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50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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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融佔據整座青都兩天兩夜,人們曾加諸在這座城市的夢想及寄託,和他們的軀體一同化為不起眼的焦黑塵土。這就是戰爭,起戰的理由不論多堂皇,與無辜的人民一比,怎麼看都是虛偽醜惡。
  往昔繁華的青都廣場堆積著像枯枝的死屍,焦硬的雙手騰空,手勢猙獰,不知要抓住自己的性命還是在呼救的親人。遠望過去,廣場像是剛經浩劫的殘林,那些手臂是仍緊抓大地不放的焦枝。
  活著的人想替死去的人製墳,這是他們唯一可以為親人或陌生同胞做的事,可是新的主人不肯。紅坵軍隊重新開進青都。
  靛國境內,真正渡過這場戰爭的人,只有一萬人。


  進入蜿蜒山路,天候便濕陰起來,天上飄著微雨,灰霧不時擋去通路,前段旅途崎嶇難行,走得陽夫等一行人不敢大意,擔心一閃神便墜入深淵之下的黑江幽谷。
  要到達邊靛疆地,就地理而言,越過西北深山無非是最快的捷徑。
  許多先出發的遺民早已動身進入這條位於靛國西北方的通道,只要沿著橫貫西北諸山的黑江沿岸行走,就可以抵達邊靛疆地上的玄玉鎮。
  那是個以臨湛藍湖水得名的邊疆地區,在中原仍是大一統局面時曾屬國土範圍。然而在更早前的時間洪流裡,那裡曾佇立過一個名叫巫朝的帝國,被靛國好大喜功的武皇帝殲滅後,據說其殘民進入西北深山隱居,避不出世。
  離開自己土生土長的故鄉、用心經營的生活,大家都懷著戒慎恐懼的心理。年輕時打拼而來的土地家產無法帶走,面對未知的未來,他們必須重新開始。
  一個月前,他們的國家亡了,原本近五十萬的人口被戰火一燒,只剩下近一萬連同軍臣在內的殘弱數目,靛國人民落魄得同無根的浮萍,任人宰割。
  而兩百年前,本居處中原大地霸主之位的靛國也遭逢此難,但至少他們仍守得住根。這次,他們必須離開他們的根,因為是紅坵中央的政策,遷徙令:靛國境內仍存活的一萬軍民必須在期限內遷往邊靛疆地定居,違者加重處分。
  遺民紛紛走上西北深山的險道,拖著疲弱的身軀與受驚的心情。
  其實這段山行之路不遠不難走,黑江入山後很少有越巒爬行的驚舉,河岸平坦穩定。之所以被人喚為黑江是因為西北深山常年陰雨,連河水也隱約陰沉了性格,灰玄的水澤總令行經此地的旅人心慌不已,以為會有什麼怪物醜類滋長於此。
  到達一處稍平的廣地時,陽夫要載運行李家當的車夫先在此紮營,待天氣放晴再出發不遲。遙望藏於群霧之後的蛇彎路段,他嘆氣,吩咐自己乘坐的馬車繼續前進。要進黑江岸邊平路還得走完這段路程,其山勢拔峭與前段比較,更過猶不及。
  車夫在出發前先燃了幾柱香,面向一處叫遙崖的山丘祭拜,行了三拜禮後,將祭酒與香柱往後方崖處拋去,才肯動身。駐留在平地的隊伍也做了同樣的事。
  據說這個叫遙崖的地方,長居一名千年不死的女巫。有人說看過她,年輕華貴、皺紋滿面之說都存在,說她會蠱惑男人或作法懲罰入侵黑江者也鬧得沸沸揚揚,還有人將目光全放在那支至今仍在朝廷居處要職的「靛瞳」大族。然而歷史與民間信仰混合成層層黑紗,流傳是真是假,時代的斷層讓西北深山裡的一切蒙上不解的謎。在靛國遺民戰兢地通過黑江旁岸的同時,也不知是否有人想起那好久以前的古老曾經?
  不論民間流傳多少種說法,當地還保有進山前必先行祭拜之禮的習俗。


  車內,汝音用厚褥層層包裹身體抵抗咄人寒氣,坐立車廂角落,顛簸的車行讓她無法安心闔眼,而原本坐在車駕處的陽夫也鑽進廂內,打開置在前端的小木箱,翻出紙包,嚼起乾硬的樹皮止疼。
  先皇御賜的上好青瑾,他隨身攜帶,繫在粗黑的紳帶上,不時發出如鈴清脆的好聽聲音。那身影與聲響都抹上一層亡國的悲鬱。
  想想,受迫害最深的正是這些為了安存殘民而不得不投降的忠臣烈將。在內被人視為升官礙石,在外則被列為首要警戒人士。他們的忠貞如果不能被紅坵好好運用,就不能再存榮於世。
  汝音見他的側影竟被夜燈與冷雨侵蝕得如此殘弱,另一面有靛瞳的頰面被層層白布包裹住,映得他整張臉蒼白,微光下的陰影線條也亂了分寸。硬生的咀嚼聲像釘子般直敲入心房,她抿抿唇,問:「身體還痛嗎?」
  陽夫望了她一眼,點了頭,又低下頭繼續嚼苦澀的藥片。
  「聽懷沙說,你為了護住太子,中了十幾箭。」
  「太子陛下的腿還是中了一箭。」陽夫淡然回應。
  一進入西北深山,陽夫變得比任何人都警戒,臉一沉話也少了許多。汝音縮一縮身體,雖然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她知趣地結束談話。
  呼了口氣,汝音悄悄地摸著自己細弱的手腕,有溫熱、有血肉,她還活著,脈搏真實地跳動。她不得不承認,當初被迫遷離青都,的的確確是陽夫為她做出的正確選擇。
  他的篤定曾招她厭惡,如今卻感謝不已。
  腦海又響起方姐姐安慰她的柔音:「相信我,汝音,大家是因為愛妳才會這麼做的。」接著又是汝將大哥無奈的嘆聲:「妳以為我想讓她離開身邊嗎?她個性我當然了解。我是個武夫,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勸她。」
  是的!大家都愛我。汝音默默地想:愛到最後,大家都死了。
  之前長期臥床總會胡想,她多麼希望在青都燒城的當天,哥哥是負著重傷趕馬,回到已被祝融佔據的家宅,在臥室的密處找到家人回應他的喚聲,哥哥大臂一展,將妻子孩子全護在懷裡,一起邁向另一世界的新旅程。
  盡量要自己相信,哥哥及方姐姐不是「死」,而是脫離已焚焦的肉體,乘著神明的擁懷騰上天。未來,這世上再沒有牽掛時,她也希望隨去找他們。
  想法一定,為亞兒哭痠的眼便不再那麼疲了。再哭,她覺得,會對不起陽夫的苦心。
  苦心?忽然一抹陰灰的身影鑽進心底,站在被竹影層層織成深幽的中門前,那時陽夫的聲音是冷漠的:「我已經跟妳大哥說過,去北方吧!汝音。」
  心中泛起冷笑,笑的是自己,曾幼稚如頑兒的自己。戰爭一結束,當初不肯正眼凝視的一切真實皆一一浮上眼前,而汝音也驚訝自己的改變,她面對了、接受了。橫在與丈夫之間的冰河正逐漸消融,他們夫妻倆也終於肯注視對方,良久良久。
  陽夫吞下藥片殘渣,撫著腹部緩然起身,臉上有一絲疼痛的猙獰,朝汝音爬來。
  「躺下,汝音。」他牽起汝音遞來的手,將她纖弱的身軀慢慢在劇動中放平,一層層厚被及外襖細心披裹上。完成,呼了口寒氣,對汝音說:「黑江沿岸的平路快到了,旅途勞累,先睡吧!」
  「入夜了嗎?」
  「這裡永遠是黑夜。」陽夫說,然後將沒用完的藥紙包擺在汝音隨側:「身子再不舒服,服些止痛,等到了玄玉鎮再叫懷沙替妳抓藥補身。」
  言訖,陽夫便爬離開去。他雖然開始關心人,卻對於別人的反應仍冷淡以對。汝音努力地起個半身,朝他大聲喚道:「陽夫,謝謝。」
  陽夫的嘴角揚了一下,點頭,吹熄燈瓶裡的火,掀開車簾出去了。
  廂內一片幽靜,車外淅瀝雨聲死板地敲擊頂簷,無形中形成枯燥的催眠曲。口口呼出炊煙般濃稠的白氣,讓汝音更安適於溫暖的被窩,不願動一下身,深怕體溫隨著動作散逸無蹤。就這樣,腦海不知不覺也空幽了。
  心裡空幽的迴蕩,灰濛不清的視線,總讓人想起不愉快的往事。再睜開眼,是夢中,蓋在身上的絲被有股為了蓋過潮味而添加的強烈香氣,天花板的檜木雕飾一方面令人陌生,同時又在心中勾起了什麼。孤獨地躺在偌大的雙人寢台上,華麗暗紅的方網窗櫺透著清晨的微光,摸摸身旁的枕邊人,每每這種鷄鳴未啼時分,他就這麼忍心讓她守著清冷的獨醒。
  汝音仍滯留在青都的新婚之家,夢將意識監禁在這充滿低潮的牢籠裡,她嘆了口氣,儘管丈夫在現實中如何努力付出自己未曾盡過的關懷,她接受,卻也不代表能如此坦然逃脫過去的惡夢束縛。
  以前,她一直是一個怨天尤人的少婦。
  再閉起眼睛休息,忽然茶几旁傳來急促的響聲,汝音嚇了一跳,趕緊起身一探究竟。只見一名穿著黑色素絹的女子,頂著一頭貴氣金閃的各式玉簪金釵,從容地坐在凳上品茗。
  擱下茶盅,女子又弓指急敲桌面,笑喊道:「醒了!醒了!睡那麼多做什麼呢?」
  「妳是?」汝音想起來了:「上次的那位……黑暗?」
  那場窖裡惡夢在養病時期她想都不敢想,一觸及就被那似真似假的恐懼感攫獲,逃不出魔掌的後果便相信它竟是真的。汝音試著忘記那流產的前兆,當然一字也不肯透露給陽夫知道。
  汝音躲進角落,警戒地望著那名自稱黑暗的巫祝。這次觀察得相當清楚,發現她是個很美艷的女子,誇大鋪張的頭飾配上她一身深沉的豔氣竟一點也沒有不協調感,反而更加重她逼人的靈威。
  披肩梳理光滑的長髮黑得就像在陰霾中淌流的黑江,裹住好多秘密及危機。畫上妝粉的臉笑起來十分嫵媚,連帶垂耳的金絲串珠耳飾也跳起銀鈴似的興奮舞步。如果面對的是一個男人,很難不被她的嬌嬈吸引過去。
  黑暗左顧右望,環視了整間臥房,然後盯住汝音,笑說:「你討厭這裡啊?想想也是,兩個沒感情的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真怪!真想看看你們歡會的樣子,那個被我奪去感情的人,會抱著妳說什麼甜言蜜語嗎?」
  汝音羞著臉斥道:「不要亂說!」
  巫祝不理會她,逕自說:「他現在對妳可好了呢!為妳服藥、著衣、服侍妳入睡,好像要盡以前沒盡完的責任似的,不過他時間可短嘍!叫他要快點啊!」
  「什、什麼?」汝音對這話很敏感:「快什麼?」
  「我已經跟妳說過了,汝音。」黑暗忽然厲色道:「我曾警告你們不准跨入西北深山一步,我才不管這是誰的命令,只要那隻破損的靛印敢到我面前,你們就準備好看!」
