,你竟然背叛自己的學生!」瑋景琦低聲喝怒。
  身後的胥華竟發著抖。對於意外的發生,是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更無法想像前一刻的朋友,現在用槍指著自己?教官不是都和她站在同一邊的嗎?胥華好矛盾,矛盾到不想聽見教官的聲音。
  「安靜,瑋景琦,這次任務不是針對你,不要插手!否則,你能逃過林口的防衛線,但在這棟專為你們設計的科學大樓裡,玻璃牆連子彈都穿不破,我可不能保證這次你也能順利通過。」王赫慢條斯理地說,懸在嘴邊的微笑激怒瑋景琦。佩槍也已上膛,直直地朝著瑋景琦的額頭指。
  「你會不會死,就看你相不相信我的槍法了。」言罷,王赫閉闔雙眼,深吸口氣,希望肅寒的空氣能為他打一劑鎮定劑。
  「胥華。」睜開眼,斂起虛假的笑臉,輕喊一聲,心一驚,搖撼胥華整個人。
  胥華的手上仍抓著十字墜,等待審判的來臨。
  「妳為什麼要騙我?一切本來可以遏止的,妳也不用死。大家都還是可以是好朋友……」
  胥華沒回話,王赫只好大膽假設引發事件的原因,繼續執行審判。
  「我們一直錯認彼此給的信任太少。不是,其實給最多信任的人是我,我從不懷疑妳給我的答案。可是呢?說謊為的是什麼?是因為喜歡瑋景琦嗎?」
  胥華緊閉雙眸,呼吸不穩,直冒冷汗。
  「妳不回話,我就當作是了。」王赫自嘲地笑一下。
  「妳知道他是什麼嗎?表面是人,卻只是由人工數字製造出的細胞,再將細胞組織成人的型態罷了。不只他一個,這棟樓的下層多的是這種人工智慧。他們是諜報武器,為了戰爭出生,為了國家生存。所需的智慧、體力、自衛能力,科學家都可以藉由數字賜予他,所以在妳眼中,他當然是那麼神奇。但那只是小女孩對於偶像的盲目崇拜,只要斬斷這種盲目,妳便覺得妳的死根本不值得。」
  「她為什麼要死?」瑋景琦替悶不吭聲的胥華出一口氣:「知道我的存在為什麼要死?只要要求她守口如瓶,你們軍人也不用染血自己的手。」
  王赫無奈地呵笑幾聲,道:「你是軍方的極機密,瑋景琦,連曾參與此事的人辭職也難逃一死,你認為一個中途鬧事的小女孩他們會放過嗎?這就是軍人的處理方式。」
  「不過,這個問題是值得省思。」王赫又吸了口氣。壓力變得更大,他要試試看,要試著,救胥華。
  「胥華,再給妳一次機會,用我們彼此的信任活命,離開瑋景琦,走過來,還是有機會的。」這突然脫軌的決議惹得在一旁待命的武裝小隊一陣騷動,他們面面相覷,然後再望望領隊的小隊長。
  小隊長站在王赫身旁,在他臉上竟找不到震驚的反常,或許他早就料想到這首意外的插曲。
  「沒必要造成無辜的犧牲,叫你的小隊針對實驗品待命,別對女孩有任何舉動。」王赫悄聲地對小隊長吩咐,小隊長順從地一一答應道,但骨子倒仍是遵從唯一能對他下令的人。
  「胥華,如何?同意的話,就走出來。」王赫再次苦心奉勸,他的內心仍存在與胥華的那份溫暖。
  可以活命,條件也不嚴苛,只要走出去就行了,連瑋景琦都動心,卻不見胥華有任何動作。
  「胥同學……」瑋景琦輕輕地說:「出去吧!可以活命,活下來會有希望的。妳不像我,所以……出去吧!」
  瑋景琦沒聽見胥華的回應,只感覺到一雙抖動的小手正牽動他的觸覺。忽然一扯,女孩竟將唯一的遮蔽物推開,武器的焦點全部落在這具脆弱的肉體上。
  「胥同學?」瑋景琦訝異,更無法預測接踵而來的的連鎖效應。
  王赫看著憤怒的胥華,知道談判破裂,很寒心。胥華似乎要說什麼,他則保持一貫氣度,注意聆聽。
  「混蛋!大混蛋!教官是大混蛋!」胥華發狂地大叫,瑋景琦怔然地望著她,隱約感應到胥華的心中竟有視死如歸的念頭。
  胥華一直刺罵著,嗓子啞了,聲音小了,不爭氣的淚也落了。視線模糊一片,芒芒白光,根本看不見對岸的人的舉動。
  王赫則試圖說服她,而忽略了,四周的動靜。
  「胥華,妳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教官的聲音是一種訓誡的嚴肅。
  「那我寧願永遠當小孩子……」這就是她給教官的答案,傷心欲絕的她緊閉上眼,雙拳握緊,一副受刑人等待槍斃那一刻的模樣。在王赫眼中,這只是小孩在鬧脾氣罷了。
  王赫打算接近胥華,或許是遠距讓這份誠意無法真切地送到,跨出步伐,再作一次勸告。不行的話,再來一次!
  燈光忽然被人截斷,陷入一片黑中,王赫四顧,看不見任何人,只瞥見紅點聚集處,火光四射。
  「胥同學!」在危機四伏的黑暗淵藪中,瑋景琦亂了思緒,大喊一聲,直向紅點聚集處撲去,撲倒一具肉身,金色的長條火光倏地從上空擦過。
  火光曾平息幾秒鐘,瑋景琦突然像隻發飆的狂狼,本能性地想保護寶物,也不等眼睛是否已適應惡劣的環境,單憑受損的直覺,奮勇衝向他瑣定的敵人。
  右邊一個士兵正換著彈夾,瑋景琦先發制人﹔左前方有上膛的聲音,必須趕快阻止﹔後方又有個不自量力的傢伙想蚍蜉撼樹,瑋景琦送他一記過肩摔。
  最後,他決定採取主動攻勢,向前方擊出猛烈的一拳,卻被一隻結實的手臂架住。
  瑋景琦不安,隨即往前掃過一腳,卻又被紮實地擋住。本想掙脫,手腳不聽使喚,立刻被重重摔在地上。然後,一個冰冷的金屬物,毫不留情地頂住腹部。
  「瑋景琦,再見。」好冷的聲音,在向他道別。
  連續的槍聲,將這件密務的節枝冷酷地斬斷。
  不久,視線再度明亮起來,刺眼的光亮驚醒昏厥厥的胥華,方才那麼用力一撲,全身疼痛,尤其是右大腿,更是無法形容的刺痛。回首一看,褲子上有一灘血跡。
  瑋景琦呢?她倉皇四顧,發現前方也有人躺在地上。瞇著小眼,想看清那人浸在血泊中的臉龐,可是眼前的一切卻因強烈的白光而花亂起來。
  在昏睡前的一刻,心中冒出一個聲音,聲音冷冷地告訴她,那是瑋景琦,他死了。殺了他的人,是站在旁邊的,穿著黑色軍常服的,教官,王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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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我接龔長官。」
  王赫神情嚴肅地對傳令說,傳令要他在一條死寂的廊外等候。
  事到如今,王赫只有到國防部請辭,才能夠保全大局以及差點被波及的孩子。
  一切結束了,這份工作結束了。王赫拿著一只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是當初接下這份工作的合約,掛置在槍套裡的佩槍安然在左腋下,一切皆會回收,不著痕跡。
  他更懂得人情事故。出了什麼差錯,或許連他這條命,也將在這片茫茫人海的世界上,不著痕跡。
  他保證,在死前,必會惦記著曾經讓他快樂的人事物。小時候和故亡的父母出遊、高中的畢業旅行以及向他告白的女孩,還有他的好朋友,胥華。
  「王少校,請進,長官在裡面等你。」
  王赫向傳令深深行禮,禮上軍帽,端正腰杆,挺堅胸膛,穩紮地、緩慢地步向他的命運之路。至少受刑前,仍需有軍人的模樣。
  「屬下王赫報告。」一進入偌大的辦公室,一聲精神抖擻便打破冷清單調的寧靜。向前方望去,大片陽光刺入眼中,模糊之間,出現兩個黑影。
  雙眼漸漸習慣突如其來的亮光,黑影的身形、臉孔五官一一浮現眼前。一位,是他要找的長官,姓龔,是這次計畫的副負責人,蒼斑密麻,一付叫人畏懼的眼眉,一臉皺紋也向人道盡一生的風風雨雨。一看便知,不是個好相處的好長官。身上打理整齊的陸軍軍常服,大牌架勢坐在牛皮沙發上等著犯罪的人來認錯。
  另一位則是不速之客,王赫著實驚訝,卻未顯露臉上,只是眉間微蹙。是他的學長,學校的主任教官,同樣一身海軍軍常服,直挺挺地站在長官身旁,他的手上還執著一枝錄音筆。
  「馬上談正事吧!王少校。」老長官省去客套話,讓王赫乾站著,一套要訓話的嘴臉,王赫也就逆來順受了。
  「看你這身樣兒,那嘴臉,是想不幹了?」老長官的鄉音濃厚,鳳眼豎得更叫人直發冷。