  「妳要對陽夫做什麼?我們哪裡得罪妳了?」汝音不喜歡她的跋扈樣,鼓起勇氣反駁。
  「喲!為了心愛的丈夫反抗我了。」巫祝的臉上雖掛著笑,但是那雙邪氣十足的丹鳳眼豎起的威怒,朝汝音洶湧衝去:「靛印被破壞完全是我意料外的事,否則妳永遠不可能覺得妳那一點感情也沒有的丈夫有哪點好,值得妳為他辯解。也好,在你們死前,讓妳感受一下夫妻之樂也不錯。對妳算是厚愛有加了吧!汝音。」
  汝音被這番話點醒,發現亞兒之前跟她講述的傳說有同妙之處。她的臉色更沉,微怒向黑暗喊道:「如果不是妳那瘋狂的封印阻撓,陽夫也不會過這樣被人誤會的苦日子。」
  「他跟他的祖先一樣,都是個領導與巫力俱佳的優秀人才。」見汝音大膽反抗,黑暗倒暗自吃了一驚,她緩緩起身,纖嫩的手掌頂在茶盅旁,像把玩似的撫弄白滑杯緣,一面笑得深不可測:「我活了將近千年,什麼瘋狂事沒做過,單單封印一個想超越我的愚弱之輩又怎稱上是瘋狂?何況你們是殺我父兄滅我王朝的敵國子孫。要教訓我之前,先瞧瞧妳身邊有沒有可以救妳的人吧!」
  話音一落,甩掉手旁的杯盅,清亮的磁碎聲一漫開,澎湃的黑色流水也從碎片中湧出,像條巨大黑龍流轉,風也似地繞過巫祝身邊後,隨著主人的視線一望去,下一步直衝汝音而來。
  一眨眼房室淹滿了黑水,汝音被龐大的水量壓在壁上動彈不得。心裡越覺得它是水,喉嚨被水嗆得更深,手腳也越漸冰冷,雙眼刺得張不開,耳裡卻一直迴蕩著對方勝利的奸笑。這比生理上的疼痛更叫人難耐。
  「汝音!不要相信這是水。」忽然肩膀被牢牢地抓住,一隻有力的手臂一撫揮,前排千軍萬馬之勢湧來的黑水呼地被甩於兩側之後,汝音可以稍稍舒口氣,然而不過一會兒水又湧濺過來了。
  擁住她的聲音仍繼續喚:「不要覺得它是水,把持住意志。」然後又替她揮去頻頻攻來的危機,汝音眨了下眼,發現水在那人的指間流過竟是如拂煙似的虛幻。
  「沒錯,就是這個想法。」那人看透汝音的心思,要她持續,果然下一波黑水的湧動倏地變幻為烏黑的雲體,輕淡地朝兩人飄來。
  汝音趕緊抬頭,驚見救命恩人竟是陽夫。一切的幻化虛實讓汝音覺得這場際遇不單純只是場夢而已。
  「陽夫?你怎麼?」汝音撫著蹦跳不定的胸口,問。
  陽夫低下眸,眼波有股擔憂親人的溫和:「進入黑江時,便覺得不妙,聽見妳在喚我,就知道誰又在作怪。」
  汝音癡傻地望著他,想說什麼又吐不出口。忽見陽夫顰眉,擁她的手靠得更緊,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烏雲在大風的簇擁下不斷分裂又密合,慢慢合成一條平道。汝音低頭往下看,僅瞥一眼馬上被陽夫喝住:「別看!」
  汝音立即收回目光,被嚇出一身冷汗。僅僅一瞥,卻包羅了西北深山的全境山脈,在群山會合處流過一條黑江,那一帶的世界,全踩在腳底下。不時有山谷的上攀之風趁著山勢湧上天來,襲擊他們的陣步。
  「想它們都是一片渾沌就行了,汝音,不要怕。」陽夫戒備地監視前方動靜,不忘提醒心已動搖的汝音。她照做了,腳步果然沒有往下陷沉。
  「真是感人,陽夫。」雲端深處步來了一位嬌麗的女巫,她微勾的性感紅唇同眼神不斷發出令汝音感到刺眼的媚氣,就像青樓女子為了招攬客人而施展的手段一樣。不過身邊的陽夫可是不為所動。
  「妳應該知道我是誰,這招媚惑之術奈何不了我。」
  黑暗沉吟一聲,突地哈哈大笑,聲音震響天地:「你恢復了,陽夫。」舉起手一拂袖,一陣勁風朝兩人颳去,陽夫左眼的繃帶被吹鬆了結。他就這麼靜立著,讓繃帶緩慢垂落。
  瀟灑的瀏海之下,是一雙充滿靈氣與精神的沉著褐眼。汝音啞口,陽夫卻一看也不看她驚詫的臉情。
  「我族與巫祝雖說有百年大怨,但於今我陽夫無懷仇恨等惡意前來,只希望能取捷徑盡快抵達邊靛疆地。請巫祝就此網開一面,放過我們夫婦。」陽夫十分冷靜地與已一臉怒意蕩開的黑暗對話。
  混著怒意,黑暗笑得十分詭異,本來光嫩的妝面竟隨著邪笑漾開不少紋痕,然而這還不是她年歲的全部。
  「說得容易。豈只如此,遙算你們武皇帝滅掉巫朝,少算也要再追究個千年。」黑暗斥罵,嘴咧得誇張,往昔的豔貌全被怒恨取代。
  她舉起右手,環在手上的金銀玉飾啷啷作響,一握緊拳,四周烏雲捲起,強風大作。陽夫將汝音扶得更緊。
  法力一作,汝音相信了面前的景象,發現空間正在倒退移動,四周原本渾沌幽暗,忽然轉進一處明朗的拱型長廊。汝音驚訝顧望,陽夫並沒阻止她。
  他們仍被一股強力斥退,陽夫冷汗頻出,汝音則被旁側詭譎的影像吸引了過去。
  一位穿著錦繡蓬裙的女子,輕巧地自髻上抽出長簪,一個旋身,半跪下來,輕闔雙眼,簪湊上唇,竟變成一支黑金面交纏的橫笛,先為他們的到來吹上一曲巫樂。
  倒退。那位樂女很快不見,餘音仍繞樑。
  接著兩位舞女各自輕盈著包著彩花鞋的小腳,自兩面一躍,左右交叉,飄揚的薄絲披肩重疊出一道光環,爆出火花似無羈的連綿鮮紅花串,疾風一吹,全灑落在兩人面上。
  倒退。精巧花瓣遠望像是深海中急速上浮的晶泡,很快便消散了生命。
  下去,一道光芒乍現,汝音再張眼時,不知從何處湧出的眾多女人排列於側,她們各各搔首弄姿,七彩絲袍披加諸身,宛如宮廷御用舞女令人驚豔,然而塗抹蒼白的臉以及欲滴的血色紅唇在在以威嚴之姿告誡凡世男子的衝動,告訴他們,這樣的美麗只有上天諸神才可以享用。
  倒退。七彩又混合於昏暗中,四周仍有烈風在高闊的拱廊間勁速囂鬧,像是吵著出口即將豁達,為了爭相得到自由,他們互推擁擠,礙在中間的兩人也被衝擊。
  汝音偎進陽夫的臂裡,受不住割眼似的疼痛。
  「忍耐!快到了。」耳畔連同風嘯,響起陽夫的聲音:「她正在積儲巫力,這段時間之流掩護了她。」
  好不容易騷動平息,然而一出廊口,他們馬上被巨大的法力騰上了天空。這裡不再是陰鬱的西北深山,而是上有藍天下有翠綠草地的邊靛疆地。瀕臨疆境的湛青湖面闊大得如同上方無雲的朗空,兩者邃藍相融,隱約中形成一股屬於信奉諸神的巫人屏障。且天地間皆有靈,祭奉大自然的巫祝自有龐大靈力來源。
  烈日當頭,刺芒扎眼,突來的微暈使陽夫分神,埋伏週遭的巫力有機可乘,蜂擁而至,頓時四方大片青色氣流推擠而來,混淆了陽夫的意志,疏忽之際,被一道大力當面砍下,墜落地面。
  汝音感應不到任何突起的對峙,就這麼從上空落下,雖有厚實身軀替自己墊底,仍一路驚叫連連,落地滾入草叢,在丈夫的懷抱中動彈不得,手腳麻木不聽使喚。
  回神時,已脫不開敵人趨來的腳步。
  汝音聽得膽戰心驚,縮進重傷僵硬的丈夫臂裡,摀著臉發抖。她聞到濃濃的腥味,一抬眼,驚見一道道血流在暗處爬行,身後的靛色湖泊像個吸血蟲,血流以一種詭異快速的行徑匍匐過去。
  陽夫藏在散髮下的臉越漸蒼白,戰時受的箭傷一一裂開淌血,整件灰麻衣將被紅染卻也不見止血跡象。
  「你的穩篤的確讓我驚訝,陽夫。」巫祝已來到跟前,要先羞辱他們一番:「花了我好大的力氣找空隙呀!不過你可沒你祖先靈活,墜下時竟不曉得變成鴸飛走,哼!果然是初生的赤子,不值一提。」
  汝音忿忿難忍,猛地抬頭,瞪著黑暗,卻又目睹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黑暗因用法過度而略顯衰老的面孔,又漸漸回復上了脂粉似的光滑白皙,紅唇再度飽滿,彷彿觸指一點就會出水的樣子。全身紅白間錯的寬袍裹身,各式玉器如藻玉、青碧、瑾瑜、琅玕等橫掛於身,像是護身符。華貴髮飾不見,一條紅帶繫在額上。
  「虧妳丈夫的鮮血,我才能恢復青春,否則生氣和施法可要花去我不少精力。」黑暗邪惡地回應汝音的心思。
  汝音咬著牙,往後一探,那個吃血湖仍不住吸收著鮮血。心慌之際,黑暗又抽出一把鋒利銅匕,即將朝她刺去。
  陽夫正在此時伸出脖頸,披散毛髮幻化為鬃,眼瞳子如綞般細長,鼻口突尖,張牙咧嘴,猛虎般銳利的長齒咬斷黑暗持匕的手,氣得黑暗撫著斷臂連忙後退,少女般的年歲突然增加幾十年日月。
  「獨狜?」黑暗斥道:「你這傢伙!」
  一隻形狀若虎,黑身犬首,馬尾彘鬣的大型動物搖搖起身,即使背腹滿是驚心動魄的刀痕血爪,仍不改攻擊的猛勁兇像。
  「太小看你了。」黑暗仰頭大笑,笑得氣憤絕望,腳跟子有些軟,獨狜以為有機可乘,踏出虎步向前撲去,不料黑暗另手大袖一揮,一支金釵射出,直中獨狜左眼,虎嘯大鳴,龐然大物連連滾踏草坪,朝汝音趨來。
  汝音為當前景況看得癡傻,沒注意到那隻虎般動物已化為成人,伸出手臂撈住纖細腰際,等下波攻勢襲來之前,他們早已跳入湖中,深深潛入。
  那場夢,總算離開了。


  雨仍是淅瀝直落,打在頂篷上像個小鼓柔聲擊打,但這再也無法哄汝音入睡。全身癱軟,剛睡起卻不覺有任何舒暢,四肢反而痠痛無比。
  外頭的鬧聲以及黑江聽似即將暴漲的急促水流相混合,更叫人戰戰兢兢無法再入夢鄉。
  「快!快拿藥箱來呀!」
  「陽夫大人,您振作呀!振作!」
  「你快止眼睛的血!喂!你,拿條布抵著大人腹部,快點!大人快沒命了。」
  「大人吃壞什麼東西了嗎?怎麼會一直吐?沒帶類似的藥可怎麼辦?」
  汝音抓住胸口,心仍不定地浮動著,緊閉著眼又張開,一眨一眨的,流出眼淚。
  她好想出去照顧負傷的陽夫,不論方才發生的事是真是虛,她都要好好看住他。可是,不知是睡前藥量太重未消,還是真有個人在附近的遙崖處下符咒監禁她,身體倍感沉重,無法動彈。
  只能在雨中無助地聽著混著江聲的匆促鼓譟。

李穆梅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3) 人氣()

  「夫人!夫人!」一陣熟悉的喚聲讓汝音確定獲救。那人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整理衣容,接過屬下遞來的濕布巾,兩手捧著對她說:「夫人,擦擦吧!」
  汝音仍沒有反應,空茫地往湖的方向看,但竹林茂密,看不到她的愧對。
  懷沙抿緊唇,謹慎地靠近女身,硬冷的手套扶住汝音的脖頸,濕布巾正要抹上去,汝音突然受驚,撥開那隻手。
  惡夢未醒,以為是仇人羞辱她的手。定神一看,千鈞一髮救她的的確是懷沙,那神準的箭法她略知,而親切有禮的稱呼她更是依賴。汝音轉過臉,盯住他,委屈地哭了。
  懷沙垂首,讓夫人捧住布巾,逕自跪下身,哀痛地說:「愚弟來得遲,讓夫人受驚,戰後請再賜罪。」
  汝音胡亂地抹擦污臉,邊哽咽地道謝:「謝謝!謝謝!懷沙,謝謝!」一遍又一遍,道不盡。
  懷沙的部隊一節一節地往鎮區前進,走竹路,宛如風聲削過竹葉,令人寒慄的聲響此起彼落。就跟方才惡夢追逐的起點一樣,汝音好怕,良久才穩定。
  懷沙也無法停留太久時間,汝音識相地放下已黑掉的手巾,顫抖地問:「爲什麼?」
  「不幸的,夫人,靛國早被奸臣和主和派背叛了。」懷沙坐起身,血斑累累的盔面也映入了汝音的眼裡。原本深青的戰袍,被血污得近如竹林裡的視線漆黑。
  懷沙神色凝重:「師兄知曉情報為時太晚,趕愚弟來此駐兵已經不及,紅坵提前從兵陣缺口開進北方。」
  「亞兒死了,懷沙,死得好慘!」汝音抓住懷沙的手臂,哀嚎著:「陽夫不可能讓兵陣有破,誰破的?誰破的?」
  「是左將軍皐塗。」他沉痛地垂下眼,解釋:「他背叛兵符,故意讓北上通道駐兵薄弱,紅坵一攻即陷。為補缺口,守住南方的兵力也減弱,一天之內也不保,紅坵另一支軍隊也開進了青都。」
  汝音又是淚眼闌干,搖頭,頭絕望地垂弱下去。陰霾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陽夫呢?」
  「師兄沒事,夫人放心。」懷沙這次回答得倒自信滿滿:「師兄已追逐紅坵軍去了,和汝將大人的禁軍一會合,青都守護有望。愚弟則被派來坐鎮北方兵權,境內紅坵軍定會殲滅。」
  言畢,另一邊山頭響起嚎亮的號角,渾厚卻又高亢,彷彿要刺入天際,在雲端上俯視尋找他們失蹤的將帥。
  是紅坵的會合信號,懷沙馬上站起身,身後也走來多名部將,他迎面就說:「傳令下去,鎮區盡快圍住,連凡人也不放過。」
  一名屬下問:「要是他們以鎮區官民作──」
  「不管!」懷沙竟武斷地說:「再說,號角一吹,早代表他們殺戮獲勝,我們只能為犧牲哀悼。」
  屬下紛紛隱沒竹林退下,懷沙將弓具背在胸前,彎下身,示意汝音爬上他的背。
  「夫人,請快!」懷沙焦急地說:「愚弟應戰前,必得將您安頓好,陽夫師兄特地交代過。」
  頭額緊靠堅實的肩膀,山路的顛簸讓汝音陷入恍惚,瞳眸一片渾沌,空茫中,好像聽見遙遠不知名的彼岸,亞兒銀鈴似的笑聲。
  出了竹坡,士兵牽來戰馬,懷沙緊抱汝音的腰,熟練跨馬,勒轉馬頭,往旁山奔去。
  汝音偎在懷沙懷裡,手腳麻得厲害,抱不住懷沙的粗腰。懷殺戒慎恐懼,一隻大手又輕又重地撫著夫人的細背,擔心出了意外,也擔心不小心越了界,拿捏分寸,馬虎不得。
  山途中遇上五人組成的敵方斥候,聞聲後老早拉弓等待。一經埋伏,數支猛箭竄出,疾速的馬足甩掉不少狙擊,但懷沙仍替夫人擋下一箭。
  汝音虛弱地回過頭,看見整隻淌血的手依然不肯放鬆馬韁。
  「夫人!」懷沙大喊:「請您試著捉住腰,我們快到了,非得除掉這群斥候不可。」
  汝音試著,一用力,腹部卻痛得吸走她的氣力,圍抱不住軍人厚實的腰。
  懷沙抽出五支箭,放開馬韁,拉弓反身,疾快射擊,五道銳光叫人來不及眨眼,五人應聲倒地。
  一劇動,汝音也已昏茫,身子歪斜,射出第五支箭時,懷沙隨她一同落馬。
  悶哼一聲,懷沙忍痛撐起身子,急問窩在臂中的夫人:「夫人!沒摔著吧?」
  汝音冷汗涔涔,撫著肚子吐不出話,像死不瞑目的人,雙眼睜得老大,直瞪著憂心的懷沙。
  懷沙無法再耽擱,二話不說又抱起汝音攀了段山路,在一處滿是蔓草的小坵停下。撥開被霧氣染濕的草簾,一只朽門鑲在裡面,拉門將汝音送進去,懷沙趕緊點上備好在桌上的油燈,光亮的室內是一個像倉庫的深長地方,層層櫃子的最裡處是層鋪好綿布的木床。
  懷沙小心地將汝音放下,又去櫃子前忙了一陣。汝音瞥眼,這個床舖隱藏得好,已經看不到來時的入口了。
  懷沙一手捧著大布包,一手提了只木桶過來,跪在床前,說:「夫人,這裡有近一個月的存糧,吃喝不必擔心。請您千萬別出來,愚弟定會在七日之內回來找您。」
  布包打開,是一些白麵包及奶酥塊。他又從木桶舀出一碗清水,擱在床旁的小凳上。
  汝音臉色蒼白,看著他,點點頭,沒說話。懷沙不疑有他,也沒時間多慮,作了揖便慌張退出。
  這土窖靜得像古墓一樣死寂,聽懷沙用草木將入口掩密後,什麼聲音都沒了。
  腹痛讓汝音快窒息,她努力地呼吸,用想活下去的意志吸氣,為了她想見的人。
  
  
  之前那陣激烈的腹痛後,彷彿瀕死的絕望,汝音沒想到自己還可以再睜開眼,看這世界一次。
  身子變得好輕,舉起手,如夢般飄忽。汝音緩緩坐起身,發現全身變得潔淨,衣裳沒有泥漬,秀髮像剛浸過香髮水似的,渾身的香氣讓她舒爽。
  揀起懷沙準備的白麵包及奶酥塊吃,吃了一小口才知道自己這麼餓,乾澀的喉吞不進那麼多食物,急呼呼地灌碗清水下去。
  汝音環視週遭,自己仍陷在這陰冷的土窖中。懷沙為她點起的油燈繼續旺著,她猜待在這兒的時間還不到多久。
  土窖中層層檜木厚櫃滿佈,好像把入口推延到不知何處的寬闊,總令汝音懼怕,這裡到底還藏了什麼?而她如果沒有懷沙,是否可以順利從這古墓似的地方逃脫?
  突然,櫃子後方傳來沉弱的腳步聲,一個步伐帶動一串金屬磨聲,汝音聽得出來,是盔甲與兵器。
  她害怕地四顧想找個地方窩著,然而櫃後的人已經探出頭,看見她了。
  汝音嚇得動不了手腳,直往床腳縮,認命地等那人的處置。
  又是一陣腳步聲逼近,之後四周就沒有聲響,摀著臉打顫的汝音,抬起了一隻眼睛,打量著前方。她驚住。
  那套曾經深邃得發光的靛色戰冑被血蛇殘酷地漫橫,有別人的也有主人的。結實挺拔的身軀頂下了無數敵人的攻擊,血河一直流,流到了汝音面前。
  汝音屏息,再向上望,披頭散髮下的面目,是左半頰被污血暈黑的陽夫。
  「陽夫?」汝音驚訝,見對方陰著像死人的臉,她試喚著。
  空洞的眼眨了一下,有反應,汝音又喚了幾聲,一次比一次大聲、期盼。
  傷重的陽夫最後支撐不住,跪進一片血海裡,汝音扶住他的臂:「陽夫!陽夫!怎麼了?」
  陽夫忽然崛起身,反抓汝音的手,道道血痕抓在她手上。他將她擁得好近,感受得到鼻息的距離,炙烈的眼光更讓汝音承受不起。
  「汝音!」陽夫的聲音從沒像此刻這般軟弱,他竟哀叫:「我的身體好痛,汝音,救我!救我!汝音,好痛!好痛!我的身體……」
  她知道丈夫平常絕對不會這樣,反常的他讓她害怕退縮,陽夫卻緊迫得更強烈,用骯髒的血袍將她抱入懷,直喊著痛。
  「不要這樣!陽夫。」汝音在空隙中哭喊:「你平常不是這樣子,不要變成這樣子。亞兒已經死了,求你,不要有事,不要……」
  叫得越哀,哭得越慟,陽夫的身體越是癱軟,汝音抓不住他,只能任他倒入血泊。他的右眼正猙獰地睜著,望著死亡。
  汝音摀面痛泣,從不知道,原來陽夫的死會帶給她這麼大的悲痛。
  「唉呀!」此時,窖內竟傳來女人的呵笑聲:「真令人感動。」
  汝音訝然抬頭,一個纖細的女人正定定地注視她。
  「妳是誰?」
  女人撫撫沾在玄色素絹上的白塵,又柔雅地旋身,甩開不斷從窖頂落下的土埃,斜嘴唸道:「這凡世可真糟啊!」
  汝音又問她一次,女人瞥了眼血泊裡的屍骸,才回話:「我叫黑暗。」
  言罷,明明是妙齡少女的精緻容顏,竟露出彷彿積了千年的世故笑容,什麼都懂,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似的。
  「嗯!」豔紅指甲輕點唇畔,女人俏皮地盯著汝音的肚腹,笑道:「妳,流產了。」
  汝音的眼神既驚懼又不悅,緊咬薄唇,縮進角落,不敢妄動。
  「放心!妳的丈夫沒事。」女人說的話跟她的笑一樣詭異。指著血灘又說:「這,是妳的孩子,他正叫著痛呀!只是他還沒有個形,藉他父親的樣子現身。怎麼?嚇著了?沒發現兒子嗎?這樣的母親可不行。」
  汝音頓時領悟,這是個夢,而這個女人,隱約覺得她是這場夢的入侵者。
  「聰明!」女人已看透她的想法,馬上合掌叫好:「我入侵妳的夢,只是想請妳轉告妳的丈夫,不要以為左眼的靛印破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即便他有野心,也無法拿我如何。」
  「妳到底是誰?」汝音鼓足勇氣,大聲喊出所有疑問。
  「我說過了,我叫黑暗。」女人的嘴角笑得更開,濃抹的媚眼充滿邪惡。她以更慎重的語氣接下去說:「黑江遙崖的巫祝,黑暗。」
  之後,汝音便被她發出的尖笑給暈昏了。


  再醒來,是一片漆黑,鼻嗅盡是潮與血混合的臭味。身體笨重,翻不了身,跨下濕黏冰冷,難受極了。無法起身添新燈,汝音只好硬生地吞下恐懼,躺了好久。
  層層厚櫃護疊的入口處終於傳來聲響,汝音忐忑不安,靜聽那沉重的腳步步來。
  她緊閉眼,等待命運的審判。
  「夫人!」她鬆了一口氣,是懷沙的聲音。睜開眼,看見一抹黑影跪在床前。
  「懷沙……」汝音示意他扶她起身,向他揮抓半晌,懷沙才驚醒,上前攙她彎坐在床上。
  黑暗中,雜著不知何人的哽咽,彼此竟沉默著。
  「懷沙?」汝音乾裂的嘴唇只能發出微弱的話音:「怎麼了?說話呀!」
  「夫人!」懷沙被激出滿腔奮慨,忽然趴下身,聲音因哭泣而顫抖:「青都淪陷了!」
  作了那夢以後,汝音已有心理準備,雖然心情浮動,但表現倒也平靜。
  她抿了唇,問:「陽夫呢?」
  「師兄傷重,正歇息。」聽到這樣的回答,汝音點了點頭,懷沙情緒稍定又說:「紅坵軍圍住皇殿,師兄率兵突圍護住太子,要是沒有師兄挺身擋下,太子陛下可能被亂刀刺死。」
  「他的眼睛?」汝音問。
  「師兄的左眼被敵將刺傷,療後應無大礙。」懷沙有些驚訝:「夫人,您怎麼?」
  汝音垂弱地搖頭,要他繼續。
  「最後師兄為了守住太子陛下及殘存軍民,答應投降。」