  王赫絲毫不畏懼,宏亮地答道:「是的!屬下的能力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盡是唬人的話!」老長官終於撫不平心中的憤怒,喝斥道:「你沒有能力,還會有誰有能力啊?馮老弟,你確定他真是海軍官校的良才?」
  只見王赫的學長氣定神閒地湊近老長官的耳邊,偷咬耳朵。然而又把老長官激得面紅耳赤。
  「會操船、會功課、第一名?那他的責任心?能幹又怎樣?放著做到一半的事兒不做,是軍人?國家是這樣教你的?」
  言訖,終於有一段空檔能容下王赫,他不想反駁,只希望自己早歸宿命。
  他神情自在,字正腔圓地說:「屬下知錯,因此特來請罪,隨長官依軍法處置。」
  「你也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可是你捅下的摟子還不只這兒呢!」
  本想將左腋下的佩槍隨同合約書教還老長官,但老長官的一席話,再次讓王赫的心頭結實一震。他臉貌冷淡,靜聽老長官的隨後吩咐。
  「馮老弟,你說吧!」老長官用力撇頭,允許站在一旁的學長上場。
  學長的笑令人高深莫測,王赫瞇著眼,隨時候教。
  「相信你都還不清楚這次的補救計畫吧?」正要遞給王赫一疊資料時,王赫忽然頂撞一句:「為什麼要補救?一切都很完美,學長所懷疑的均未發生,當事人一概否認,您所草擬的補救計畫似乎派不上用場。」
  學長仰天大笑,笑他那精明學弟的癡。
  他的嘴角露出陰惡,說:「她到底是你的什麼人?你很相信她?她對你說假話,你就放過她,還對她說了似是而非的道理?」
  學長舉起手上的錄音筆,按下撥放鍵,王赫的聲音竟從擴音器裡傳出。
  「誰都想放棄,當自己累了,什麼事都想放棄,但只要唯一的支柱支持他,他會繼續。」沙啞的錄音,第三次震撼王赫的神經,睜大雙眼,久久無法言語。
  「沒錯,我派人跟監你,學弟。因為你最近的態度實在令人遐想。」學長翻開手頭上的資料,第一頁,大大地掛著胥華的黑白學生像。照片中不知情的她,仍天真無邪地對著鏡頭微笑。王赫緊鎖皺眉,看著她那份無辜。
  「相信你也問過這女孩相關問題吧?她對你報的答案,你都信了,所以你便放心,認為補救計畫可以免了。」
  翻開第二頁,左下角處有一小張圖片,仔細一看,是指紋的印。
  學長繼續閒意地解釋:「這是上級派人去抓取的樣本,和大樓電梯的開門鈕上的吻合。這代表著什麼?學弟,當事人去過那棟大樓,上去過實驗品的住所,當然也會和實驗品有接觸。你想,實驗品既然都已接納她,難保他們倆不會互相交心?事情鬧得很大喔!王赫,一切的問題都出在你給她太多信任了。」
  學長邪意地笑著,這抹笑的警告意味十分濃重。
  「看來,不是你免職自殺就能了事,學弟。」
  王赫抿緊著唇,頭腦劇痛,臉色蒼白,萬分憔悴。
  他接過有些厚度的資料本,戰兢地翻開第一頁,望見胥華,一時間心頭劇烈掙扎,尤其她的笑讓他更無法接受現實。他不懂,胥華為什麼要騙他?為了那個瑋景琦?
  「相信你是知道我們的處理方式的,一條人命到底還是抵不過國家機密的重要。佩槍就不先回收了。」
  學長語罷,房內的門打開,方才帶路的傳令兵進來,手邊端著兩杯熱咖啡、一盅鐵觀音。
  「把黑咖啡給他,他喝純的。」學長說。
  王赫望著杯中黑色的倒影,熱騰的蒸氣直往眼睛衝,他不閃避,整個人呆若木雞。
  學長手端著加上香純奶油的咖啡,和臭臉的老長官閒聊幾句後,待老長官的臉部稍鬆弛,才抬起頭,滿臉堆著笑意,眼睛已瞇成一線,說:「喝呀!別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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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華的生日,她孤獨地等待這天的到來。
  她最要好的朋友──教官,從那晚見面後,再沒有出現胥華面前,其他教官也不知道他請假的原因。
  問主任教官,他以沉默作為回答,並用一種偵測的眼光全身上下地將胥華打量一番,惹得胥華很不舒服。
  「怎麼了?」瑋景琦看見不快樂的她,仍是慣例性地問一下。
  胥華強笑,想假裝振作,但在瑋景琦的面前,這麼做只是徒勞無功。
  「你知道……教官為什麼一直沒來嗎?」
  瑋景琦冷笑,連思考一下都不必,直接說:「不知道。」
  「那傢伙也好久沒有來偷襲我了。」
  「教官會不會出事?」胥華緊張:「都怪我對他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叫他放棄那些奇怪的工作嗎?」瑋景琦慢條斯理地說,胥華難過地點點頭。
  「胥同學,妳不必擔心……」瑋景琦笑道:「明天是妳的生日,他會來的,會帶著驚喜來,會帶著他的決心來。」
  「真的嗎?」幾乎絕望的胥華被他的話點醒。
  「妳相信我的直覺吧?」他指指自己的額,笑著說。
  他開始替胥華加油打氣:「加油!把妳想說的話全說出來,別互相隱瞞。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我希望你們能和好。」
  「謝謝你,瑋同學……」雙掌合實握緊,胥華頓時滿滿期望:「我會努力的。」


  隔天,主任教官缺席,而瑋景琦的預知也錯誤了,教官的座位仍是空蕩蕩。本想問瑋景琦是否又出什麼差錯,可是他今天也沒來。四周空空的,沒有高大的蔽影,心也空空的,沒有巨大力量的保護。
  快中午了,胥華一點食慾也沒有,雙眼無神,心思分散,表情呆滯,腦中唯一想的便是趕快下課,下課偷溜到新大樓,一個人寂寞地用眼淚度過十八歲的生日。
  涼風搖曳樹梢,看著柔柔的大片樹海波動,胥華正要在一陣清新的草香中昏睡,眼皮闔上之前,忽然瞥見一部銀色車子穿越樹林間,精神為之一振,立刻舉起手和老師報備:「老師,我肚子痛,想上廁所。」
  不顧眾人的眼光,飛快地衝出教室,跑下樓去。
  自從認識瑋景琦後,她也相信了自己的直覺。現在直覺告訴她,那部銀色車子裡坐的絕對是教官,她思念好久的教官。如同瑋景琦說的,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教官會來,一定來。
  「胥同學,妳要記住,妳是教官最心愛的學生,妳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不會放棄妳。這是我真正的直覺告訴我的。」還記得,瑋景琦用了這番推理鼓勵她。
  胥華跳下最後兩階階梯,接近地面時的心情好緊張。顧不得喘息,胥華又想環繞整座校園,尋找那匹銀色的駿馬。
  胥華的肩膀霍然被架住,那是隻雄壯穩實的手臂,胥華熟悉,然而那股原有的躁動不安,似乎被時間洗禮成平靜安穩,很適中的力道。
  倏地回首,一雙企盼已久的眼眸映入眼裡,胥華破鬱而笑,卻又被對方的一身黑裝打進猜忌的深淵。
  「胥華,好久不見,妳好嗎?」教官禮貌地抽下軍帽,仍是那套莊重的黑色軍常服穿套在身,他對胥華很溫柔地笑著,平淡的溫柔。
  胥華強笑,那身黑讓她喘不過氣,沉重得又讓她有不好的念頭。
  胥華想拋開這一片漆黑,想對教官說很多話,這十幾天囤積的語言,想全部傾洩。無奈相聚時間短暫,胥華知道,教官又要去開會,時間趕,必須把喔。
  第一句話,胥華激動地說:「教官,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請你吃蛋糕,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教官的笑意摻著憂鬱,不回話的反應讓胥華自暴自棄。
  她開始往不好的地方想:「教官,你忘了我的生日嗎?」
  教官輕輕搖頭,從口袋中掏出一只十字墜鍊。在日光下,它閃閃與太陽呼應,在樹蔭下,它是一顆夜之星。
  「沒忘,胥華。只是應該沒有機會和妳共度生日之夜,但我有準備禮物。」他高舉鍊墜,純銀的閃光在眸中耀動,胥華好喜歡這星星般的光芒,卻流露出不是喜悅的氣息。