  「是嗎?」汝音呼了一口長氣,頓了會兒,才想起汝將大哥和方夫人。
  懷沙竟難以啟齒,汝音心一繃,招他的手揮得更急,剛度過艱難的肚子也承受不住,裂開般的疼痛。
  「禁軍全軍覆沒,青都遭到屠殺及焚城之難。汝將大帥以及家室,凶多吉少。師兄救得太慢。」
  「哥哥和方姐姐,孩子們……全死了嗎?」汝音疑惑地再問一次,黑影慎重地點著頭。
  汝音忽然感到暈眩,跨下疼痛難耐,腰桿一無力,整個人險些落床,幸好懷沙機靈接住她。
  他趕緊喚人進窖點燈,赫然發現床榻上一片血紅。


  下半身像是被鑄滿鐵刺的鎖鏈給纏住,汝音一想翻身,宛如火焚似的,刺疼難受。她的月事來時,也不曾受這折騰。
  她時醒時睡,張著眼時頭腦視線都是昏塗的,房室沾染著永久的灰紗,連透光窗子的輪廓也模糊,不知那微光是陰霾下的太陽還是晴夜中的月光。
  喉裡發不出聲,濕汗的背褥在床綢上,汝音難過地皺眉。彷彿要找什麼慰藉,她緊緊地抓著蓋在身上的絲被,不斷上下扭動,想嘶叫,卻痛得咬緊牙關,呻吟悶哼。
  額邊涔涔冷汗,結成水珠流進眼裡,汝音不耐地將頭一撇,半睜的眼捕捉到一抹黑影正坐在茶几旁,心一悸,脖頸便僵硬不動了。
  「醒了嗎?」黑影見床舖上一陣騷動,起身到角落邊端起正用陶爐煎製的藥湯,邊問。
  在這幽深的房室裡,這聲音低沉得熟悉,汝音好像又回到新婚一年灰暗的記憶裡。她試喚:「陽夫?」
  「是。」黑影輕應一聲,在角落忙了一陣,一股濃稠的草味漫開,汝音難過地蠕動,想甩開這股怪味。
  「藥好了,來。」仍被腥穢戰袍束縛的腳步緩趨而來。苦味更稠,汝音的心情也更浮躁。
  「汝音,來。」這聲音竟不住地喚她。雖然在大波殘捲後,平靜如初的聲調令人寒慄,汝音卻從中找到了一個寶。她好緊張,身體的不適全拋到腦後。心像幼小的孩童般,小手掌緊密地握著這小玉似的寶,怕一不留神,那一剎那的感覺就全消失了。
  她無意去印證感覺的真確,只是不想嗅聞那苦怪藥味而縮著頸,不肯面對迎來的人影。再聞下去,好像五臟六腑都會嘔出來似的。
  「汝音,汝音。」聲音輕得好柔:「喝下藥吧!身體要補。」
  汝音閉上眼,突然鼻酸起來,哽咽難止。這個聲音,正在關心她,她的直覺沒有錯。
  陽夫在小几擱下湯碗,輕坐上床,小心翼翼將汝音扶起,偎在自己懷裡。汝音嚇一跳,雙眼瞪得大大的。
  陽夫又伸手去接湯碗,放在唇邊吹一吹,再給汝音喝。他哄她:「汝音,快喝,懷沙辛苦抓來的藥,可以養身體。」
  汝音的心與身體全酥軟了,聽話地吞下一口苦藥,歇一會兒,又被陽夫餵了一口。
  終於她低下頭,口中澀味和心裡酸勁激出眼淚,虛弱的身體在污袍中顫抖。
  「汝音,不要害怕。」淡然的聲音響於耳畔:「已經沒事了,這裡是安全的皇陵官舍,不會有紅坵軍。」
  汝音顫顫地抬起頭,總算看清陽夫消弱的面容,陰影襯得他的面色蒼白,橫附在左眼上的腥黃繃帶讓她不忍注視太久,視線下移,卸下冑肚的武衣綢緞上滿是殘破血漬,汝音哽泣得更厲害。
  「我來晚了。」聲音含著的感情稱不上濃烈,聽在汝音耳裡卻格外真摯:「身體養好,可以再有孩子。」
  汝音激動的情緒已無法思考陽夫的轉變,哭倒在他平淡的溫柔中。陽夫又把碗緣湊近她的唇畔,輕說:「快喝,藥涼了會更苦。」
  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嚥下,藥汁盡了,陽夫才將她扶回溫床上,起身再去看顧角落旁的爐火。汝音驚恐似地拉住他的裙袍,以為他要離去。然而不久,又悄悄地鬆開。
  又是一場夢嗎?她自問。
  坐回床前的几旁,陽夫望向她,眼神陰鬱得像井窗篩進的幽光,汝音忽然感到愧疚。受傷害的不止有她而已,可是什麼安慰的話都無法吐出,只能無盡地用淚光與丈夫互望,希望千言萬語皆在裡面。
  陽夫幽沉地說:「汝音,汝將大人和方夫人,以及孩子們,全遭遇不測了。」
  汝音安靜,他的聲音更低,好像也在盡力抑住悲痛:「對不起,我沒能保護。」
  汝音吞下口中的苦水,呼了氣,心情稍平定,沙啞地問:「屍體找到了嗎?」
  「有。」
  「我們呢?」靜頓一會兒,又擔心起自個兒的下場。
  「沒事的,汝音。」在清冷的空氣中,陽夫篤定的語氣竟有如催眠曲,把汝音躁動不安的情緒全壓平了。身體也因藥湯的關係暖熱起來,化開不少刺疼。而面對親人的死,襲來的眠意要她先擱在一旁,醒來後的人生世界,需要健康的身體負擔。
  藥湯摻了一些眠藥和麻劑,汝音正陷入舒爽的沉眠中,此時,陽夫的聲音又響起:「好好睡,我守著妳,晚些,我們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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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兒是個貼心能幹的小丫頭,汝音不能想像沒有她的日子。搬來北方的皇陵府僅兩天時間,這孩子已經把所有的家當行李及書冊歸置妥當了,房子小巧得多,她一個人也可以負荷。
  汝音的新住屋只有一個院落及三面廂房,中底廂層上加蓋一間閣樓,裡面的佈置同南邊老家一樣,靠窗處安置了一張繡桌,木匠還巧心地在座位下兩旁的空位加裝小抽屜,來時就已添滿了各式顏色的繡線底布及縫針,她自個兒帶來的只有堆放在桌角了。如此細心微至的安排,她以為只有疼她的哥哥會想到,那天被他斥訓的怨怒便軟化了一半。
  亞兒將方夫人贈的繡圖全放上鑲在另一面牆的木櫃裡,一切如初,坐在這異地卻完全感覺不到陌生,心裡平靜,已經有餘地感受他人對她的關愛與照顧,不再怨天尤人。只是,她還一直以為世上會為她著想的至親只有哥哥和方夫人而已。
  選定抽屜裡的絲線顏色,在書櫃抽下幾本花繡圖本,定坐在窗前瀏覽一會兒。心情放鬆,紙頁也輕飄地翻動著。
  偶爾分心抬眼,偌大窗戶所映入的景緻每每使她驚奇。不再是老家南方那一片綠色交雜的翠微,這裡,竟被造物主不小心打翻了那麼多顏料。
  她所居住的小宅仍處於中部蘆葦海延伸的邊緣,宅前的靛湖被白色的茫然參差得零落,一層寶藍一層白茫,湖面越廣,對比也就越重。湖子的盡頭是皇陵所在的山背所層疊下來的支脈,北方天冷,闊葉林和灌木叢交雜在高大古老的檜木、杉林裡,褪衣褪得快速徹底。正值秋季,不耐寒的植物只剩一件紅的、橙的薄衫子,與深綠搭成的瑰麗,又與深藍靛湖襯托,就好像年節花卉,寶藍光澤潤麗的花瓶,配著如此的澎湃。
  那湖藍邃得不再只是一面明鏡可以形容,湖面映照出山岸繁盛的影子,與水底下白花的朽木幹枝交錯,細看,一種令人心悸、眼花的美。
  兩天來的凝視,汝音還是覺得沒有看夠,甚至慶幸自己之後都可以長居於此,忽然感念起陽夫的「用心」了。此處果真是休養身心的好所在。
  待南方時局穩定,汝音想應該也可以去信老家,同邀哥哥、方夫人來這湖光山色之地相聚,逃離俗世的騷擾。獨自想得開心,心裡卻從未出現陽夫的名字。
  時間過了很久,身體耐不住這般長久的專注,伸伸懶腰,翻定了縫繡的小貓戲毛球的可愛花案,打開腹前的長屜,取出鑲了鉛墨的竹筆,開始在灰色的繡布上描圖。起初她也嚇了一跳,這長屜裡的畫筆工具齊得令人目不暇給,從老家帶上來的舊筆具也用不上了。
  亞兒走上閣樓,敲門進入後,一邊抹汗一邊驚叫:「夫人,天冷呀!快把窗戶關好。」
  汝音看了全被敞開的窗扇,笑說:「別大驚小怪的,妳在打掃,沒人陪我,至少要找個東西伴著啊!」
  「那也伴好了吧!我這就來了,您就關上!」像個老管家,急呼呼地把窗門全闔緊了。
  「夫人,您的臥室都乾淨了,衣服用具也歸好位。」亞兒脫下圍裙,汝音示意她找個位置歇著,她再說:「不得了呢!夫人,那些妝台、衣櫃、床具,用的都是上等貨,木頭質地非常渾厚,這種落後北方可沒家店產這些東西,應當是南方運上來的。這裡北方官房講好聽是官住的,不過是公家,大官都不屑住這兒呢!所以我還以為會很差勁,現在倒感覺不錯。」
  汝音莞爾,畫描了繡布幾筆,轉過頭對亞兒笑說:「虧汝將大哥,我在這兒過得挺閒適的。當初對他鬧脾氣,想想真不應該。」又想起什麼,問:「亞兒呀!有沒有關照好懷沙大人?他一路護送我們來,頂辛苦的,要好好服侍人家。」
  亞兒嘟著嘴說:「他人可客氣了,人家無微不至地照顧他,都不要呢!這叫我怎麼辦呢?」
  汝音有些驚訝:「怎麼可能?人家也是將軍出身,身邊沒帶半個奴婢服侍,一個大男人自己可以處理飲膳更衣嗎?妳可別想偷懶說這種話喔!」
  亞兒趕忙揮手澄清:「沒呢!沒呢!夫人,別誤會我,是懷沙大人真的不願意人家分心去服侍他。他自己跟我說過了,陽夫大人命他來保護夫人,不是叫他來被人伺候的。」
  「陽夫?」汝音疑惑地斂著眉:「懷沙大人不是我哥哥派來的嗎?」
  亞兒噗嗤笑了一下:「虧夫人是大人的妻呢!也不知道陽夫大人交往的是哪些對象。您說,在老家的時候您見過懷沙大人嗎?可不是婚後才稍稍認識他的?懷沙大人是陽夫大人的師弟。」
  汝音變得心事重重,倚著桌緣思想起來。
  亞兒機伶,看出不對勁。汝音苦笑地說:「我還以為陽夫他根本不關心我的死活。」
  「怎麼會?您是他的妻呀!」亞兒反駁。
  「妳不懂,亞兒。在府邸人多嘴雜,我也不敢跟妳提,現在總算可以和妳暢心了。」汝音走下桌,到中間的茶几邊坐下喝茶,神情稍有落寞地說:「他對我那種冷淡,妳是感覺不到的。他為什麼老是對我行那些制式、疏冷的禮賓之行,有時又把我命令得像他手下的將領一樣。我是他的妻子,他卻毫不用感情對待我,在他眼中,我可能只是一名宅邸的過客,又像一名傳令兵,總對他言聽計從,不得反抗。」她嘆了氣,難過地道:「即使我謹守婦道服侍他,也改變不了遭遇。回老家比較舒服吧!」
  亞兒似懂地點頭,擱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汝音說:「我了解夫人的心情,早在府邸見您悶悶不樂的時候就知道您們會這樣了。那裡真的很不方便說這些傳言,這裡總安全些了。」