  「收下吧!妳的十八歲禮物。」教官將鍊墜捧入胥華的手掌中,然後用他的掌握緊她的掌,說:「我們的家族以前是信耶穌的,我是不太講究,但這只十字真的幫了我不少忙,是它讓我順利考上軍校的。這次的學測,就讓它幫妳帶來好運吧!」
  「還有……」又想起什麼,教官輕輕放下她的小手,從襯衫裡拿出一張單子,遞給胥華:「我幫妳訂了草莓派,妳最愛吃的那家,要記得去拿。」
  「教官……你會不會回來陪我吃呢?」胥華的聲音沙啞,握緊十字,怕被不吉的念頭擊倒。
  答案依然是搖首,然後那溫柔的笑乍現於嘴角,胥華閉上眼,不敢看,只願聆聽。
  「和同學、朋友吃吧!我可能,一直都不會回來了……」這句話的含意很深,胥華明白,就好像是畢業了,大家不會再相見。
  教官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話?當他的掌握著她的小手時,那種誠懇,道盡離別之情。
  「胥華,對不起……」教官的神色驀然轉變,很慚愧、很自責,再用一抹笑作了潤色,真誠地向胥華道歉:「最近的我真的很奇怪,有點不像自己了,變得很、很神經質,對任何事都敏感,動不動就對妳使臉色。我知道不對,但無法克制自己的衝動,甚至對妳說那些怪話。對不起,一切都結束了,不會再有這種問題困擾妳我了。」
  「教官……」憂傷浸滿胸腔,視線模糊,聲音已不如以往清晰純質。
  「你要走去哪兒呢?」胥華直說:「為什麼要在我生日的這天走?」
  胥華再也忍不住淚水,即使摀著嘴,還是讓教官聽見這討厭的聲音。
  「我太任性了,教官,對不起、對不起……」
  任性、說謊,自己如何對待教官,心知肚明,卻沒那份勇氣坦白。是自己先沒把教官當朋友的,反而讓沒錯的人道歉,這份愧疚,最讓胥華感到難過,無法停止哭泣的原因。
  教官小心翼翼地將胥華擁入懷中,即使四周熙熙攘攘,他還是會這麼做。離別之際,他一定要讓自以為孤獨的胥華知道,仍有一位真摯的朋友喜歡她,願意獻出肩膀讓她依靠,然後輕聲地喊著:「胥華是個好孩子,是最棒的朋友,永遠都是。」
  希望這聲音能夠在人生路上一直伴隨她。
  教官上車,車子駛出校園,他走了,應該永遠不會回來了。連走都沒有一個原因,胥華覺得好悽涼。
  淚痕依然濕潤,周圍事物十分朦朧,胥華只能依著直覺走,走向那棟聳天的科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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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華下了山坡,走進熱鬧市區,準備在搭捷運回家前,好好用一頓晚餐,把今天的不愉快全吞入胃裡。
  一路上,人來人往,視線在霓虹燈下開始紛雜,心緒也隨著躁動起來。
  摩肩接踵,肩碰肩,臂碰臂,手碰手,在混亂的人潮中力爭上游的胥華,右手忽然感到一股冷顫,嚇一跳,手指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被人用一個冷冷的半凝物捏過的,侵犯感覺。
  胥華趕緊伸手,看見大拇指上有紅紅的顏色,不是血,聞一下,是印泥的味道。
  胥華很納悶,也很不舒服,總有不好的預感。她四顧週遭,每個人都很可疑,再盯著大紅的大拇指,心裡毛毛,馬上躲進鄰近身旁的咖啡店。
  「一份三明治餐,謝謝!」胥華慌張地點份餐,衝上二樓,坐在大窗旁,鬼祟地探著下方的街道,探察許久,才發現自己多疑,根本沒有想像中的壞人存在,每個路人看起來都很平常,或許只是惡作劇吧!
  「可是幹嘛這樣?噁心死了!」胥華忿忿不平地猛擦著染紅的大拇指,味道殘留,她還特地用洗手液搓一陣子。
  遇上這種事,不免心有餘悸。胥華吃完三明治,將功課寫完,考試複習好,等人潮散退後,才背起書包,一鼓作氣地跑向距離前方不遠的捷運車站。
  回到自己家的巷子口,胥華倏忽回頭,連路人的影兒也不見。她仍不安,直衝回巷子末端的家,打開鐵門立刻關上,漆黑的樓梯間連路燈的光都沒恩受到一刻的光明。
  胥華小心地在窄小的空間摸黑上樓,但一個驀然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飽受驚嚇的胥華差點兒失足跌倒,要不是又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她甚至會失態大叫。
  「胥華!」是教官的聲音,胥華堅信自己沒聽錯,從氣窗滲入的一絲絲光線也替她證明。
  兩人皆以喘息、難堪的眼神互視。教官看著胥華肩上的書包,胥華則望著教官身上一襲軍常服,教官難道又去開會了?那場讓他不快樂的會。
  「妳怎麼現在才回家?」教官以一種大長輩的口氣訓著。
  「我去吃飯……」聽出教官浮動的口氣,胥華識相地回答,不願再和教官有任何枝節。
  「順便在那兒寫功課,所以才那麼晚。」胥華再補充解釋了一番。
  「胥華!」教官高大的身軀整個將胥華籠罩在黑影中,雙手緊架著她的肩,更緊,更透露出不安。
  「胥華!這次要老實講,不要任性,一定要老實說!」胥華乖乖地點頭答是。
  「今天有沒有人在妳的大拇指上……怎麼說……做些奇怪的事,比如說:印泥?」
  胥華睜大雙眼,不懂教官為何會這麼說?一切太巧合了,今晚的遭遇應該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
  胥華還來不及思考這巧合的一切,教官已不耐煩,激動地問:「有沒有?到底有沒有?不要對我說謊。」
  胥華抿緊嘴唇,竟以搖頭回答問題。在緊要關頭的這一刻,胥華選擇用否認回應教官,回應一切一切她所不了解的事物。
  看見胥華給自己的答案,教官當場愣住,久久無言以對。
  胥華明確地表達:「沒有,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然後悄悄地把右手的大拇指緊握進拳頭裡,好似深怕自己的謊言將被拆穿。
  「沒有?真的?」教官懷疑。
  「沒有。教官可以回去了吧?」胥華催促。
  「胥華,妳……你不能騙我。」
  「教官如果那麼信任自己的直覺,不相信我的話,那你為什麼還來這兒問我呢?」胥華不滿他的遲疑。
  教官並沒有正面回答胥華的問題,仍是自顧地想把這件事釐清。
  「妳一定去過林口,也進過大樓,是吧?」
  「沒錯,我去過林口,但沒進過什麼大樓。」胥華決定再說第二個謊,她將態度緩和,裝得楚楚可憐,盡是被人誤會的樣子。
  「妳去林口做什麼?」
  「去找同學啊!替老師跑跑腿,送考卷講義給生病在家的同學。」
  「誰?」
  「粱珊琳,她也住林口。」胥華不慌不忙地扯出一個不相關的人:「而且我也是在坐客運的時候才看見教官的,你身邊跟了很多人。」
  教官開始回想起那天在林口的情景。的確,他曾和那些科學家走在往研究所的路上,一面討論繁瑣的事務,光天化日之下,一定會被人看到。
  為何他的直覺會讓他激動成如此?竟然連這種簡單的常理也分不清,他懷疑自己是否工作太多,精神疲勞了。
  「對不起,胥華……」教官鬆手,順便替胥華整理被他弄皺的衣領,以表歉意。他說:「教官一直都錯怪妳了。」
  胥華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自己胡亂編湊的謊話能帶她度過難關。
  「教官應該相信學生的話,更何況妳對我來說又是那麼不一樣的學生。友誼是要建立在信任上的,對不起,我一直沒能悟出這點道理。」教官強笑地說,轉身,蹣跚地步上樓梯。
  「我的公事包還在樓上,抱歉,我上去拿一下就回家了。」走上幾步,教官回頭解釋。
  「哦!好……」胥華還無法適應這段突如其來的平和,默默地跟在教官的身後,不時抬起眼,好奇地打量教官。
  她才發現,教官步伐沉重,吃力撐著扶杆步上樓梯。胥華疑惑,教官今晚怎會累成這樣?
  「教官什麼時候來的?」胥華很擔心。
  「什麼?」教官一臉困惑地回望她,看來是沒聽清楚。藉著外頭微渺的燈光端詳教官,神情竟如此衰頹。
  她再重複一次問題:「我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五點多吧!」疲憊、憔悴,他竟試著用一抹微笑帶過。
  「開完會就來嗎?」
  「是啊!那是很重要的會。」
  「一個學校的普通教官會有什麼重要的會?」胥華冷冷地說,教官似乎沒聽見。
  正要跨上五樓,教官的鞋尖踢到階梯,重心不穩,身體往前摔,靈敏的他還好反應快,手臂支撐住身體,沒跌傷,只是黑色的禮服弄灰了些。
  胥華又嚇著了,連忙扶著教官起來。教官一望見她憂心忡忡的雙眸,難堪地笑道:「唉!年紀不小了,走樓梯還會跌倒,真丟人。」
  想起以往教官走路時風度翩翩,面帶笑容,神采飛揚,步伐也穩重如山,始終有軍官的英姿。如今胥華很難想像如此狼狽的教官。
  「教官,你很累……」替教官拾起放在五樓階梯上的公事包,交給他時,胥華說出她的感覺。
  「是啊!昨夜沒睡久,中午又一直開會。」教官揉揉雙眼,笑笑地道。
  「不是,不是那種累……是精神上的累。教官,你甚至有點神經質。」
  「抱歉,工作真的太多了,以我這樣的體力有點負荷不起。」
  「教官,你做的到底是什麼的工作?」胥華表情凝重,希望這次換教官和她說實話了。
  可是,教官卻用敷衍的態度與草草的道別回應胥華的認真。看看手錶,又用那種虛假卻令人懾服的笑臉面對胥華,他說:「時間晚了,明天要上課,妳趕緊進去休息吧!」
  然後道上一聲再見,不等對方回應,轉身就走,留下挫折的胥華孤零零的。皮鞋與石階磨擦的聲響越來越小,離她越來越遠,最後碰的一聲,空間陷入一片寧靜。
  胥華緊握拳頭,實在忍不住那即將爆發的衝動,她丟下書包,一股勁兒地往下衝,打開鐵門,站在路中央,左右搜尋教官的身影。
  她大叫:「教官!」
  前方黑影止步轉身,立在樹影斑斕中。胥華的心噗通地跳,吸了口氣,大聲地喊出,身為小孩對於世界的看法。
  「放棄吧!教官,放棄你的第二個工作,你已經累成這樣,這一切都證明了,你根本沒有能力擔當那種職務。回到學校,過以前的生活吧!」
  這種說辭應該很幼稚,會被大人指責不懂事,但是大人就是因為讓這些指責牽絆自己,所以每天才過得如此痛苦、不自在。雖然自己也即將成為同類,可是她想幫助她尊敬的軍官,她喜歡的朋友。
  黑影朝她逼近,橙光灑落在四週,沉下來的冷空氣在他腳邊瀰漫,像個神秘客,一個外人摸不透的生物,嚴肅、沉重的氣氛束縛全身。但當胥華望見他的表情時,她驚訝於那真實的面容,卸下假面的微笑是何等真誠、何等溫柔。胥華無法預測後續將發生的事。
  教官離胥華只有寸步之遠,用十分感性、柔順,那種適合在深夜聆聽的聲音,說:「我什麼都可以忍,因為我有想保護的人,不論是親人或朋友,為了保護他們,我可以一直忍,並用笑臉始終維持我們的關係。」
  頓了一下,教官將垂下的瀏海撥到腦後,繼續:「誰都想放棄,當自己累了,什麼事都想放棄,但只要唯一的支柱支持他,他會繼續。有一天,連知己都不支持他,不肯幫助他,他會累倒,從天上重重跌在在面,遍體鱗傷,卻沒人理他,連知心也……胥華,其實我和妳是一樣的人,很寂寞的人,但我們倆彼此互助,所以都過得很快樂。唯一的缺憾是……」
  教官嘆口氣,無奈地笑著:「現在到了難過的關頭,我的朋友,妳,卻不肯盡全力幫我。我可能可以一直撐下去,可是妳把我拉下來。妳或許是好心,卻永遠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
  「教官……」胥華有些難為情,此刻終於了解自己與教官的處境,發現自己是個自私的女孩。任性、說謊,完全沒站在教官的立場想過。
  「對不起,教官,我希望你放棄,是因為我覺得你累了,也發覺我們彼此的友誼正在變質,所以、所以我才會……」
  「是的!我明白妳的好意……」教官給了胥華一個五味雜陳的笑,道:「但這種想法過於天真,胥華,不是想拋就拋,有些工作,就像烏龜的殼,很沉重,卻一輩子離不開它,所以才需要支柱。不過,我也不討厭妳這個想法,人,本來就要看開些,總要試一下。」
  此刻,教官的眼眸流露出令胥華難以理解的堅定。她還不曉得,教官打算聽她的勸,毅然決然結束這份工作,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更信得過胥華的供詞,已經沒有任何危險會威脅他所要保護的人。
  他終於可以用生命,解開俗務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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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定時收看了華視的孤戀花,看到三郎那拼命想帶五寶回台灣的樣子,深深打動我,一個已經四十幾歲的庹宗華,卻可以把年輕人的感情揣摩得那麼好,如此有動力,好像仍有股力量要隨這衝動爆發開來,那一刻我體認到庹宗華是最棒的演員。而這篇未定名的短篇小說也是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激發開來的。
  今早搭公車就一直在想這篇小說大致結構,以致於連塞車的路段都覺得似乎短了些。最近很喜歡寫有關靈魂對於他們在世上的親人或友人的掛念與牽絆,繼<牽魂>之後,我希望再重溫這樣的感情,又剛好孤戀花所演出的時代給了我很好的素材,所以我打算趕快把學校的心理學報告弄出來,就趕快來寫一個以抗日結束,國共開打為背景的故事。
  基本的架構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在某一天中遇見了一個自稱是她父親的年輕人。只是一次碰面,他就叫出她的名字,不疑有他,失去母親疼愛的女孩真的認定是她父親,在此,我必須多多描述為何女孩會如此盼望真正親人的出現。
  碰巧時局已亂,這個自稱父親的年輕人唯一想為女兒做的事就是幫她從妓院贖身,不做小ㄚ頭,再替她買張船票,逃得越遠越好。就這麼神奇,好像要錢就有錢似的,這個年輕人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就替女兒付出了三十條金條,並為她託朋友從黑市買了張到台灣的船票。
  其中,我也想要穿插之前寫的童話<白虎璧>尋找父母的故事,讓整篇故事有了一種尋找的期盼。我想這段會是全文最高潮處,以一種童話的方式呈現,讓童話中帶著逃難現實的殘酷,是最令人不堪的。
  在<白虎璧>中出現的那位瞎眼皇帝將會在這篇小說中有個關鍵地位,他看似是夢中虛幻的不實,事實上他正是女孩父親的化身,年輕人的靈魂是希望藉著這位童話皇帝尋找女兒的心願,來間接告訴自己親生的女兒,他有是這樣急切的心願。
  女孩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麼重要意義,只是覺得之前的童年如此無趣,希望藉著這個遊戲好好當個普通小孩,順便讓這個看起來很憂鬱的年輕人快樂一點(其實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讓女孩馬上認得這個父親,最後還是希望在劇末中出現張力會比較好。)。所以他和這位年輕的「大哥哥」,在動亂的上海中(由於童話的成分濃重,我希望全篇不要提到上海這個辭,到劇末再點題。)玩起了尋找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玉璧的遊戲。
  出發前夕,年輕人告訴女孩船上有最後一塊玉璧,要她獨自上去。女孩上去了,也將玉璧組合完全了,然後她替瞎眼皇帝許了願,拜託神明找回女兒,卻什麼事都沒發生,只發現年輕人沒有同他上船。
  女孩緊握年輕人的手,惶恐不安,那一刻她體認到,年輕人的確是她父親,自己並不想離開他。年輕人的手卻漸漸無形,最後同身影被人群所吞噬,不見了。
  不見了,因為他的心願已成,被日本人與戰亂折磨的靈魂終於可以在他女兒安全的離去安息了。
  對!那是一個思念女兒的靈魂的故事。
  混混亂亂,偶爾會想到新點子,所以文句參差不齊,這就是靈感呀!
  參考影片:孤戀花
  參考書目:繪本<<我與強尼的一天>>
       <<上海1949大崩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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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取名汝音。
男主角取名陽夫。
前半段情節背景取材於九寨溝(就是那個充滿藍色大湖的地方)。
後半段情節則在雲南或西藏等地找到了靈感,也就是那個著名的麗江古城。
嗯......這麼說真是不清楚,果然要寫完才能說清楚。
故事的大背景是主角們所待的靛國(取名於九寨溝那些湛藍大湖)被外境的紅坵大國入侵(其實當初設想的方式,就是用台海兩岸的關係來想,想像等台灣被統一了,我們這些遺民會有什麼下場,當然,紅坵就是那赤色的共產黨),靛國於是被中原的紅坵國統一,由於礙於人道觀念,他們不可能把全境的靛國軍民全殲滅,只好將他們遠放到邊境(因為那裡也有個看不到邊的邊境大湖,藍得美麗,又稱為邊靛湖,你可以用麗江古城的樣子去想,真的壯觀又美麗.)