  「什麼傳言?」
  亞兒俏皮地笑著:「夫人當然不知道,每天把自己關在閣樓裡哀聲嘆氣,也不出去和老管家們交流一下,打聽自己丈夫的情報。現在終於可以娓娓說給您聽了。」
  兩人笑鬧一陣,亞兒才清清嗓子,認真地說:「就是大人左眼那隻靛藍的瞳子啊!老管家和姐姐們私底下都說那是問題的所在。」
  「問題?是感情方面的嗎?」
  亞兒點首,繼續說:「大人不論對分家出去的弟弟姊妹,還是之前仍在世的親生父母,永遠板著那張臉,從不對親人講半句有感情的話。大人話少是出名的,更別提那些關懷人的話了。」
  「這和他的眼瞳有關係嗎?」汝音想得糊塗。
  「姐姐們是說,陽夫大人的祖先在兩百年前剛被紅坵起義軍從中原趕來這盆地時,看見這麼多湛藍深透的湖池,自己也想要擁有這一寶,於是入水源深山,同湖神交換了條件,湖神便把其中一個湖池化成靛瞳,鑲進他祖先的眼睛裡。」
  「那條件難道是?」
  「是啊!就是他的感情。」亞兒了解得很清楚:「姐姐們說這隻藍瞳只遺傳給每一代的長子、長孫,原本當家的老爺也有一隻,不過他死得早,很少僕人跟他相處過。」
  汝音想了一下,嘴裡嗯了幾聲,有點不相信的意味:「會不會太虛幻了?還有別的說法嗎?」
  「有,是老管家說的,這一套我可信著呢!」亞兒興奮地說:「他老人家說,其實這支家族是會使巫術的。」
  汝音睜大眼睛,表情看不出相不相信,亞兒又逕自說:「這支家族遷來靛國的時候,其實不但是以武功著稱,更以巫術的施展著名於世。據說是他們用巫術變成百獸喝止了起義軍的追擊,靛國皇朝才可以安定在青都兩百年。可是當他們奉皇旨入西北深山平定滯留與朝廷對抗的土著時,被巫祝封印了神力,封印的詛咒就化成了那靛色的瞳子,讓這支家族永遠變成平凡人。那藍色眼瞳也算是一種恥辱,要這支家族每代的當家都記得這段不自量力的過去。」
  「他們的感情也連帶被封印起來?更讓他們被世人唾棄嗎?」汝音作了一些猜測,但臉上有忍俊不住的笑。
  亞兒堅決地點頭,見她樣子不像在說民間故事玩玩而已,汝音還是無法不笑:「這編故事的人真是厲害,什麼湖神、巫祝都出來了。」
  亞兒有點不悅:「唉呀!人家說得那麼辛苦,夫人竟然不信,怎麼這樣?聽說那巫祝還活在黑江邊的遙崖呢!不信夫人可以去那裡問她啊!」
  「是啊!都是聽說而已,不是嗎?」汝音止住笑,緩緩站起身,到架邊取了件花織披肩圍上,邊說:「反正我已經遠離那種沒有任何感情的生活,他的事也不必太在意了。」
  言訖,汝音打開了小門下樓,亞兒趕緊扶上。汝音抵住她:「妳可以去休息了,我只是想下樓去問候一下懷沙大人,順道一起出去走走,他會照顧我的,別擔心。」


  汝音下了小閣樓,黃橙落葉乘著涼風橫嘯庭前,灰暗的大雲匍匐上更高的天端,遮去一絲天光,讓四周的翠綠染上一層寂。
  見夫人下樓,早在庭院等候多時的懷沙趕緊上前攙扶。汝音頗為驚訝,笑得難為情:「懷沙大人怎麼一直待在冷院裡呢?天涼了。」
  「夫人,愚弟有話對您說。」懷沙長得挺拔瀟灑,看人的眼神真摯熱烈,和陽夫一樣染上一股清氣,掃盡武人的粗俗感。汝音與他見面,總會不負責任地想,要是丈夫是他就好了。陽夫有的優點他也有,感情的義氣卻是凡人也是陽夫遠遠比不上的。當然,這只是失落中偶爾天真的想法。
  面對懷沙的認真,汝音也不禁肅然,點頭。
  「愚弟可能明天就必須動身南下了。」懷沙作為一名副將,對於現況戰事的憂心不言而喻,汝音明白,識相地又點了頭。
  她感激地說:「這幾天多虧懷沙大人的陪伴照顧,這宅子雖小但也住得舒適,環境安閒。也因為您的奔波,讓我沒必要去煩日常瑣事。沒想到您走得匆忙,現在我趕快命亞兒準備些好飯菜,好替您餞行才行。」
  「夫人,別了!」懷沙連忙搖手,莞爾拒絕。之後又彬而有禮地微彎腰向夫人作揖:「愚弟真是莽夫,竟忘了問您對此處安排的意見,逕自忙著,也不知您到底適不適應北方風土。請夫人告罪。」
  汝音雖作了禁軍大將的元配夫人,但鮮少出戶,難得有其他官員對她講禮數,一時承受不起,扶住對方的臂,反說:「您別對我這麼客氣,不值得的。」望了望延長到庭壁的火紅楓林,又笑道:「不如大人現在再麻煩一陣,帶我出去逛逛湖畔,行嗎?幾天下來,真想跟您好好談談。」
  懷沙伴在汝音身旁,高大的身影讓她有一絲丈夫陪在身邊的錯覺,但她知道自己定是太寂寞,平日與丈夫散步度日的機會是多麼渺茫。
  兩人漫步在長滿蘆葦的靛湖岸旁,汝音盯著寶藍湖水裡不斷向四周延伸的朽木,如此交叉參雜的結果,真像一隻白龍長盤在湖水裡深深地棲息。
  一面望著另一旁的景緻,一面對身側的懷沙說:「之前我忘了您是我丈夫同武學官的師弟,還以為是我大哥派您護駕照顧起居,慶幸地想,我大哥可能早原諒我當初的任性,唉!太天真了。」
  「作兄長的不會生妹妹的氣,夫人請必要明白這一點。」懷沙又用那對真誠的眼神望著汝音,說:「抱歉,這事陽夫大人出發前曾跟愚弟提過,他希望可以好好勸導您,別誤會您哥哥。愚弟也認為,師兄和汝將大人之所以出此下策,完全是為您的安危著想。」
  「等等!」汝音聽出一些端倪,問:「陽夫他,出發前跟您說過我什麼?」
  「師兄將照料您的事交代得非常詳細。宅子精小,也是他說您可能受不了大宅的清寂。」
  「那、那小閣樓裡的一切也是他交代懷沙大人佈置的?」汝音露出驚疑的神情。
  懷沙覺得奇怪,但仍如實回答:「是的,夫人,一切妝具用品,都是師兄一個月前命愚弟購置北上帶來,並囑咐工匠按照指示製作。敢問夫人,有任何不妥之處嗎?」
  「沒有、沒有!」汝音撇開臉,摀住嘴深深呼吸。雖然這般猜測早時已跟亞兒談過,但一經當事人證實,汝音實在無法適應。
  冷酷的丈夫,到底如何看待她?她必須重新評估,評估後,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夫人,不舒服嗎?」懷沙緊張。
  「坐一會兒好嗎?懷沙大人。」汝音指著土坡上的石凳子,說。懷沙將她扶了上去。
  「您知道嗎?懷沙大人。」汝音將視線放諸遙遠,表情複雜地說:「閣樓裡的繡桌有好多層小抽屜,裡頭置了各式顏色的上好絲線以及繡布,我十分感念這位替我著想的人,還以為是哥哥或方姐姐替我設想的,可是……」停頓一會兒,她轉過頭,五味雜陳地望著認真傾聽的懷沙,道:「就像您說的,竟是那個從不對我笑、從不關懷我的人做的,他……他到底是怎麼了?」
  「我明白夫人的感受。」見汝音難受,說不清心中的雜亂,懷沙點點頭,誠懇地說:「事實上,在這之前,愚弟甚至是官府的同僚,完全不清楚陽夫師兄的家庭生活,今天也是第一次聽見夫人對您們生活的描述,師兄他,從沒向人提過您的事。」
  汝音皺眉,有人道出心中事,她激動了:「沒錯,他就是冷酷的人。」
  「可是,這有原由,夫人。師兄他從小就是這個性,在武學官裡文學、術藝都是頂尖級的優秀,但他的人際關係十分惡劣。」
  「我知道。」汝音說:「他對任何人,甚至是懷沙大人您,都如同對待僕人般的冷淡。」
  「夫人,請仔細聽愚弟說,那是因為師兄他不懂得如何表達感情,並非有意傷害外人。」
  聽聞這轉折的結論,汝音突然感到生氣,礙於彼此生淡的關係,她不說話,試著冷靜。冷靜,忍耐,讓她想到了很多事,緩和偏激。
  如真似懷沙所言,在她北上的前夕,陽夫曾私下替她準備一切,讓她一個人在這裡過得也可以像青都老家一樣安穩,這層細心,不也可以視為一種關懷?
  然而對於一個人深刻的誤會,汝音不想輕易原諒。知道懷沙想為她改變的是什麼,她不接受。把她一個人隻身丟到北方,就是她的丈夫陽夫,甚至說服汝將大哥,實在沒什麼好原諒的。想法一轉,汝音又偏激了。
  「所以懷沙大人您也認為,他並沒有錯,是因為不懂表達感情的缺點讓他被誤會了?」汝音笑得詭異:「而我個人覺得,這場誤會,錯,就錯在我的丈夫竟然是這樣的人,我們不應該是夫妻。我是平凡人,需要感情的生活。」
  「夫人?」懷沙顯得不知所措,一名武將對於小兒女家的事生疏不在話下,細想許久,只能下簡明的結論:「這是真的,夫人。現在戰況吃緊,師兄派愚弟護送您,而不是上前線領兵,夫人應該可以思想這層用意。」
  汝音仍不領情,但不說句話又會陷入尷尬,最後假裝平靜地說:「那他,陽夫,我出發的那天早晨,他去哪兒了?為什麼連送我也不送?哥哥……他也一樣,也一樣。」
  「夫人?」懷沙很難為,汝音看出他的矛盾,笑著追問,主觀地以為可以攻破他為師兄辯說的那套堂皇。不懂表達感情?還好他沒說出和亞兒同樣一套迷信的巫祝想法,以免有失他尊貴的身分。
  懷沙說:「當晚告兵急,紅坵軍已通過崎嶇險道,兵臨關下,山寨隘口快守不住,兵部快馬加鞭送來兵符,命師兄馬上出兵。」
  汝音驚住,說不出話來。
  她想用近幾日中門入夜即被陽夫下令深鎖,所以她根本不曉得三更後發生的任何告急之事,以壓住,其實自己也是個自私不為人著想的自責想法。
  「上回有聽陽夫和屬下說過,關外的確危險,可是我不知道紅坵軍已經……」汝音不置信地搖頭,然而懷沙的篤定,讓她止住話,換問:「我哥哥呢?」
  「他讓大帥代替他守住青都,自己領軍出發到山寨隘口堵敵。」
  汝音當然聽得出,誰,又做了她意料不到的犧牲。
  「抱歉,我最近為自己的事心煩,真的不知道戰局那麼惡劣。」
  提到紅坵國的橫行霸道,懷沙不免義憤填膺:「兩百年前,祖先們被起義軍趕到這一方小盆地,見我們生活優渥,竟也想來分一杯羹?不明白,明明同一個民族延伸的分支,為何要刀劍相向?為何非用武力逼靛國跟他們統一?」
  汝音答不上話,她的心底也亂了分寸。無知、任性,讓她一直錯怪同一個人,然而要她馬上接受與往日迴然不同的印象,很困難。現在比較焦急的,她竟希望,方夫人以及孩子們也可以被送來北方,像她一樣,受到某人「先知」的保護。
  一切訊息來得太忽然,她不知如何理清頭緒。前一刻她還是個怨天尤人的怨婦,如今真要立刻向外人承認丈夫對她的處置是好的?