然而流放的遺民中還參有才幹頗强且不容於紅坵朝廷的愛國將軍(男主角陽夫就是一位),紅坵朝廷為了名正言順除掉這幫不聽話的傢伙,於是一再向遺民挑釁,要他們叛變,一旦叛變,將領士兵就有理由被除掉,剩下的老弱殘兵也不值一顧,已經沒什麼威脅性了。
當然上面所說的大背景必須說得很隱晦,必須有技巧地融入故事敘述中,而主要的比較明顯的小背景則是女主角汝音和陽夫的感情關係。
這兩人雖為夫妻,但是陽夫因為某些關係,感情非常的內斂,雖然曾向汝音的大哥表明愛戀她,但是婚後甚至妻子懷孕,他都沒有(應該說不敢)表達過任何關懷,汝音本來很失望,又聽到他說要把她安放到北邊的遙遠邊境(表面是說安胎,其實是因為此時局面已經非常不穩,他擔心會危害到妻子。),更加生氣,連疼愛她的大哥都幫腔,甚至憎恨他,這個關係是在故事前半段,靛國還未滅國時的情節鋪陳。
故事的後半段則發生在流放的邊靛湖發生。
其實陽夫是很愛汝音的,可是因為家族的詛咒(目前定案是這樣,不過是什麼詛咒,嗯......還在想,不過男主角的左眼有一隻藍色的眼眸,也跟家族的遺傳有關,在月夜下會像雪地一樣發出螢光,或許可以在這地方下點功夫。)他的感情一直很內斂,當然也引起了許多誤會。
被驅逐之後,他擔心失去親愛的哥哥和大嫂的汝音想念那滿是山林之氣和深邃大湖的家鄉,加上愛國心作祟,他打算叛變,然而叛變得不到支持,連妻子也不看好,可是外界的紅坵國又不斷向他們挑釁。他自知力量單薄,只好請求遠山的巫祝(感覺巫婆都是住在黑森林中的。),以那隻湛藍瞳子作為代價,事成後巫婆也要捏碎他的心臟,陽夫義無反顧地答應(當然,這都是要寫得很隱晦的,因為陽夫的感情非常封閉,都必須在故事背後交代清楚,卻又不能以他的心境為主。啊......陽夫真是個複雜的人呀!)巫祝便賦予他有變身為猛禽的能力(這正是看霍爾的移動城堡帶來的靈感!),至於名稱我會翻翻<<山海經>>,看看有沒有比較酷炫神秘的名字。陽夫遂用極具破壞的能力以及快速的飛行,像刺客般殺了好幾個紅坵國的政要,而這些行動他都隱瞞他的妻子不說。
屢次的行動後,最後當他決定向紅坵的皇帝下手時,對方也早準備好陷阱捕捉他,最後雖沒成功,但也逃過一劫,並且受了重傷狼狽地飛回邊疆,此時他的妻子才知道一切的經過。
呼~!大概就是這樣吧!至於結局我還沒想出更好的,只能即興創作了.我也沒想到會寫那麼多,好像寫短篇故事似的,這樣也好,這樣我的設定都紀錄在這裡了,一度還因為懶散,只畫了幾張地圖而已,參賽的時候我也會畫地圖附上的,畢竟不是以真實世界為主。
(於YAHOO家族 二00五年二月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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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了好久,風漸漸轉凉,光芒不再刺眼,聽得見歸鳥的鳴鳴之聲。黃昏了,胥華依舊不想醒來,寧願昏糊地在科學大樓的樓梯間度過今夜的睡眠。
  風越來越刺骨,才想起氣象報告的提醒。胥華只穿著單薄的衛生衣和制服,但也無所謂了,反而覺得生病比較好,生病就可以待在家裡,見不到任何令她難過的人事物。
  冷得顫抖,手腳冰冷。意識模糊間,覺得身體被人輕拉過去,靠在一個溫暖的胸膛上,之後又被厚大衣包裹起來,身體暖和了,意識也就順從地沉入深深的安眠海中。
  不知過了多久,惺忪的眼還能感受到一絲絲橙光的存在。抬起頭,校外仍有些學子遊走著。胥華尋著喚她的聲音,看見瑋景琦正坐在自己的身旁。
  此刻,彼此間的距離是如此的近,近到像在擁抱,而胥華卻不在意這種距離,現在的她,對任何事物都不在乎。瑋景琦感應到她的惆悵,也曉得發生什麼事。
  「妳從中午開始就沒上課,還好沒有考試,老師也記了妳曠課。怎麼了?胥華。」
  胥華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關切。即使知道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但出聲問一下,瑋景琦明白會讓人的心境有著不一樣的轉變。
  對於瑋景琦的問題,胥華很願意侃侃而談。
  「瑋同學,你認為……我是個值得信任的知己嗎?」
  「當然。」瑋景琦率真地回答:「不然我爲什麼會如此坦然和妳談那些事呢?」
  「我不知道……這種事發生兩次了,我還是無法忘懷。我當然知道教官的苦衷,可是實在不能接受他騙我,我討厭被騙的感覺,所以……所以我才會翻臉,我不是故意的,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好丟臉,卻沒有勇氣和他道歉。」胥華說著,有些哽咽。
  她回首,看著身旁的男孩,用向朋友求助的眼神:「難道,我就那麼差嗎?教官為什麼不和我說這些事?這些事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說出來我也不會告訴別人。瑋同學,你有超能力,幫我找出原因,否則……或許教官討厭我了,我還不知道呢。」胥華焦急地胡思亂想,眼眸中充滿迷亂,瑋景琦用短勁的喝聲制止她的迷惘。
  「胥同學!」堅定的眼神盯住胥華,琥珀色的晶瑩眼眸告訴她要冷靜,冷靜聽他說話。
  「沒有人討厭妳,因為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是最棒的。懷疑有人討厭自己的人,其實是自己討厭自己。」
  「但我相信胥同學不是那種討厭自己的人,妳只是寂寞,我從妳的心裡,看出了這一點,都是它在作怪,其實胥同學是個很幸福的人哩!」
  「有時候妳感到很幸福、很快樂,因為妳跨越過寂寞的黑暗面,一切的負擔、牽絆都在妳的心中消逝,妳的心可以敞開,讓陽光進來,照亮一切事物的光明面,妳覺得這世界如何?很樂觀、很快樂,不是嗎?」
  胥華吸吸鼻子,認同他的觀點,想振作起來應和他,但聲音還是有些沙啞,只好點頭表示。
  「對吧!現在的胥同學是悲觀的,因為吵過架,心情不好。但是我知道王赫……我是說教官,他最在乎的就是妳。」瑋景琦想起前些日子發生的衝突,很明白他與王赫之間的問題所在,都是這女孩引起的,他在乎這個女孩,想保護她,將她杜絕於危險之外。
  因此他可以再一次大聲地向胥華保證:「相信我,他這麼做只是想保護妳,如果妳想太多了,真的是鑽牛角尖。日子久了,一切都會冰釋的。」
  胥華低下頭,不回話,瑋景琦曉得她的心情還是難受,因為她也很在乎王赫。這段友誼如果沒有任何意外,應該是美好得令人稱羨。
  瑋景琦替胥華將書包背來,瞧那天色已昏沉近於黑色,街上的人潮也漸少,他催促胥華必須回家。
  「一個人走,可以吧?」他們在一樓的電梯門前告別。
  「你認為我要和教官說對不起嗎?」胥華的神色並沒有因為瑋景琦的好心開導而有好轉的趨勢。
  「妳打算如何解決?」瑋景琦尊重當事人的決定。
  「順其自然,我不想說太多。或許日子久了,大家都會忘記這段不愉快。」胥華的心似乎與王赫已產生分離的隔河,現在還看得到彼端,但瑋景琦擔心時間久了,河可能就變成海。雖然打從心底就與王赫不睦,不過他並不樂見這種情形。
  「你不回家嗎?」胥華問。
  「我還有事要辦,先走吧!」
  見那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消逝在老榕樹的蔭暗中,瑋景琦很不捨得,但也只能嘆息,嘆息彼此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人類。
  人類,分很多種,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母親生的。
  瑋景琦轉身,輕輕按下電梯的開門鈕,電門緩緩打開,迎接他的是一束束慘綠的光芒。
  他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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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官,感覺……好久都沒見到你了。」星期一早晨見到教官,胥華以這句話作為開場。
  的確如此,將近一個月了,連前天聽見的聲音都讓人覺得好遙遠。
  「是啊!都快一個月了,要放寒假了。」教官笑著回答。他看起來心事重重,眼帶很深,昨晚一定沒睡好。
  「胥華,好久不見,所以昨天特地買了個草莓派給妳,來。]他示意胥華同他到教官室。
  戰戰兢兢地望著教官的背影,胥華不由自主便想起瑋景琦和她說過的話,什麼軍官與科學家、什麼監護人、什麼只是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人……全部事實攪和起來,卻又令人察覺事情的複雜性。
  如果親口問教官這些問題?當事人承認,便可以解除自己的心機。
  但她曾答應瑋景琦,不和第三者談起這件事。胥華左思右想,只好先問起簡單的問題。
  「教官……」胥華來到正搜著冰箱的教官的身旁,小心謹慎地問:「你前天,有去過林口嗎?」
  頓了一會兒,教官自在地說:「我假日都跑那兒,我女朋友住林口。」
  「哦!是你唸高中時的學妹啊!」胥華強笑地附和道。明明知道是謊言,卻不願拆穿它。
  她不懂,教官為何不說實話?就說他是瑋景琦的監護人嘛!她可以接受的,為什麼連對她都要欺瞞?