  正處於矛盾上,岸邊有人疾馬而來,懷沙機警地起身下坡,汝音也被驚醒,看清馬上的人穿著當地官府的青吏服,手持一只寶箱,與懷沙耳語後,只見對方臉色大變,奪過寶箱,反身向汝音作揖,凝重地說:「夫人,愚弟現在非走不可。」
  「怎麼了?」
  「隘口已破,離青都之間僅剩一道防線,此線正是師兄之軍所防,命愚弟必須立刻南下駐兵。」
  言訖,不等汝音回話,與小吏交代些事,逕自向夫人道別,借官馬直奔最近的官府及驛站。
  小吏奉懷沙大人之命,扶起僵直的汝音,慢步往家宅步去。每個步子,都非常沉重。
  
  
  四天過去,北方顯得格外寧靜。戰亂的真相一旦揭發,這種往昔安穩舒適的生活竟叫人過得膽戰心驚。
  持著細針的手抖得厲害,待在閣樓上少說有半天時間,已畫廓的小貓連隻尾巴都縫不出來。汝音不耐地撥開垂下的額髮,好幾次深呼吸,集中片刻的專注不一會兒又渙散了。
  汝音洩氣地拋下繡布和針線,雙手撐著滑亮的桌面,望著外窗,又回頭看了眼滿櫃的繡書,以及這小閣的四周陳設。一心軟,心中竟又出現這樣的讚嘆:不得了!陽夫。
  她若有所思地摸撫著木質精美的桌面,閒得有些發慌,看見亞兒前不久端來的午後茶已涼了,便到小門喚她上來。
  亞兒提了只紅陶燒製的大水壺,點起閣樓角落的暖爐,燒了大壺開水。忙完事,她回頭看見夫人又用那種空茫茫的眼神望向她。
  「夫人,我知道您擔心的是什麼。」亞兒貼心地靠了過去。
  汝音端起她的手,很沒安全感似地緊握著,一臉憂躁:「亞兒,我不曉得,這場戰爭來得突然,我想看清事實,可是天會不會給我這個機會,會不會?」
  「夫人,敢問,您想的到底是什麼?」
  汝音收斂了激動,突然難為情起來:「這我也不清楚,或許有問題、有矛盾的人正是我。」低下眸,想了會兒,又說:「而有些人,真是我一開始就誤會了,說不定。」
  「夫人,您說……陽夫大人?」亞兒猜測。
  「等一下!」汝音又變了個樣子,急忙地搖頭:「不行,這些能證明什麼?一年的時間,我感受不到任何溫暖,何苦最近這般待我好?」
  汝音的話益發難解,情緒的浮躁也讓亞兒啞了口,只好抿抿嘴,問:「夫人,出去走走如何?自從懷沙大人走了以後,您可沒踏出這門一步了。」
  言畢,馬上從架子取下披肩,雙臂展著,示意汝音穿上。
  她嘆了氣,笑了笑,讓亞兒替她打理,邊問:「早上來的小吏把懷沙大人的行李全帶走了吧?」
  「是,我們全處理妥善了。」亞兒回答。
  扶著汝音下樓,亞兒又說:「南方的戰事一定急迫,懷沙大人連那幾件行李也不及拿。」
  「這種事真不敢說。」步過幽靜的廊道,汝音的聲音多添幾份愁意:「人說關口攻破,連禁軍也出兵守著青都城牆,戰況非同小可,哥哥也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她撇過頭,笑望亞兒:「妳看妳這主人,老憂心自己的私事,國家那麼危急了,還說些什麼生活不快樂的話,讓自己被鎖在中門深處的人,其實是我啊!」
  「希望陽夫大人的陣線能夠抵住,戰爭早早結束,夫人的孩子出世也就安心了。」
  他們慢步到蘆葦岸邊,時間寬鬆悠閒,不知不覺離宅子已有一大段距離。她們走到的地方是窄窗沒法看盡的世界,秋意已深入極點,紅葉盛放的火光也如慶典高潮之際的翻騰,渚岸上的連綿蘆葦不虛「海」的形容,一連一連延進了遠處的河彎及山谷,整齊有致地隨霧風搖動,波浪般的唯美,而參差在其中的靛湖,更被這旺盛的淡色襯出它的深奧,一條條長龍般的朽木枝網十分清晰地游走其間。
  一切,因為秋意至極,變得很耀眼,比春景更加顯目。然而,物極必反,之後便將轉入醜陋的蕭瑟。
  人生也是如此,汝音靜默地想。與懷沙談過後,總覺得自己手上曾握著有那麼一點溫度的東西,那一刻,不被一年來的偏見影響,竟能感受到一絲的幸福。戰亂下,她相信,這或許將會是自己人生裡的最高峰。
  「快入冬了,亞兒。」汝音望著飄蕩在彎河上的霧塊,漸朦朧了岸上的山丘,有感而發地說:「外頭冷冽到什麼程度,妳這北方人知道,我這南方人也知道,咱們整個冬季就待在屋子裡,別出來了。嗯?」
  像踩到什麼似的,亞兒機敏地直盯著腳底下的碎石岸,不希望有事發生,可是她這個北方土生土長的人就是會輕易發現大地上正凝聚的變動。汝音喚她,她只是更專注地感應著微波。
  「夫人。」一會兒,亞兒竟嚇得臉色蒼白:「大地在晃動!」
  汝音不懂,亞兒趕緊牽著她,往宅子快步歸去。直到聽見陌生的號角鳴音,回頭,才明白危機已經攫住她們。
  飄浮在河彎上的霧塊中,水聲四濺,馬蹄踩在浸水的淺坵上,蘆葦哀嚎的聲音令人心驚。一名身著深紅介冑的兵將,駕著兇猛戰馬,終於突破了重霧,靜立在靛藍的淺灘中。
  靜立,雄鷹似的,具侵略性的銳利眼神早已網住正在奔走的兩名女子,盔頭下那肅殺的陰影看不盡他的表情。他直挺地舉起手,俐落地甩下。
  甩下,頓時嘶鳴翻騰,領將一勒韁,戰馬勁足大躍,從霧塊中不知帶出多少殺戮之氣。
  「是紅坵軍!」汝音大叫不好,腹痛卻在此刻不識相地折騰她。她努力地拋下疼痛和疑惑,使勁地往回跑。
  遠方淺灘已容不下這朱紅咄人的大軍陣容,帶頭將領奔上岸邊,大片人馬化成蛇形,機靈地蜿蜒上整條靛湖水岸,放眼望去真像條討人厭的紅蚯。
  她們抵不過馬足,不過眨眼時間,紅蚯的身體早圍住她們。將領摘下頭盔,露出猙獰面目,盯著兩名女子,咧嘴一笑,笑盡了色慾。
  招來副將,命他率領大半軍隊往鎮區開去,僅留一隊人馬護衛。人少了,但紅蚯的長軀仍勒得人喘不過氣。
  「難得,一立功,就有美女伺候。」滿嘴大鬍的將軍輪流端詳著兩人,忽然停在亞兒身上,她那副倔強樣令他很不滿。
  亞兒攤身護住夫人,北方人的倔勁讓她有十足勇氣說:「訓練有素的軍隊不會欺負弱女子。」
  「我看妳並不弱。」將軍邪笑,一歪頭,視線定在一臉嬌弱的汝音身上。
  她也想擺出凶狠樣,可是腹疼及心悸讓她做不出樣子。
  「正合我意。」像看定了貨品,命左右兵士下馬捉住這條活魚。亞兒一氣,大罵:「你們這群莽夫,知道她是誰嗎?你們敢動夫人,陽夫大人定拿你們好──」
  不料,一支長矛天外一刺,亞兒話音未落,胸口已一片血紅。大力將軍單手提起矛柄,亞兒竟像隻被狩獵的兔子,舉上了半空。汝音叫也不及,只見亞兒被甩進了後方的冷湖裡,水面暈成了紫色。
  將軍又示意部下,紛紛下馬,走入湖裡,把氣息奄奄的亞兒濕淋淋地拖到湖中最近的蘆葦岸上,兩腿一跨趴在女孩身上,一個輪一個。
  汝音哀叫:「不要!住手!不要這樣!」
  「妳是那陽夫的妻呀!」將軍笑得冷冽,吼得暴怒:「聽到這名字就想吐。仗上他出風頭,回家看他出什麼!」
  汝音知道自己的下場,假裝軟了腿跪下去,兩旁兵士順勢鬆了戒,身形嬌小的她馬上轉身爬出馬跨下,往深處竹林奔去。
  只聽後方一陣騷動,仇人不住向屬下叫罵,馬蹄嘶吼,奔了段距離竟與竹嘯聲混合。汝音不回頭也知道,一分心就敵不過軍馬的健足了。
  長滿深竹的大坡滿是苔蘚灑落,汝音滑入濕土裡,忍住痛又抓著竹枝爬起。竹子的呼聲越來越近,逃得再急也容不進竹色隱藏。甩不開,更急,急得再摔進更深的濕坑裡,一個重物立即撲上,陷入骯髒的惡夢。
  衣襟被扯開,汝音沒力抵抗,緊閉眼,看了亞兒便不忍再見同樣的虐待。而黑暗中一呼而過的影子,是丈夫。
  咻地一聲,擦過額上,熱液濺得汝音滿臉,她感覺得到,還沒死。緩緩張眼,仇人的臉仍見獰惡,但是面對死亡的獰惡。
  汝音試著翻身,仇人竟像個木偶應聲倒地。竹林斑駁下的微光讓她看到一支箭橫過這人的喉頭。
  後方跟來追人的紅坵兵見主帥被殺,邊退出竹林,邊往前方舉弓射擊。
  箭還未離弦,一聲宏亮氣魄的放箭令已如風般,穿遍整座竹林。
  敵人無人逃過這片血腥,唯一僥倖的是一記垂死呻吟的號角,微弱如一炊煙,不知散去鎮區的主隊聽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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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應是沒亮,房裡尚充斥著陰冷的山林霧氣。汝音起身,已經習慣枕邊人不在的寬床舖。
  撥盡散落的額髮,獨坐在昏暗的舖裡嘆氣。掀開絲綢掛簾,穿上棉鞋,上小几找件寬衣披著,咿呀推開雕花木門,輕步陰灰廊下,撥開山間輕霧,循著微弱話音,穿過深幽的迴廊。
  嫁給陽夫近一年,搬進這座禁將軍府大宅,依舊不習慣它的冰冷,以及藏在各房門底下的密事。這大宅給她的感覺,就像陽夫左眼那隻靛瞳,深邃美麗,卻有股悽涼讓人沉重難以道出所以然。
  幽廊盡頭一道宏大中門,即使區分了家庭內外空間,外面那股子隨時竄入的陽剛武味仍擋不掉。尤其現在時局陷入緊張,告急報的馬蹄只會在大門前的石板路上長鳴,劃破整座山城的寧靜,暫時斷絕不了。
  中門外的議事廳燈火通明,三五人影在紙窗上搖晃,晃出他們的焦急不安。
  汝音出身於武世家,又是現今禁軍大將的妻子,心裡難免對內外戰況好奇,小心踏過被山霧染濕的石板路,上了議事廳外的廊下,門扉未密掩,她可以靜窺一二。
  室內一張百年老杉製成的長方大桌上,從幾個月前就一直被幾大張地圖佔著,桌前徘徊的永遠只是些著武朝袍的年輕大漢。包括她的丈夫陽夫,他們一群將領盡是三十初頭的年輕人,仕途正顯豁達,竟遇上境外紅坵大國備軍入侵,這是相隔兩百年之後,兩國再一次大規模用兵。每一夜晚,她的丈夫盡在慌恐的馬鳴聲中早醒。
  陽夫披垂散髮仍未梳洗,在冷霧與急報中,也顧不得加衣,拖著絲袍便出房會這兩名年輕屬下,桌面多了一堆雜亂卷軸。
  兩名得意屬將著急地守在陽夫身邊,想脫口提醒些什麼,卻被長官那冷靜的反應止住,叉腰跺腳,或是互相對視兩茫然。
  汝音暗知事局不定,但也驚於丈夫冷峻的側影。他只是低垂著頭,長髮下瞧不盡他的表情。應當是細讀卷軸的軍情,邊在腦裡盤算行動。
  她的丈夫陽夫,個性總是沉著而冷靜的,好像天塌下也驚不動他。這樣應對大事的穩定,靛皇朝能在近期保持安定,他的功勞不小,年紀輕輕作了大官也是有因,惹人眼紅亦不無道理。
  想通了什麼,陽夫抬起臉,那隻寶藍色眼瞳映入了燭光,就像他們國內最深的靛池那般湛藍透徹,其中含著堅強的篤定,望著兩名屬下,低語:「近期出兵避免不了,早朝時我會和汝將大帥商討對策。」
  戰爭、出兵,在這年輕人的口裡,以何等平靜的語調說出,直讓汝音冷得發顫。穩篤的性格讓他成就大將之位,也使他英俊的臉龐、青春滿溢的人生染上更不平凡的色彩,和他的靛青眼瞳一樣,常被外人列為傳奇話題。