  胥華好沮喪,她一直以為她和教官是屬於直來直往的朋友,毫不隱瞞對方。
  「來,昨天才買的,很新鮮。」教官遞給胥華一只紙盒,同時注意到這女孩的愁苦。
  「怎麼了?不舒服嗎?」他撫著她的肩,高大的身影向她倚來,胥華抬頭,對上那雙關切的眼神。
  突然,她不太習慣這種眼神,後退幾步,口中直呼:「沒有、沒有。」
  「胥華,難道瑋景琦又對妳做了什麼事嗎?」教官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什麼?瑋景琦?胥華馬上反駁:「教官為什麼老是想到他呢?他人很好,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糟,是我錯怪他了,我現在和教官澄清,希望教官別再誤會他了!」
  「胥華?」教官被她的激動嚇著。
  不知何來的勇氣,胥華準備提出佐證,她親耳聽見的佐證。反正現在是午飯時間,其他的教官都吃飯去了,她可以大膽地反抗教官對她的不信任。
  那種不信任,胥華已經不想再忍受,儘管在別人眼中自己是多麼的任性。
  「教官,你根本就在騙人!」
  教官沒有回話,將紙盒擱在桌上,插著腰,沉重地望著胥華。
  胥華不怕,繼續說:「我覺得教官從沒有對我的問題說過實話。」
  「胥華,妳想說什麼?」
  教官的表情好冷淡,從未看過這樣的教官,胥華的確受到不小震撼,但衝動未減,生起熊熊怒火。
  「教官和那些科學家走太近,難道不怕他們哪天把你拿去當實驗品嗎?」胥華冰冷地將這句氣話吐出,聲音很輕,卻刺骨如利刃。
  「胥華?」這句話化解了教官冷冰冰的表情,反而換來驚慌的瞠目與一連串激烈追問。
  「胥華,妳說了什麼?」
  「什麼?」胥華意識說錯話了,打算裝傻瞞過。
  「妳知道什麼?老實說,什麼科學家?哪來的科學家?」
  「問你啊!我怎麼知道?」
  「胥華!別再任性了。妳一直……一直在踏入黑洞,知不知道?老實說出來,瑋景琦對妳做了什麼?他又讓妳看到什麼?說給我聽,我不會生氣。」教官苦口婆心,雙手緊緊地架在胥華的肩上。胥華感覺到對方的驚恐,更確定事件的複雜性。
  「我不知道!」胥華不耐地甩開教官的手臂,大聲地向他怒吼:「我為什麼要信任你和你說實話呢?你都不相信我了,是不是?」
  「胥華,我不是不信任妳,妳不只是我的朋友,也像我的妹妹了,我怎麼可能……就像我上次所說的,有些事很無奈。」教官望著窗外那棟高聳立天的科學大樓建築,眼眉間充滿不滿與無奈。
  沉默一會兒,胥華很快冷靜自己,對於方才放肆的言語感到羞恥,自己又是用何種身分在對教官講話,但她沒打算原諒對她說謊的教官。從此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僵硬。
  胥華不想聽教官的勸說出實話,只道聲對不起,轉頭迅速逃離對方視線。
  王赫無力坐上椅子,頭腦忽然不清醒,疼極了。拿出小藥罐吞下幾顆,一段時間後也不見成效。
  沮喪地躺在椅背上,癡望著裝有草莓派的紙盒,想著那撇身影,她說她想得到信任,那眼神如同面對神般的虔誠。說著說著,她似乎都快哭了。
  這些話,那些淚,他想疼惜,也想保護,卻被人心的不信任裂開一條大江,他跨不過去,只見離那需要幫助的小小身影越來越遠,自己竟無能為力。
  要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他。
  「王赫!」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的語調劃破空間的寧靜,王赫驚起,等待接受命令。
  「現在先請個假,和我去林口,那些人叫我們要想辦法。」來人是新來的主任教官,王赫的學長。白霜已佔去他髮絲一大半,但那逼人的氣魄仍未褪色。
  急忙驚促之中,他慢慢地平復自己的情緒與呼吸。然而皺起的眉頭仍緊繃地糾結於額間,讓王赫知道,有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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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華依舊心懸掛念。
  「妳還在想嗎?」他問。
  「我不懂,為什麼我們像小偷似的到處躲人?」
  「就像,我也不太了解妳對男生的那種莫名恐懼。」胥華以一種詫異的眼神回答他,注意力也在此刻轉移,耳邊徘徊的竟變成瑋景琦那柔柔的音質。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窺探,只不過胥同學的動作太明顯了。妳對其他男孩也這樣嗎?」瑋景琦的眸溫柔地注視她,帶有歉意地說。
  「進去吧!」電梯來了。
  「我很高興,我已經感覺不到妳原本對我的誤解了。」
  胥華的臉羞紅,無言以對。
  「妳一定很好奇吧!和妳不熟,竟邀妳到我家作客。但妳一定得來,我特地為妳買了妳喜歡吃的東西,希望能表示一下歉意。」無視於胥華臉上的驚異,他自顧地說:「我家住在最高層。妳幫我送講義之外,或許還能教我功課。」
  「嗯。」胥華應聲答應,根本心不在焉。
  好奇妙,他好像什麼事都知道,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人的心事或是人的感受,都能在他的言語中透露他的知情。送講義不是必然的決定,她可能不想送,或者其他人代替,他卻在微小的機率中拿捏得準,好似已抓準她心中的良知,知道她一定會來,因為對他那份愧疚。真的奇妙,胥華對於他本身這樣的超能力感到稀奇有趣,反而想更了解他,與上次的反應大相逕庭。
  眼看頂樓層數在顯示板上亮了,習慣性地用拇指頂住開門鈕,讓電門開久一點。
  一跨出,有如深臨空中花園的情境,稱不上花花草草,但只要有藍天的依偎,整個人都可以放鬆。
  走在這條用玻璃製成的特殊迴廊,到處充滿著藍,靠近用偌大的玻璃製成的落地窗,像隻高峰上的老鷹,世界盡收眼底,胥華好像也依稀看見,那座像觀音側臉的山巒。
  「喜歡嗎?」瑋景琦看見胥華天真如孩童般的高興,覺得好滿足。
  「你住在這裡不錯吧?」胥華試著與他聊聊。
  「很可怕,妳無法想像這裡的夜有多黑。」瑋景琦回答:「但現在有人陪,才發現今天的天空真的很藍。」
  「你家只有你一個人?」胥華把自己的遭遇與他聯想在一起。
  「嗯。」
  「父母呢?」
  瑋景琦不知如何以對,難為情地說:[大概死了吧!]
  大概?胥華對於他的用辭感到奇怪。
  「我的父母離婚了,所以在台北的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住。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其實胥華說這句話並無惡意。
  只見瑋景琦一臉歉疚,又向她道歉:「關於那件事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去探索妳的心事,只是、只是……真的很對不起,但請相信我,我絕無侵犯之意。」
  「沒關係了……」胥華淡淡地回應他的歉意。
  連她也吃驚自己的反應,沒有感到丟臉,沒有氣憤。
  舒服地服貼在冰涼凉的玻璃上,瞭望大地的平靜,倏忽間,她想通了,看見如此壯闊的天地,那些建築物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飾物,就像平常煩人的小俗務,天地間的運作都不曾被打亂,那自己又何必為討厭的事情煩心呢?
  依偎於藍天白雲的懷抱中,輕描淡寫說了幾句:「那種事被知道並不是丟臉的事,反正我不喜歡和男生接觸,大家都從我的動作中知道了,再隱藏也只是令自己苦惱。」
  「不過……」胥華又補充:「當時真的被嚇到,又氣又惱,更何況你是男生,又一直拉著我的手。下次別這樣了,我絕對會好好聽人把話說完,不管女生還是男生。」然後瑋景琦見到一抹,他從小至大都未見過的甜美微笑。
  他悄聲地感應著這小女孩的心,很平靜,投射至他腦中的是一片徜徉之海,浩浩藍天,兩者平和地結合,已分不出之間的地平線,面對任何人,她的心已不再杯葛、排斥。
  他好喜歡這種感覺。
  胥華自己也沒發現,對於身旁男孩所有過往的印象都在這一刻冰釋了。她看不見瘀塊,聞不到藥味,找不著斑斑血跡,這些記憶隨著誤會的消逝也被拋諸於腦後。
  沒有厭惡,沒有害怕,這樣的心好輕鬆,輕如鷗鳥,輕到可以展翅隨處遨遊。
  「對不起……」經過好久好久的時光,句點竟以一聲痛苦的呻吟畫下。是瑋景琦,他的手撫著額頭,強笑地對胥華說:「失陪一下。」
  胥華驚醒,望著那麼蒼白的臉,幾乎與他頭上的繃帶同色。她很害怕,為瑋景琦的遭遇感到害怕,見他蹣跚地往盡頭的門走去,胥華非常主動地向前攙扶他。
  碰觸他手上的肌膚,溫溫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用一張特殊的卡刷過門旁的鑑識器,房門打開,裡頭就是他的家。
  是家嗎?胥華懷疑,只是一間冷清的客房吧!闊大的空間只放置一張床、一張桌、一台冰箱、幾把椅子,傢俱不多,倒是囤積在窗邊的箱子不少。胥華走進,很不習慣。
  走著,突然一個踉蹌,瑋景琦整身無力,頹然倒在地上,胥華嚇著,趕緊扶他至牆邊坐著。
  「可以……幫我拿桌上的藥和水嗎?」他指著桌子,麻煩她。
  「好。」胥華跑到桌邊,一只木盒裝著數只藥瓶,她慌張,不知哪一罐。
  「白色小藥片。」正當胥華要開口請教時,瑋景琦馬上提醒她。
  裝滿一杯水,替他打開藥罐,胥華憂心地坐在他身旁,看著他把兩個藥片吞下。
  「不好意思。我的身體不好……」對於自己的失禮,他道歉。
  「怎麼了嗎?你有什麼病?」胥華不敢置信地問。
  瑋景琦笑得靦腆,不作聲回答。哪有什麼病呢?胥同學,是腦部手術後所殘留的後遺症,他們可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啊!
  他不穩地走到冰箱前,拿出柳橙汁與一只大圓盒,然後示意胥華來他的身邊。
  「這是我昨天買的,還很新鮮。」瑋景琦打開紙盒蓋,一個可口的草莓派落在紙盤上,草莓果實滿滿,晶瑩閃閃,派皮烤得酥黃漂亮,再看看盒上,是她最喜歡的店家的商標。
  歡喜之餘,也訝異這是否純屬巧合。
  「我知道妳很喜歡吃這家店的草莓派還有特製的柳橙汁。」他細心地切下一塊派,倒一杯柳橙汁,端到胥華的面前。
  「你是聽誰說的?」胥華感激地接過食物,但也不免好奇地試探。
  瑋景琦扶著床緣吃力坐下,笑望著胥華,不吭聲,然而答案已浮現於對方的心中。
  「謝謝你,瑋同學……」又是一股奇妙的感覺湧出,使胥華明白,這不是巧合,他真的知道。
  吃完點心,交代完正事,胥華必須告退了。臨走前,她站在迴廊,眼神在夕陽的籠罩下注視著瑋景琦,心中按奈不住一股衝動,莽撞地說:「瑋同學,你是不是,有一種別人所沒有的……獨一無二的特殊能力?」
  夕陽揮灑過的笑容更美了,瑋景琦就帶著這樣一抹笑容,率性地回答:「是的。」
  胥華愣住,原本自己的遐想成真,又遇上如此直率的回答,胥華有些措手不及,有些錯愕。
  瑋景琦說:「是種預知能力。需要證實給妳看嗎?」
  胥華點點頭,緊繃地笑一笑。
  「妳現在是不是在想,為什麼我會那麼爽快地回答妳?也想知道我是什麼居心?如果這題問完,是否還有其它問題的發問權?比如說:我皮膚上的疤痕為何留下?現在怎麼又不見了?頭上為何紮繃帶?以前那股令妳厭惡的藥味怎麼消失了?等等這些問題。」
  胥華呆然望著他,不知是佩服,還是驚懾於他平淡的話語。
  沒錯!他全說對了,此時此刻便是這些問題在腦裡打轉,像射飛鏢,他都一一射中,一一道出。是的!他確實有超能力。
  胥華試著鎮定些再開口,但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與不安,她的嘴唇竟在顫抖。
  「那、那之前的事,都可以用這種能力……來解釋嘍!」
  「胥同學,請別害怕,這種能力不會傷害人的。」瑋景琦希望以清楚的解釋安撫那顆受驚的心:「雖然,好幾次都讓妳嚇著,但不是惡意,完全是激動驅使,希望妳不要又因此逃避我,好嗎?」
  「當然不會,瑋同學。」胥華連忙搖搖手,向他及自己保證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
  「只是有點不可思議,原來我的身邊也有這麼特別的人。」
  是啊!我太特別了,胥同學。瑋景琦望著她的側臉,眼神憂鬱。所以我們根本無法正常與彼此來往,我是武器,太多人想得到我,歇斯底里到甚至不容許我和一般人往來。
  他輕輕地嘆息一聲,好想大叫:胥同學,妳了解嗎?了解我的心情嗎?我也有你們正常人的心思呀!
  「瑋同學……」胥華將臉轉向瑋景琦,頰旁出現害羞的紅暈,好像有求似的,她的聲音好小:「那些很噁心的疤痕,又是怎麼得來的?」
  提到這個問題,又引來一連串的抱歉話語,看見瑋景琦那慚愧的面容,胥華好難堪,頭垂得好低。她接受瑋景琦的道歉,但不習慣他如此客氣地對待她,除了教官,從來沒有人對她說話那麼溫柔過。
  「我沒事,碰巧那天吃了甜的早餐所以才會那樣。如果要補償我,就告訴我實情吧!」胥華很想知道。
  「這……」瑋景琦猶豫一下,隨即說:[那是皮膚病。]
  「什麼?」胥華驚訝。
  「治那種皮膚病只能靠打針,也可以手術,妳看。」他舉起手臂,光滑一片,說:「手術後就恢復正常了,沒事的。上次妳看到我流血,那也只是偶爾發生的狀況,真的沒事。對了!這個皮膚病也不會因接觸而傳染。」
  言訖,瑋景琦覺得這則謊編得完美無缺,胥華也無從再問起相關問題,他一次便把她的疑惑全解決。
  見胥華安心地微笑,完全不懷疑對方透露的實情,瑋景琦鬆了口氣,慶幸他遇見的是很天真的女孩。胥同學,這當然不是皮膚病。
  瑋景琦倚著窗台,悄悄地盯住自己的手背。找不著,和平常人一般藏在皮後的青色血管。再翻開手掌,掌的顏色慘白簡直如紙,如果讓胥同學來摸的話,她一定會直呼:「好冰呀!」
  因為我沒有血管啊!胥同學。
  他凝視著胥華那被夕陽鍍金的側臉頰,橙暈中帶些暖紅,好羨慕那份他永遠無法擁有潤紅的暖意,不論害羞或者是生氣,他的頰永遠紅不起來,因為他和大家不一樣,不是正常人。
  我們是不同的,胥同學!有些話瑋景琦只敢說給自己聽,沒有勇氣喊出來。我們真的不同,我的皮膚要換就換,受傷或是腐爛,根本構不成傷害,只要一直打針,新陳代謝不會有問題,所以有沒有血管,有沒有汗腺,對我來說也不重要。
  但你們呢?胥同學,妳的皮膚跟著妳一輩子,跟妳年輕,跟妳衰老,等到妳的皮膚已不如從前光滑時,看看我吧!我的皮膚雖有傷痕,不好看,但起碼是年輕的皮質,再看看我的臉,我仍是青年的我。
  胥同學,我們是不同的,妳了解嗎?
  胥華依靠在窗邊,沉靜在整片通紅的天空裡好久好久,沒發現瑋景琦越發消沉的表情。只是看著雲朵變細了,一層一層有序地往地平線排列過去,雁鳥也飛入夕陽的光輝中,感覺好溫暖,因為牠們要回家了。
  這悠閒的時光是如此珍貴,她的心從沒那麼舒坦,好多心事都因此化解,此刻的心情、感覺以及那個為她開闊這般視野的男孩,她想深藏在心底,這是高三苦讀的歲月中值得回憶的寶物。
  「我今天過得很快樂。」瑋景琦感覺到胥華心海中的暖流,打起精神,別掃興,笑說:「我見到很多美好的事物,平靜的心、鎮定的心、篤定的心。我之所以會告訴妳實話,是因為妳的心很天真,沒有心機,很誠懇,讓我感覺很舒服。我相信我的直覺,所以我說了。」
  「是不是因為你很特別,所以才必須住在這特別的地方?」
  「沒錯。他們要我住在這裡,是要監禁我、研究我。我所說的他們,是那些軍官和科學家。」說到此,瑋景琦的神色嚴肅起來。
  「軍人?科學家?」
  「妳也認識他們其中之一的人。」
  胥華想著,腦中竟閃過教官的臉龐,那張為工作而愁苦的臉龐,以及稍早聽到的聲音。
  「妳猜對了,是他。但請妳別誤會,他的工作很平常,他只是我的監護人,是個很普通的教官。」
  瑋景琦在對胥華說謊。那個王赫的來歷,事實上一點都不尋常,不只是瑋景琦的監護人,可能還兼具其他更不可告人的身分,比任何他所認識的軍官更高深莫測,他不喜歡他,非常的。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甚至編織謊言欺騙胥華,因為他不忍心,一切都是突然的意外,對於崇拜王赫的胥華,這一波波的衝擊,他認為她是負荷不了的。
  「真的嗎?」胥華半信半疑:「難怪……他一直那麼忙,尤其是你來了以後。不過,最近也太忙了,一大堆考試,都待在教室,也沒去找教官,感覺好久都沒看到他。」
  「妳去教官室,可能也找不到他。」
  胥華不解地盯著瑋景琦陰色的側臉。
  「他和我一樣,都請了將近一個月的長假。」瑋景琦覺得有些話還是得實話實說。
  「做、做什麼?」胥華驚訝。
  「沒什麼,陪我作些檢查罷了。」瑋景琦的笑容令胥華稍許放心,她相信了這則善意的騙局。
  事實上,不是檢查,是手術,在他原本出生的地方進行一連串的手術,手術後的結果便是胥華此刻見到的瑋景琦,沒有藥味,沒有傷痕累累的皮膚,也讓他之前具有的預知能力減卻大半,為的是省去不必要的枝節,避免未來有可能造成的麻煩。
  想到可怕悚然的手術進行在身體上,瑋景琦仍惦記著這份痛苦。
  「天色不早,也不願耽誤妳太久,我送妳到車站吧!」瑋景琦提議,想早早結束這場令人不愉快的對話。他既不想說謊,也不願說得太真實,更不要胥華一直被蒙在鼓裡,何況她已聽見王赫的聲音,無法再瞎瞞下去。
  坐上電梯,胥華說出她今天的感想:「和你一樣,我也過得好快樂,我很高興認識了新朋友,不過,收尾就讓我有些吃驚了……」
  「對不起,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沒有,我真的很感謝你對我說出實話,否則,我對你還是有誤解。其實,你是好人,就和教官一樣……」