  一名屬將對著長官漠然的神情發急:「陽夫大人,紅坵大軍早在東南邊的山寨隘口建好馬道,雖然窄小但線道十分靈活,設若他們熟悉隘口的地形加以持續進攻,而我們只守方不出關,這後果不堪設想。屬下建議,現下馬上出兵隘口,將軍陣展開,圍住敵軍,至少讓後方有緩衝之餘。」
  「當初將山寨隘口附近的石灰礦地賣給不知名商人的是哪位大臣?」陽夫銳利地盯著部下,冷聲道:「我記得沒錯,是戶部臣長。以為有首宰撐腰,連剛守喪完畢的太子也要聽命於他嗎?」言罷,他起身往門口步去。
  另一屬下喚住他:「大人,難道……臣長他被紅坵官吏給收買了?」
  陽夫回身,笑得詭異:「沒錯,我們都發現太慢,也可以說被奸臣矇蔽太久。山寨隘口是靛國環山唯一通路,是靛國的活路也是死路,一條命根子就這麼草率地賣給商人開採石灰?敵人不趁這機會建馬道設陷阱,等待何時?」
  兩名部下聽得臉色鐵青,霎時不知所言。
  「待與汝將大人商妥,我再決定兵是否要出山寨隘口阻敵。勞你們早起通報,先回屋休息吧!」
  拉開門扇,馬上與一臉憂心又受寒發抖的汝音對視。他慘然一笑點頭道早,快步趨回中門後房。
  汝音跟上,急問:「要備朝服了嗎?」
  陽夫看了她一眼,又轉回視線,笑得疏冷:「這事找女僕做就行,不急,上朝前還會找妳大哥一趟。妳懷了孩子,天冷,先回房吧!」
  他的眸在黑暗中像月亮下的雪地般發光,藍燦得真像水波在眸中流動。其中流溢的情感,更似冬天冰湖下的寒水,刺人心骨。每每與這樣的眼神一對上,汝音總會懷疑自己當初為何會奉大哥之命完這婚。
  他的感情就像那隻靛瞳的誕生一樣神秘而飄忽,即便是親近的妻子,也很少對她展開濃炙的情慾。大哥說丈夫曾坦白喜歡她才會給予婚娶的機會,不知該不該相信。
  秋日蕭風悄然吹起,圍著宅子的大片竹林如風鈴般作響,正應和了汝音的心境。
  穿過中門回房休憩,步經陽夫書房,被深沉的聲音喚住,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急應一聲是,忙手忙腳地推扉而入。
  陽夫端坐在桌案前,以毛筆急倏草擬早朝備用的卷紙,兩名僕女已站定主人身後,一人手持髮繩、玉簪及木梳,細為陽夫整理髮容,另一人捧著精繡花案的朝服,耐心待主人理完公事。一切看在身為人妻的汝音眼裡,心裡有說不出的酸澀,把她排擠在外,好像她什麼都不會做似的。
  一股肅穆莊嚴讓汝音還不敢面露任何不滿,待丈夫筆落段落,兩人才互視了一會兒。
  「這件事還是先跟妳提一下,汝音。」丈夫說:「最近事多繁忙,宅邸進出人雜,對孕婦不是休養的好地方。尤其就快入冬了,像妳這樣披件薄衫出入中門,實在令人不放心。」
  見陽夫說得平靜,不像在訓她話。汝音低首專心聆聽。
  「今天我會跟妳大哥商量,如果他同意,我就這麼做。北方皇陵坡地周圈有朝臣專用的宮房,申請一幢,妳就去那裡安心休養待產。」
  「要我搬到北方嗎?」汝音心涼了一半。
  「現在南方青都被外頭擾得紛亂,我不希望妳和孩子被打擾。」陽夫說得堅定,想是汝音絕沒有反駁的餘地。
  她婚前的前半輩子被愛她極深的大哥關懷進而全權掌控,婚後輩子則讓這高深莫測的丈夫操弄生活,汝音嚥下苦水,輕嘆口氣,蹙眉答是。
  一切只怪她是個女孩,一個懦弱、膽小不敢發表主見的女孩子家。
  「一切為妳好,汝音,望妳體諒,有空我會去探妳。」見對方爽快答應,陽夫又低頭執筆,只輕言幾句愧對的話,不願將時間花在這小兒女離別情上。
  「不用了,不需要把時間花在我身上。」汝音感到生氣又悲涼,卻表現得有氣無力。
  兩人沒有再對談,窗外透進的晨紗漸漸蓋過燈火,陽夫捲好卷軸,髮髻也已織好,臉容清爽,靛瞳更加清澈明晰,整畢朝服,兩侍女無言隨他而出。
  他像寒風般擦過汝音身邊。她安慰自己,陽夫是因為事忙,才會連聲道別也沒說。
  回臥室前,就著尚昏暗的晨明,汝音望著那挺拔身影,直到消失在中門之外。她的丈夫,禁軍大將陽夫,和兵器的鋒芒一樣,冷而銳利,連家妻也照傷不誤。


  她的貼身小丫環亞兒不斷向她強調,北方雖是皇陵根據地,但朝臣的官房離墳陵隔有一山之遠,周旁也座落零星村莊,村民平日以放牧馬牛羊、採食湖藻為生,生活閒淡,和國城青都的熱鬧對比,對她這樣一位體弱的孕婦是再適合不過的養生別館。
  汝音獨坐閣樓,花編竹製的貴妃椅比平日更加冰硬,拿了個繡花小枕墊在背後,平常眺望的窗外山景也不敢多看了,喚亞兒端寶盒上來,做針線活兒轉移注意,驅走心裡在意的世態炎涼。
  清晨發生的事慢慢掀起副作用,汝音害怕獨處,縫針抖得厲害,趕緊叫亞兒上樓陪坐,說個話打熱氣氛。想到自己即將被「驅逐」到北方皇陵那清冷之地,問了好多有關那兒的事情。
  亞兒是北方出身的村女,回答得詳實:「夫人真的不必擔心,那一帶山排得很密,居宅依山而建,要說閒竟是可以閒靜的,想要去有人煙的地方,叫人抬個轎子越過山丘也就遇上村落了。放心,亞兒會陪在您身旁,到時爲您指引就行了。」
  汝音放下手邊的針線,歪頭哀了聲:「都縫壞了。」才又盯著亞兒那雙黑圓石似的活潑瞳子,強笑道:「有妳在身邊,我就不寂寞了,相信妳會在那兒幫我找到一處好做針線活兒的地方。」
  「當然!當然!夫人。」亞兒笑朗地躍到排窗前,將木格窗打個全開,一脈迢遞山巒橫亙眼前,那翠綠多得豐富,沓雜紛至,與秋日高空呈現對比性的強烈,一層又一層地疊到天邊,每每景緻一入眼,即使是一瞥,心裡的悸動必是免不了。
  亞兒背著今日的晴光對憂心忡忡的夫人說:「那裡雖是皇陵府,市井是頗不方便,可是景色絕對可以媲美這裡,去到那兒您就知道了。」
  汝音聽得心不在焉,望著眼前窗扉外的連山畫,一年的相處時間彼此仍有陌生,山色光影變動輒使她看得驚心動魄,不料婚後一切尚未習慣的她又必須遷往更陌生的北方皇陵處。
  怨婦似的蹙眉,落寞地步下閣樓,飄然地往中門外走去,亞兒好奇又擔心跟在後頭,直跟到議事廳。
  汝音清開卷札,終於撥出一張國境地圖的空間,緊叫在門外畏縮的亞兒進來:「來幫我看圖吧!別擔心,這裡沒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這落於中原大地西北的盆地正是當今靛國的國土,兩百年前被紅坵的起義軍趕來這滿是低坵與靛湖的環山盆地後,國力就一直在此奠基,漸從敗傷中回復了原有機制與軍隊,以山寨之險持續與霸佔中原本土的紅坵國抵抗。
  汝音用指頭輕輕地筆劃著北邊皇陵與南方青都府的距離,僅一隻手臂的長度,她天真地對著亞兒笑:「挺近的嘛!我還以為多遠,直直地走就到了。」
  「唉呀!夫人,您果然沒出過遠門。」亞兒笑話她的寬心:「您瞧,青都府離皇陵府還必須穿過蘆葦溝、蘆葦海,那裡盡是低丘和深淺不一的靛湖群,才難走咧!到那兒起碼要兩三天時間。」
  汝音抿抿唇,心裡盡有說不出的悲涼,沒想到丈夫真把她「趕」到老遠地方,哭咽哽在喉頭,只盼大哥別答應他的請求,讓她至少留在離親人近一些的地方,即使有什麼事發生也有個依靠。
  她對亞兒笑得難為情:「從小到大就一直和汝將大哥留在青都過富貴日子,他保護我跟珠寶似的,出外旅行根本不可能。」
  兩人笑逗了一會兒,門外有看門人輕叩,喚夫人說:「夫人,方夫人來探您了。」
  聽聞來者,汝音難得笑得開懷,語氣急快:「是方姐姐嗎?快請她進來啊!嗯……等等!請她進前院東廂的會賓廳,這裡的正房太亂。招待她一下,我回房去拿珍藏的茶點來。」
  大哥汝將之妻方夫人素來與汝音交情甚好,幼時沒了父母的汝音,大哥與大嫂就等同是她的嚴慈父母,方夫人與她又有一份輕鬆自在的姐妹情。
  生了第二胎的方夫人略為發福,一身淨樸的繡金邊黑寬衣更顯她雍容氣質。今日來探汝音,她命人抬來一箱書盒,臉上掛著為掩飾些什麼的心虛笑容,玩弄玉鐲的手早表明了她前來的目的。
  高興的汝音什麼都沒注意到,露出塵封好久的開朗笑容:「方姐姐,妳可來了,悶了那麼久,總算可以說說心事了。」說著便一屁股坐上花雕椅子,把放茶點的小寶箱擺上几子,像孩子般地活潑:「瞧!我都存了姐姐愛吃的點心呢!等會兒!我再叫人泡茶去。」言罷,又要跑出門去喊人。
  「呀呀!把人叫進來就行了,都嫁人懷子了還像個小玩童活動亂跳的。叫個人進來,隨便沖個香茶就行了。」方夫人懷笑地訓她一番,即替她叫人來沖茶。
  「已經一個月沒來看妳了,汝音。瞧,胖了喔!」方夫人捏了捏汝音白嫩裡透點紅的頰,老媽子似的欣慰道:「最近吃喝得不錯吧?」
  「算是吧!方姐姐。」汝音若有所思地摸摸髻上的銀墜子,方夫人當然知道她藏了什麼實底子在心裡,汝音的內向羞悶一直是她和丈夫汝將掛心的地方。
  「汝音,那個……」想現在說實話,又怕這脆弱的孩子什麼都沒準備好,只好先用別的東西哄哄她。方夫人叫人把書盒搬入,掀開厚重蓋子,裡頭滿滿的繡圖畫冊。
  「我和妳大哥怕妳悶得發慌,差人到上好繡店買了些繡圖模樣,什麼圖樣都有,妳愛繡東西,就試試挑戰這些新花樣吧!」
  汝音的表情內斂了些,薄唇緊抿,慢步到書箱前,假裝翻些書冊看看,心裡早就想出個底了。
  「方姐姐,陽夫都跟你們討論過了,是不是?」
  方夫人輕閉了眼,臉也沉了,輕嘆著氣,也無奈地將正題展開:「陽夫今早上家裡找妳大哥,一方面商談公事,也喚了我來討論妳的事。他擔心宅邸事務雜,擾了妳安胎。最近山寨隘口也不大安全,他說得也有理,隘口兵陣一破,就直衝青都而來了啊!唉!只能怪咱們的國都設錯位了。」
  「所以就要把我送到皇陵府嗎?」汝音突然翻過頭來,眼淚在眶理打轉,低喊道:「方姐姐知道路程多遠嗎?離哥哥和妳那麼遠,我有什麼委屈,陽夫又知道了嗎?」
  方夫人看汝音那樣子也起了心酸,畢竟這孩子長到二十初頭了,從未離他們那麼遠過。她盡量安慰汝音:「陽夫這麼做是為妳好啊!」
  「為我好?他也這麼說?」汝音的口氣更急了:「可是我覺得他根本沒有愛過我,有時我甚至會胡思,哥哥把我嫁給他是不是有什麼政治利益?他從不願正視我啊!」
  方夫人也慌:「別再這麼說了,汝音,這話被妳哥哥聽到他有多難過?我是真的看到他向妳哥哥說他喜歡妳的脫俗,他才會把妳許配給陽夫的。」
  汝音撇開頭,忍住頂嘴的刺語,僅以行動表明她的不信任、她的不快樂。
  「其實我也不想把妳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可是陽夫說得那麼篤定,好像這裡真會發生什麼不幸似的,妳大哥和我都被說服了,只好出此下策。相信我,汝音,大家是因為愛妳才會這麼做的。」