  言訖,瑋景琦微微地感應到心靈起伏。
  到達一樓,胥華轉頭對瑋景琦開了個玩笑:「快吧!快感應外面有沒有人啊!」只見瑋景琦又撫著額,吃力的表情早已浮在臉上,但依然給了胥華一個溫馨的答案,微笑。
  電梯門打開後,胥華第二次習慣性地用大拇指按住開門鈕。而瑋景琦還是沒發現胥華有這個習慣。或許是他必須注意的事物太多,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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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雜亂的紙堆整齊地收拾在胥華的書包,帶著它們,在陌生的車站等候客運。
  林口,山丘上的新市鎮,一路上處處是樹林,樹林間參差幾棟民宅、幾棟科技大樓,立於山丘上顯得更接近假日的藍天。
  星期六午後,兩旁立著鳳凰木的道路十分空寂,沒有路人,沒有車輛,只有遠方連綿不絕的青翠屏風讓過路人感到舒爽。
  胥華查看一下老師抄寫的地址,確定無疑,便往前頭非常雄偉的地標走去。
  前門柱子上寫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胥華一驚,再一次仔細對照柱子邊的門牌地址,是這裡,沒錯,可是一點也不像住家。高聳華麗的六十層樓鋼骨建築,全面藍色玻璃壁還清楚地倒映出對面山巒的翠色,大樓的正門更是以二十階的階梯作為正式的鋪排,大理石的圓形大柱支撐幽靜的寬敞迴廊,走在蔭蔽下,宛如身處寧靜莊嚴的皇室大殿。
  如此浩大的空間,卻一個人也沒有。沒有警衛,沒有工作人員,更別提所謂的住宅居民。
  迴廊的盡頭,一排玻璃門鑲嵌於三層樓高的花崗壁上。寬闊的空間左處面對綠草如茵的草地,而右側則又是另一條悠長的迴廊,末頭有微小的亮光泛著青綠,想必是這條暗路的出口。
  玻璃門看不透裡面,反而看清自己一身打扮。胥華的手貼上門,輕輕一推,推開些門縫。不知是黑暗與光亮交替下所產生的一種幻覺,她看見了一條紅色的光線穿過黑漆,阻擋在她面前。
  半掩的門扉上忽然出現一抹高大的黑影,瞥見的胥華趕緊闔上門,回頭一瞧,嚇得不知所措。
  又是無聲無息,瑋景琦就這麼靜靜地立在身後。
  兩人無言的注視,在徐風下的樹梢、枝葉磨娑中進行,緩慢地,彷彿時間在兩人的世界起不了作用。
  胥華寧靜地端詳對方。不知道,有種神奇的感覺戰勝原先對於這個人的恐懼,很奇妙,自己無法控制得當,任憑眼神的奔隨,進入他的思想中。
  胥華發現瑋景琦的不一樣,額上橫過繃帶,臉色比初次見面時慘白,鬢角旁還殘留運動後的滴滴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臉頰的紅潤卻不知被何物驅逐了?
  他穿著黑色的運動寬褲,白色V領便衣,便衣溼透,半透明的白衣顯出他結實的胸膛與背脊。現在,他整個人都籠罩於胥華細微的觀察中,不只他的眼,他的臉孔五官,穠纖合度的黃金比例身材,都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讓胥華暗自嘖嘖稱奇,原本心裡對他的厭惡頓時空虛。
  「胥同學,妳好。」他仍舊很禮貌、客氣。
  「瑋同學……」這聲招呼是第一次從胥華口中說出,瑋景琦笑了。
  「我本來還在想,是不是找不到你呢!」胥華緊張地同他微笑,傻笑幾聲後才想起正事,手忙腳亂地要從書包裡拿出紙堆。
  瑋景琦忽然阻止她的動作,胥華抬起眼,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而他只是強笑,臉部緊繃。
  「有事一會兒說,請先跟我來……」言訖,他回頭向四處掃望,像是在確定什麼。
  他領著她,往右側的迴廊走去。腳步很快,也示意胥華的腳步要跟上他的迅速。
  走盡這條廊道,面對的是更大片的草地與排列整齊的樹道。此時瑋景琦輕撫額頭,本來不想做出太明顯的動作,但站在他身旁的胥華還是注意到他痛苦的神色。
  「瑋同學……」她嚇一跳:「沒事吧?」
  「沒事。」他揚起微笑,讓這女孩放心。
  「請走這裡。」他的手指示道路,不走大片草原上的小道,而是繼續待在黑暗,行走與綠色世界反方向的另一條小迴廊。
  牆與天花板的交縫處每十步裝設一只橙色夜燈,不論白晝或黑夜,這裡看起來都是如此消然沉寂,這樣的光景,讓胥華想起自己所住的空寂小巷。
  直到出口前,他們倆都噤聲,任何言語彷彿全被肅殺的氣氛消滅了。
  瑋景琦整個人變了,變得緊張、神經質,就連笑臉也是僵硬的,胥華很擔心,是不是先前的行為影響到他的心情?當出口只離自己幾步之遠,她偷偷地抬起臉,悄悄望向他。
  瑋景琦還是一直撐著額頭,臉部的猙獰未減半分,眼神更是專精於他們正要經過的門扇,像是擔心有不明之物會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似的,始終謹慎戒備。
  他的眼睜大,擋住胥華,悄聲說:「三分鐘後再出去吧!」
  不知怎麼回事的胥華應聲答道。這三分鐘中,只見被橙黃光線兜罩著的瑋景琦的臉龐越來越消沉,慘白臉色被橙光侵蝕,呼吸急促,輕撫額頭的手指也瘋狂地張開,緊抓著額上的一撮頭髮,忍住令人抓狂的頭疼。
  三分鐘過去,瑋景琦二話不說,立刻打開門,牽著胥華的衣袖,草草結束黑暗的句點。
  如此急忙,因為他又感應到某些人就要經過他們方才穿越過的黑暗。不能,現在一切都不能被發現。
  跨過草皮上的步道,進入一棟嶄新的聳樓,轉個彎,看見了電梯。
  「你住這兒嗎?」胥華嘗試以平淡的對話來適應與他的獨處。
  他沒回話,冷汗滴滴滲入頸脖間,眉心緊蹙,突然將胥華推至角落,以自己高大的身軀作隱蔽,環抱住胥華,縮身於黑暗的角落。
  「你……」胥華緊張。
  「嘘!」他說:「對不起,請妳忍耐一下。太遲了,我竟沒想到他們會用這座電梯。」
  胥華來不及理解他話中含意,只聽見一聲叮──
  電門開啟的聲音,接著說話聲與腳步聲混合,靠近他們的隔牆邊。
  胥華呼吸不穩,好奇為何要到處躲避人影。
  「對不起,他時常如此。」她聽見有一人抱歉地說。
  「你們就不能把他管好嗎?」另一個較垂老的聲音竄出。
  「但是我們有在他的身上裝置追蹤衛星,不打緊的,跑不出這座園地的。」
  「上次鬧出的事情還沒完全解決,你們最好本分點,別再疏忽了。」
  「學長,請息怒……」
  胥華莫名地發顫,她認得這聲音,是教官的。
  「請交給他們,我會代之監督。」是的,是教官的聲音,胥華躁動著,想出去一看究竟,但瑋景琦的手臂將她制住。
  「那是教官吧?」她問他,瑋景琦盯著她,不作聲,只是比個安靜的手勢。
  腳步聲漸行漸遠,胥華低頭,覺得四周安靜異常,渾身冷顫。
  「對不起,已經安全了。」瑋景琦起身,順帶將胥華拉起。此時胥華才發現,那令人作噁的藥味在他身上已聞不到,再瞧瞧半捲著袖子的手臂,如此光滑,連條疤痕都找不到。
  「抱歉,委屈妳了。不想讓妳看見一些討厭的人。」
  「那是教官嗎?」胥華對那聲音仍心悸猶存:「是不是?」她跑出角落,往光明一方望去,已不見人影。
  「世上聲音一樣的人多的是。」
  「你確定他不是教官嗎?」胥華緊追不捨地問,瑋景琦領著她坐電梯。
  「我家就在上面了,得坐電梯上去。」他似乎有意轉移話題。
  「如果是的話,他來這裡做什麼?瑋同學,你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那個王赫一定又帶著他的長官和部下到他的住所突襲檢查。
  瑋景琦選擇沉默,靜悄悄地等待下降中的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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