  汝音終於受不了那滿口的愛字,回了嘴:「大哥也愛方姐姐和孩子們啊!為什麼就不打算把你們送到那安全的偏遠之地呢?」方夫人頓時啞口,汝音也發現自己的衝動不當,及時止住,否則她還會繼續放話:「如果陽夫想休了我,就讓他這麼做吧!我想回你們身邊。」
  方夫人今天嘆了好多氣,想定也為此事傷透腦筋。她是知時事的賢婦,什麼大體都識,會被說服也代表她對現今局況的不樂觀。
  她笑得慚愧:「只能說陽夫真是剛毅木訥的人,是個正直能幹的年輕將軍,總可以讓人信服。」
  汝音不免冷笑:「是啊!那說話的口氣跟他的靛瞳一樣直令人打顫。」
  方夫人溫柔地撫撫汝音的額髮,邊嘆邊莞爾:「好了,別再說了,待會兒進房換件外出服。好久沒回老家了,晚餐在我們那兒用吧!妳哥哥也怪想妳的。陽夫都在早上講好了。當然,北上這件事還有商榷的餘地,盡力跟妳哥哥說說看吧!或許還有留在青都的希望。」
  被柔軟的話音一激,不爭氣的淚珠都掉下來了,汝音倒進方夫人的懷裡,把所有的苦訴都哭出來,彷彿哭一輩子也哭不完。


  汝音換上出嫁前哥哥遣人替她縫製的寶藍綢裳,坐上方夫人派來的小轎,被抬去離朝宮皇寢頗近的老家。
  青都這座國都因為地勢關係,南高北低,沿路市井、石板路從山底往上看,高梯似的有秩排列,很是壯觀。山頂建築深灰城牆,足足護衛皇室度過百年的動盪,就不知道可否度過這次的危機。
  汝音好久沒出來逛逛,掀開珠簾,眺望橫座眼前與山巒一樣長綿的朝宮,被石磚築得凜然不可侵犯,如猛禽展翼的灰白大屋頂翼然於空,讓底層的市民住宅變得微不足道。
  黃昏夕陽光澤純粹,一大片金紗毫不吝嗇地灑在原本背光而潮濕的山城上,每一條城市的紋路、每一張市民的臉龐都照得細微深入。光明的一面,看似一切很有希望,庶不知這是夜晚寒風正吹起籠罩之時。
  老家離得越近,外頭的景象越不忍看。她已快成為一名棄婦了,將永遠被流放遠離這裡,沒有國都熱鬧的市井之聲相伴,她好怕挨餓、受凍和寂寞。
  轎子轉個彎,視線全灰了,一陣上下顛簸,咿呀老門的哀叫,一切感官都染上回憶童年的顏色。出嫁一年,終於可以回老家看看了。
  男僕牽她下轎,踏上被磨得平滑的石磚路,怪親切的,還故意用小綿鞋磨了磨,可不像新家那兒的院落,粗糙、冷漠、沒人情。
  方夫人歡喜地從中門跨檻而出,緊拉汝音冰冷的小手,邊趨步邊笑道:「妳大哥和陽夫早一步比妳先到,來,快進臥室和他打聲招呼呀!聽妳要來啊!他從早上就高興了,討他個歡心吧!嗯?」
  汝音點點頭,卻無法抑止地,手在方夫人的掌裡一直發冷汗,可以見哥哥固然歡心,但又怕這場聚會不過是這段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的道別式。
  一進中門,方夫人就朝底落的大房喚道:「汝將,你妹子趕來了。」
  汝音的大哥即使上了四十初頭,身材仍保持了一名武將該有的精實。剛下朝,更換居家素衣,聽聞喚聲,袖釦還未別實便出房迎接,歲月與朝務瑣事在他臉上刻下的皺痕也被歡愉的心情感染,不蓄鬍的他今天笑得特別清朗年輕。
  汝音本也想激動上前懷抱哥哥,但一瞥見隨後的陽夫,笑顏頓時灰冷,停住原地,僅待哥哥一把將她擁入懷,絕斷那叫人畏懼的身影和藍瞳,才略略鬆口氣。然而問題仍在,陽夫和大哥一下朝就一起待入臥室,到底討論些什麼?
  「我的好妹子,真的和妳大嫂說得一樣,變得胖胖嫩嫩了。」大哥也欣慰地摸摸她白嫩的臉蛋,卻沒摸出她緊繃的笑容,自顧地說:「手那麼冰,定是來這裡受寒了,一會兒叫人給妳燉隻草藥雞補補身體。唉!我還以為妳仍是孩子,沒想到這麼快就要作媽媽了。妳一定要在這裡補足身體,陽夫子可就沒我和妳大嫂那麼細心了,是吧?」言訖,又轉頭玩笑似地向陽夫笑了笑。
  陽夫也不忘禮數,點個頭,露出汝音很少看見的微笑。
  汝音不由得皺眉撇嘴,那笑疏冷、制式得令人反感。大哥卻仍擁著她的肩,仰天笑得盡興,好像把什麼心事都藏進這豪邁裡了。
  「走!走!太陽要下山了,廚子也該把東西備好了。」大哥望著妻子方夫人問,她示意他們倆先出中門查看宴廳狀況,留些時間給陽夫夫妻獨處一段。方夫人可是牢記汝音的話,上年紀的人便會以為多多相處即可冰釋誤會。
  汝將夫婦走在前,陽夫順手牽住汝音的臂想幫她扶上階梯,她倏地抽開,搖頭。
  「我已經跟妳哥哥談妥了。」陽夫意味深長地盯住她。身穿深黑朝服的他,用玉簪束盤長髮,托明了整張清俊的臉龐,眼神也沒有了阻礙而更加銳利直晰,品貌堂正,正直不容妥協,他把在朝廷對付小人的姿態也搬回來面對他的妻子嗎?
  見哥哥剛出中門,汝音轉身跟了上去,離她的丈夫越遠越好,他的嚴峻她受不了。
  圍著圓桌吃涮火鍋和幾樣草藥炒製的小菜,汝音刻意坐得離哥哥近身些,方夫人看在眼裡,故意嘆聲氣說:「陽夫子,你到底有沒有對咱們家的妹子好呀?」
  汝將剛替妹妹拈完菜,環顧了在場三人,尤其汝音盯得更仔細,臉終於沉了,之前裝出的若無其事皆被瓦解,要談起正題了:「汝音,我和陽夫談過了,妳──」
  「哥!」汝音放下碗箸,抬頭嚴肅地說:「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方姐姐都講給我聽了,哥哥沒必要再說一次。」
  一及這話題,隔著飯菜熱騰的蒸氣,大家都擱下了筷箸,只是表情略有不同,陽夫始終平靜以對。汝將夫妻相對一望,心靈相通,點個頭,方夫人起身也把陽夫帶出門外。
  飯廳只有兩人獨對,面對打小對自己疼愛有加的哥哥,汝音很多事都敢說,好像孩子撒嬌似的。
  「哥哥真的也打算聽他的話,把我送到北方嗎?」一開口,話音已經沙啞。
  「陽夫子說的是有理,汝音。」汝將牽起她的手,輕輕地揉著:「妳要知道,山寨關真的不安全了,兵陣一破青都就整個暴露在外面,我不希望妳──」
  「陽夫就這麼捨得把我送到北方?哥哥怎麼不曾想過把方姐姐也送去安全的地方?」
  汝將也答不上話,汝音接著又說:「哥哥也應該看進眼裡了吧?他對我總是那麼冷淡,哥哥難道只是欣賞他,反而把我娶配給他作獎賞嗎?他什麼事都不要我插手,嫌我礙眼嗎?如今哥哥聽了他的話,哥哥也不想再見到我了?」
  「汝音,說話不能沒有大體。」汝將微慍,礙於久別難逢,他不忍馬上對放肆的汝音大發脾氣,但忍耐也有限度。
  「我沒有不禮貌。」汝音急得頂嘴:「你們為什麼一味幫他說話?想過我的心情沒有?我根本不快樂,離開你們跟一個總是冷漠待人的人生活就像在冰山中一樣難熬,為什麼哥哥你們都不幫我想想?」
  「難道妳開始懷疑哥哥也吃政治婚姻那一套?」汝將不滿的情緒上升,聲調也拉高:「汝音妳可真傷我的心。」
  「我敬重哥哥你,你以前為我作的抉擇我都可以接受,也以為那都是為我好的,可是我一點也不快樂,哥哥還是覺得為我好嗎?」
  「為妳好就一定要讓妳快樂嗎?我們是為妳的安危著想,沒想到妳那麼不懂事!」汝將突然露出軍人的氣勢,強勢逼人,汝音從小就害怕那張橫眉豎目的臉,現在也不例外,心一驚,肚腹抽痛了一陣,退縮了。
  退縮了,眼淚也不爭氣地掉著:「什麼嘛!方姐姐也是,哥哥也是,從沒有為我想過,什麼口口聲聲為我好,把我趕走是為我好嗎?」
  「不准再鬧彆扭了,汝音。」汝將的口氣近乎下命令似的:「再鬧孩子脾氣,妳我就不要見面!」
  汝音緊抓著衣擺,哭得柔腸寸斷:「這飯局根本就是道別……」
  汝將是既生氣又難過,推開門,大喚:「來人呀!把汝音扶回去、扶回去!」
  方夫人聞聲慌張趕來,汝將故意說得絕情:「送回去!明天馬上派人送去北方。」言罷隨即跨檻而出。
  方夫人左右為難,吩咐跟來的侍女將汝音扶定桌前安撫,自己跟上丈夫的腳步,不悅地拍他的肩,斥道:「你這是幹嘛?好端端把你妹子弄成那樣,她不願離開就不要讓她去了,你對她發脾氣做什麼?她有孕呀!」
  「妳以為我想讓她離開身邊嗎?她個性我當然了解。」汝將反過身,滿臉氣憤和無奈:「現在只是風聲還沒走漏市間,朝內已經是風聲鶴唳,難道我還為了自己的私慾,反對陽夫子的建議嗎?我是個武夫,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勸她。」
  方夫人被堵得啞口,站在原地露出滿腹的心酸。丈夫瞥了她一眼,又是一陣悲涼的苦楚:「過幾天,朝裡事忙個段落,我也要把妳和孩子送去北方。這裡有我擋呢!別擔心。」
  夫妻倆站在廊邊發愁,後落餐房被汝音悽絕的哀聲染滿了悲情,汝將不耐聽下去,正巧陽夫和一名傳令官踱來,他才有理由抽身離去。
  方夫人看陽夫臉色灰暗,傳令官的焦急,暗知關外又出事,識相地退回餐房,而男人們逕自快步走出府外上車。
  喚僕人燒壺茶來,坐在摀著臉縮身抽咽的汝音身旁,無言,只是像小時候一樣抱著她。想想也真對,大家的丈夫都是一介武夫出身,懂誰的心情呢?


  半夜仍無法入眠,汝音獨坐茶几旁,雙手無奈地揉抹著長絲袖,發愣地望著斑斕在窗上的樹影,之後回神又看著空落的雙人寢台,絲簾輕飄,後頭連一個人也沒有。他們根本不是夫妻,睡在一舖的時間少之又少。
  汝音皺著眉,堅決地,她想開了。女孩家嫁人便隨夫,和本家已不再密切,一到北方也沒什麼可掛念。與陽夫不再有夫妻之情,離他遠一些也是好。
  此刻她才發現,身邊很多東西是可以拋下的,而懦弱的眼淚在今夜都流乾了,往後沒有什麼可以再悲嘆。
  中門的鎖被看門僕打開,咿呀哀叫出迎接主人夜歸的辛苦。砰地一聲,一切告於沉寂,連主人的腳步聲都輕得同風般聽不見。
  汝音靈敏地躲進床後通往小閣樓的木梯上,爬一段便停一下,聽外頭的動靜。丈夫開門的聲音,宛如樹梢敲打了一下紙窗,短而輕。
  趁著丈夫還未步到梯前,汝音像隻小老鼠爬進了小閣樓,絕斷地重掩木門,要那無情人聽這冷酷的閉門聲。
  在那之前,她好像隱約聽見丈夫尋她的喚聲,但那又如何?不是夫妻就別睡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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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遲。
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望歡樂時。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蘇武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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